方兰生皱着眉走在后头,看起来气得不行,其实心里是难过了。
他又不是不识大体,你百里屠苏明白这些鬼怪的忌讳,只消跟他讲一声,他也就会注意了。
偏偏要和那女妖怪合伙取笑他一番,才道出缘由。
取笑就取笑吧,反正自打跟他们一起也不知被取笑了多少回了,他都告诉自己不要介意了,你百里屠苏倒好,偏偏还要回过头再重重取笑一回。
真当他方兰生梳个包子头就好捏啊!
等救回少恭,陪少恭找完玉横他就和百里屠苏一拍两散,回琴川!
方兰生暗自发誓,一路只顾跟着众人走,直走到了自闲山庄门前,腰间青玉司南佩青光闪过也未发觉。
方兰生突觉自己不再是方兰生了,而是一个叫晋磊的人。
他能从河边的溪水里看清自己的模样,就仿佛晋磊和方兰生是同一个人,他们有着相同的脸型,相同的眼,相同的鼻唇,但是仔细看,他还是看出些不同了,眉是不同的,这个晋磊的眉没有方兰生的那么弯且平顺,眉头是蹙着的,仿佛有千愁万绪,化解不开;眉尾却是凌厉的,末梢陡然一转,呈了斜刺的态势。
嘴角紧紧绷着,遥望前方小树林。
他在等待着什么,方兰生不用猜,莫名其妙就知道了。
前方忽然传来喧哗吵闹与打斗之声,方兰生迈脚走了过去。
有蓝衣少女,与两名黑衣人纠缠不下,那名少女踏枝舞剑,与黑衣人缠斗不下,生得明媚娇俏,动作潇洒爽利,招招不见心软与拖泥带水。这样的姑娘,即便称不上女中豪杰,也当得起巾帼不让须眉,当得起江湖女侠的名号。
方兰生心底暗赞,却又无故生出无边恨意。
可惜却是个短命鬼。
他忽然又生出这样的感叹。
方兰生,不,晋磊,从腰间抽出他的武器——百胜刀。
百胜刀,配以魔刀心法,炼出的,便是这世间最凌厉最致命的刀法招式。
他握着刀从林间一跃而出,道:“两位这般欺负一个小姑娘,在下看不过眼了。”说罢就举刀杀向其中一个黑衣人。
蓝衣少女见有人相助,心里一松,手下招式也就轻快起来,打得愈发得心应手。
因多了一个人,那两名黑衣人就渐渐处于下风了,没过多久,喊了一声暗号,便齐齐寻了个机会脱身逃走了。
蓝衣少女追了两步,晋磊喊住她:“穷寇莫追,姑娘还是先离开这危险之地吧。”
那蓝衣少女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见那握刀少年丰神俊朗,眉目坚毅,便有些欢喜,道:“多谢少侠相救,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晋磊微微一笑,抱拳道:“在下晋磊。道谢就不必了,在下只是凑巧路过。告辞。”说完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背后传来那名少女的喊声:“我叫叶沉香,以后你若有什么困难都可来自闲山庄找我,你可记住了?”
晋磊脚下一顿,转身回道:“在下记住了。叶姑娘。”
叶沉香对着那个回转身的少年微微一笑,颇有些不舍地走了另一条路。
那时,她怎么会知道,这一切,全是那个少年一手操作,设下的那个局的第一步棋。
等百里屠苏等人发现方兰生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远远地走进了那个庄子。
红玉低呼:“不好,猴儿被鬼迷了。”
百里屠苏一剑斩掉一只窜过来的鬼,往方兰生的方向跑去,“兰生!”
方兰生恍若未闻,每一步都看似走得极慢,却总是离百里屠苏远远的,他跑过长长的回廊,跳过一个又一个杂草丛,仍旧只能看得到他远远地打开一扇又一扇破败的门,却无法追上他。
“公子!”红玉的声音突然传过来,百里屠苏一惊,清醒过来。
“公子纵是再担心猴儿,也不应乱了方寸。”红玉一双眼毫不避讳地看着百里屠苏,说道。
百里屠苏一想,自己确实是有些乱了方寸,才连最简单的鬼打墙都没发觉……当下脸微红,吭了半天,才说:“……我明白了,须快些寻回兰生才是。”
说完仍然提着剑,转身走到最前面开路。
方兰生已经看不到了,他只能找进这个山庄里面去,再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找,把他找出来。
晋磊越来越离不开百胜刀了,走到哪,他都要握着它。就算不整个拔-出-来,也会不自觉地握着刀柄。
只有握着它,他才会觉得安心,才会觉得,满腔恨意有了寄托的根,有了期望的源。
他来到一片竹林里,竹林里有间小竹屋,他走进院子,听见屋内传来隐约的咳嗽声,心生担忧,加快脚步推门进去。
屋内的少女已经咳完,正扶着椅背喘气,晋磊走上前去扶住她:“师妹,你身体不好,就不要总是坐在棋盘前了,太伤身。”
贺文君虚弱微笑,“不碍事的,师兄……”说着,轻垂了眼睫,“师兄就要跟那叶问闲的女儿成亲了……对么?”
“恩,今日来,就是告知你这事……师妹莫急,待师傅师娘的大仇得报,我便与你一道离开这里,寻一处山川水秀之处隐居……”
“可是我总想……爹娘如若在世,也必定不愿师兄终日为仇恨所困……我们,不要找那叶家寻仇,现在就去隐居,可好?……咳咳,咳……”贺文君说了几句,又是气喘咳嗽。
晋磊心疼地轻拍她背部,帮她顺气。
“师妹当真如此想么……若这是师妹所想……”贺文君听他话里似有转圜之意,眼睛一亮,晋磊另一只手又不自觉地摸上百胜刀刀柄,脸上松软的神情一变,话锋一转,断然摇头道:“师妹,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与叶沉香婚事只在三天之后,此时若放弃了,岂非前功尽弃?师兄以前做的那些事,都白费了。再说……那叶问闲丧尽天良,他能为一个不靠谱的秘籍传说就屠杀毫不会武的师傅师娘,难保他以后不会做更多诸如此类的事,哼,若不让他也尝尝失去至亲之痛,他怎会懂得收手!”
何贺文君见他这么坚持,神色一黯,欲言又止片刻,终是什么都没有再说。
晋磊紧绷着嘴角,神情肃然。
仿佛这世间,少有什么事能让他展颜一笑。
方兰生双眼茫然,脚下步伐迟缓,一步一顿地走进了一个格窗歪斜破落的房间。
蓝衣的女子对镜梳妆,忽而一张笑得温文的青年脸映在铜镜里,她自铜镜里扬眉后望,脸上是掩不住的甜蜜羞涩。
青年微笑接过她手里的眉笔,道:“娘子,我替你画眉可好?”
她一笑,闭上双眼。
她那时候怎么知道,温言软语,情意绵绵,皆不过是他所布局里的一步棋。
她那个万事由着宠着溺着她的好夫君,是处心积虑要夺了她的命,好叫她的爹,痛不欲生。
作者有话要说:屏蔽神马的,太讨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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