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盖头,喜嫁衣,手挽喜绳。
方兰生怎么会想到,自己第一次亲自体验婚嫁,竟是穿了女子的行头,要和他心目中的克星完成拜堂仪式。
虽说小桃上了他的身,身体由她掌控,他的思维,却仍是活跃的。
那木头脸穿上吉服倒也有几分人模人样——好吧,他本就有几分人模人样,只是平日里,总嫌少了几丝温度,几许人气。
如今他的身体被许安控制,竟也能嘴角含笑,温柔旖旎,满面风情。
方兰生大大叹气,如果木头脸平时也能改改他那个臭脾气,倒也还算长得赏心悦目。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方兰生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忽然生出些奇怪的感觉。
明知是假的,他的身体是代人行礼,心情却不由自主地跟随这些动作变得郑重、认真、肃穆。
好似,他真的是在完成他这一辈子的婚仪。
而对方是百里屠苏那块木头。
想到这,方兰生暗自懊恼,差点夺回身体主控权咬到了舌头。
行完礼,被许安上身的百里屠苏粗粗喝了几杯酒意思一下,就入了洞房。
披着盖头的方兰生已经端坐在床边了。
百里屠苏走过去,掀起那块厚重的喜帕,就看到方兰生未施粉黛的那张脸。清爽秀气,稚气未脱尽,含着笑,面颊染上一抹天然绯色。
思维仍活跃的百里屠苏一眼扫去,忽觉心也跟着跳得快些了,他不知道这是算作许安的,还是算作他的……还是算作许安的罢。
百里屠苏想着,又看到“自己”坐到方兰生旁边,取了合卺酒,交臂而饮。
百里屠苏一眼也不错地看着,饮下这交杯酒的是他和方兰生的身体,交臂纠缠的也是他和方兰生的身体……这又作何解。
这仪式,他与方兰生,若说是假的,却是实实在在行完礼了;若说是真的,控制他们身体的又不是自己的灵魂……
百里屠苏刚想到这,就觉一阵头晕,再清醒来时,他已能控制自己的身体,面前站着许安和小桃的魂魄。
他二鬼双双拜谢,投胎去了。
百里屠苏和方兰生就单独留在了房里,坐到一处。
方兰生有些脸红,转了脸说,“完、完了吧……”
“……恩。”百里屠苏磨蹭了半天,答出一个字。
到底是尴尬的,方兰生面皮薄,他也不厚。
尴尬得不行。
没有控制自己身体的时候,他们倒是看对方都看得肆无忌惮,但若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反倒连看对方一眼,都不好意思到了极点。
所以他们现在虽然挨着对方坐着,脸却都各自撇到一旁去,谁也不看谁。
反倒比方才,似乎要远些了。
“那、那我出去睡了。”方兰生站起来,正要走,手腕却被拉住了,于是他回过头,不甚利索地问,“干、干嘛?”
“……”
百里屠苏几乎是下意识就拉住了他,没有多想。现在方兰生问他缘由,他竟一时答不上来。
好在他平时惜字如金惯了,方兰生也没觉出不对来,只望着百里屠苏等答案。
百里屠苏望过去,现在的方兰生和刚才被小桃上了身的方兰生又有些不同。那股女子柔婉的妩媚神色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这股清朗配上大红的发带,大红的嫁衣,竟无端端又生出些别样矛盾的魅惑姿彩。
那双眼望着他,偏偏又清明透彻,不染一丝杂质。
百里屠苏心里一动,忽然生出股把他一把拽过来直接按倒的冲动。
不过他自制力极强,恍神一瞬,只加重了手上桎梏方兰生手腕的动作,咽了口唾沫就把刚刚那股奇怪的冲动给压下去了。
也没有真的做出这等失礼又怪异的事体。
“……这个时辰,你又能去哪睡?”
“哦……也对哦。”
方兰生挠头,语气里透出无奈,他们是在许家成亲的,许家离安陆远,房子也不是很大,别人几个都是挤着睡,他出去了,估计只能睡过道了。
方兰生松了口气,幸好他还未走出去,要不然,这张大床白白让木头脸一个人占了。
一想到这,方兰生就毫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又坐下了。
“那、那我们也睡吧。”
“恩。”
百里屠苏不敢再看他,低头自顾自解衣裳。
方兰生看了一眼,坐了一会儿,也有点犯困了,就抬手解了发带。哗啦一声,头发一下子就散开了。
因为他动作幅度有点大,百里屠苏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只一眼,就怎么也无法转开了。
方兰生满头青丝披肩,微垂头,脸颊眼角渗出微微的薄红,怎么看,怎么不像刚刚的样子。他自己觉不出,百里屠苏却能看出,那是因为方才喝了酒,醉意浮现了。
百里屠苏这个身体喝的酒比方兰生还要多些,他本来不觉得有碍,但是如今发觉了方兰生脸上的醉意,忽觉自己也有点酒意上身了。
手里解扣子的动作也不如先前那般稳了,他只觉心烦意乱,迫切地需要做些什么压一压这股子烦躁,或是纾解一下。
偏方兰生三下两下除了衣服,只穿着里衣爬到床上准备睡觉,抬头见百里屠苏还在和衣服做奋斗,还要取笑他:“木头脸你怎么脱个衣服那么慢?快些脱了,我要睡了。”
说完还夸张地打了呵欠,才钻进被窝里,“快些啊,蜡烛你吹。”
百里屠苏暗恼,动作也麻利了,很快也脱了衣服,吹了蜡烛。
房内顿时一黑,百里屠苏翻个身,也躺上床,钻进被窝。
这本就是许安的新房,床是新床,被褥枕头等一应事物也俱是全新的,是以舒软温暖。
……如果方兰生没有絮絮叨叨的话,百里屠苏觉得自己能很快就入睡的。
偏他明明说困了,却翻来覆去扰人清梦,末了还要阻他睡觉,说。
“……木头脸,来聊聊天吧。”耳旁的少年挨近了些,呼吸的气流浅浅地划过他的脸颊。
“……聊甚?”
百里屠苏睁着眼,眼睛直直盯着帐顶,没有转过头去。
“恩……你和风晴雪,经常晚上出去,都聊些什么啊?”
“不曾聊什么。”
百里屠苏诧异地透过黑暗望去,屋内既无月光也无荧光,他只能看到方兰生模糊的轮廓。
散了发,披了肩的轮廓。
百里屠苏的心跳,加快了些。他觉得被窝有些太热了。
“哦……说说嘛,别这么小气哈,我取取经,好和襄铃调和调和气氛啊。”
“……我与晴雪,并非如你所想。”
“唬谁啊,连晴雪都叫上了,还说非我所想,你当我方兰生三岁小孩好骗呢。”
方兰生鼓了脸,突然撑起脑袋,凑到百里屠苏旁边瞪他。
百里屠苏一抬眼,就看到黑夜里方兰生的双眼,竟是格外晶亮。
偏偏,还藏了些隐约的怒气。
他压下心底某种情绪高高吊起的感觉,想了想,试探性的问:“你不乐意?”
窗外一直被乌云遮蔽的月亮露了出来,清冷月光投进房内,没能投到床上,却能让已经习惯了黑暗的两双眼将眼前的一切看得分明。
“哈?”方兰生闻言呆了一下,发丝顺着肩头滑下几缕,反而于清稚秀气中平添了几分憨态。
百里屠苏胸口一紧,藏在被下的手不自觉收拢,捏成了拳头。
“谁、谁说我不乐意了,你和风晴雪怎样与我何干?胡、胡扯!”方兰生呆完也回过神,顶了一句,倒回去拉高被子,“晚了,睡觉!”
百里屠苏却不知哪来的勇气,兴许是他酒意上来了,壮了胆,也兴许是太晚了,困得神识不清了。
总之,他竟失了惯有的分寸,忽然就在棉被里翻身压到了方兰生身上,追问,“我与晴雪……你不乐意了,是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我、我有点激动,捂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