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兰生想骂人。
他想用最粗鄙的语言骂人。
然而从小所学礼仪诗书又叫他那些偶尔听来的浑话滚到了喉咙边也硬是发不出音来。
他咬了咬牙，颤着手指对百里屠苏道，“你——你——”你了半天，终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就气呼呼地从侧边爬出去了。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堂堂一个大男人，竟然三番两次被吃豆腐，而且对方还是男生女相的木头脸！方兰生觉得自己亏大发了。
他恼了百里屠苏了。
但百里屠苏觉得自己很委屈，那一下也只觉得疼的慌，磕到牙了，还立刻就被方兰生一下子拍开了……再说，方才纯熟意外，错的分明是阿翔……却害他无端端承受了怒火。
只是他这么想也没用，方兰生已经迅速整理好弄乱了的头发衣服，跑到襄铃的正面，远远的对百里屠苏说：“生火！”
冰块融了，襄铃在冰里可不知道他们两个方才做了些什么，出来后见到百里屠苏脸上隐约有几块红印，立马奇怪的问，“咦？屠苏哥哥，你脸上怎么了？……”
百里屠苏轻咳一声，“没什么，方才撞着了。”
襄铃的大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摸着辫子想，怎么现在气氛跟刚才全不同了……
只是也没多想，待她僵硬的四肢恢复活力，气色也恢复后，三人又往前方摸索过去。
幸运的是，没过多久，他们就找到了风晴雪等人，红玉一见到百里屠苏就问：“咦，公子脸上为何有五指印？莫非被谁打了？”
百里屠苏木着脸，神情肃穆，沉默一会儿答：“……无妄之灾。”
方兰生哼了一声。撇头。
你还真好意思说无妄之灾！
唯恐天下不乱的尹千觞闻言也赶紧凑过来瞧，“哟，我看看，还真是五指印！恩公这张脸可是男女通杀的，谁下得了那么狠的手啊。”
“……”
百里屠苏偷眼去瞧方兰生，方兰生压根没看他。
红玉一眼望去就将这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笑着阻止了尹千觞继续追问，一行人又往废墟深处去，寻找出口。
等到了一处庭院废墟，天边一道雷打下，就突见四周变得繁花似锦，远处朦朦胧胧有一男一女在树下赏花。
良辰美景，才子佳人。
听他们的说辞，也是恩爱甜蜜的。
众人上前欲询问事由，却发现这两人只自顾自的笑闹，浑不理他们。
才明白，眼前所见不过是幻像。
只听那青年又道：“……成亲至今已半年有余，嫁给我，巽芳可曾后悔？”
“我永远都不后悔，这恐怕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青年声音温含软语，面容因隔得远，看不真切，“……这也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虽然不知我能不能这样讲……而这一生是漫长还是短暂……”
青年的声音里透出丝丝怅然，女子靠近他的怀里，又道：“夫君……那些事情不要再想了，至少眼下这一刻，我们相守在一起，我觉得好开心、开心极了。”
下一刻，众人眼前所见又是残戈断壁，废墟深渊，那鸟语花香，木郁葱葱消失于无形。
方兰生以为是鬼怪作祟，四下查探一番却又完全找不出蛛丝马迹，无奈，只得又和其余人往深处走。
未行多远，又见一处与他处不同的景致——倒不是说这里并不是废墟了，仍是废墟，只是此处有一道凹地甚为开阔，远望对岸，则有一个掉下去一半的半弧形平台。
众人眼前又一道响雷打下，再看时，面前的凹地已化作了一个水面波光粼粼的人工围池，而那半圆弧原是池中央的观景台。
方才所见的青年男子弹琴流音，女子起舞翩翩，言语间又是一番浓情蜜意。
百里屠苏听到琴声一怔，那曲子，分明就是每回他梦中所见，榣山之中，青年男子每日弹奏给他身旁黑蛇听的曲子。
方兰生又要寻鬼怪的踪迹，尹千觞拦住他道：“恐怕不是鬼怪作祟，我瞧着几次看到幻象都有惊雷闪过，恐怕，这些幻象只是石头的记忆。”
“石头也有记忆？”方兰生瞪大眼。
红玉思索片刻，接道：“恐怕确是如此，万物生灵都有记忆，如木石这类事物，我们不知，是因我们从未细想而已。”
“正是这样，此处雷电大作，力量动荡肯定大的很，说不准破烂石头啥时候一被引出灵力，就会把它们以前见着的翻来覆去重现再重现～”
“哦，那就是说这些幻像记录的都是几百甚至几千年前的事了？”方兰生问了一句，得到了尹千觞红玉的点头后，他又往回走了几步看那时隐时现的幻象美景。
“我就说嘛……也就是发饰像了点，怎可能是少恭……可能会弹琴的都喜欢那种发饰？”方兰生嘀咕了一句，不甚在意地抓抓头发，跑步追上了其余人。
只听红玉道：“……方才听那两人提及蓬莱人，不知是否十洲三岛其一的蓬莱之境。若是，此地或许并非空间罅隙，而是实在在一处所谓‘洞天日月’，却不知为何会异变至此……”
方兰生接嘴，“有没有可能……怪物、就我们一路上看到的那些，把蓬莱人都害死了，人变活尸，它们也就……一起顺理成章盘踞在这儿？”
红玉摇头，“空间内事物脱序，楼阁四分五裂，日月不见，只闻长空雷鸣，这一切得多大的力量才能办到？那简直已是神魔之成。”
若当真如此，那这些腐尸怪兽，原本就不是腐尸怪兽了，而是生活在蓬莱之岛的居民，却在短时间甚至一瞬内惨遭剧变，以致死无葬身之所，魂灵又困于肉体之内，不得超生……
众人陷入感伤情绪，尹千觞挖着鼻孔大咧咧说，“什么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寻找出路才是正事！”
说罢当先提着他的酒葫芦往东南方向走去。
东南方尽头有一个漩涡，看那模样，倒跟将他们吸进来的那个漩涡有些相像。
只是他们还未能靠近，漩涡面前突然出现一条极大的鱼，那鱼也不依靠水，悬浮空中，二话不说就朝他们冲了过来——好吧，就算它要说，估计也说不了人话。
总之，六个人就和这条大鱼缠斗起来了，因它奇大无比，众人便合力分攻几处，分别破它的鱼鳍、鱼鳞、鱼鳃、鱼尾，大浪拍击，终将它打得成了个光杆司令。
众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哪知他们这口气还没吐完，这光杆的大鱼忽然聚起身周气劲无数，片刻之后，便化做了一只大鹏鸟。
也就是说，这鱼其实是那能化作鹏的鲲。
那大鹏翅膀呼扇，将几人都刮得几乎倒滚。百里屠苏仗剑逆风而上，剑气直扎大鹏翅膀，忽听背后一声喊：“木头脸小心背后！”
百里屠苏下意识扬剑刺向后方，就听到大鹏惨叫一声。他在凌乱风势中艰难转身，看到那大鹏眼睛被自己刺瞎了。
原来方才大鹏见他攻击自己的翅膀，就想以喙偷袭他后背，哪料到方兰生一喊，反让它自己受了重伤。
既然它已受伤，这战势就顿时变了，百里屠苏等人渐渐占了上风，将它杀死。
大鹏身体急速下落，坠入虚空深渊。
既然没了拦路的家伙，他们就可以从这漩涡跳出去了。
只是为了避免分散四落，需得手拉手拉到一起方可跳。
百里屠苏走到方兰生身侧，望着他，却不敢伸出手去拉。
方兰生却主动把手伸过来了。
百里屠苏有些诧异，就望他。他还道方兰生不会轻易就消了火气……
“看什么看？生死当前，本少爷不与你计较那些个人恩怨！”方兰生少不了横眉瞪眼，却微红了脸。
百里屠苏眼里泻出些笑意，微微带弯了他那两排长长的睫毛。
伸手，紧紧握住。
那一刻，与众人一起跳入漩涡的百里屠苏想，若是能这样握一辈子，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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