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屠苏有时也会想,为何。
为何他要为千万年前,连是不是他自己所为都不知的事承罚。
为何别人都可生活幸福家庭美满,他偏偏要支离破碎,偏偏会家破人亡。
为何要永生永世都承这样的命,为何要连希望,都不给他……
为何,为何,为何——没有为何。
天命如此,应当承受。
但,为何要承受?
若不应,不承,不接,不受,又如何?
百里屠苏在方兰生唇上辗转噬咬,起初只是为了堵他不曾停歇的话语。而后他渐渐迷失在那样的情境之中,有如河底水草与游鱼嬉戏,痴缠不下,割舍不开。直到方兰生难耐地皱起眉——其实他的眉,今晚从未平展过,但是百里屠苏不想理——无可抑制的呻吟在唇齿交缠的缝隙流泻而出,他才依依不舍的放开。
方兰生面上绯红,眼神迷蒙,失焦得令人心痒。
百里屠苏心里那团火越燃越高,与黑煞气纠缠交融,却让他更放不开方兰生了。
为何要放开?
因为你寡亲缘情缘,所以总是百般小心,生怕多看了几眼,多流露了几丝情绪,便叫那上天,将他判作了你的情缘?
免得他的性命以各式各样的理由被夺走,而你却又孤孤单单,一个人被留下?
所以你将他划作朋友。
非亲非情。是朋友。
所以他可以躲过命运的审判,他可以娶妻生子,可以安享晚年,而你,在你不多的时日里,你还能与他在一起。
看着他。只是看着他。
百里屠苏扪心自问。这样的日子,他喜欢不喜欢。
不喜欢。怎会喜欢。
他想要与他在一起,如现下这般,有亲吻,有拥抱,方兰生微弱的抗拒可以视同乐趣,而不仅仅是,看着。
他要方兰生的生命里,有他存在过的痕迹。要在他的记忆里,驻扎成永恒。
而不仅仅是——啊,那个多年以前,一起闯荡过江湖的朋友。叫什么?……不记得了,年代久远,他也死了好久了。
他不要这样。
百里屠苏沉浸在不可理喻的思绪里,在方兰生身上摸索一阵,又觉衣物碍事,两指捏着方兰生的靛青腰带一抽,哗啦一声,就抽开了。
他把腰带丢到一旁,温热干燥的手探进方兰生衣服里,与他肌肤相贴。
方兰生倒吸一口冷气,忽然就清醒了。“木头脸!……你你你、你轻薄我!……你在天墉学道八年,道家所讲清心寡欲,无欲无求,唯心澄明,你都还给你那个什么师尊了?!”
百里屠苏抬眼看了他一眼,眼底有火在烧,面上却冷冷冰冰,没有任何表情。与夜色同寂,与秋泥共沉。
方兰生呼吸一滞,心里一阵难过,又发呆了一会儿。
他们还有一只手,五指交扣。虽是为了给百里屠苏输入真气抑制煞气,他却曾听闻,十指连心,而五指交扣,意喻心意相通。却在百里屠苏的手扣上他的手时,忍不住在心里高兴了。
心意相通,他想回到龙绡宫与祖洲时,那般的心意相通。
但是……怎就无论如何,也实现不了……
木头脸现下这样失态,是煞气后遗症吧……方兰生一只手微弱徒劳地挣扎着,另一只手仍源源不断的把真气输进去。
他不知道,正是因为他的真气,才导致百里屠苏失常,他真气里的水系真气全跑去抑制煞气了,剩下的就是木系真气,而木生火势,他输得越多,百里屠苏就越发不能自我控制。
方兰生的脑袋歪向一边,视线直直望过去,就望见了搁在角落里的一根竹棍。
他见百里屠苏根本没有收手的意思,强忍着不去想百里屠苏在他身上做的动作,断断续续的说,“门窗……唔……开着,你去关了……好不好……”
百里屠苏回头看看半掩的房门,又看方兰生难得露出的求人姿态,神识模糊间竟觉有丝心疼,便答,“好,我去关。”
他松开对方兰生的桎梏,起身去关门。
百里屠苏刚转身,方兰生就撑着桌子坐起来,又等他走了几步,才悄无声息地往墙边挪去。也不敢跑快了,怕发出声响被百里屠苏发觉,幸而桌子离墙并不远,很快他就拿到了那根竹棍。
可以敲晕木头脸了!
方兰生一阵心安,握紧了竹棍。
又蹑手蹑脚地举着竹棍走到百里屠苏身后,高高的举起,然后照着他后颈一棍子敲下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刻,百里屠苏右手一扬,抓住了那根竹棍。
他转过身来,面上眸间都铺染了寒霜,黑煞气息又隐约逸散出来。
“你要做什么?”
方兰生心里慌了一下,僵硬着放开竹棍,心虚的说,“好看,我拿来看看……”
百里屠苏甩手把竹棍扔到墙角,返身一把揽住欲后退欲逃的方兰生,又顺势打横抱起,走了几步踱到床边,连人带自己,倒向了床上。
“……我们继续。”
“继续什么?你喜欢就去找晴雪好了,本少爷才不与你做那些个苟且之事!走开!”方兰生胡乱蹬了几下,本能拒绝。
百里屠苏神识有些清醒了,压住胡乱挣扎的方兰生,微微蹙眉,难过的情绪流泻出来,“……你就这般讨厌我?……可是我这般喜欢你。”
方兰生挣扎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可是我这般喜欢你。
“木、木头脸,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好吗?”
百里屠苏猛地顿住,过了一会儿抬头看方兰生,发带整个散了,落在一旁。头发也散在枕头上,衣服被自己褪去了一半,凌乱不堪。
面上绯红,应是羞的。
他看着自己,眼里清清亮亮,还有些闪光。
百里屠苏慢慢收拢手掌,看着方兰生露出吃痛的表情,但是他咬着唇,什么都没说,只认真的望着自己。
“你还是喜欢我的,不曾移情别恋到风晴雪身上,对不对?”
他又问。
方兰生的手握上百里屠苏的,再度开始给他输真气。百里屠苏心里的火又烧得漫天铺地,将他的神识理智都淹没了……他想,他自然是喜欢方兰生的。正因如此,才不得不离他远远的,喜欢装作不喜欢,看他难过,自己更难过。
那又为何要让自己难过?人生苦短,命运太长,何不就此纵情声色,与他心心念念之人,阖夜沉沦?
百里屠苏眼底复又漫上赤红,剑眉轻蹙,亦透出滚滚杀气。方兰生大惊,又加大了真气的输出,“你、你等着,我去找风晴……”
百里屠苏又俯下身,带着略显强硬的黑煞气息,整个儿缄了方兰生的唇。
方兰生在疾风暴雨一样的攻势里愣了一下,这算不算……是百里屠苏的回答?
那便是默认了?……是……承认了?……
方兰生越想越肯定自己猜测,也不抗拒了,胡乱地抓紧了百里屠苏的衣襟,红着脸,开始小心翼翼地,甚至是有些讨好的,迎合着煞气与火势齐飙的百里屠苏。
他是真的开心……难过了这么多天,没有任何解释也无所谓了,这一刻,他只觉得,只要百里屠苏承认了他还是喜欢他的,便……便是这样做,只要他能开心些,也无所谓……
一点也不像祖洲时,连踢带踹,让百里屠苏吃了许多苦头。
他甚至是想,说不定便是祖洲时让百里屠苏恼了,他才不理他了……
方兰生伸出那只空闲的手,颤抖着解开百里屠苏还算齐整的衣裳。其实这些事他和百里屠苏一样,也是不怎么懂的,只觉大约这样做……这样做,或许百里屠苏会更开心些……
然而纵是方兰生已经这般伏低做态,百里屠苏也未见温柔一些,好像方兰生是他的仇人,他用着最折磨激烈的方式,凌厉地斩断方兰生所有的矜持与畏涩,不管不顾,只为自己痛快。
方兰生渐渐招架不住,激烈的痴缠让他的意识变得混沌,云里雾里,迷糊间停了真气的灌输。
而百里屠苏神识渐渐回复清明,那股被外力催生的邪火渐渐消弭,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样的事。百里屠苏一下子直起身,看着床上秀眉轻蹙、双颊霞红、衣衫大开、微微喘息着的方兰生发愣。
百里屠苏突然离开,方兰生也是愣了一下,抬眼见百里屠苏直直看着自己,脸红更甚,抬手拉过衣衫,挡了一下。
百里屠苏见他似有不愿,心里也是一黯,他本来自制力极强,如今没了外力催动,虽然那股邪火躁动仍在体内窜得厉害,他强自压一压,也能压下去。
本来……他也不能与方兰生这般肌肤相亲……
方才怎会不顾命理,就要与方兰生……差点害了他……
百里屠苏握拳深呼吸一阵,终于压下心里蹿升的不管不顾继续的邪念,才又伸手摸上方兰生的衣裳,拉住了他的衣襟。
方兰生以为他又要脱,下意识躲了一下。
百里屠苏目光沉静,星火在他眼里燃上了,又被掐灭。他按住方兰生,道,“莫动。”
然后深吸一口气,从里衣开始,一件一件地替方兰生整理好,穿戴整齐。
每穿一件,方兰生脸上就白一点,等到他最外面那件天青色的衣裳也在百里屠苏骨节分明的手下合拢展平后,他的脸色,终于苍白了。
百里屠苏轻咳一声,瞥向角落,道,“方才邪火侵体……我,并非有意轻薄……对不起……”
方兰生愣愣的盯着他。百里屠苏尴尬地转了头,“你若不原谅,尽可……”
“……不用说了……”
方兰生闭上双眼,方觉自己那些猜测全成了笑话,连那主动也变成了纯粹的羞耻不堪……他只是邪火侵体……邪火侵体……受煞气所惑,邪火侵体……全不是自愿的。
“出去。”
“我……”百里屠苏垂眸,心想他果然是不乐意的,更加愧疚。
“我叫你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方兰生咬着唇,转身把头埋进一旁的棉被里。
百里屠苏坐了片刻,终于站起来,一言不发的走出去。
方兰生听到门打开了又关上的声音,才慢慢蜷起身,一只手抓上胸口的衣襟。
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躺了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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