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川仿佛还是那个样子,从上方俯瞰,有七条河并排流过,像一把琴。
故名琴川。
欧阳少恭曾说,他到过许多许多的地方,但是哪一处,都不如琴川让他有像回到故乡一样的归属感。彼时,方兰生是不懂的……琴川,不正是少恭出生的地方?这里不是家,不是故乡,又哪处才是呢……那些到底只是幼年时偶然的玩笑之言,很快,方兰生就忘了。
方兰生刚一落地,便觉琴川与以前有些不同,其余人或许觉不出来,他在这活了十八年,一下子便觉出来了。
这街上……人少了许多。
方兰生倒没怎么在意,他心里琢磨着要怎么跟二姐开口好。
其实仔细想想,二姐就算要气上一阵,到最后一定也会原谅他的。不光二姐,想来爹娘和其他姐姐们,都是那样。他们一定会气恼上一阵,跟他大谈人伦,甚而骂他不孝,怪他枉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再严重点,恨不得把他塞回娘胎里去。
但是过上一段时日,他们肯定……就能接受了。
虽然自从经历百里屠苏的娘一事后,方兰生就觉得自己从前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他还想着,以后要多孝顺爹娘,乖乖听二姐的话。
……但是喜欢谁,想和谁过一辈子这件事,他想要按着自己的心意来。
况且……纵是百里屠苏现下还不肯承认,只要他破釜沉舟,也由不得他还考虑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事,不愿承认了。
方兰生想着想着,自己傻呵呵的笑了几下。
“哟,小书生今天可真是高兴,想家了吧。”
方兰生傻笑着挠了两下头,“是有点……”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阵震耳欲聋的河东狮吼从街那头传来,“方、兰、生!”
方兰生吓得后跳了一下,然后见那孙家的孙奶娘杀气腾腾地跑过来,一把钳住了方兰生的细胳膊,大吼:“小兔崽子哪里跑!你这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骗了我家小姐的感情还想不认账?!走!跟我去见小姐!”
她的声音大得能让整条街都听到,路人小贩纷纷转头来看,方兰生急得额头冒汗,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他连孙小姐的面都未见过,怎么就成负心汉了?还是始乱终弃的那个?
“始乱终弃……这都从何说起……”
“小兔崽子还不快过来!要还敢逃,老娘就打断你的狗腿!叫满大街都晓得,你这兔崽子有多始乱终弃!”
方兰生忙摆手,“别别别,别嚷嚷!我、我跟你去见孙小姐还不行吗?……”
方兰生心想,孙家的亲总要退的,晚退不如早退,趁着今天把这婚给退了也好。便给了百里屠苏一个安心的眼神,又叫他们先去客栈等着,就要跟着孙奶娘走了。
……就算百里屠苏还是面无表情,也无所表示,他也告诉自己莫在意。
“哼!你还觉得委屈了?我家小姐为了你生了一场大病,小兔崽子,你还敢委屈?!”
“不不不、不敢……”
孙奶娘这才稍稍满意的转身,在方兰生面前领着走。
百里屠苏目送方兰生跟孙奶娘慢慢走远,拐进孙家。
然后,他眼看着孙家的大门慢慢合上了。
“也不知道你这小兔崽子哪里好!小姐非要嫁你,老爷夫人要退婚她也不肯……从小到大她哪里违逆过老爷夫人的话,偏偏就对你个小兔崽子上心了!老娘告诉你,能娶到我家小姐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过去跟我家小姐好好说,敢说得不好,看老娘揍得方家都认不出你!”
“……”方兰生无奈的往亭子里走去,忍不住嘀咕,“还好好说……要不是为了退婚,我才不来……”
然而方兰生看到转过头来的孙小姐的时候,就觉当头一盆冷水浇下,从头到脚,都冷透了。
那是……梦里的贺文君。
原来他在那样可笑的情况下误接了绣球,原来孙家小姐如此执着,都不过是因为……他欠了她前世的情债。
那孙小姐眉眼间温柔如水,缓缓说道,“……你,不肯娶我,可是因为我自幼体弱多病?我也知我这样的身体不好……虽然小时候有道士给我算过命,说我体弱多病是因为投胎时缺了一魂一魄,可是这一世,却是长命百岁,儿孙满堂的命……其实我是不信的,但爹娘听了高兴,我也就高兴了……”
方兰生下意识握上腰间的青玉司南佩,贺文君的一魂一魄……就在那里面……在那里面,保护了他很多次……
而她缺了一魂一魄……代价是她的转世体弱多病,风吹不得,雨淋不得,日头晒不得,要一辈子用药吊着……
方兰生摇头,“并非嫌你体弱,只因我不认识你,你我并非两情相悦,也未曾接触,所以……我……”
孙小姐脸上浮出红晕,咳了几下,又缓缓说道,“我……却是认得你的。小时候……我在街上看到一只脏兮兮的小狗被几个小孩儿欺负,然后,你跑出来,阻止了他们,救了那只狗……我那时就想,你一定是个极善良的人,又有正义感……也并非定要嫁你,只是绣球抛到了你身上,这执念,却不知怎的又深了……你,逃婚在外,可是有喜欢的人,与她情投意合了?……”
“……”方兰生握紧了青玉司南佩,不知该如何答。木头脸他……总也不给个准信,时间越长,他就越发动摇了……只得说,“情投意合……我也不知,算不算得上……”
“果然是有了吧……差点就做出了毁人姻缘之事……放心,我亦非强求之人,我即刻就去告诉我爹,让他将婚事退了,咳、咳咳……”孙小姐说着,情绪起伏大了些,便猛烈的咳起来。
方兰生一时手足无措,“你、你没事吧?……”
十几步开外的孙奶娘急急跑过来,“臭小子,你又欺负我家小姐!?”
“我、我没……”方兰生辩了半句,声音矮下来,眉头打结到一处。
却听稍缓下咳的孙小姐对孙奶娘说,“扶我去我爹那一趟。”
“不、这婚事……”方兰生拦了一下,闭眼,又睁开。
是不是前世欠的,这一世就要还回去。
叶沉香叫他去找贺文君的转世还了情债,他不愿。谁料得到,冥冥之中,自有因果,早已注定了的……
谁曾想当日江都一句笑言,一语成了缄。
当日他可以信誓旦旦的说,若这一世已经有了欢喜的人,却偏有个上一世的人来寻你,要与你续那前缘,岂非人生也了无趣味。
这世的自己不能是纯粹的自己,要为上一世的言行负债,又要这般人生,有何用?
可是如今,他却不能这么洒脱地说了。
他动了动唇,竟觉天道循环,天意如此。
方兰生心里挣扎了半天,方对孙晓姐道,“这婚事……先不退吧……我……你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吗?待我把外面的事弄清楚了……我再告诉你退不退婚,可以吗……”
“臭小子!你敢跟我家小姐讨价还价!?”
“奶娘……”孙小姐拦了她一下,包容又理解的微笑看着方兰生,“可以。我在这里……等着公子的答复。”
“谢……谢谢……那我,先告辞了……”
方兰生郑重施了一礼,与孙小姐告辞离开。
方兰生刚一踏出孙家门外,就看到了不远处靠墙站着的百里屠苏。
而百里屠苏也恰好望过来。他们四目相对。
互望了片刻,方兰生走到百里屠苏面前。盯着他问,“你专程在这等我?”
“……恰好经过。”
“你总不承认……”方兰生忽觉有些失望,他不知道是对百里屠苏失望了,还是对自己失望了。也没有再看他,垂头盯着地面说:“孙家小姐……就是贺文君转世。”
百里屠苏惊闻,诧异了半刻,才定定心神,艰难道:“你是兰生,并非晋磊。”
“我知道……可是,我还是和她有婚约了……大约大道轮回,天理循环讲的就是这个……我的前世欠下的,我这一世,便要还了……”
“……”
百里屠苏沉默不语,静默半响,转身。
“回客栈吧。”他最后说。
方兰生半垂头,隔了一会应了一声。
他想听一句,“你退了婚约罢。管他命运轮回如何,天道循环又如何,只消此生你我共度。”到底没有听到。
并非所有人,都如志传话本中写得那样,许多事都可以得到圆满的。
就如他初遇百里屠苏时,他就不似话本中的大侠那般……自然,也做不出话本里那些侠士刀客那样随性的事来。
莫说百里屠苏,便是他,也总是希冀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却又总是拘泥于礼数。
一路无言。他们两个刚走到客栈门口和其余人碰上头,听他们说起琴川里人员骤然减少是因为这里兴起了瘟疫,方兰生便有些急着回家了,却突见自家的家丁跑过来,喊他,“少爷!”
“方信,你怎在这?还慌慌张张的,难道……难道二姐因为我逃跑的事太生气,要把我——”
方信叹了一口气,“二小姐要还能发脾气就好了!她不慎染上前阵子琴川里流行的疫病,一病不起了……看过几个大夫,都说治不好……”
方兰生只觉一颗心猛地往下沉了沉,马上说,“我、我马上回家看他!”
他一步刚跨出,又被方信拉住,急急的跟他说,“二小姐已经不在方家了,前阵子来了几个自称修仙门派青玉坛中的弟子,说是以治病救人为己任,他们在镇上留宿一日,四处看症,最后说有办法治这病,不过得去他们那儿才行,我们本是半信半疑的,但看病人吃了他们给的药,确实精神了些,我们想着反正再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就让他们带着二小姐走了,听说远在衡山……”
“……二姐……我、我去青玉坛看望他!”方兰生急着又要走,又忍不住犯嘀咕,“少恭……不是还在闭关?我去的时候,他们都不让进……”
“少爷,你知道那个修仙门派?”
“恩!知道,前阵子还在那住过……我去看看二姐,回头告诉你她好了没!”
方信脸上放出笑容,显然是松了一口气,答道,“少爷知道怎么去,太好了,您不知道,姑爷如今天天茶饭不思,还得强作镇定打理家中生意……我们瞧着都觉得难过……”
“……我马上去一趟衡山,看看她好些了没,虽然少恭的医术肯定信得过,不过还是想快点见二姐……”
方兰生不好意思地对其他五人挠了挠头,“我们……”
红玉道,“先去探望你二姐要紧,待她好了,我们再折返琴川,你请我们好好玩玩,也是一样的。”
方兰生松了口气,就和他们一起使腾翔术飞往青玉坛。
飞到一半的时候,他在空中摸出一个核桃大小的琴形微雕看了看,又仔细收好放回怀里。
少恭的生日就在这几日了,正好可以把上回在咕噜湾找到的这个礼物赠他。
方兰生按捺下心里不知怎么产生的隐隐不安,提速往青玉坛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