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已到,魂之彼岸的通道打开。方兰生与襄铃红玉两人一起等在传送法阵的入口处,等了半天,百里屠苏与风晴雪才姗姗来迟。
方兰生早猜是这样的情形,只深吸一口气,就转身踏进了传送阵里。
魂之彼岸是一条迷雾重重的道路。
周围充斥着鬼魂幽冷彻骨的厉笑和哭泣,若不辅以心法使心智保持清明,听得久了,就会被迷惑,最终迷失在这条充满怨灵的道路上。
不仅如此,这条被绯紫红色浓雾包围的路还是一个幻境。从入口开始,便有多条岔路,但是无论从哪一条岔路走,都会发现,岔路后面通向的依然是一模一样的这几条条岔路。没有任何标志,也没有任何不同的痕迹,就连路边野草的长势、石块的形状都一样。就好像他们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最后却发现自己其实从未离开过那个地方五步一样。
第五次发现周围景物与之前一致后,方兰生忍不住垂头丧气的说,“这幻境可真厉害,走了大半天还是在原地打转……难不成我们要在这走上一辈子了?”
红玉挥了一下袖,笑道:“猴儿尽说丧气话。我看此处情景,并非是幻境,应还是鬼打墙。”
“这怎么可能,若是鬼打墙,方才用木头脸的法子,不是早就走出去了?”
不止方兰生不信,百里屠苏也有疑惑,若是鬼打墙,只消原地画直角辩方向,便可找到出路,他们也不会一直困在这里面。红玉俯身,在路旁的苇草堆里拿出一块碧绿玉扣,说道,“方才第四遍到这时,我往草堆里丢了这块玉扣,若是幻境,玉扣便不可能出现在这。我想来想去,这种困人的法子,更像是鬼打墙。普通鬼打墙是一个定点的空间迷障,两三步大,能将人锁在这个空间里使其不断转圈,原地踏步,但只要我们能辨明方向便可找到出路。而此处……你们看,天空与忘川河都变成橘红色,与我们在幽都所见的深蓝天景大相径庭……由此猜测,这可能是因为整个魂之彼岸都包裹在一个巨大的鬼打墙空间内,所以此处景貌与真实完全不同,我们也找不到出路。”
“包裹在巨大的鬼打墙空间内……那要如何破解才好?”百里屠苏低头沉思一番,琢磨不出方法来。
红玉静立思索片刻,手掌上下翻动,变出一大段红绫来,“任何法阵都有其弱点,鬼打墙也是一样,就算再巨大,也必有一条路是留给施术者自己的……此法或可一试。我们每人隔上一段红绫便将其缚在手腕上,公子最前,我最后,笔直往前走去,若是发现本应在后的人跑到了前头去,那便是又走上了迷途,我们退回来,换个方向继续走就是。嗯……路途中许有鬼怪偷袭,晴雪妹子站我前面,猴儿站公子后面,互相照应,可好?”
方兰生愣了一下,看看百里屠苏又和就站在他身侧的风晴雪,转而对红玉说,“让晴雪照应木头脸即可,我……我照应你好了。”
百里屠苏低头,把红绫的开端一圈圈缠在手腕上。
红玉见百里屠苏也无所表示,略显疑惑的笑了笑,“这可真是怪了……”又对方兰生道,“你照应我也成,可不许松懈惫怠,若姐姐伤着了,就把猴儿你赶到前边去。”
“……我好好看着就是。”方兰生挠挠头,等着风晴雪和襄铃都缠好了,才接过后面的红绫缠在手上。
他们五人排成一字型,分散开约二十步的距离,每人相隔约五步,百里屠苏走在最前边,他的前方是缭绕的雾气,一会儿浓烈,一会儿轻淡。
而他一直在往前走,所以当他走过一段重雾区后, 发现红玉和方兰生跑到了他的前面,他举起右手,示意后面的人一起停下脚步,然后回头查看情况。那两人已不在身后了,但是襄铃身后的红绫仍绷得笔直,这说明那里就是这鬼打墙的一个作用点,与方兰生前面的某一点想通。
“我们往后退。”
百里屠苏朝前方喊了一声,他们两个听不到,他只得和风晴雪襄铃三人一起后退。
他目视前方,往后退一步,方兰生的身影便淡一些,然后他一步一步地退开,眼看着前面方兰生左顾右盼、四下张望的身影一点一点的淡去,归于虚空。
竟然,还有舍不得。
情之一字,最不听话,最不循规蹈矩,又怎会让他想放手便轻易放了,让他想忘却就轻易忘了。
一旦动了情,便生了欲望,越想摆脱,就越渴望。
百里屠苏按捺下心里忽然涌动的不甘不舍,直走到面前的两人都消失不见,才停下,往左边虚空之地踏去,若是正道不通,那就只有在旁道上试试了。而他一踏,就踩在了实地上。用力踱了两踱,确信是实地无疑,才小心翼翼地双脚一齐踩上去。
又往前走了两步,周遭景致陡然一变,绯紫的浓雾,橘红的忘川全数消失,忘川又变回了那条银白的天河,在幽蓝的天空中闪耀。
其余人也纷纷过来,看到这副景致俱是神情一松。
“出来了……”方兰生四下望望,咦了一声,“怎的与方才那紫红的幻境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红玉回他,“恐怕是一虚一实之境,彼处为虚,此处为实。……如我所料不错,此处的尽头应是忘川蒿里无疑了。”
百里屠苏点点头,拆掉红绫,与他们并肩前行。走了约百步,忽见面前一罗衫女子掩面立在道路中央。
未等他们走到她身前,她就已经一个瞬移,移到了他们面前。
“……几位往何处去?”她的声音沙哑里夹杂尖刻,让人顿起鸡皮疙瘩。
百里屠苏握紧剑柄,回她,“往忘川蒿里去,姑娘可知如何去?……”
“忘川蒿里……”那个女子原地幽幽转了一圈,仍以宽袖掩面,把她那张脸挡了个严严实实,“你们……并非魂灵,为何要去忘川蒿里,那里全是死者魂灵,生者去不得,去不得……”
“……我们,去寻一位已故之人,寻到便走。”
“我说去不得,就是去不得!”那女子突然尖叫一声,明明沙哑得像鸭子叫嚷,偏又多了一股透骨刺凉的尖锐音调。她一边喊,另一只手的宽袖便朝百里屠苏击来。幸而百里屠苏早有准备,举剑挡掉,谁料那女子只是虚晃一招,身形瞬移,却是朝方兰生攻去。
百里屠苏心里一沉,以剑尖指地借力,手上聚了真气往地面击掌,借着反冲力跳到方兰生面前,替他挡掉了那女子的攻击。又顺势一剑,戳到了那女子的心窝上。
那个女子又尖叫一声,瞬移倒退数步,捂着她的心口喘气。而她被贯穿的心口,内里分明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没有鬼血,也没有心脏。
百里屠苏心下诧异,只以剑横胸,也未再攻击她。按说她应是鬼魂,而鬼魂是可以被他这把剑所伤的……那就应该会流鬼血,里面也不可能空荡荡……
那个女子怪笑了两声,“是空的……你们很奇怪吗?那便再让你们看看我的脸……”她放下手,一张凹凸腐坏的脸就露了出来,没有眼球,脖子处大开,一根白森森的骨头穿破喉咙凸了出来。
“!!……”
饶是百里屠苏等人见惯了鬼怪也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那女子又自顾自往下说道,“……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是有心脏、有容貌的,我的容貌,与我的能力,曾让我获得无比尊贵的地位……那时,人们都叫我女巫大人……连大巫祝都倾慕于我……后来天旱了,不下雨,大巫祝为了祈雨,便将我活活制成人祭,献给上天……我还活着,他将我眼睛挖出,用圣骨刺穿我的喉咙……又取出我的心脏……”
百里屠苏皱眉,“……尝闻古法多有人祭,竟是如此……”
女子凄凉一笑,瞳孔周围的雾气蓦地收缩变浓,“如此……残忍,是么……若只是如此,也便罢了……我虽受尽折磨,总归死去后,便可投胎转世……大巫祝,他却不愿我就此死去……竟以邪法缚我魂魄,企图令我复活……我看到了这一景象,不愿用这残破的尸身复活,便设法阻挠他……结果我未活成,却也从此算不得真正的魂魄……半人半鬼,进不了忘川,投不了胎,永永远远留在了这魂之彼岸里……身旁的魂魄匆匆而过,唯有我长留此处,何等孤寂……我打不过你们……却要奉劝你们一句,前面之路乃是死路一条,快些回头吧,莫要再来了……”
方兰生疑惑挠头,“前面是死路……那该往哪走?”
红玉却说,“姑娘此言,却是一语双关了。忘川蒿里乃是亡灵停留之所,只有死者魂魄才会去,自然是死路一条……但这条死路,于我们而言却正是目的之处,恰恰便成了生路。”
“正是,还请姑娘让一让路,让我们过去。”
那个女鬼又拿宽袖遮住了整张脸,“……你可想好了,当真要过去?死路为生……这话也是不错……可若生又遭死呢?你们也要过去?你,也要过去?”
那个女鬼说到最后,竟是面朝百里屠苏,只问他一人。
“……”百里屠苏沉默片刻,答道,“自然,生死由命,而如何死去,生与死是否都有意义却全在我自己。都已到了此处,不论前方是生是死,在下都想探个究竟,寻那位故人问个明白,总好过苟且偷生数年,却活得毫无意义……”百里屠苏说到这,又对其余四人说,“前方如何犹未可知,你们在这等我,我一个人过去即可。”
“……你以为本少爷是贪生怕死之辈,既然都到这了,最后那点路,自然也要一起走下去,你休想再丢下我。”方兰生气得甩袖,当先往前走了几步。
“苏苏,无论你去哪,我都跟着你。”
“襄铃也是,永远跟着屠苏哥哥!”
红玉掩口笑,“烦请姑娘让个路,让我过去吧。”
那个女子静默一会儿,一言不发的侧身让开道路,直看着他们五人全部踏入了那个她称为死路的传送法阵,才幽幽一叹。
“死死生生,死路……生路……死即是生,生即是死……就算找到了……也是死路一条……死里求生,生又遭死,死局再逢生……如此违逆天道,必遭天遣……”
曾经,她是寨里的女巫,能力是预言。
一个优秀到,连自己的死后景象都能预见的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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