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少恭也和寂桐一起辞别了方兰生,方兰生站在琴川大街上望着欧阳少恭离去的背影,转了个身对着墙壁感叹起人不如新衣不如旧,那个百里屠苏不就是露了几手么?少恭怎么就这么看重他啊这么看重他。
他也很强啊,只是被喜欢抢风头的百里屠苏阻挠,没机会施展罢了!
方兰生又走了几步,看到了右边立着的琴川侠义榜,计上心头。
百里屠苏可以接榜,那他方兰生当然也可以,做得好了说不得少恭就同意他跟着去找玉横游江湖了!
于是方兰生就着上面各式求助榜单翻看起来,琴川是个小镇,侠义榜上多的只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比如林家丢了只下蛋的母鸡,求帮助啊。王家屋后的篱笆老被黄鼠狼破坏,求帮忙啊。
——这些事,让他身怀方家伏魔术的方小公子去做,岂非大材小用,大榔头砸小图钉,如此屈才,怎么适合?
所以方兰生翻呀翻,终于翻到这样一则——
“哥哥送小芳一个小布老虎,小芳很喜欢,可是昨天半夜,小布老虎居然咬了小芳一口!呜呜,小芳好怕,求大侠相助——”
布老虎居然会动,这不是妖怪作乱又是什么?用方家伏魔术对付它,正是门当户对,分外匹配。好,就是这个了!
方兰主意已定,就照着榜上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那个求助人魏芳的地址。
只是……
“百里屠苏你怎么也在这?”方兰生一看到百里屠苏就觉今日是出门未看黄历,诸事不顺,当下便横眉竖眼,语气不善地问。
百里屠苏侧过半个身子,淡淡瞧了方兰生一眼,道:“接人榜,终人事。”
方兰生跺了一下脚,咬牙切齿道:“我也是接了榜寻来的。”
次次都比他早,比他得了先机,难道百里屠苏真是他命里煞星,专门阻挠他方兰生的大侠之路的?
百里屠苏挑高了半边的眉,视线从方兰生的头顶扫到脚底,他仍穿着天青色的书生儒袍,斜跨一个棕色单肩布包,分明就是个只适合捧着四书五经摇头晃脑的书生,哪里有半点能够动武的特征。
也不再多言,自背过身去,对着他面前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说:“你的小布老虎现在何处?”
小女孩魏芳好奇的目光在百里屠苏和方兰生之间转了两圈,才指着一个房间答:“就在小芳的卧室里,小芳都不敢进卧室了,哥哥也没回来,小芳好害怕,呜呜……”
魏芳说着说着,竟然直接掉起眼泪来。
百里屠苏一阵头疼,正不知如何是好,就见方兰生蹲下来,“不哭不哭,别怕啊,哥哥马上就去帮你把妖怪打跑,好不好?……”
方兰生温言哄着,他的声音摒去了激动时的音色,反倒从温润里沉淀出一股温柔的感觉来,没一会儿就把这个爱哭的委托人哄得收了眼泪。
百里屠苏见魏芳不哭了,转身进了刚刚她指出的卧室。
床上趴着一只小布老虎,黄斑额字王,活灵活现,威风八面里透出憨态,可见做这布娃娃的人手艺很是高超。
只是这布老虎身上透出股微弱的妖气,想是真的有古怪。
百里屠苏刚一抽出剑,小布老虎就自己动了起来,摇摇摆摆扑向百里屠苏。
“哇!真的会动!”
发出声音的是后脚跟进房间的方兰生,乍见一只布老虎突然动了起来,惊呼出声。
他话音刚落,百里屠苏救已经一剑刺了过去,小布老虎身体小,半空里一歪,百里屠苏这一剑就刺歪了一些,挑破了布老虎的缝线。
“禁!”方兰生在斜后方念出的一串咒语朝着小布老虎飞了过去,禁锢得它动弹不得,从半空掉落地面,砸起一小片飞尘。
百里屠苏顺势一挑,灭了妖气的元魂,一股黑气从小布老虎中散发出来,不一会儿,消于无形。
百里屠苏上前拾起小布老虎,递给魏芳,“布老虎体内妖气已消,不会再咬人。只是这情形略有古怪,恐另有生妖源,可否容我再查探一番?”
魏芳连忙点头,看着露出了棉絮的小布老虎,却瘪下了嘴。
百里屠苏没注意到,方兰生还在跺脚暗恨明明是自己制住的妖怪却又让百里屠苏抢先干掉了,也没顾得上魏芳。看到百里屠苏往另一个房间走去,本着绝不能再落后的心思也跟着跑了过去。
百里屠苏在几个房间里转了一圈,发现妖气的发源地是一套笔墨纸砚。
他刚一对着这堆文具拔剑,它们就动了起来,笔与砚悬浮空中,墨迹洒在纸身上,竟显出一张小孩似的脸。
二话不说就朝方兰生扑了过去,方兰生赶忙使出自己的绝招——“禁!”
禁住了那个妖怪,下一步却不知道要做什么了,方兰生挠着脑袋,杀了它吧,下不去手,那是一条生命。直接超度吧,好像也不行,超度只对死者有效。
正在他犹豫不决时,那个妖怪已经惨叫一声,喷出了一地乌黑的墨汁,死了。
方兰生再一看,原来是百里屠苏一剑结果了它。
百里屠苏收剑入鞘,“磨磨蹭蹭,妇人之仁。”
“你——你——!”
方兰生颤抖着手指着百里屠苏,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忽然听到外面传来隐隐的哭声,也只好压下一腔怒火,和百里屠苏一起转出前厅——
魏芳抱着破了的小布老虎正哭得伤心,“呜呜,哥哥送我的小布老虎,破了……”
百里屠苏执剑呐呐站在一旁,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方兰生又蹲下了,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魏芳说:“你别哭啊,哥哥帮你缝好不好?”
魏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缓一会儿,却说:“骗人,你是男孩子,怎么会缝东西?呜呜,呜哇哇——”
“不骗人不骗人,我真的会缝!”方兰生慌忙解释,翻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布包,又从布包的锦囊里翻出一个针线包,“你看,哥哥这些都随身携带着,就是为了能随时随地的缝东西!”
魏芳看看方兰生手里的针线包,又看看他认真的表情,终于止住了哭泣,瘪着嘴把布老虎递给方兰生,“那哥哥要好好缝哦……”
方兰生微笑,摸了摸魏芳的头,接过布老虎,穿针引线,熟稔地下针,不一会儿一只针脚细密形体完好的布老虎就出现了,“看吧,缝好了,哥哥没有骗你吧?”
“恩!方哥哥真好!”魏芳擦干眼泪,破涕为笑,看百里屠苏还立在一旁,过意不去,又加了一句:“屠苏哥哥帮小芳打跑妖怪,也是好人!”
“……”百里屠苏静静看着那个缝好一新的布老虎,默然不语。
韩休宁以前也曾给他缝过一只布老虎,憨态可掬,活灵活现。
比虎头那只要好看多了。后来……他跟虎头因为这布老虎打了一架。韩休宁就不再给他做玩具了,便是他自己偷偷做的,他央了村里其他人做的,被她发现了也全部会被没收。
“玩物丧志!你是未来的大巫祝,肩负着我族的伟大使命,肩负着女娲大神对你的期盼,若是一直这样不思进取,我怎么放心把这么大个寨子交给你?”
她总是这么说。
百里屠苏不用仔细回想,这些话就已经从脑海里蹦了出来。
从语气到断句,一字不差,完整连贯。
韩休宁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却怎么也无法,从那些话语里找出一星半点她只把他看做自己的儿子,而不是未来大巫祝继承人的痕迹。
三岁习咒,四岁学武,八岁入冰炎洞历练除妖——全村被屠躲过一劫,九岁拾剑,拜入紫胤真人门下,自此因身怀煞气半囚于昆仑山巅近八载——
百里屠苏闭了闭眼,他不常想起这些陈年往事,今日却不知为何,每每想起,心境起伏甚大。
若欧阳先生当真能制出那起死回生药,他便可,便可——
方兰生安抚完魏芳一回头,却看见百里屠苏直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就恶狠狠地瞪了百里屠苏一眼,脸上飞起薄红:“看什么看?男子会针线很奇怪吗?!”
“……”百里屠苏收回目光,瞥向了旁边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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