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直看到了晚上。
当然,这海底下是没有昼夜之分的,有些海精水怪喜在海面之上的昼时活动,有些则刚好相反,所以无论何时,这一片海域都灯火通明,熙攘热闹。现在有许多的居民们忙着搬家暂避,自然就更加热闹了。百里屠苏与方兰生静静站在那一处角落,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方兰生觉得肚子饿了,他们才收了那只手工水母,踱回客栈用餐。方兰生先跟老板嘀咕几句,然后扭头问百里屠苏:“今晚你想吃什么?”
百里屠苏一愣,直直瞪了方兰生一阵,瞪得方兰生转头轻咳一声,才回过神,问,“……你亲自做?”
方兰生挠头浅笑一下,“恩,你想吃什么……只要这里有这种材料就行。”
百里屠苏摇头,“随便什么,都可以。”
“……那我可真随便做了。”
“恩。……我和你一起去。”
“你陪我去干什么?你又不会做饭……”
“……给你打下手。”
“不需要。你回客房去等着。”方兰生自认为豪气地一挥手,断然拒绝了百里屠苏的请求。
百里屠苏有些不情愿,但他见方兰生态度坚决,到底没有和他拧到底,应了一声转身上楼。但是关上房门,他就开始一个人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仿佛看什么都焦急,看什么都不淡定。
他当然不是第一次吃方兰生做的菜,很多时候……特别是在荒郊野外没有落脚点的时候,掌勺的就是方兰生。他总是有办法把几块干饼,几个硬馒头,几颗野菜,几个普通水果——偶尔会有一点兔子肉、野鸡肉之类的野味——都弄得像是天下第一酒楼出品。
当然百里屠苏并没有真正吃过天下第一酒楼做的菜,他只是认为,方兰生的厨艺是绝对够得上那个格的。
说这些是想说明,百里屠苏对这件事反应这么大是有原因的。自八岁被屠村之后,他先是在外流浪近一年,那时是有什么吃什么,哪有人问过他想吃什么,后又进入天墉吃大锅饭,自然无人再单独问过他想吃什么。
而方兰生那稀松平常的一句,“今晚你想吃什么?”忽然让百里屠苏想起了儿时,儿时他也有过这样稀松平常的生活,虽然每日要练咒,要习武,但他总能听到饭点前娘问他:“今天你想吃什么?”
就跟许多人每日从梦中醒来,每日从外边辛苦一日后回到家,家长亲人围起围裙从厨房钻出来——无论他们是板着脸要你先汇报今日的功课,还是笑眯眯的叫你先休息——总是会问:“今天你想吃什么?”一样。每日都在经历便觉寻常,不以为意,当骤然失去、失去许久又骤然得到时,往往得到比内心所盼望者更多的、来自心灵深处的喜悦。
百里屠苏就是这样,他几乎被这股骤然而生的喜悦与期待攫取,他拒绝去想这样的生活还能够有几次,他知道自己很喜欢,现在还能体验这样的生活,就足够了。所谓知足常乐,也不过就是这样。他因一句寻常的问话而喜乐,而开心,而紧张,而期待。不再是数月之前,那个会怨愤,会不甘,只看得到自己所受之不公的少年。
百里屠苏坐立不宁半天,终于勉强找到一件事来分散注意力,那就是他忽然想起了那本《四海奇闻录》的存在。
百里屠苏从怀里掏出四海奇闻录,随手翻开。一方纯白色的绢帕滑出来,掉到了地上。百里屠苏弯腰拾起这块并非由鲛绡织成的绢帕,捡起来看,接着他立刻通红脸把绢帕丢到了桌上。
“……”
百里屠苏把书也搁到桌上,腾地一下从贝壳扶椅上站起。他在房间里踱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又一圈……他走到桌边,伸手,提起珊瑚木制成的茶壶倒了一杯茶,然后仰脖一口喝干。他把茶壶放下,视线从右边的茶盖转到左边,在那方半遮半掩的绢帕上顿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百里屠苏脸上又升腾出红色雾气,仿佛是极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他目视前方,迈开方步。一步,又一步,又一步,又一步,他用了四步大踏步从桌边走到床边。然后猛地转过身,又迅速看了一眼毫无防备地静静躺在桌上的绢帕。
百里屠苏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关得很紧。方兰生在做饭烧菜,自然不可能这么快就上来。小二也不可能无端端闯进来。想到这,百里屠苏往前走了两步,凝视着桌面。
等待方兰生回来的时间是很无聊的,这一点毫无疑问。百里屠苏又往前走了两步,到达桌前。他看了一会儿桌面上的东西,伸手拿起了绢帕——旁边的那本书。
“……”
百里屠苏很快看完了《四海奇闻录》的第一个故事,这个故事讲的是数百年前一个龙族王子和一名鲛族仆人一起东游远渡,途中所见之异域风情,以及他们最后在远方一片温暖海域定居的故事。故事的两个主角都是男的。
“…………”
第二个故事,讲的是天上一个神仙被贬下界,一生本坎坷多难,偏遇了下界渡劫、慈悲为怀的佛祖,蒙他凡身多方相助,历难经险,二人终情比金坚,以其微薄之凡力,面对佛界与仙界二界施压……最后,佛祖安然渡劫飞升,神仙永远去了仙籍的故事。
“………………”
第三个故事,讲的是一个欺压百姓,强抢良家少女的流氓少爷被一个充满正义感的侠士一度教育,二度教育,三度教育……教育了一次又一次后,侠士和少爷终于双双断袖的故事。
百里屠苏轻轻合上书本,从厚度看,后面还有许多故事,但是他已经不想看了。然后他的目光移到旁边半叠半显的绢帕上,绢帕轻薄,有黑色的线条透过绢面在背后浅浅地显现出来,仔细看,就能看出上面所绘为何。
百里屠苏瞟了几眼,一把抓起绢帕,夹进书本里,然后在房间里四下环顾一圈,站起走到床边,把这本书压到了枕头底下。压进去没多久,他仿佛仍觉不保险,又把书拿出来,掀开床头的床单,把书藏在了床板之上、鲛绡被与床单之下的地方,又压上那块枕头,才松了一口气。
百里屠苏刚直起身,就听背后吱呀一声,门开了,方兰生拎着一个四层食盒走进来,放到桌上。
百里屠苏往桌边走了几步,他只看了方兰生一眼,脑子里忽然冒出书中所状之情景,以及那方绢帕上所绘的若隐若现的图案……他只能停下了脚步。
方兰生摆了一个盘子到桌上,那是一盘绿油油泛着莹润光泽的不知名菜。他抬头看了百里屠苏一眼,瞪眼惊呼:“你你你怎么流鼻血了?难道是煞气解封弄得上火了?”
“……”
百里屠苏伸手在鼻下一拭,果真抹了一摊黏糊糊的血在大拇指上,他掏出帕子堵住鼻子,仰着头等它不再流淌后,才近乎机械地挪到桌边,没有答话。
方兰生对他的沉默习以为常,边端盘子边说,“正好,我做了老鸭汤,能清热袪火,你多喝点!对了,我跟你说,这里居然有活的鸭子!而且有好多,他们给它们喂一种避水的药物,能顶十日,比我们吃的避水的呼呼果还神奇!”
“……”
百里屠苏上身绷得笔直,若有似无的恩了一声,轻得像只是从鼻子里喷出了重气。他又看了方兰生一眼,不知想到什么,脸瞬间红得和刚才的鼻血有一拼了。
方兰生端出那锅老鸭汤,抬眼瞧见百里屠苏乍变的脸色,眉开眼笑地重重拍了百里屠苏一下:“本少爷果真是神机妙算,我就知道今晚非做老鸭汤不可,来,喝汤吧!”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时间:海道上驶过一辆又一辆由海马拉行的车辆,鲛族姑娘们哼着歌,围聚在几辆相邻的马车上。
三五成群,叽叽喳喳。
一个鲛族姑娘的脑袋和她旁边的几个凑到一起,压低了声神神秘秘地说:“今儿我碰到两个郎有情郎有意的公子,为了帮助他们认清自己的感情,我送了其中那个高个的一本《四海基闻录》”未等周围的鲛族姑娘作出什么反应,那姑娘突然又惊呼一声:“糟糕!——”
“怎么了?”
“怎么了?”
其余众姑娘忙问,都露出些焦急的神色。
那姑娘深深地捂住脸,痛苦呻吟道:“我把好不容易才跟行脚商换来的人类的龙阳十八式图谱夹在那本书里忘了拿出来了!”
“……”
“……”
其中一个安慰地拍拍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就当是额外赠送给那两位的行动指南吧。”
注:“奇”(ji)通“基”
个人悲痛时间: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前几天我把三分之二杯量的茶水全撒在了电脑上,并且在有部分水漫过底部通气孔的时候听从我爸爸的错误指示,把电脑整个翻了过来倒键盘和喇叭上的水,漏!然后它就变得只要一开机就发出短路似的兹兹声了T—T——从声音的大小判断我还要再晾几天——尽管我已经用吹风机的强劲热风吹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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