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lter Sickert是案子的主谋与策划人”,在走进那个“自杀现场”前John是这么认为的。
他的意思是,Sherlock说的没错,那个混蛋亲手策划了这一切,狡猾、冷酷、步步为营——John记得室友曾把凶手描述为“一个聪明冷静的疯子”,现在看来这个描述要分成两部分解读:Walter Sickert负责扮演那个“聪明冷静”的大脑,操纵一个心智已经失常的人犯下一桩桩疯狂的罪行。
“Donovan警官,你没有必要进入现场,这不是你的工作。”但Sherlock接下来的话却让John愣了愣,不大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想起来管这个。
“他确实很聪明,但是精神方面绝没你想得那么正常,”Sherlock像是读到了室友的念头,一边望着Lestrade指挥警方撬门一边低声解释道,“他通过操纵她得到心理上的极大满足,所以她是他最重要的‘战利品’,我可不认为他出了那么多汗只是因为干了不少‘家务活’。”
“不,既然有朝一日我要站在一个新闻发布会上……”Donovan找同事要了套隔离服,转过头反驳了一句,“告诉公众这起案子的真相,我当然需要……”
“随便你,”Sherlock冷淡地瞥了她一眼,不过罕见地、不带什么讽刺意味地叫了她的名字,“Sally,这只是一个友情建议。”
“门自外反锁,显然那混蛋的确来过,”Lestrade从旁插了一句,看来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皱眉吩咐道,“Donovan,以警方的名义再给医院打个电话,调查一下那个女人家庭背景和人际交往——这是命令。”
“但别提她干了什么。”Sherlock补充了一句,同时若有所思地与Lestrade对视了一眼。
“这不用你说!”
Donovan妥协地扔下这句话便转身走开了,John也没有心思去深究室友那一眼中的含义——门已经被撬开了,从里面飘出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塑料或橡胶制品充分燃烧后的味道,十分令人作呕。
不过与他们所看到的情景相比,那股气味真的算不了什么。
Sherlock是对的:凶手,或者某种意义上也可称为此案的最后一名“受害人”全身赤裸地躺在床上,脸部严重损毁,几乎所有五官都被切除;她的乳房也被整个挖去,腹部则被纵向剖开,体内近乎一片空荡,内脏七零八落地散落各处;颈部同样被深割,下腹、阴部、大腿的皮肤被剥离,床单被血浸透,不得不承认此情此景比他们之前所见的任何一个现场都要惨烈——如果说是对于“再生”的畸形渴望促使这个女人将前几名被害人开膛剖腹并取走子宫的话,那么Walter Sickert对她的尸体所做的一切……
有瞬间John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语言和思考的能力。大概在场的所有警官都是如此:没人出声,没人动作,室内只余一片彻底的死寂。
“从墙纸溅落的血迹情况判断,颈部的割伤正是她的致命伤,”Sherlock首先动起来,走去床边用戴着验尸手套的手指检查了一下尸体颈部的伤口,“右手握刀,切创偏左,进刀深而出刀浅,附有几道浅表切伤,很明显是自杀。”
“由出血量及刀口边缘的肌肉收缩程度来看,除了颈部割伤,其余伤口皆是在尸僵后留下的,”房间中依然没人说话,只有Sherlock一个人的声音稳定地分析道,“在尸体被毁前她至少已经死了六个小时。”
“另外,”他迅速检视了一遍散布在尸体附近的内脏器官,“她的心脏不在这儿,”顿了顿才补了句,“……去厨房里找找,或许会有些残余。”
Sherlock推测得没错,Walter Sickert确实在把这具尸体当做“战利品”看待,回过神后John发现自己还能冷静地想到,事实上比起“是不是正常人”,做下这件事的人根本没有把自己当成是人类的一分子。
是的,在审讯室的那天John就感受到了,Sickert那种把人“物化看待”的目光——不仅是当做物件,现在想想那本质上是一种“掠食者”的目光——打量、评估、选择。
他没准是把自己当成了什么高人一等的生物,被困在这个无聊的世界上,只能将就着找点乐子,比如操控人心,并以人心为食。
“剩下的交给你们了。”Sherlock走回John身边,简单总结了一句。在场众人也终于动起来,像从一场噩梦中返回了现实,各就各位开始工作。
“Hey freak,”Anderson走向那具尸体前突然喊了Sherlock一声,“……I apologize。”
“For what?”Sherlock大概没想到——也不习惯——对方这种说话方式,表情难得有点茫然。
“You know,”Anderson皱起眉,继续嘟嘟囔囔,“上次我……总之我不是那意思,我没觉得……”
“哦……”Sherlock显然想起来了——上次他形容此案凶手“疯得聪明且冷静”时,对方曾在一旁暗示到“那不正和你一样”。
“所以这是还人情?”他挑起眉,故意曲解道,“为了我阻止你前女友进入现场?”John注意到Sherlock毫不留情地在那个“前”字上加重了语气。
“Wh……Shut up!”
说真的,John发现他其实有点感谢这个——自己的同居人和苏格兰场的法医官依然会在糟糕透顶的场合不合时宜地斗嘴,这竟然让他觉得生活还挺……正常。
其后调查取证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根本用不着Sherlock出马,警方不费吹灰之力就在房间中发现了所有的作案工具与前几名被害人失踪的器官。
这些东西侧面证明了Sherlock的推断,以Mary的精神状况确实没能力独自计划一切。她甚至没有把雨披上的血渍洗掉,只是随便把它往柜子里一塞;凶器上的血渍倒是潦草地抹了抹——凶器共计两把,长刀用来剖腹,手术刀用来切割器官——不过她在擦掉那些血渍时显然没戴手套,刀子上留下了许多指纹。
更多的指纹在装着被害人子宫的玻璃瓶身上被发现——她把被害人的子宫浸在医用防腐溶液中,并放进了冰箱里,但肯定时不时拿出来温习把玩——瓶身上的指纹密密麻麻,变相诉说着她对它们有多着迷。
Walter Sickert没有抹去这些证据,也没有去动她用来自杀的那把切肉刀——他从厨房中另拣了一把刀来破坏她的尸体,取走她的心脏,用平底锅……煎熟食用。然后洗净锅子和餐具,用吸尘器清理了房间,把垃圾放在厨房水池中焚烧干净。同时被烧毁的还有一件一次性雨披和一副厚的塑胶手套,想必他就是穿着它们来破坏尸体,以防衣物上沾到血渍。
调查员谨慎地提取了房间中的每一个指纹,但人人都能猜到最终结果多半一无所获:很明显Sickert并不在乎被警方发现房间曾有第二人入侵,这本身就说明他有信心没在现场留下任何指纹和DNA证据。
“他肯定还戴着另一副薄胶手套,以及浴帽,这两样东西直到他走出房间才脱掉,”Sherlock站在水池边检查着那些焚烧后的垃圾,用镊子夹出一小片黑乎乎的残渣,“手机卡……不会是签约手机,她还有另一部电话,公开登记在档案上,但我认为这个私人号码不止Sickert知道,或许她也曾用这个号码跟相熟的嫖客联系。”
“我们会尽力去查,还有Sickert的银行记录,”Lestrade点点头,“尽管不确定他们有没有经济往来,但我保证我们不会放过任何线索。”
事实上警方的确在公寓附近的垃圾箱里找到了Sickert用来变装的假发和衣物,以及使用过的薄胶手套和浴帽,但遗憾的是Sickert并没将电脑硬盘带走——他根本没试图把它卸下来,而是把笔记本在开机状态下扔进了放满水的浴缸里——这种情况下能否进行数据恢复,又或能恢复多少完全是未知数。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这女人的熟人,跟他们好好谈谈,”Sherlock微蹙起眉分析道,“想想看,他要怎么劝服她自杀?多半会利用她严重的自厌倾向及对于‘新生’的渴望,告诉她事情已经无可转圜了,警方早晚会找到她,让她相信比起下半辈子都呆在监狱或者精神病院里,自我了结才是通往再生的途径。但我认为这还不足以说服她,因为他用了一个多月才最终达到目的。所以她还没那么疯,尚且保留着一部分理智……”
Sherlock微微沉吟了一下,继续说道:“他们之间有性关系,这点毫无疑问,从他对她尸体的破坏手法上就能看出来。但是John,如果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Sickert有某种程度的精神洁癖,不愿与人发生皮肤接触,所以性关系很可能只是他让她听话的手段之一,并非他本心想这么做——我们都看到尸体了,那种破坏与其说是满足性欲,不如说是厌憎和嘲讽。”
“但她不这么想?”John按照室友的思路说下去,“你是指她对他有更深的感情?”
“起码她对他很依赖,因为他在她最茫然的时候发现了她,为她指明方向,令她产生一种‘这个人在帮助我保护我’的错觉,”Sherlock哼了一声,“尽管他肯定叮嘱过她别跟其他人提起他们的关系,但难保她会偶尔忍不住和熟人提起自己有个男朋友——看到了吗?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感情用事’通常会坏事。”
“Well,我已经让Donovan去查了,”Lestrade跟上话题,“希望她的同事中……”
“不,这不大可能,他不属于她‘那部分’生活,”Sherlock打断道,“我会尽力去找所有认识她的妓女谈谈,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即使我有所发现并能说服她们出庭作证,但她们大部分都是非法卖淫者,甚至没有居留签证,对方的律师绝对会利用这一点让法庭不采纳她们的证词。”
“嗯,这事儿我会负责想办法,”Lestrade无奈地叹了口气,苦中作乐地玩笑道,“合作愉快。”
“话虽如此,”Sherlock朝探长点了下头,拍了拍John的肩,“走吧,还是得去看看我的‘老朋友’问没问到什么新线索。”
John跟着同居人走出公寓,见到Donovan独自站在警戒线外,心情看上去相当不怎么样。
“医院的人怎么说?”Sherlock大步走到她身前,直接抛出问题,“有没有同事听她提起过类似Sickert的人?”
“很可惜没有,不过……”Donovan并没心思在这时候跟“老朋友”拌嘴,但明显犹豫了一下才答道,“不过他们说她是个好人,通常很安静,对工作非常负责……”
“内向,不善言辞,这符合最开始对凶手的心理侧写,”Sherlock如常分析了一句,“对工作非常负责?”
“她对病人很好……我的意思是,她的同事说她会在病人出院后,利用工作之余的私人时间对她们进行回访,关心她们的身体状况,给她们的孩子带点小礼物……”Donovan带着种可被称为“想不到这样一个人会杀人”的表情说道,“同事反映她是他们最好的护士之一,她的抽屉里放着很多病人写给她的感谢卡,这……”
“这不意外,”Sherlock严肃地打断Donovan,“那么你问没问过那些会让她进行私人回访的患者是否大多数都是高龄产妇?”
“……”
“你没问过,因为你知道答案,”Sherlock声音淡漠地道出真相,“她早有杀人欲望,所以才会对她们一次又一次地进行回访——她控制不住地想去接近她们,或许有一天就会真正拿起刀实施犯罪行为,但也或许不会。不过可惜她遇到了Walter Sickert,他彻底毁了她,告诉她那些病人不是合适的目标,一旦她杀了其中一人就马上会被怀疑,并为她挑选了真正合适的……”
“别说了!”Donovan虚弱地嚷了一句,“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不说出来也……”
“不说出来又如何?你已经知道了,自欺欺人没有任何效果,”Sherlock平静地望着她,“用你的话说,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是个警察,just……be professional。”
“所以那是安慰?”Sherlock说完话便扔下Donovan转身走开了,John跟在他旁边不客气地问了句,“说真的,你该再学学怎么正常地安慰别人的。”
“闭嘴,那不是安慰,我从来不……”
“Oh,nice,”John露出从那个糟糕的现场出来后的第一个微笑,“Now we’re getting somewhere。”
“You……”
“Sherlock,”Lestrade从后面叫住他们,“你这就回去了?”
“显然这儿没什么能做的了,”Sherlock戴上他的皮手套,“对了……”然后好像突然对手套上的花纹产生了兴趣,盯着它们看个没完,“我想……我想我需要向你们说句抱歉,为了十月三十一日那天……我是说那的确不是你们的错,I’m sorry。”
“Oh……I……”Lestrade似乎极不习惯Sherlock Holmes跟自己说“抱歉”,手负在身后,眼望着地面慢慢踱到他们身前,“I……I mean……Never mind,”最终只是主动伸出手,跟与苏格兰场合作已久的咨询侦探用力握了握,“Thank you。”
“……Hey,”Sherlock和John转过身,没走两步就听见那位大概还沉浸在小小的感动中的探长在他们身后补了句,“叫辆警车送你们回去?”
“Lestrade……”Sherlock边走边摆了摆手,头都没回地答道,“我以为你知道即使我愿意跟你们道歉,也绝不代表我愿意坐你们那些傻里傻气的警车。”
他们离开时天又下起小雨,出租车中有些沉默,John看着雨水打在车窗上,街景氤氲模糊,安宁地、平静地。这一刻他终于决定把那句话说出来,尽管对方可能根本不需要他这么说:“Sherlock,你没做错什么,”John望着窗外压低声,尽可能Holmes式地、用符合逻辑的方法去安慰一个Holmes,“想想看,如果不是你参与此案,那个混蛋就不会被逼得及早收手。我是说我们可以分析一下,假如……”
“所以这是安慰?”Sherlock转头插了句,“John,说过多少次了,做你的正常人。我以为正常人的安慰方式……”
下面的话Sherlock没能说出口,因为John突然把他拽过去吻了他。
并非是个深吻,最多只有两秒John便放开自己的同居人,转而握住他的手。
“虽然我要声明我并不需要什么‘体贴的安慰’,”Sherlock反手回握住,露出一个讨人厌的,皱皱巴巴的假笑,“但是说实话,正常人的安慰方式还不错。”
“其实比起安慰你,”John靠回到车座里,也跟着开了个玩笑,“我更想警告你往后半年都别让我在冰箱里发现什么食物以外的东西——微波炉里也不行——否则你就得想办法为自己找一个新室友……”他用目光示意了一下他们牵着的手,“还有一个新男友。”
“Well,鉴于两者我都不怎么想换,”Sherlock也靠回到车座里,继续假笑道,“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