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李明淮自那次吃饭后,就再没有见过面,即使我上班的地方离他家很近,也没有因巧合擦肩而过过。
也好,我想。
过去的事情,想想就罢了,也不用仔细琢磨,免得自己不好受,倒是目前劳清汕濒临爆发边缘的情况,更棘手些。
劳清汕找了个地下停车场,将车停进去,准备就这么跟我谈事情。
我倒是无所谓,反正虱子多了不痒,过去的诸多心理准备没用到李明淮身上,倒是可以用来面对劳清汕,也不算浪费。
劳清汕停稳了车,默了两秒钟,才转过来问我:“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为什么不说?!”
他那语气实在是有些太过谴责了,我笑笑:“你说的是什么事儿?”
“装!你他妈给我继续装!”
“我是真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儿。”
“立莮怎么现在跟明淮走的这么近,你也不管管?!”
原来他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又不太方便直接指责自己的好友,便跑来我这里说事儿。
“我管不着他了。”我说,“我跟他分开了。”
他张着嘴巴,愣了几秒钟,那样子也堪称滑稽的,半晌才说:“……什么时候的事情?”
“年前,小满放寒假的第一天。”我淡淡的说。
他又张了嘴巴,反应了一会儿,终于理清了思路:“都半年了?”
“对。”
“是怎么?”
“没怎么。他想起过去的事情了。”
这句话,已经足矣说清楚任何问题了。
我并没有告诉他所有的真相,我导致了一场不幸这种事情,实在没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劳清汕大概是准备了满腔怒火而来,却不曾想到是这么个情况。
他大概会觉得这一切有些荒谬——其实一切的开端本身就很荒诞不经。
他在失忆之后到底对我抱有什么样的感情,而在记起一切后对我是否还能残有一丝宽容,这一切都值得思考。
但我已经对此不感兴趣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路走过了,就不能回头。
事情做了,就不能反悔。
我不能说自己后悔干过什么样的事情,也不能说如果没有得到或许一切也都还好。
我只能说,时间飞逝,报应来的太快。
“那你现在决定怎么办?”
我笑了,这问题还真是既尖锐又老套。
怎么办?
难不成活不了了?
当然不会。
谁离了谁,都能活下去。
太阳照常升起,日子仍要继续过。
长睡不醒的绝对是傻子,笨蛋,白痴。
我自诩勇气不够,也还算有些聪明,这样的蠢材还轮不到我来当。
“没什么,就这么过呗。”我无所谓的说。
劳清汕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仿佛是要重新认识我一次似的:“你就没一点别的想法?”
我对他微微一笑:“说实话,自然是有的。但有些事情,到底是否可能,别说一眼,半眼都看出来了。我这个人别的不多,就是自知之明特别有,既然不成,就算,以后也总能碰着好的。”
他大概是不相信我是如此想法,但嘴巴张了张,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末了,只说:“你这个样子,是不成的。”
我自然知道,最好是从一开始我就没见过李明淮这个人,也不会折腾出这些林林总总的事情来了。
“没什么,以后吃饭,就不要叫我了,免得尴尬。”我说,“你当初不知道,也没什么,现在知道了,就真的不方便了。”
“那我单独叫,你出不出来?”
“只要他不在,我都来。”
我们一起吃了午饭,席间不多话,我让他叫苏楠出来一块儿,但苏楠在学校做实验,实在是脱不开时间,也就算了。
我下午回了向老板销了假,老板平时对我没什么栽培的心思,但销假的时候却多问我一句:“你跟劳老板认识?”
我立刻就明白老板的意思,连忙推说点头之交而已,这次是因为有事才见面,平常是没什么交集的,连真正的认识都算不上。
老板并不相信我的托词,又对我追问一番,才放我离开。
我晚上下班回家想了一想,觉得目前工作的地方实在没有什么趣味,是非多,老板太过功利,离住的地方又远,倒不如辞掉算了。
我在家中随便找了面包来垫肚子,吃完中式三明治,洗干净盘子,只听一声钥匙响,门开了。
这房子的主人是陈衍,来这里的也只能有他。
他穿的很是正式,西服上身,头发也梳的格外一丝不苟,乍一看,倒很有上流人士的模样——要不是他揣着兜,进了门随随便踢掉脚上的两只锃亮的皮鞋,并歪歪斜斜的靠在门板上。
“哥,你晚饭吃了没?”我笑着迎上去,狗腿的结果他手里鼓囊囊的皮包。
他皱眉,十分鄙视的看着我:“我说,你那嘴脸给我收收,我这儿可不吃你这套。”
我正了正颜色,还是笑:“我就搞笑一下,你怎么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
他瞪我:“我是老人家,要什么幽默细胞。”
我笑,不接腔。
他是大爷,我是求他的,当然要懂得维护这位大爷的面子。
几年混下来,别的没改,我当日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倔脾气倒是改了不少,不再像过去那样蹬鼻子上脸了。
他把西服脱了随手仍在沙发上,一边扯领带一边骂娘:“操的,吃饭就吃饭,穿个屌的西装。”
我安坐一方,还是不接腔。
他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在沙发里窝着,转了几回眼珠子,一脸十分八卦的凑过来,“你猜?我今天吃饭的桌子上都有谁?”
我看他一眼:“李明淮?”
他一拍大腿,“对了……诶,我说你怎么一猜就对了?真他妈没意思。”
我冷笑:“你老人家糟蹋我的时候,除了拿自己那根东西,就是拿李明淮,还能有什么新花样?”
“呦,感情我这根东西待遇高啊,能跟你那心尖尖一个档次?”
我一脚就上来,被他闪开了,边躲边贱:“你急什么呀,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啊。”
我冷笑:“哥哥您是个体面人,说话可别掉了自己身份。”
我跟陈衍,委实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也无心跟他耍嘴皮子,我洗了澡,换了件衣服,时间虽然还早,就去了书房,打自己的辞职书。
陈衍也没再来烦我。
等我写完了辞职书,准备早早到床上挺尸,他又跟过来,问我:“你在这儿住的惯不?”
“哥哥您费心了,寄人篱下,还敢挑三拣四的?我是有个躺的地方就万谢了,还什么惯不惯的?”
陈衍都被我气笑了:“张矾,我这是正经问你,你怎么就不知好歹呢。”
我不吭声,就笑。
他叹口气:“我的意思是,你不如把工作辞了,找个离这儿近点的地方工作,何必来回跑呢,就你那点工资,那车也是烧油的,有的你花钱的地方。”
“……”
“我今天跟着自家老板去吃饭,桌上都是些人物,你们那个李明淮也在列,带着个女的,没记错的话,就是那个叫张立莮的。那女的我知道,不是他那个公司的,但他带来陪着,那就是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了……我说的,你明白?”
我点头,当然是明白的,他不说我也想的到。
“张矾,你在一棵树上吊着,半死不活的也这么多年了,到底有没有出路,你也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
“张矾,你看不上我,我认了。多的我不说,我觉得你是不是该有点别的生活,李明淮吊不死你,你能不能找棵把你能吊死的?”
“……”我沉默几秒,“我明白。”
“……”他也默了,半晌自己骂自己:“操,我干嘛说这些肉麻话,你死活关老子屁事。”
我没对他说谢谢。
陈衍这人,对我好过,也对我坏过,我都记着,但这会儿要让我对他说些什么心里话,我做不到。
我怕才张嘴,就会哭。
4.5 就是贱
第二天,我将辞职书交上去,老板自然是盛情挽留一番,又以升职为诱饵,我笑笑拒绝,张矾到底是不是优秀的职员,张矾自己知道。
从公司出来,开上陈衍的那辆破桑塔纳,如今我也是无业游民一枚,从我上学开始到如今,还真没有像现在这样无事一身轻过。
我辞去工作的这天晚上,陈衍找我出去转转,他还带了个朋友,他是什么意思,我自然明白,但一段感情的结束,并非一定是另一段感情的开始。独自一人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或许,独自一人的生活会更好些。
存折余额尚还允许我节省着过一段悠闲的日子,我也没有立刻开始寻找新的工作。工作什么的真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为了吃,为了活下去,有的时候需要抛弃尊严,有的时候需要出卖自我。
活着比死去痛,但有句话说的好,痛,并快乐着。
或许是,痛,并笑着。
在郊区蜗居的日子其实也不算还好——这是真正的郊区,没有货品齐全的超市,连小一点的诊所也没有,甚至于唯一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坏了两个星期,也没有人来修理——看来是连摄像头也没有。
说是郊区,也可以说是临近乡下,周遭人的表情算的上淳朴,当然,也仅仅是算的上而已。
人的可塑性这么强,是很容易被改变,并进而变坏的。
我每个星期去市区的超市买食物,交话费,买烟,酒是不喝的,一人独酌,未免有点酸腐了。
就这样一人默默呆了小半年,又是即将要过年的时刻。
于是,离李明淮恢复记忆,也已经一年了。
我一边计划着自己过年做些什么吃,一边总结了这一年的生活。
总的来说,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什么波动。
只是少了李明淮和李小满而已。
我曾以为失去李明淮,我会活不下去。
事实证明,我不仅活了下来,并且还过的不赖。
所以说,一切怨天尤人都是无病呻吟,因为憋气自杀成功的人数至今是零。
当劳清汕知道了李明淮恢复记忆的事情后,就没有再找我出来,期间缘由不得而知,而我也确实完全失去了关于李明淮的一切信息。
也好。我想。
说不定,他已同张立莮结婚了——他本来就是该跟她结婚的,如果不是我横差一杠子的话。
一般来说,二婚是不举行婚礼的,不清楚李明淮是顺应时事,还是特立独行——他倒并不是很在乎世俗目光的人,否则当年也不会在单身的情况下把我养大。
我如此胡乱的琢磨着,末了也发觉是自寻烦恼。
他的事情已与我没关系了,这样翻来覆去的胡想,倒不会想出什么具有逻辑性的结果来,反倒会失落感增强。
我再痛苦他也不会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
在还有一个星期就到农历新年的时候,苏楠来了电话。
这位师兄向来行事低调,但大概有师兄弟这层关系在,跟我算的上是有交情,虽然平时一张清淡的面瘫脸,却相当给我面子。但由于劳清汕是个醋坛子,而且到了无论什么人都严防不怠的地步,也或许是因为我跟李明淮在一起后,对他人渐渐漠不关心,总之,他跟我的联系越来越少,到了最后,可以说是已经断绝的地步了。
所以他打电话来,我多少是有些意外的。
开头寒暄几句,苏楠便转入正题,“过几天就三十了,你想好怎么过没?”
“都奔三十的人了,过什么年啊。”我顾左右而言他,“对我来说,过年最大的好处是商场有折扣,可以省不少钱。”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抓回主题:“今年清汕有事情,要去趟外地,不如你来我家?”
“师兄,你是嫌我活的不够长吧?劳老板的醋劲我可是见识我的,我,我还是要命的。”
他短促的笑了一下,“他就是雷声大雨点小,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我对去劳清汕和苏楠的“爱巢”实际上是毫无兴趣的,但一个人的新年,嘴上虽然说着不在乎,心里仍然难免萧条,只犹豫了一下,我便改了口。
——
年三十前夕,劳清汕打了个电话过来,问我近况如何,我讥笑他:“这又是小半年过,您老人家才想起小人的存在,小人感恩戴德,热泪盈眶呗。”
劳清汕啧了一声,“我这小半年,也没闲过,连你那小心肝都没见过,两个城市来回跑,次数频繁的都快三级跳了,哪有心情管你那犄角旮旯的事儿。”
这倒是真话,每个人最关心的还都只是自己的生活。
我沉默。
他也觉得气氛低迷,忙说道:“前几天,苏楠问我新年怎么过,我才想起来你和李明淮分开的事情都忘了给他说……”
“啧啧,”我打断他,“瞅瞅,您老人家把我都忘到什么地步了。”
“我第二天不是出差了么,连着好几天,就睡两个小时,除了我们家苏楠,谁我还能记得。”
“啧啧。”
“我给苏楠说了你们这来龙去脉,他猜他说什么?”他吊我胃口。
切,苏楠说什么管我屁事,我不吭声。
他自己也觉出无聊了,厚着脸皮继续说道:“自作孽不可活。”
我嘿的笑了:“你们苏楠的话,你可是奉为真理了,你倒是说说,我怎么作孽了,又怎么活不下去了,你不觉的我活的挺好的么。”
“所以我就给苏楠说啊,我说‘个人有个人的活法,谁也管不找谁’。”
我算是听明白了,他这是专程打电话来糟蹋我,我冷笑一声,就要挂电话,他有所觉察的哎哎两声:“张矾张矾,你别挂电话,我有正经事找你。”
“给你半分钟。”
“这个,你看啊,我这小半年没怎么在本市呆,所以有好多事儿我都不知道……”
我就不耐烦他这习惯,说什么话都不能一步到位,非要左铺右垫的:“你还有五秒钟。”
“明淮没跟立莮好,上个月交了个男朋友,跟他年纪差不多。”
“……”
“张矾?喂?张矾?”
我挂了电话,不想再问第二遍。
这种事情,知道一次就好了。
劳清汕又打了一次电话过来,我没接,过了几分钟,他的短信过来,内容倒不如他说话那么啰嗦,“让大家都过个好年,有什么想法,年后再说怎么样?”
我看着短信,笑了,话说的很漂亮,也很在理。
我摸了盒烟出来,又摸到手机,不知怎么,竟然很想给陈衍打个电话。
很奇怪,我对陈衍的感情从来谈不上太好,自己的私事也从来不希望他知道,然而在这个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耳光的时刻,我想跟他说说我的事情。
我播陈衍的电话,第一次无人接听,第二次,响了七八下,他才接了过来,风格依旧尾音上调的一声“喂”。
“影响哥哥您的好事了,我听您喘的厉害呀。”
“可不是,箭在弦上,你小兔崽子竟然破天荒来电话了。”我不用看,也能想象出他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流氓调调。
“……”要是平常,口舌上打架,我向来不占下风,可今天忽然觉得没劲,竟然没接上话茬。
“怎么了这是?你小兔崽子有事儿?”
“有些事想给你说说。”
“听这口气……又是跟李明淮有关?”
“嗯。”
他其实是不怎么愿意听那些陈麻烂谷子的事情,他是有些看不上李明淮的,大概也多是嫉妒心理作祟,有些人的命就是太好了些,他觉得。但他似乎是听出来我情绪不大对头,还是耐心听我继续说下去。
“李明淮……”
“他恢复记忆了,你们分开了,这我都知道,就说说我不知道的吧。”
所以说,他混到今天这个地步,还是有些真本事的——直觉很是敏锐,除非闲的无聊,否则绝不说废话。
“有天晚上,我偷袭他,他叫我滚,说我恶心,接着他出车祸那天,蓝彩洋正好给我打了电话,我给她说,我喜欢李明淮……我想她是因为我的电话分了神,才出了车祸。”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在我以为线路出了问题的时候,他忽然啐了一口,讥讽的对我说:“张矾,你他妈自己看着办吧。人是要一门心思往死路上走,没人拦得住。”
他挂断了电话。
我再打,已经是关机状态了。
真可笑,也终有一天,轮到我被陈衍挂电话了。
我捏着手机,有些百无聊赖的意味,随手把手机拍在窗台上,将烟灰缸也放在窗台上,就着这么个姿势,一根一根的开始抽烟。
我其实是准备好了很多说辞,就算是被陈衍骂的狗血淋头也无所谓——我也正需要这样一顿臭骂,让那梗在胸口的不知什么东西好缓一缓。
那东西要噎死我了。
过去,陈衍总是凑过来问东问西,现在,我想说了,他倒不想听了。
所以人就是这样,拥有的时候不觉得什么,真正需要的时候,丢了,不见了,又觉得可惜。
说白了,就是贱。
4.6 跟谁不是好
我将剩下的半包烟抽完,烟缸里堆满了烟屁股,战果很是丰硕,我笑了笑,拿起手机,给李明淮打电话。
李明淮的电话倒是很好打通。
我想过他或许会拒接我的电话。
但显然,我有点高估自己对他的影响力了。
所以他接了电话,向来的那声冷淡的“你好”从听筒传来时,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觉得难过。
“是我。”
“我知道。”
我无声笑笑,“跟立莮姐相处的如何?”
“挺好的。”
“……”
“……”
“有些事儿想问你。”
“你说。”
“听说你交了男朋友。”
“是。”
“……”
“……”
“……”
“还有什么事情么?”
“……我搬出去后,你有没有想过我?”
“……你希望我如何回答?”
我再也控制不住——我永远学不来李明淮的从容自若,我也永远学不来他的处事哲学,如果他对我的感情是如此容易抹灭,那么我们开始的时候,又何必用那种热烈的气氛呢?
哦,对了,我忘了,我们之间横亘了四年“过去真空”的时段,如今回忆已经重来,他也有了不一样的选择。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跟他在一起相处的时间,真的就那么站不住脚么?
连一点点的可能都不能交换么?
我是绝不能像李明淮这样,如此冷静而淡然的说出如此冷静的言辞,否则,我当初也不会这样割舍不断,以至于做出这样或那样的卑鄙行径。
“李明淮,是不是即使是男人,你也不会选择我。”
他沉默了两秒钟,真的,我数着,只有两秒钟,这漫长的两秒钟,我几乎可以听见从听筒里传来的他的呼吸声,然后,他说:“是的。”
“原因也无需多说,是不是?”
“张矾,有些话你既然明白,我就没有说出口的必要了。”
“哈哈。”我笑出声音来:“李明淮,我求求你,求求你放我一马,行不行,我求求你,我给你磕头,求求你,给我一条生路,再给我一个机会,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我一口气说了不知道多少个“求求你”,话音落处,已经是泪流满面,哽咽着,“李明淮,为什么得到你这么难?”
李明淮没有多说什么,果断的挂断了我的电话。
电话那边的短音,不知第多少次宣布了我的死刑。
我将手机捂在眼睛上,冷硬的塑料戳的眼皮发痛,我发泄的用手机磨蹭着眼皮,“哭!他妈的你再哭!”
——
我一夜无眠,开着窗户,吹着冷风抽了一夜的烟,黑夜隐去,太阳照常升起,大年三十到来。
苏楠的电话早早打来,问我什么时候过去。
“马上。”我简短的说,扔掉手中的烟,换了身衣服,驱车到苏楠和劳清汕的“爱巢”。
苏楠不喜欢讲排场,尤其讨厌大房子,劳清汕为了苏楠专门买了套五十平方的小户型居住,房子里布置的井井有条,按照过年的习惯还在窗户上贴了窗花。
按照这两人的性格推断,大概是劳清汕搞来贴的。
我换了鞋,脱了大衣扔在沙发上,用手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顺势窝进了沙发里。
苏楠递上泡好的金骏眉,在我脸上打扫了一圈,皱眉:“你这是……”
我揉揉眼睛:“没什么,没睡好。”
苏楠没多说,将紫砂茶杯推到我面前:“暖暖吧。”
我啜了口茶,赞道:“从哪儿弄来的,入口这么润。”
“陆教授给的。”
我是喜欢红茶的,清茶太轻,花茶又重了些,所以红茶最合适。
“你也爱喝红茶?”
苏楠看我一眼,没接口,转而问道:“你跟李明淮……”
我打断他,“我现在不想听到他的名字。”
苏楠抿了抿嘴巴,不再多问,起身道:“我去厨房看看菜。”
苏楠是个很有手艺的人,性格稳重,故而连炒菜做饭都曼斯条理,中午随便吃了些东西垫肚子,苏楠直忙到年夜饭的时刻,才解下围裙。
我跟他一起将菜端到桌上来,“劳哥真是有口福。”
苏楠不做声,慢慢把盘子在桌上摆好,给我盛好饭的当,外面开始集体响鞭炮,苏楠看看窗外,皱了皱眉,想要说什么的嘴巴闭上了,等鞭炮声暂时过去,他才继续说:“喝酒么?”
“有什么?”
“白的还是红的?”
“红的吧。”
苏楠将劳清汕一瓶二十年的红酒翻出来,毫不吝惜的启了酒塞,又找了劳清汕珍藏的水晶酒具,暴殄天物的给我倒了满满一杯:“给,醉了好睡觉。”
我握着红酒杯的柄,仰头就是半杯,劳清汕要是知道我们这么糟蹋他的珍藏,那表情,光想就觉得好笑了。
苏楠又给我满上了。
他给自己倒的倒是斯文,小三分之一,喝前晃一晃,闻闻味道,才入口。
我面前,佳瑶丰盛,本该是大快朵颐,然而红酒下了食道,像是占了整个胃袋,一点食物都不想填补。
我红酒下了一杯,苏楠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找个男朋友。”
红酒的后劲并没有上来,但酒液太冷,除了胃里冷,连脑袋也是冷的,我瞧着他:“找,怎么不找,”我歪着头冲他笑的冰冷,“我看你不错。”
苏楠点头,忽然笑了一下:“你这是醉话。”
“废话,喝醉了说的都是醉话。”
“可就是醉话,我也爱听。”
他站起身来,胳膊不小心碰翻了红酒杯,那支昂贵的价值千元的杯子,沿着桌面滚动了两下,然后摔在地上,接着粉身碎骨了。
没人去管那一千块钱的死活,苏楠直接直接伸手过来,抱着我的后颈,带到他面前,接着非常直接的把舌头伸了进来。
我大脑清醒,也仍保有抵抗能力,但是在没有什么拒绝的想法。
如果不是跟李明淮好,那么跟谁好不是好?
4.7 无权置喙
苏楠做爱的风格,同他的行事却不大相像的,非常激烈,刚开始我还能分心去想:原来劳清汕才是BOTTOM,过去见他揉腰捶腿,一边嘲笑他体力不济,响应不了年轻的需求,还一边琢磨原来苏楠那张禁欲脸下竟有如此奔放的身体——这会儿是弄明白了,原来苏楠才是TOP。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我有点想笑,红酒的后劲终于上来,我昏昏沉沉,但仍没失去神智,身体沉浮间,虽然激烈,倒也很爽。
跟谁做不是做?
都会射,都有高潮。
所以实在没有差别。
我又有点想笑。
——
宿醉外加纵欲的结果,是第二天我睡到日上三竿。
苏楠已经起来,屋子里收拾的很干净,也给我换了套不知是谁的睡衣。
我扶着酸痛的腰,摇摇晃晃的起床,一年没做过,多少有点不大适应,后面稍有些胀痛,我随手按了一下,不碍事。
毫不客气的使用了浴室,我换上自己的衣服,苏楠在客厅的沙发里看电视,见我走出来,站起来不松不紧的拥抱了我一下,“睡好了?”
他这举动,对我来说,实在是有些肉麻,我避了避他,“几点了?”
“下午三点。”
我哦一声,转身去厨房找饭吃。
“冰箱里有昨天的剩饭,放微波炉里热一下。”
“哦。”
他顿了一下:“清汕再过两个小时,大概就回来了。”
我没搭腔,专心的看着微波炉里转动的饭菜,劳清汕在哪个方位,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早上起来给他打了电话。”
“……”微波炉叮了一声,我愣了下,打开微波炉,将饭菜取出来,端到桌上默不做声的吃。
他跟劳清汕说了什么,我大概能想到,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跟他上床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
“现在不走,清汕回来,你会挨揍的。”
我一边嚼着饭一边看他,等嘴里的饭咽下去,我开口:“我不怕。”
他被逗笑了。
我没见苏楠这样笑过。
他从来都是表情冷淡,或者微乎其微的那么勾一下嘴角,更不用说笑的这样没有任何掩饰,以及这样的开怀,“你真可爱。”
这话有点耳熟,我眼里一酸,含着饭不吭气。
他叹了口气说,说:“张矾我问你,我成不成?”
“……”我闷头吃饭。
他又叹了口气,“果然是这样。”
我吃饱了肚子,把碗随手扔在洗碗池里,穿上外套,又在玄关换鞋。
“走了?”他简短的问我。
“不走等着挨揍么?”
他又笑了,将我送出门,“那再见?”
我抬头也冲他笑:“再见。”
从苏楠和劳清汕家出来,我没有立刻回郊区,而是开车在马路上打转。
这是大年初一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我二十七岁,还有好几十个大年初一要过,人生的轨迹也刚刚开始由点成线,有了线条的雏形,而我却开始觉得,人生中的酸甜苦辣,虽然没有尝满,但以后的几十年到底会是什么样子,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开了车窗,寒冷的风迎面吹进来,一瞬间将脸冻的发麻,我微微挑起嘴角,想笑,那笑维持不在嘴边,不停的抽搐。
无论如何,我都不该跟苏楠产生那样的联系,是我先调戏他的——其实并没有想的太多,我嘴上口无遮拦惯了,不想他当了真。
我并没有琢磨苏楠对我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也已经无暇去顾及别人的想法了。
在市里随便乱转,一直到了接近六点,我才慢腾腾的驱车回郊区去,半路上,我忽然想起,竟然忘记了问候林强,于是一边将车速放到最低,一边给林强打电话。
林强接电话倒是痛快,我此时没有什么跟他好说的,只简短的祝了一句新年快乐,再多的没有,便草草挂了电话。
刚挂了电话,劳清汕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我看着手机,笑笑,接通电话。
“操你妈的张帆!你妈逼个缺德货!”
我很有先见之明的将手机拿到离耳朵稍远一些的地方,避免了耳膜遭遇荼毒。
“怎么?”
“怎么?!你他妈的有脸问我怎么理,我操你妈!”
真是稀奇了。
劳清汕这个人,自认为有几分优雅,轻易是不爆粗口的,这会儿倒真是气疯了。
“你别找我撒气,这事儿,你就是活劈了我,也没法把时间倒转二十四小时。”
我不怕他,是真的不怕,他能把我怎么样,他看他也不能把我如何——他就是想,也揍不着我,我住哪儿他都不知道。
只是我跟劳清汕的交情,也就到此为止了——说来,我跟他似乎也没什么交情。
——
这一年的大年初一,我靠睡觉度过,哦,我还给陈衍发了一条新年短信,可他没有回。
无所谓,我想,反正也不是什么相关紧要的人。
但他不回,我多少有些可惜自己那一毛钱。
新年过后,我的生活稍有些变化,终日窝在家里头真的很没有趣味,我在一家小公司,找了份薪水不算太坏的工作,工作内容也不算难,除了文案工作以外,就是些跑腿的琐碎活计,跟同一个部门的同事比,我年龄有些大了,但我也并没有想过出人头地,所以是无所谓的。
白天我是中规中矩的上班族,沉默,老实,不太聪明,但也不会把事情办砸。
晚上,我则约林强出去泡夜店——他刚结束一段恋情,他的恋爱还真没有长久的,这么几年下来,早已成了恋爱高手,骗纯情弟弟的恋爱短句一套一套的,有时连看破红尘的大叔,都抵不过他的魅力。
倒不是我的生活态度改变了。
我只是换了一种生活方式而已。
说来,我过去的生活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是毛头小伙子的到处惹事生非,就是如同女人一般围着灶台和小孩转,再不就是在房子里足不出户养霉菌。
选择怎么样的生活方式,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是否顺心。
和林强出来玩的好处还是蛮多的,他如今离技术总监已是一步之遥,我蹭他吃蹭他喝蹭他的消遣,他也不会皱眉毛。
最重要的是,他对我的行为不做评论,大有志同道合,一块选一条道路走到黑的意思。
说的好像我们是一对似的,然而事实也就是那样,从开头我们就貌合神离,在一起的时候也仅仅是因为寂寞,他发现我出轨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愤怒,而我对于他的情绪,也并不太在乎。
所以,我们如今的关系最正确,还是更适合当朋友,虽然在学生时代,也在一起过,谈过恋爱,然而如今想来,真的没有什么是值得回忆,或者难忘的。
林强还有一个优点,他不问我和李明淮的事情,所以我也从来不问他的事情。
如今想一想,一个人的生活态度的改变,也不见得是受到另一个人伤害的缘故——这种说法实际很不负责人。
无论如何改变,其它人,其他事,不过都是一个契机,有些东西,是必然要发生的,不会因为人或物的改变,就不会发生。
是不是有些酸腐的哲学气味?
我也就是装一装。
这是前两天,林强用来勾引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小老师的说辞,也可笑,这套乌七八糟的话出了口,那老师竟然对林强另眼相看了。
当然,按照林强的吃到就跑的游戏规则,他跟小老师也就发展了一个月而已。
所以说,有的时候,单就感觉来谈恋爱,还真是蛮容易的。
我比林强口味挑剔些,更何况为一个人固定下来的感觉实在太差,在不付出的情况下,被别人热情的对待和喜欢,这种感觉又是在太过美妙。
我在这一年的二月到十一月,一共谈了两个男朋友。
第一个小我十岁,是大学一年级的新生,散发着青春而美好的气息,相貌精致而可爱,性格活泼,简直是可爱透了,约会的地点不是电影院就是咖啡座,不然就是陪着他户外运动。那孩子家庭条件极好,有大把的金钱挥霍,但本人是极为求上进的,有各种各样的健康爱好——总之可以说是个十全十美的人。
我跟他认识于经常去玩的那家酒吧——他是那个酒吧的打工小弟,一张皮相也确实帮老板吸引了不少顾客的光临。刚开始的时候,我和林强也只是觉得他长的好看,林强一直很想泡他,但他是个纯1,没必要为了清纯可爱的弟弟牺牲自己屁股,而对方似乎也同样是这样想的。于是一切都停止与言语之间的调戏,一来二去,熟了,反倒是撮合了我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