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保持着那种神经质似的阴阳怪气,充满着威胁感。
我却没有跟他坐下来好好谈谈的耐性以及心情。
我的职责直截了当:“为什么把林强弄进医院?”
“我看他不顺眼。”
我冷笑:“我看你是看我不顺眼。”
他嗤笑一声,懒洋洋的将烟头拧灭在烟灰缸里,垂着眼皮不知酝酿什么阴谋诡计。
“我看谁不顺眼,你管的着么?”他嗤笑,抬起眼皮十分冷酷的看着我:“你算老几?”
没错,他是老大,他说话算话,他也可以轻易掌握别人的生死,在外面他呼风唤雨,一般人奈何不了他,也指不定有数不清的人抱着他大腿苦苦哀求被放过一马。
但人坏到一定程度,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现在没遭报应,不代表他真的就不会自食恶果。
陈衍不是讲理的人,他压根就不讲理。
我也懒得再跟他费口舌功夫,而是完全没有考虑后果的抬脚就上。
他还真让我给踢中了,手只来得即挡了脸一下,粗硬的鞋底在他胳膊上刮了一大块血印子。
他蹭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带点居高临下的意味,伸手就来掐我的脖子,被我十分有预见性的躲过以后,他一边骂着“操”一边上脚来踢中了我的胸口。
他那一脚结结实实的,我被他踢到身后的墙上,还没来得及喊痛,血就从嘴里喷了出来。
他有那么几秒钟的错愕,但我也来不及看他之后是十分什么表情了。
1.17 亲情小剧场
结果我同林强住到一家医院去了。
他倒好,皮外伤而已,缝几针就可以出院了,我为了替他伸张正义,一脚却弄了个脾破裂,在医院里躺的人不人鬼不鬼。
所幸陈衍那一结结实实的一脚不算太过坚挺,否则我那具有人体血库之称的小小器官就得留在医院里了。
是陈衍把我送到医院里的,我醒了以后没见着他,也不想看到他那张脸。
倒是脸上还贴着医用胶布的林强坐在病床旁边,鸡啄米似的瞌睡状。
我还是疼,勉强伸手推了那家伙一下,惊醒他的时候,我也痛的呲牙裂嘴。
林强迷瞪着眼睛,见我躺床上对他一脸贱笑,就跟身上装了开关上似的一激灵,“你醒了?”
我还真没见他这么大嗓门过。
他使劲握着我的手,神态和动作就好像我马上要撒手人寰似的。
多年以后,我和林强已经成为了关系很好的朋友,坐在一起聊起年轻的事情时,总也少不了提起在医院里的这件事来。
想起来可谓是非常好笑的,两个家伙,一个躺在床上去了半条命,一个满脸青紫,紧紧的握着双手——还真是有点某些罗曼蒂克的穷途末路的意味。
我住院的这件事情到底是瞒不住的,一时间也来了不少老师与同学探望,期间自然不少刺探内幕的八卦者。
我还不至于傻到把事情说出来,含含糊糊的把那种目的性的询问蒙混过去。
请病假开证明之类的事情,也就只好交给平时关系不算坏的同学。
这用身体病痛换来的浮生闲情其实聊胜于无,我对于学业漫不经心的情绪,即使是面对了不得不争取的奖学金,也没有任何减弱。只是在考试之前啃书本,考试后将书本忘掉而已。
幸而我出事的时候,正逢开学不久,还不至于抱着所谓的“羸弱”病体挑灯夜战。
所以说,我算不上太倒霉。
半个月后,陈衍没有出现。
但李明淮出现了。
我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我住院的事情的——事实上,自从“逃家”过后,我已经对他能主动来见我这种事情不抱任何奢望了。
我想事隔两年,也没有谁还会蠢到对自己初次暗恋的对象抱有幻想。
李明淮出现的时间是下午,小部分的脾切除对我终究还是有些影响,我因为发烧正有些昏昏欲睡,我半睁着眼睛望天花板头脑昏沉,李明淮走进来的时候,我措不及防,却不知怎的,并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和动作。
他的表情依旧非常冷涩,倒不像是来探病的。
我大概是想对他笑的,然而嘴角向上勾的意图尚未达到大脑,蓝彩洋随后也走进了病房。
然后这一切,又变成了电视上的亲情大戏——用宽厚仁慈的包容之心,以及一颗拳拳母性爱意之心,来挽回离家的迷途少年。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配合着掉两滴眼泪。
李明淮一如既往的寡言少语,只是坐在一旁,而蓝彩洋一如既往的柔情善感。
我想,在进这间病房之前,他们该是向医生详细了解了我的情况,所以蓝彩洋一开口就没有俗套的开场白,她说:“你出院后,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吧。”
我看着她,一声不吭。
她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我们新买了一套房子,离你的学校不远。”
我都觉得可笑了,都过了这么久了,让我回去住又有什么意义?
即使我跟他们住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变化,更何况我的生活方式同过去已经截然不同了,又何必做这种徒劳无功的改变。
“……”
“你喜欢男孩子,也没关系的。”她小声的说。
我终于因为这样一句话转移了实现,而终于肯“屈尊”的看看她的表情了。
在我那句冷刻的嘲笑到了嘴边的时候,她以为我被她的说辞动摇了,于是再接再厉的说:“搬过来住吧,小满马上就要周岁了,你一定会喜欢上她的。”
嘲笑就噎在我的喉头。
那个叫小满的马上要过周岁的小孩,不需要任何询问,也可以判断出来是李明淮的孩子。
那种感觉将好像是忽然置身于一个急速下坠的空洞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不断失重带来的心脏紧缩感。
我都快要忘记了,李明淮终归是要结婚的。
我的沉默被当作是拉不下脸面的默认,她高兴的都要哭了。
——
住院期间,陈衍没有出现,但是他支付了所有费用。
蓝彩洋每隔三天都会来看看我,带来的补品药膳之类,倒好像我真的是她家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一样。
出院那天蓝彩洋来接我,还是两年前的那辆车,一路上我依旧默不作声,听她讲了一路李明淮的事情。
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稀奇。
无非是李明淮的生意越来越好,也越来越忙碌。不过她并没有什么埋怨的意思,说到完全没有实现的蜜月,她也只是略微遗憾的笑了笑。
看的出来,她很爱李明淮,也很崇拜他。
我的反应是从衣袋里掏出烟来点上。
蓝彩洋不赞同刚出院的病患吸烟,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十分无奈的摇摇头,并没有阻止。
那表情就真的好想我是她的儿子一样。
然而她也比我大不了几岁。
到了我住的地方,蓝彩洋让我回去收拾东西,“你的房间我已经收拾好了。什么都有,要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直接住就行了。”
她或许还想说些什么,我没有耐心继续听下去,“我在这儿住的挺好的,没想过搬家。”
蓝彩洋对我的拒绝可以说是简直太意外了。
她总以为柔情和慈爱可以感动所谓浪子之心,她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完全不是她所想象的那样。
“……”
她个子娇小,我需要微微弓着背看她,然而对于这个神经大条,过于天真的女人来说,我也实在说不出什么太恶毒的话:“我不想跟你们住一起。”
我想,她一定没有遭遇过男人的拒绝,也或许是因为我说的太直白,她的脸上有片刻的尴尬,她强自笑了笑,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那,那我先回去了,你要是改变主意一定要联系我。”说着她拿出了自己的名片塞给我。
我看了看手里的名片,抬头对她似笑非笑。
她也觉出将名片给我显得太过生硬和疏远了——但她完全没有考虑到我会拒绝她,而有些防不胜防。
随手将名片揣回兜里,我推了那扇窄小而破旧的门,皮笑肉不笑的对她说:“谢谢。”
我十分没有礼貌的关了门,连一声再见都没有说。
林强本来是要来接我出院的,但因为蓝彩洋早早表明要来接我,他多少知道我跟李明淮家关系并不融洽,自认为不大方便出现在这种场合里,说好在房子里等我。
林强比我早半个月出院,虽然都是皮肉伤,手臂上还是因为缝了五针而留下了痕迹。
回来的这天晚上林强好菜伺候着,对于陈衍带来的“灾难”都绝口不提。
没什么好提的,我觉得。
我相信陈衍对我不会心存愧疚,而我跟他之间的那点因为性而建立起来的微薄的联系,也在我的那一脚,以及他的这一踢里荡然无存了。
我自然不会觉得可惜。
1.18 就像蟑螂一样
大学三年级的期末考试,我终归还是考取了可以拿上奖学金的分数。
今年的本市特别爱下雪,所以年味也特别重。林强邀请我去他家过年。
我对一切节日已经没有概念,也不觉得团圆什么的是很重要的事情,就连回去看看父母以及爷爷的想法都没有,更何况是同一桌不认识的人迎接没什么特别的新年。
年是新的,人却总是旧的。
林强早早回家去了,他跟家人关系非常好,只是生性独立,不愿意时时依靠家里。
在这个考试后放假,每天下楼买早点的时候,总要碰见拖着行李箱兴奋的拦出租车去机场或火车站的学生,跟平常毫无二致的学校建筑里也终究透出些萧瑟的日子里,我也终于觉出了空荡荡的意味。
休息了两天后,我在市区的一个酒店里找了个服务生的短期工。
这工作技术含量不高,因为是短期工,二十天也不过三百块钱,但聊胜于无,那酒店在本市也算的上名气,却不想也是非常吝啬的。
因为已接近春节,酒店的生意一日赛一日火爆,传菜这种该小心精细的活最终也演变成,端着盘托在走道上行走的迅速敏捷,还能准确无误的避开一切危险物。
我尚还需要眼观八方,但早期进来的同事已经练就了一副低头走路也不会出差的真功夫了。
在离三十还有两天的那天晚上,我端着沉重的盘托,上面放着的四道菜,总共价值九百多块,快步走过拐角的时候,同正从拐角那条路走来的陈衍迎了个正面。
我印象中的陈衍向来衣着简洁,那天晚上他穿的很正式,身后跟了一批人,虽然衣着随意,但这么多人在从走道上过来,很是突兀。
我反应还算快,忙低了头下去,按照酒店的服务生礼仪大声说道:“欢迎光临。”退了几步,将他们让了过去。
我没想过在这种情况下遇见陈衍,他那一脚带来的阴影尚还未消除。
我那天上的是夜班,早上八点下班回去,天还有些黑。换了外套出来,面对零下二十度的空气,我将整张脸埋在围巾后面,只露出眼睛。
越是临近春节,交通就越糟糕。
在拥挤的公交车里晃荡了不止两个小时,我终于回到了住的地方。
陈衍那辆十分拉风的车,就停在楼下。
躲是永远躲不掉的。
我走过去,敲了敲车门上的玻璃。
隐约可看见他坐在车里抽烟,等他将玻璃摇下来时,呛人的烟味直扑到脸上来。
“你什么时候下班?”他眯着眼睛问我,“我等了一晚上。”
“等我干什么?”
“……”他被噎了一下,破天荒的没发火,用下巴指指我,“不碍事了吧。”
“反正不疼了。”
“上来坐。”他开了车门。
“刚下班,我要困死了。”
“不耽误你,就陪我聊两句。”
我跟陈衍似乎还没平和到这个地步吧。
作为受害者,我对他想说什么完全不感兴趣,我把挎包紧了紧,斜了他一眼,扭头上楼去了。
这天我还有个晚班,多的也没想,回去结结实实的补了睡眠,下午醒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鞭炮震天响了。我洗了把脸,看了看表,该是去上班的时候了。
用围巾把脸整个围好后,随便蹬了双运动鞋就下楼去了。
我房东称不上恶,但也算的上是吝啬一族了,楼道里的灯压根就没管过事儿,这会儿天色已经晚了,灰蒙蒙的一片,我借着手机冷光慢腾腾的下楼,出了楼口就被冷空气呛得打了个喷嚏。
用课本里的话,这个点叫华灯初上,但我住这个地方,只有一盏苟延残踹的路灯,还动不动风烛残年般的闪烁一下。
我习惯性左拐,背后有人“嘿”了那么一声。
我一听就知道是谁,懒得理,缩缩脖子,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等我出了路口,陈衍把车挡我面前,“小子胆儿肥了?叫你装听不见。”
“没听见怎么叫装听不见?”
他被我噎了两次,也不见生气,还是笑眯眯的,“上车。”
“干嘛?”
“你不是上班么?”
“……”
他见我迟疑着看他,继续说道:“有什么好奇怪的,我跟你们老板认识。”
我开门上车,坐到后面去,随便一瘫,占了一大半的位置。
他从后车镜里看我一眼:“躲我什么,坐后面去了?”
“我就喜欢坐后面。”
陈衍这人还是那句话,要是表情上了脸还好,笑眯眯的时候才危险。
“几天没见,你规矩还多了啊?”
我不理他。拿脚在副驾驶的座椅后背上来回蹭,弄得上面一块块黑印子。
陈衍也没再吭声,发动了车子,往我上班的酒店方向开,等开出去两公里,张嘴问我:“你每天端盘子累不累啊。”
“怎么,您准备给我介绍个轻松又来钱的活?”
“可不是么,你要是讨好讨好我,我就让你当领班。”
“领班有什么好稀奇的,你怎么不说让我做老板呢?”
他从后视镜里看我,眼睛一眯:“做老板有什么难的,但你肯定不干。”
“我怎么不肯,我当然肯了。”
他颇含意味的看我 一眼,“你要是愿意,也不至于跟那小子混到一起。”
这话题就有些危险了,我缩缩脖子,没再继续跟他贫下去。
这人最没劲了,动不动就弄点暧昧气氛来撩人,谁喜欢他谁倒霉。
到了上班的地方,我连声谢也没说就走了。他可是欠我不少,也没必要跟他说谢。
我揣着兜进去换了工作服。因为马上要过年,我们这帮服务生的衣服都弄有点春节特色,说白了就是衣服西不西洋不洋的,明明是西式的,袖子和领子口上又来两道如意绣纹,整个弄得像是照婚纱的男士西服套装。这种劣质毛料还特别不耐脏,稍不注意就搞的袖口上脏兮兮的,幸好色儿深,不然客人非得恶心死——别看是这么高级的饭店,那华丽的桌布子盖的是什么烂桌子,客人当然是不知道的。
这一天我却是格外受照顾,刚上工的时候就出了差错,传菜路上被一位客人碰翻了盘子,竟然竟然没有找我麻烦,也只是给客人道了歉,扣薪水的事情却只字未提。
不用多加琢磨,大概也知道可能是陈衍传了什么话。
我是无所谓,自然是越轻松越好。
这酒店的包厢一个个取的也怪,要别人也都是什么菊香,桃润的,偏这家取的跟入了幕府似的,什么公子堂,仙人乡的,搞的人好像人进去了就身份也抬高了一大截子似的。这倒是应了人的虚荣心理,可这么古代的名字的,我们的制服却又是西式的,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
聊是我这么没有品位的人都嫌腻歪,也不知道来吃饭的客人怎么就不觉得。
我换了干净盘子,摆上菜给春山阁去传菜,半路上却被经理追了回来,说是让我给将军府传菜。我被弄得有点莫名其妙,那边催的急,经理简单的说:“陈老板在春山阁,你去不合适。”
我转过弯来,这大概也是陈衍交代的,他向来不怎么喜欢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认识,当然,我也不怎么稀罕认识他那帮朋友,一个个都不是什么干净的货。
我去厨房重新端了盘子,无所谓的去了将军府,开了传菜窗,我将盘子一一推进去,按单子上给服务生报了菜名,就收了托盘,抬脚正准回后堂去,不想将军府开了门,一人拿着手机一边说着:“明天刘总过来,你安排下接待,按照标准来,不要轻慢,但额外的也不要,这人脾气怪,我还没摸透,太殷勤了反而坏事。”一边反手将门关上。
我端着盘子,楞在当场,趁他说话的空当,我倒是有时间溜走的,可这会儿我就跟被什么钉在了地上似的,只瞪着眼睛看李明淮站在包间外面交代他的生意。
等我反应过来,李明淮的电话已经收了线,表情意外的看着我端着盘子傻站在传菜窗旁边。
李明淮有些意外,脸上表情意外多过疏离:“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我在这儿碍你事儿了?”我语气刻薄的反驳。
对李明淮和蓝彩洋的这种充满尖刺的态度,是我的本能,
因为我除了表现的不屑一顾和反抗外,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他们,才能不暴露我对李明淮还残留的喜欢。
虽然这种少量的喜欢,已经不足以燃起我追逐的勇气,却像是根刺横在喉头,让人无法说出态度柔和的话来。
李明淮皱了一下眉:“你缺钱么?”
“关你屁事。”我冷笑,抓着盘子准备从他身前绕回后堂去。
李明淮伸手抓这住了我,我没料他会伸出手来,吓了一跳,手一抖,盘子掉地上去了,咣当一声,索性拿盘子并不是瓷的,否则还不得弄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我瞪着他,用尽自己面对他时那微薄的勇气,以及自己那可笑的自尊心。
他在我脸上打量了一圈,声音放低了些问我:“你是不是缺钱?彩洋说上次给了你钱后,就没再见你来要了。”
我只瞪着他,不说话。
真是奇怪。面对陈衍那种恶人,我一直无所畏惧,在李明淮面前,却像是被强光照明又无处可躲的蟑螂。
李明淮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重新进他吃饭的包间去了。
我却呆在原地,握着他刚刚抓过的那个部位,有点回不过神来。
这个晚班,剩下的工作,就属于精神恍惚的范畴了。
我的神智没有从跟李明淮短短的几分钟对峙里缓过来,大脑里仍不停的在回放他抓住我手臂的瞬间,简直就像是花痴一样。
我想,李明淮应该是也是关心我的,毕竟他养了我那么久,也确实投入了不少的心血,有着类似于长辈对于晚辈都会有的那种慈爱。
但我面对他时,永远是不识抬举的,对于他投注的感情和表示的好意,一律拒之门外,
于是对于毫无亲缘关系又总是对他充满着敌意的我,他也就逐渐的不能给予什么温情的表示了。
1.19 你真好意思
早晨我下了班走出酒店,陈衍的车等着我,这天的早晨比前一天更冷,我也实在不想穿着单薄的衣物跺着脚等公交车,受那份罪要是平常也倒无所谓,但对于这会儿已经满脑子浆糊的我来说,就有点残酷了。
陈衍没想到这回我上车十分痛快,“呦,捡红包了还是中彩票了,今天毛怎么顺了?”
我张口准备对他一句不好听的,兜里的手机却响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来,是蓝彩洋的电话,还没来的及接,手机就断电了——天气太冷,手机被冻出毛病来了。
也好,省了我的麻烦。
“几点了?”我一边开机一边问陈衍。
“八点正。”陈衍看了眼表回道,又顿了顿,扭头过来看我:“今儿就除夕了。”
我哦了一声,心想,蓝彩洋的电话来还真巧,感情是掐着时间的。
陈衍嘿了一声,“我说你怎么脑子变钝了,今天除夕,你就没想要怎么过吗?”
我闷着头琢磨蓝彩洋打电话过来有什么目的,对陈衍态度自然就很轻慢:“能怎么过,今天好不容易休息,我要睡觉。”
陈衍张口可能准备说几句什么损人的,我电话重新叫起来,我接了电话,态度依旧不阴不阳的一声:“你好。”
蓝彩洋是习惯了我这种敌对态度,也不怎么在乎我语气不对,笑着对我说:“小矾,今天除夕,有什么安排吗?”
“今天我要上班。”
那边十分讶异的说:“啊?可明淮说你今天休息啊。”
谎言被拆穿总归有些难堪,但在这个女人面前,我是无所谓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我没挂电话,可也不吭声,看她怎么圆场。
蓝彩洋对我虽然十分温柔厚道,却不代表她是个蠢人,实际上她情商是很高的,见我沉默了,她也并不冷场,继续笑着说,“我现在在你住的地方这儿等着呢,有什么事儿见面说吧,你这会儿也下班了是吧。”
她已经掌握了我的行程,再编瞎话就没意思了。
我草草嗯了一声,便将电话挂了。
陈衍一脸看戏的表情问我:“怎么,情敌来电?”
我老办法的不理睬他。
他便回过头去发动了车子,说话的语气却有些危险了:“一个李明淮,都几年了,丁点便宜没占上,果然吃不到嘴的肉就这么香?”
我最讨厌陈衍这点——咬了别人一块肉去,接着又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嬉笑怒骂样样不缺——全天下的便宜都让他捡去了。
明明当时翻脸不认人人,把我揍的进了医院的是他,这会儿他却跟公断人似的评判是非了。
我也冷笑:“他比你好,至少没让我进医院。”
他连番讨了几次没趣,脾气向来也是不容别人给脸子看的,却还是生生的忍住了,只是腮帮子鼓得很硬,指不定在那儿暗自磨牙,快到我住的地方了他,他才又开了口:“你要是跟我,也吃不上苦头。”
我只当做没听见,梗着脖子看车窗外。
到了我住的地方,果然看见蓝彩洋的保时捷停在那里,陈衍将车开过去,按了两下喇叭。
蓝彩洋开了车门走出来,走到陈衍的车前望了望。
我从陈衍的车里出来,蓝彩洋立刻笑了:“这孩子,怎么像是又长个子了?”
这话她说的十分自然,丝毫没有做作成分,她也在我对这番十分自然又充满亲情的问候表示冷漠之前,望了正从车里出来的陈衍,对我继续笑着:“你推脱要上班,是想跟男朋友过除夕么?”
“前男友。”我简短的说,其它的也懒得多做解释。
蓝彩洋虽然时常显的很天真,实际上也是个聪明女人——笨女人李明淮也看不上。她应该知道我身边这个看起来气质算的上纯良的男人不是什么善茬,更何况,以蓝彩洋的性格,也必然能查得出来,是谁让我进的医院。
所以她并没有热情的邀请陈衍一并来过年,她笑了笑,说:“既然是朋友见面,那就多聊聊吧,年夜饭还不是得晚上才能吃?你晚上回来吃饭就行了。”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磁卡,“这是家里的钥匙,你收好,我先走了啊。”她拢拢羊绒的围巾,姿态十分曼妙优雅,“不方便就打我电话,我来接你回去。”
等蓝彩洋的车拐出巷子,我随手将钥匙揣到兜里,对陈衍说:“谢谢了啊,春节快乐,我回了,您路上注意交通安全。”
废话完了,我就进了楼道。
陈衍也跟着跑过来,把我挤在楼道里,“嘿,我说你光嘴上谢谢,也不来点实惠的。”
我揣着兜,缩着脖子,别看是楼道里,还是他妈的冷死人,外面天也阴的很,看样子是又要下雪了。我垂着眼睛,把目光落在他那光看就很暖和的貂毛夹克上:“那我还怎么着?跪地上叩三个头,还是跟你滚一个小时床单?”
他被我噎的不出腔,半天终于找到自己的舌头,我想他八成又得刻毒的来那么几句践踏践踏我,反正他的面子不能白驳,你要让他不舒服,他就十倍给你换回来。
但这回不知是因为除夕夜诸事大吉,还是因为他真的是对我心存愧疚了,出口的话竟然是服软的,“张矾,过去是我混蛋了,我也不指望你不记恨,可你总也得给我个机会是不是?”
我冷笑:“机会?别说的这么暧昧,我跟你之间也没什么,最干净了。你也不是没别人,却弄得好像我是你什么人似的,折腾我,折腾林强,你自己高兴,我不高兴。我不高兴能怎么,我就是个小人物,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我……我是因为……”他顿了一下,喉头梗了又梗,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他那难得的直白:“张矾,我跟你不一样,很多事我说不出来,可当时我看上你了,所以很多事情我自己控制不住。”
“是啊,您控制不住,就把火气往我们这种小人物身上撒,你痛快了,我们难受了,你看着高兴是不是?”我伸手把他推远一点:“陈衍,你看上我,那是我的荣幸,可我担不起这荣幸。我告诉你,我怕你,我怕死你了。”
楼道里黑,外面的暗暗的光线透过来觉得更黑,他那复杂的表情我也只隐约的窥见了凤毛麟角,不知话里的那两句戳到了他痛处,他难以置信的看着我,“我做的事情再过分,也没有李明淮过分吧,凭什么他随便一句话,你就要在意半天,我他妈对你这么好,你却不屑一顾?”
我都想笑了,“你对我好?陈衍,你真敢说,你都不觉得好笑?”我真笑了:“陈衍,我不懂事的时候,你把我弄上手了,可能尝着新鲜,就想多玩玩,我那时候也无所谓,混在一起也没什么。可我不是你的狗,我也不围着你转,我不想跟你玩了。”
要搁过去,他真的会对我动手,掐死我都有可能。
他在这楼道里跟我僵持着,要不是楼上的有人下来了,他还不知要站多久。
我往上走了两步,给要下楼的人让了路,那个人也觉得气场不对,从陈衍旁边过去的时候,几乎是蹭着墙皮走的——这片治安不行,流血事件层出不穷,那人大概往坏处想了。
等那人逃似的下了楼,我对陈衍下了结论:“该谢的我还是要谢,其它的就算了吧,陈衍,我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个人有个人的生活,挺好的。”我想了想,最后下了结论:“陈衍,你不见得真那么稀罕我,你就是要面子。”
这话我当时说的很轻巧。
陈衍走的时候挺安静,没弄出什么声响来,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也没有来找我麻烦。
等陈衍临刑前见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他有多么的穷凶极恶。
而那个敢讲那种话说出口的我,也比日后的我要有勇气多了,虽然这个时期的我既青涩又幼稚。
1.20 这对年夜饭
我回去后脸也没洗的就扑上床睡的天昏地暗,等我醒的时候,竟然快要到晚饭的点了。我想起蓝彩洋交代去吃年夜饭的事情,才勉强从床上爬起来去梳洗。
蓝彩洋这个聪明的女人,连说拒绝的机会都没给我。
我也不再是高中时期的小毛头,人情世故也不可能真的一窍不通,她的礼数尽到了,我就不能失礼了。
好吧,我承认,尽管我讨厌蓝彩洋,同时又无法拒绝她的要求。尤其是当她笑着说她的要求的时候。
穿上外套的时候,手机恰时的响起来——这就是蓝彩洋,她的电话和她的出现,总是最合适的。
“小矾,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接你。”
“……我在家里。”
她似乎是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口中的家不是她的家:“我就在楼下呢,快下来吧。”
我抓起外套的时候稍微犹豫了下——衣服有点脏了,但那是我最厚的一件衣服——我还是穿上了那件不够整洁的衣服草草下楼。
吃顿饭而已,李明淮也不会因为我干净整洁一点就觉得我可爱了,他对我,没有太多的感情,连养育我而积累的亲情也被我的反叛弄的更加淡薄。
下了楼,走到蓝彩洋的车钱,伸手正要拉后座,蓝彩洋说:“坐前面吧,暖气足。”
真是个让人难以拒绝的牵强理由,保时捷这种高档车,怎么可能前后暖气不一样,她不过是想让我坐到前面,陪她聊天而已。
坐到了前头,她发动车子,嘱咐我系安全带的时候扫了我的衣服一眼:“穿这么少不冷么?”
“不冷。”我生硬的说。
她了然,但不戳破,保留我的自尊,将车开出巷子后,开始讲年夜饭的内容,还略有些夸张的感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明淮好久不做饭了,这回倒让我沾了你的光了。”
我知道她意在缓解我跟李明淮的矛盾(其实哪里有什么矛盾,不过是我一人单相思惹得事端罢了),她一路絮絮叨叨,我只间或嗯,啊两声,算是配合了。
她也不嫌烦,更不觉得尴尬。
等到了他们的房子,蓝彩洋问我:“钥匙你带了没?”
我从兜里掏出磁卡给她,她接来,有些不好意思的谢道:“出来的时候忘了带。”
说着伸手划了磁卡,从地下车库进入通道里,也赶巧电梯正好停在地下二层,她家住二十层,电梯里,她还是絮絮叨叨的说,这回开始提她的小满了,还不会说话的小宝贝,讲起来,她就满脸甜蜜和骄傲。
我揣在兜里的手紧了紧,更烦了。
到了二十层,她用磁卡开了门,回手把磁卡给我:“给,拿好了。”
我看着她的手没反应,她啧了一声,将卡片放到我衣服口袋里,自言自语似的说:“拿好,别丢了,这可是你的钥匙啊,这种钥匙配起来很麻烦啊。”
我沉默着跟她进了屋。
李明淮家很大。
大的有点离谱了。
他家不仅大,而且明亮,对于已经习惯了阴仄的小楼道和总有着潮湿气味的廉租屋的我来说,忽然走进这样亮堂的一套房子,就好像是乞丐走进了富丽堂皇的宫殿一样。
我掩饰不了自己的吃惊,有点呆的看简洁修饰的吊顶。
先迎过来的是抱着小满的妇女,身材极为丰满,一手抱着小宝贝,一边熟练的递上了拖鞋,蓝彩洋换了鞋,将妇女手里的小宝贝接到自己手中,向我介绍那名妇女,“这是高妈,帮我带小满的。”又向那妇女介绍我:“高妈,这是我们张矾,从小跟着明淮长大的。”
高妈立刻对我说道:“少爷好。”
我一时间有点蒙,没法接受这种称呼。
蓝彩洋已经笑着将我推到客厅去了,“高妈,你吓着他了,叫什么少爷,叫小矾就好了。”
我就这么,被蓝彩洋,欺骗性的,强迫性的,重新带回了李明淮的生活里。
大学三年级的那个年,拉近了我跟蓝彩洋的而距离,对改善我李明淮的态度,却于事无补。
那年年夜饭,因为有了依依呀呀的婴孩,肥胖慈祥的保姆,以及喋喋不休的蓝彩洋,而没有太多的尴尬。吃了饭,贺岁的电视节目也即将开始,保姆去洗碗,蓝彩洋抱着满了周岁的小满低声哄着,一直没有说话的李明淮等着她们都离开了餐桌,才开口对我说:“彩洋给你留了房间,你要是愿意就住下。”
我没看他的脸,也不吭声。
他顿了顿,又补充:“钥匙你拿着,就算不愿住也每个星期回来吃顿饭。”
我还是不看他的脸,也不做声。
李明淮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想到什么,又说:“你抽个时间回趟老家吧,他们打了电话问我你交女朋友没,希望你带回家看看。”
他没有明说,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我还没想好。”
“我不会给他们说,但也不会帮你瞒着他们。没想好的话,那就快点想好吧。”
“……”
李明淮在我头顶又叹了口气,类似于无奈的说:“你不能总是这样,应该多想想以后怎么办。”他拍拍我的肩膀,离开了餐厅。
【阶段二:我隐藏了,你不知道】
2.1 小肉球
我的生活就这样,重新有了李明淮这个人。
每个星期我去他家吃顿饭,饭桌上交流几乎为零,倒是蓝彩洋嘘寒问暖的勤快。李明淮的询问大抵都跟钱有关系,比如生活费够不够之类。
蓝彩洋这人似乎多少有点重男轻女,抱着小满的时候总是感叹小满为什么不是男孩子。她把这种遗憾寄托到了我身上,隔三差五就给我添置新衣服,为我留的那间房里,有个很大的六扇门衣柜,塞满了她疯狂扫货后,分给我的战利品。
我对个人穿着的要求并不高,也没有太多的兴趣穿“李明淮的女人”买的衣服,于是大部分衣物都闲置了。
大学三年级的这个夏天格外炎热,但我跟林强之前的关系却越来越淡薄。
我对这种日益虚弱的关系并没有太多的感慨,大概没有太多感情基础的肉体关系,就是这么容易让人失去兴趣。
我和林强的关系更的像朋友和兄弟的范畴发展,这样的关系似乎更加适合我们。
我有时候会笑称彼此的关系是“最和谐的炮友”。他对这种概括的反应是叼着烟,皱着眉毛,伸脚踹踹我:“哪里和谐了,把你那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处理好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