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才反应过来,来电话的是昨天赠我药片一瓶的某师兄,“啊,苏师兄,不好意思,没听出来是你。”
那边并没有在我的礼貌上多做讨论,而是催促我快点到实验室去——Boss是极讨厌不守时的。其实我倒是无所谓boss对我的印象,但大概还事关我最后的薪水,所以由不得太马虎。
我草草洗漱完了,手忙脚乱的出门,临出门前扫了眼表,已经快要十点半了。怪不得的催的这么急。
到了实验室的时候,boss已经乌云罩顶。
我没多做解释,只说自己睡过头了。Boss多的也没说,交代我今天的任务是帮苏姓师兄整理档案。
我这一天就跟着苏楠在档案室里找文献,说来boss也是桃李满天下,做了几十年的研究,好些个业内名人都是他的学生。他让我帮着苏楠找十几年前的几份毕业论文,档案室里总是散不尽的霉味,我跟苏楠按着年份和系别看的眼睛发花。
苏楠是一声不吭的翻找,没什么想跟我交谈的意思。
我也就扮演了个帮他抱档案的工作,不动脑子,就动动手,也挺轻松。
苏楠记忆力很好,boss给的条子,他只看了一眼就交给我拿着,在档案室里泡了一个多钟头,他再没看过我手上的条子。
“你头疼好点没?”他闷着头蹲在最下面的架子前,用手拨开档案袋,一个一个的看上面的名字,问的就有点没头没脑。
“啊,还行吧。”
苏姓师兄继续闷头翻找档案,片刻后忽然冒一句出来:“睡眠不足?”
“啊,没,就那天失眠了。”
他就没再吭声,等到找完了boss给的条子上所有的文献,他又问:“药你吃了没?”
我早将药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但并不好说忘记之类的辜负别人的一片好意,“吃过了。”
苏楠本来是在我身前走的,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跟我一样高,但那眼神倒好像是比我高上一大截似的,他看了几秒钟,自顾自的点点头,“你肯定没吃。”
我不好再说什么,就闭上了嘴巴。
出了档案室,回实验室的路上他忽然又说:“那药效果很好的,没有副作用。”
我真是对这样一个人有点好奇了。
苏楠说话的语气是疏离且冷淡的,不论说话的内容,他的口气像是在做客观评价,而不是同别人交流。
这种说话方式,是很难同旁人互动起来的,也很难接下话头。
回了实验室,我跟苏楠一同整理文献中跟他目前做的开题相关的内容。
十几年前的论文都是手写的,没有电子档可查询,只有人工操作。
苏姓师兄干活沉默,只动手不动嘴,到了午饭时候他开口说去吃饭。
实验室离教工食堂很近,我跟苏楠一同去教工食堂吃午饭。一路上碰上不少教授讲师助教的,大概跟苏楠很熟,一路过来,耳朵里就不知灌了多少亲切的“苏楠,吃饭去啊?”。至于苏楠,也不怎么吭声,就点点头,嗯啊一声,算是应了别人的招呼。
冷淡的处事哲学——跟李明淮有一点像。
到了食堂,苏楠吩咐我去占位置(教工食堂一向很火爆)。
我在座位上等了不到五分钟,苏楠就端着打好的饭过来了,我看看托盘里的食物,瞄了他一眼,他那么瘦,怎么那么能吃?
他坐定后,我才起身,准备去打饭,他低头一边掰开卫生筷一边叫住我:“干什么去?”
“打饭啊。”我莫名其妙。
他低头,看也不看我一眼,用掰开的筷子指指面前的托盘,“我都打好了。”
我这才注意到,他拿了两副筷子。
我坐下来,“我带了饭卡的。”
他抬头看我,有点不耐烦:“你话怎么这么多。”
该苏姓师兄脾气确实很怪,大概也不知道好好说话是什么意思。
我在心里向天翻翻白眼,反正自己没花钱,只当捡了个便宜罢。
我以为自己脾气已经足够怪了,不想有人更胜一筹。
下午的工作仍然一如既往沉闷而枯燥,也省了我不少事情,临下班的时候,高妈打了电话给我,问我晚上是否回去吃饭。
不用她问,我也是要去的。
她得到了回应,问了我下班的时间,说李明淮会来接我。
于是,就有了那么一点暧昧的期待,尽管那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却也仍有意淫的余地。
李明淮之于我,正因为丝毫都未曾得到过,才会如此使我垂涎。
他永远不可能知道我包藏了什么样的祸心,而我这条伺机而动的毒蛇,也已经开始走向选择的边缘——是咬他一口,还是继续沉睡。
李明淮并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对于我来说有着怎样毁灭性的意义。让我在爱与痛恨之余,又是如此的神魂颠倒。
神魂颠倒,我有些想笑,简直就是鬼迷了心窍,对养育过自己的人发情,而且还持续了这么多年。
下班的时候,苏楠仍义无反顾的泡在实验室里——没见过对研究这么热忱的人。
Boss的其他学生我也接触过不少,或许出于某种的嫉妒心理,他们对苏楠的评价都不大高,书呆子,不入流,没眼色,没情趣,不会交际之类的。总之都不是什么好的评价。也难怪苏楠呆的那间实验室,少有人去插科打诨,显得格外安静,boss也愿意将重要的活交给苏楠去打理。
我出了实验室,李明淮的车已经停在实验楼下面了。
开了车门进去,李明淮打量我一下,就发动了车子。
等开出校门,他才开口:“彩洋打电话问起你了。”
他一开口,就影响了我的好心情。
蓝彩洋是个好女人,这点我不得不承认,她的美好,时时刻刻都在映射我的残缺。
我唯一值得称赞的地方,大概是没有去破坏李明淮的家庭,然而这唯一值得称赞的地方,也渐渐变得开始动摇起来。实际上,这种不切实际的妄念,时时刻刻的折磨着我。
我不做声,听他怎么说。
“彩洋暂时回不来,她想让你在家里住几天。”
“哦。”
“要是不方便的话就算了,但你现在住的那个地方,彩洋给我说了,那地方太乱。你们学校里有教师的家属楼出租的,价格是贵一点,卫生和安全都有保障,钱不够,你找我拿就是了。”
我扭头看他,他仍然专心的开自己的车。
“你是不是忘了,你的钱我只还了五百?”我问他。
他握着方向盘,忽然笑了:“你当真了?”
我是没见过他对我笑的如此自然的,至于他说了什么,我压根没有在意。
“我那时候只是想让你有危机感,好好学习而已。”等待绿灯的空挡里,他拨空看我一眼,又十分自然的收回去:“现在你已经上了大学,也能自己养活自己,我对你父母爷爷奶奶的,也算是有所交代了。”
“……”我咳嗽一下,有些艰难的问他:“我对你来说,只是责任和负担么?”
他又看我一眼,“我从来不认为你是我的负担。”他简短的说。
所以说我对他大概就只是责任那个范畴吧。
李明淮是很懂得说话技巧的人。
我咧着嘴巴,扭过头,对手边的车窗很难看的笑了一下,真是灭绝性的打击……之一。
对于大我十一岁的李明淮来说,即使我不是如此的难以相处,他也不可能平等的认为我也是个成年人了。
孩子,在他眼里,我永远是小他十一岁的,被他当做责任抚养大的孩子而已。
而这个孩子,对于他的辛苦付出,不仅没有回报相应的尊敬和爱戴,在用着他的钱的同时还蔑视着他的一切,对于他来说,这个孩子大概可以说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他对我,只有惯性的义务和责任心。
不会有什么温柔情感。
他永远不会用急切的步伐来看望我。
我是不是该长大了?
如同孩子一般要着不可能得到的东西,是不是有些太可笑了?
我自顾自的笑了一下。
我在这儿自己折腾自己有什么意思,李明淮不会受到一点影响。
大概只有孩子才会自顾自的发着脾气,却不知道愤怒对象的毫无所知。
第二日,我又是早早的回了学校,正碰上高妈在准备早饭,照例是没吃,却破天荒的对她说我要在学校里打工,近期不回来。
高妈照例是不冷不热的一句路上小心,有事来电话。
这不是我的家,所以主人的仆人如何对待我,都无所谓。
2.6 苏楠的八卦
之后的暑假,我都没有再去李明淮家。
李明淮也没有再问我。
我知道,对于李明淮的家庭来说,没有我会更好。
暑假结束前的一个星期,我的打工也宣告结束。
Boss最后一次问了我是否考虑继续念书,我对他实话实说,“我其实并不大喜欢读书。”
Boss摇摇头。
正巧boss的学生也都回来齐了,按照boss的实验室的规矩,假期过后聚齐了,大家是要一起去吃饭的,当然,boss买单。
我也跟了去,回去也只是跟陈衍大眼瞪小眼,没有其它的消遣。
Boss象征性的带我们去校外的饭馆围火锅吃,大概因为吃火锅是互动性很强的餐饮,席间一直很热闹,boss的学生很有些能带动气氛的。吃完火锅,又吵着去唱歌,boss年龄大了,玩不了这种吵闹非凡的娱乐,就好脾气的掏钱,“让年轻人去玩吧”的说着,只坐了一会儿,又推脱了一会儿,就走掉了。
临走前,他很低调的拍拍苏楠的肩膀,苏楠点点头,boss才放心的走了。
我旁边boss的一名学生,小声的同别人说道:“哎,苏楠什么也不行,讨领导们开心却有一套。”
然后是一片窸窸窣窣的小范围的表示支持的各种语气词和眼神。
我瞟了坐的离我稍有些远的苏楠,他大概是习惯了别人对他的议论,完全无动于衷。
我跟boss的其他学生,已经算有些熟了,他们并不避讳我,也或许是他们喜欢多一个人知道苏楠的不好——这就是人的劣根性,否定自己讨厌的人,并希望全世界都加入自己的行列。
我就这样被围在一帮以女人为主体的八卦群体之内,听着她们嚼苏楠的闲话。
林林总总,大概都是些捕风捉影也不大有意思的事情。
我坐在一旁,权当听众,对苏楠的事情,我并不怎么感兴趣。
“张矾,诶,张矾。”但这些女人并不放过我,对给陌生人灌输别人的恶行有着极为执着的感念。
我闻言回看她们,表示我的漫不经心。
女人想要八卦的时候,是不在乎你是否感兴趣的。
“你跟苏楠关系不错嘛。”嘻嘻的笑着,打着粉底的香气,以及鲜红的嘴唇——真是让人窒息的味道和颜色,女人真是可怕的生物。
“哦,还行吧。”我淡淡的说。
她凑过来,带着故作的神秘脸色,将鲜红的嘴唇送到我的耳边,欲擒故纵的说:“你要小心哦。”
我讨厌她扑进耳内的热气,连同着她身上的香水味道,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跟他本来就不熟。”
我对她即将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这让她有点失望,她悻悻的在我身旁坐了一会儿,又重振士气的凑的更近了,欲盖弥彰的将手罩在我耳朵边,轻笑着,阴险而令人反胃的吐气:“他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哦。”
我扭头看她,什么也没说。
她将我的沉默定义为震惊,于是颇为自得的笑了,“看不出来吧,平常道貌岸然的。”
我皱皱眉,不着痕迹的身体挪了挪,远离她那贴过来的身体:“哦。”我给了她一个语气词。
“你大概不知道吧,苏楠当年也是叱咤了一回风云的呢。”
“他当年跟我们院系的学生会主席好的跟什么似的,自以为掩盖的不错。”
“结果呢,找工作的时候,都想去那个单位,名额就一个。”
“他把工作让给主席,选择了考研。”
“有什么用,人家工作后理都不理他,他整个人都傻了,哈哈。”她笑着,十分的幸灾乐祸。
“今年春天,主席回来了,两人见了面,啧啧,你都没看见苏楠的表情啊。”
我看看她身旁的人,也都是一副十分了然的,大概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
苏楠今年研二,那他的事情也过去了两年了,我瞟了身旁的女人一眼,不知道她对陈麻烂谷子的热情怎么就这么持久不衰。
她见我反应并不热情,张了张嘴,大概又准备说什么,我冲她笑了笑:“啊,不好意思,我去趟厕所。”
那女人张了嘴不能畅所欲言的遗恨表情,真是可爱。
我出了包厢,厕所自然是去的,直接出了门,站在KTV门口,正准备招手拦出租车,苏楠跑着出来,叫住了我:“你回家?”
我持续着那个扬手的姿势,半侧了身,另一半的注意力仍放在 马路边有没有路过的空扯上:“哦,我回去了。”
他手里拿了个信封,交给我:“教授让我给你的。”
我接了信封,随手塞进裤兜里,问他:“你不走?”
“哦,我得到最后了。”
我扬眉:“那么吵,有什么好呆的。”
他一笑,只冲我扬扬手,返回KTV了。
我扭身回去继续拦出租车,大概明白了他那尴尬的角色——即使不被那些人所接纳,他依然有自己需要履行的职责——boss拍了他,大概是让他看着别出乱子的意思。
难怪boss这么看重他。
我回了住的地方,陈衍依然鸠占鹊巢的不肯走,这已经是一个多月了。
这一天的情况却不大一样——我没想到林强会这么早返校,他家住在本市,向来都是开学的当天才回来的。
前一天我还跟陈衍上了床,套子随手扔在床边的垃圾桶里,我不去收拾,是没人会收拾的。
林强并没有什么反应,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了。我跟他之间,没有太多细腻的感情,又各取所需,除去肉体上的联系外,更多的时候像朋友。
我自知自己做的很有些不厚道,说什么都不合适。
林强没多说什么,收拾了东西就走了,临走时他对我说:“张矾你这样不行。”
在以后的时间里,我同林强依然是朋友,可以说是无话不谈,相互也十分了解。但他这句话的意思,我在很久以后才真正明白。
陈衍从头至尾在客厅里,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他和林强之间的对峙,过去也有过,那个时候他被我驳了面子,如今他抢回了面子,自然十分满意,由此他异常兴奋的催着我出去吃夜宵,说是要好好庆祝一番。
我跟陈衍的相处模式非常奇怪。
小的时候我惧怕他——那是一种未成年人对于成年人固有的畏惧,成年以后,在意识到他都干了些的时候,我反而不怕他了。
我对于他建议的回应是伸长了腿,给他一脚,被他龇牙咧嘴的闪过后,这个建议被理所当然的搁置了。
“妈的,你谋杀亲亲夫啊!”他扯着喉咙喊。
我面无表情,收回腿:“我谋个屁。”
2.7 她怀孕了
大学开学之前,我回了一趟李明淮家,为的是拿学费。
我没让李明淮接,下了公交车走过去的路上,碰见个卖棒棒糖的小摊。最近好像很流行那种花花绿绿,圆圆扁扁的棒棒糖。我犹豫了一下,走到摊前,身上没有零钱,就掏了一张整的。卖躺的小姑娘没有零钱找,我又拿了一个小熊造型的软糖棒棒糖。
到了李明淮家,在电梯门口正赶上高妈接李小满回来。那小东西半个月不见,两条小肥胳膊朝我伸的直直的。
李小满的执着倒是遗传了蓝彩洋。
我将她抱过来。她搂着我脖子,笑眯眯的叫了我一声哥哥。
我冷着脸看她,她却完全不受我的低气压影响,揪着我的衣领子,身体向后使劲仰着,还不停的颠来颠去,一副自娱自乐的享乐模样。
从电梯出来,我将她放下来,掏出卡片开门。
她其实只有一点点大,只比我的小腿高一点,伸手指着我的裤兜:“糖,哥哥买糖给我了?”然后就是格格的笑,踮着脚,扒拉着我的腿,伸手去够我从我裤兜里露出的棒棒糖的把子。
我将裤兜里的糖拿出来,随手给她,她笑眯眯的接过了,一手一个,进了门,把两只手举得高高的给过来迎接的蓝彩洋看:“妈妈,看,哥哥给我买糖了!”
蓝彩洋将她抱起来,亲亲她的脸蛋,“那你有没有谢谢哥哥啊?”
李小满在蓝彩洋的臂弯里,甩着她那一头细软的娃娃头,“谢谢哥哥。”
我梗着喉头,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不用谢。”
李明淮还没有回来,但桌上的饭菜已经摆上了。
蓝彩洋注意到我的目光,解释道:“明淮晚上有应酬。”
我闭了嘴巴,不吭声。
吃饭的时候,向来不喜欢安定好的李小满,早早被高妈填满了肚子,便闹腾着要坐到我腿上来。
我低头被她看了一眼,便无力的伸手将她抱到腿上来,她便肆无忌惮的两手挥舞着棒棒糖自言自语的自我娱乐。
为防止她不亦乐乎的从我腿上掉下来,只得一手扶着她,一手夹菜。
蓝彩洋看到这样一幕,表情已经有点欣喜的激动了。
我冷着脸,对她的高兴和感动不屑一顾,大概她以为这么长的付出终有回报,或许不久以后家里会上演父慈子孝的感人大戏。
她不知道,我只是对李小满没有办法而已。
对于一个粘着你的无知孩童,你的厌恶喜好没有任何意义,也无从感知。
“小矾有一段时间没回来了吧?”
我低头夹菜,头也不抬的回答:“嗯。”
“小矾的假期打工做完了吧?”
“嗯。”
“给教授帮忙没有什么不愉快的吧?”
“没。”
面对蓝彩洋,我话是上赶着来的,而面对李明淮的时候,我是有话却不知如何说出来。
这个时候的我,最重视的是感情的归属,而遗忘了许多重要的东西。
比如人情世故,比如圆滑处世,再比如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我没有朋友,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也没有坚忍不拔的骨气,只是麻木不仁的依靠别人的资助活下去,走向自己的未来。
我知道我喜欢李明淮,甚至是爱他的。
但我并不真正知道,那是我不能得到的东西。
蓝彩洋将我看成了别扭的大孩子,需要这样或那样的包容,对于我的任何冷淡她都不会生气。并且,这次她是下定了决心应定要同我好好谈谈。
饭后高妈将李小满抱走——李小满是个奇怪的孩子,她对蓝彩洋和李明淮并不依赖,但当高妈要从我腿上将她抱走的时候,她揪着我的衣服不放手。
我只得抱着李小满,面对一直都逃避的同蓝彩洋的对话。
我一生都记得和蓝彩洋的长谈。
因为这次长谈,注定了悲剧的发生。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不会那么做。
蓝彩洋是个说话非常讲究方式的女人,所以她并没有直接告诉我她又怀孕了。
她说:“小矾,你先耐心听我把话说完。”
“……”
“你的学费和生活费我已经打到你的银行卡上了。”
“……谢谢。”
“先不说这个。你开学一个星期后,我要去L市休几个月假,明淮太忙了,没有时间照顾小满。这孩子的脾气也古怪,不喜欢的人碰都不让碰……”
“你想让我在这儿住一段时间?”我打断她的长篇大论,开门见山的问。
“你不愿意?”
“既然是休假,你可以把她带上,何必放在家里?”
她笑了,这一笑是十万分的幸福的:“我怀孕了,没法照顾她。”
她怀孕了。
我可以明显感到自己的僵硬,但还来得及掩盖自己的失态。
你知道那种感受么,就好像忽然之间的坠落,心脏失重带来的呼吸困难。
我在桌下用手死死的掐住自己的大腿,竭力克制才没有表现出颤抖,“为什么不在本市?”
“明淮说L市环境好,本市污染太严重了,对孩子不好。”
“……”
“那你愿意回来住么?”
“嗯。”
她立刻笑的非常欣慰,伸手摸了摸李小满的头发,低头对她说:“小满,你要有个小弟弟喽。”
李小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拆开了那个小熊棒棒糖的包装,正专心的含着糖,对蓝彩洋说的一切完全不在乎,只是用眼睛看着她。
蓝彩洋对我说:“谢谢你,小矾。”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谢谢”我,也不知道她为何要如此的感激。
在我看来,我是否住在这里的,对李小满没有任何影响,她是要上幼儿园的,并且平时有高妈照顾,不会存在无法照顾的情况。
她只是找一个让人难以推拒的理由,想将我潜移默化的转变为“李家人”。
蓝彩洋忘了,我姓张名矾,在张家本应按字排辈,但张家只得我这么个独苗,怕早早夭折,就省了我的辈分,所以名字只有两个字。李明淮不过是我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而已,压根不在家谱之内。
蓝彩洋沉浸在自己再次怀孕的喜讯中,她没有注意到,我心中最后的道德底线终于溃堤。她在无意间开启了潘多拉魔盒,还无知的为自己的未来做美丽的规划。
她不知道,她活不长了。
2.8 缝了几针
开学后一个星期后,蓝彩洋果然去了L市,我在那天晚上就住下了。此后的一个星期,也成了我跟蓝彩洋最后的相处。
大学四年的开学如同如同过去一样,乏陈可列,缴学费,领课本,开年级大会,重新适应上学的生活,各归各位。
所以说,我觉得人的时间轴是最鲜明的东西,在衔接之处是有实际边界的,如此突兀而又隔断。
苏楠,boss,陈衍,还有boss那些聒噪的研究生,我再没有见过——因为我回到了自己的范围内。倒是林强,总还能见上一见。学校里的事情,不值得一提,除去已经开始准备的简历来应对即将到来的双选招聘会外,还有已经迫在眉睫的最后一次专业实习。
这次带队的竟然是boss,还有boss的得力助手苏楠。
我是到了住的地方才知道的。
Boss和苏楠的宿舍就在我房间的对面——为数不多的三间空调房里的一间。
Boss心地不错,时常叫我过去吹吹冷气——秋老虎肆虐,也实在是难熬。我跟boss还能说上几句话,因为他爱以长辈自居,又想诱骗我读研究生。跟苏楠,却真的没什么话了,这人话不多,表情也少的可怜。某些地方是有些像李明淮的,却比李明淮少上很多灵气。
总的来说,专业实习到最后已经有点例行公事的意味,大二开始每年一次,等到了大四的时候,已经非常油滑了,至于不让带笔记本,不让去网吧等等一切的明文规定,已经在大四的这一年,成为真正的空条文,更有甚者敢于中途逃回家一趟,或者走关系提前去自己中意的单位混个脸熟——总之是一团混乱。
这团混乱之中,还是出了些事情。
跟我们院系一同实习的还有另一个院系的,是学校里的王牌院系,自然行事做派也有点横行霸道。
我们住的地方是地方上的小旅馆,简陋到让人咂舌的地步,三百多号人,男女厕所各有三个坑位,到了早上的,洗漱的水房更是水泄不通,所以每年的实习,都不免口角。
往年都是男生打架,今年却格外不同,改成雌性动物拳击会了。
头发被拽掉几缕,脸上抓花了几道,总之比男生打架可看性更高。打到最后,由于太过精彩,雄性动物摩拳擦掌蠢蠢欲动,于是因为一个水龙头的口角争执,最终发展成全员参与的院系间群殴。
该事件的处理最终也是不了了之,因为参与人数众多,到底是由谁带头已经不可查,两方各打五十大板,扣了导员的工资,两院系在学校内通报批评。
但通报批评的时候,我们还没有回学校,所以也不痛不痒,总之混到大四了,什么都没混好,就是混了一张厚脸皮。
我没有参加这场群殴,可坏就坏在没有参加上。
我要是参加了,那凳子砸过来的时候,我也不算亏。
我对打架是没什么兴趣的,但回宿舍又显得不够关心院系大事,显得疏离群众了,于是只在外围隔岸观火,旁边却一水儿的热血青年摇旗呐喊,貌似其中一对还是对方院系的,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深入敌人后方了。
那男的我知道,叫叶飞,是对方院系的,我们圈内有名的软硬不吃,不过终日跟他旁边那女的形影不离,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一对情侣。
这两个人是一对活宝,身处敌方而不自知,关心的大概也不是输赢,男的念念叨叨的是哪个男的长的帅,女的念叨的是哪个女的漂亮,边念叨还边相互调侃,我就站在他们旁边,对战况完全不关心,倒是把他们的话听的一干二净。
“诶,你看那个,那腰,啧啧。”叶飞的声音。
“腰什么腰,你看那个,那个胸。”
“我说你们女的胸前长两团,也不嫌行动迟缓,增加阻力。”
“滚,你个破gay知道什么其中趣味。”
“哦,对对对,我当然不知道,我看你家那个胸也不鼓,穷嚷嚷什么。”
“诶?这个你就不懂了,你又不是我,当然看不出乾坤。”
“屁,乾坤,我还万里无垠呢。”
我听说过那女的的英文名,Mina还是Lilyna的,原来还不清楚,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她是个蕾丝边。
我跟蕾丝没有接触过,当然也并不感兴趣,倒是对那个叶飞兴趣浓厚,我只是知道他,算是有名的贱零,找男朋友当饭票那类的,即使圈里也不算名声好那类。
我正听的有意思,头顶上忽然爆出一阵尖叫,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阴影擦过来,鼻子刚刚闻到这旅馆特有的木头发霉的味道,眼睛上就是一痛。
其实这场院系间的群架并没有持续很久,前后也不过几分钟而已,参与者都没有什么要紧的伤亡。
只可怜我,没事凑热闹的群众被殃及池鱼,一把不知从哪儿飞过来的小板凳砸中了头部,然后哗啦啦,眉骨上一道口子,血流的极其华丽。
我被送往医院救治,一路上,手捂着眼睛,血流的满手都是,弄的我脸色苍白,头脑发晕。
咋一看,还以为我瞎了。
医院里,眉毛之间的皮肤缝了三针,修养片刻,又急匆匆的回来,期间不到十二个小时。
等我回了小旅馆,李明淮却已经到了。
我头上还包着纱布,纱布有点长,挡了右边视线,用一只眼睛判断,总是有点失真,一时间有点摸不清头脑,以为自己穿越了。
李明淮表情非常不好,面色阴沉,乌云罩顶。
我跟在boss身后,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
不知是谁通知的李明淮,他是开了九个小时的车赶过来的,风尘仆仆,脸上神色十分疲倦。
他一眼见到我头上的纱布,脸色就更难看了,我们导员跟在他身边,见他神色不对,忙解释道:“张矾是眉骨上缝了三针,没伤到眼睛。”
李明淮的脸色才缓了缓,他一句话没吭声,但在场的几个人,都不敢多言,只有boss神经迟钝,乐呵呵的对李明淮说:“可吓死我了,血流成那样,还以为眼睛瞎掉了。”
李明淮眼神犀利的看了boss一眼,缓了缓神,这才说话,话是冲着我问的:“没什么事吧。”
我条件反射的摸了摸伤口的位置,“哦,破皮而已,缝了几针。”
李明淮才转而对我们系的导员说:“陆老师,我想带张矾再去看看。”
他这种说法是很不礼貌的,摆明了不信任学校,也暗含了对导员的指责。
我们导员比我们大不了几岁,果然觉得有几分委屈,倒是boss沉得住气,“这是应该的。”
李明淮挑眉,想给boss个难堪,我拽了他一下:“这个是我们的带队教授,也姓陆。”
李明淮就没再说什么了,带我又去了一趟医院,不是刚去的公立医院,是个私人诊所。
重新拆了纱布,看了下伤口,那医生嫌我这针口缝的太难看,将来肯定留疤,想要给我重新缝。我刚想捂着脑袋喊留疤就留疤吧,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拆了线再重新缝,不疼死我?
李明淮扫了我一眼,说:“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包上吧。”
那医生从善如流,将伤口重新包了一下,他手艺不错,小巧的一块,不像刚才弄得像个半残。只是这个人有点聒噪,一边干活,一边问我姓甚名甚来自哪里,跟李明淮什么关系,外带生辰八字还有身高三围。
我就烦这种嘴特别贫的人,满嘴跑火车的油滑腔调,要多烦有多烦。
李明淮在旁边站着一直不做声,等到他手上活计越来越慢,他开口,说话内容十分简洁:“你别打他主意。”
医生嘻嘻笑了两下:“你这人怎么跟过去一样,口头便宜也不让人占。”
李明淮眼皮抬了抬,没吭声。
医生十分没意思的继续忙活,嘴里的话题转了方向:“诶,小朋友,你这个叔叔当年上大学的时候就这样,啧啧,你不知道,一水儿姑娘在后面追呢。”
“……”
“不过他也造福了不少同志爱人,剩下的男同胞们,就看看谁顺眼,啊,凑合凑合的,也就过了。”
这医生跟叶飞一样话多,可没叶飞话多的可爱,他就是一个字,贫。
等我脑袋上收拾利落了,李明淮掏钱,医生忙按住李明淮的手:“哎呦,你给我钱,不是折杀我么,你老人家不要吓人了。”说着,不着痕迹,在李明淮手上摩挲两下,才放开。
李明淮也不躲他,只拿眼睛看了看他。那个医生脸皮厚到了一定程度,也就无所畏惧了,继续笑眯眯的说:“我说,好几年不见了,晚上吃个饭吧。”
李明淮抬眼看他,也没笑,语调平平的说:“可以,把你们徐刚也叫上吧。”
医生变了脸,“那啥,吃饭有的是机会,既然你老人家忙,我就不耽搁时间了,哈哈,啊,哈哈。”
李明淮对他说了声谢谢,就领着我走了。
路上他打了个电话给我们导员,说是给我再请两天假,那边大概是答应了,他于是笑着说,“那谢谢陆老师了。”
他挂了电话,开车去酒店开房,中途在加油站加油的时候,他才开口说话:“以后别往人多的地方凑,这是教训。”
我站在车旁,低声“哦”了一下,过后才反应过来,这种冷淡的说辞是他的关心。
我猛地抬头,十分的感激的看他,这神情将他吓了一跳,“怎么?”
“谢谢你。”我郑重的说。
他愣了几秒钟,才笑了,伸手拍拍我肩膀:“真难得啊。”
是难得,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对他说过谢谢,我的印象在他心里,大概一直停留在不知好歹的那个阶段,从我跟他关系恶化开始,他大概也从没想过,我会“浪子回头”。
2.9 不着急
李明淮在酒店开了双人间,刷开房间,他开始给蓝彩洋打电话,内容也并没有什么令人好奇的,除去李小满外,就是公事,李明淮给蓝彩洋打电话的时候,语气是非常不一样,连向来生硬的语调,都变的非常柔缓。
我在一旁用酒店的电脑上网,心里倒并不泛酸——大概是麻木了。
他们说了大概有四十多分钟,李明淮将手机递给我:“彩洋想跟你说话。”
他其实对我愿意接蓝彩洋的电话也没任何希望。
我对着他的手,愣了片刻,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他微冷的掌心,我将手机在掌心攥了一下,才拿到耳朵旁。
李明淮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去衣柜里找到了浴袍,便进了浴室。
我屏住呼吸。
“小矾?”
哗啦啦的水响声传过来,我咽了口唾沫,用另一只手使劲掐住鼻梁,匆忙间“嗯”了一声。
蓝彩洋问了我受伤的事情。
我只回答:“被误伤了。”
“以后人多的地方别过去凑,太危险了……明淮说你缝了三针,会不会留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