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问我钱收到了没。
我冷淡的说:“收到了,谢谢。”
她因为我的态度,十分受伤的说:“小矾,我并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所以我要谢谢你。”
“小矾,春节到我这儿……”
我打断她:“我今年要回家过年,已经在车上了。”
她讷讷的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又踌躇了很久,才很是别扭的问我:“小矾,你最近过的是不是不大好?我听你语气不对,有什么事,你可以去找明淮,他不会不管你的。”
我冷笑了一下:“我挺开心的,有什么不好的?”
我自然是要去找李明淮的,但也不可能如此急切。现在我要是敢去找李明淮,他自然不会毫无风度的揍我,按照他的性格,他只会将我视为无物。
与其这样,他还不如揍我。
家里人对我的回来,抱着极大的热情,早早在村口等着我。
张家早早就分了家,所以来接我的也不会如同过去一样,除了爸爸妈妈还有叔叔婶婶的黑压压的一片。
我偶尔也会回来的,却只是蜻蜓点水而已,呆不长,也呆不住。
这一次回来,准备是过完年再走。
张家的大院里已经张灯结彩,春节已经越来越近,按照张家的习惯,是该早早准备的时候了。
虽然分了家,但仍然是住在一起的。我们自己的门里简单做了粉刷,墙皮的颜色还泛着青,大概是新刷不久。
我到了城里的时候,买了些吃的,又坐了小巴车回来。将买的东西分给别屋的妹妹们,又寒暄了堂姐们的情况,也无非是嫁人,或者南下打工去了,过的都不算坏。
比早前张家没分家的时候好多了。
这四年里,别屋有一个爷爷没了,我也只是匆匆回来奔丧,并没有更多的感触。
回了自己屋,把买的衣服给自家的爷爷拿过去。自己爷爷是这几个爷爷里精神最好的,一口牙仍然结实,忙把衣服穿上,脸上的皱纹缩到一起的笑,“我的孙懂事了。”
我笑笑,回了爸妈的屋,把东西拿出来,说道:“李明淮的太太给了我点钱,让我买点东西给你们。”
我妈戳我脑门:“那是你外表叔叔,怎么能直呼名字?这可不礼貌。”
我笑:“称呼比名字都长,麻烦死了。”
张家是很注重辈分的,即便是李明淮这种远的都快没了的亲戚也要按照备份叫。
爸爸说:“他一家人对你真是好,养了你都快十年了……”
我不吭声,看爸爸怎么说。
“要我说,你就认他当个干爹,我们张家没钱,可知恩图报。”
我们这边的规矩是,干儿子要好好孝敬干爹,跟别的地方是很有些不一样的。
我撇嘴一笑,妈妈又戳我脑门上一指:“那是什么笑,说的可是正事。”
我摸了烟出来,就着炉火点燃,“不合适。”我说。
张家倒不禁止男人抽烟,大概也认为这是成人的表现,所以爸妈都没有说我什么。
“他太太第二个孩子都怀上了,自己的女儿也三岁,家里很有钱,在那边也是有身份的人,认干儿子是很有讲究的,跟我们这里不一样。再说,他也就比我大十几岁,认这么大个干儿子,不是惹人笑话么?”
爸爸听了,一边卷烟一边说:“那你可要好好尊敬他,没有他,你有今天么?”
我笑:“这个自然。”
是的,没有李明淮,就没有如今的我。
没有他,我也仍然会发现自己不喜欢女人,但那大概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这一年的春节,因为单传的独苗回来,所以过的格外热闹。需要拜访的亲朋以及前来的拜访的亲朋络绎不绝的,我被看做是张家炫耀的资本,这种场合时时刻刻都少不了我。这个年假也就格外忙碌。
一家人吃饭的时候,一如既往的男尊女卑,我只默不做声的吃饭,多的不想说。
这样大的一家人,将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指望我能出人头地,将张家发扬光大。
他们并没有什么坏心,即使分家,叔叔伯伯家的也都对我仍然十分亲热,他们只是希望我能过得好,如果可以的话,或许还能沾点光。
三婶胆子是最大的,专门跑到我们屋里来,拉着我闲了一刻家常,便要我帮她的女儿在李明淮那里寻个活,或者找个家庭好的男朋友。
我笑:“我在他那儿哪是你们想的那样,他是十分的商人,家里的钱不够我的学费,就只好借他的,满十六岁的时候,我就开始打工还外表叔叔的钱了。”
我已经不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不会懵懂不知如何为人处世,只可惜只要面对李明淮,我总摆出最不好的姿态。
2.14 最后一点平和
过年期间,陈衍来了电话,说是祝我新年快乐。
这人已经销声匿迹许久,我都快将他忘干净了。
我一边夹着电话,一边收拾返校的行李。家里给我带了很多特产,让我给李明淮拿过去。
“哦,你还活着。”我说。
“什么叫我还活着?这话说的可真不厚道。”
我无声的笑笑,“感谢陈老板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问候,小人真是感激涕零。”
他失笑:“你什么时候才能好好跟我说两句话?”
“小人哪里敢在陈老板面前插科打诨,一向都是恭敬的。”
“行了,说有恩于我的不知是哪个小兔崽子,”他不屑:“我好全了,就是想找你出来吃个饭。”
陈衍受伤的事情,我是到很后面才知道是属于仇家报复,好容易捡回一条命来,他这个人是很记仇的,但又太懂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道理,这事情后,我每次见他,都是一副冷静自制的模样,大概是权衡利弊后,决定隐忍不发。
“对不住了,我现在老家,陈老板的鸿门宴是没有荣幸赶了。”
我对陈衍的邀约是毫无兴趣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就算只是单纯的吃顿饭,叙叙旧,我也懒得去应付,他那种人,自然是要离得越远就越安全。
陈衍不肯罢休,硬是问了我回去的时间。
他要是一味纠缠,我当然躲不掉。
得知我是今日早上回去,他说马上去定位置,晚上一起去吃饭。
我嘲笑他:“希望陈老板低调一些,我不大希望别人觉得我跟你很熟。”
初一早上,其实父母敦促我给李明淮打个电话拜年,他们也想同李明淮说两句,若不是有人来拜访,我真不知如何蒙混过去。
其实初一一大早蓝彩洋就打了电话来,我时因为守夜没睡,在院子里接了电话,除了新年快乐,就是问我这个年过的怎么样。
我简短的说,“挺热闹的,爸妈让我谢谢你们。”
她显然被这句话取悦了:“谢什么呢,你这么优秀,我们脸上也有光啊。”
我笑出鼻音,有句话含在喉咙底,正准备说出来,不知是谁家点了鞭炮,劈里啪啦的一大片,接着整个村子沸腾起来。那句话就卡住了,不上不下。
我撇了一下嘴,决定放过她,什么也不多说。
那个天真的女人,却依然自顾自的嘱咐我注意安全,回去的时候给她打个电话,末了我在那轰天的鞭炮声已经听不见她在说些什么了,草草挂了电话。
我揣了电话,脸被冻得有点僵,等那些妹妹穿着新衣服从屋子里冲出来给我拜年的时候,我已经有些笑不出来的。
回去以后,陈衍在车站接我。
许久不见,他有些瘦,但气色看起来还不错,一眼先看见我眉心的疤,“这是怎么了?还戴上勋章了?”
我回家的时候,爸妈也问起来,但张家也仍然是那种男人带疤光荣的思想,虽然重男轻女,但这方面并不溺爱,所以也没怎么担心。
我偏偏头,躲过他伸过来的手指:“没什么,别人打架,被波及而已。”
陈衍拉着我把我塞进车里,相比外面的寒冷,车里的暖和自然舒心,他心情愉快的吹了声口哨:“想吃什么?”
“没话找话是吧,不是说订了位置么?”
他挠挠头,依然是那么一副流氓架势:“我说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给我面子啊。”
“我够给你面子了好吧。”
陈衍风格依旧的嘿的笑了一下:“行行,你小,我让着你。”
就某方面来说,陈衍确实是那种知恩图报的人,嘴巴再贱,对我再不满,倒也不会真的害我。他选的地方并不是本市知名的饭馆,又叫了包厢,避免了会被他的“熟人”看见的情况。
他跟几个月前一样的吊儿郎当,吃饭的样子也不怎么好看。虽然我以前当服务生的时候,见过他吃饭斯文有礼的模样,但其实人都是一样的,不管穿了几层皮,都掩盖不了他本性。
席间,他顾左右而言他的扯了很多不相关的话题,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更何况,我对他的世界那些东西,是完全没有兴趣的。
能大把挣钱又怎么样,刀口上舔血,干的都是断祖绝孙的事。
陈衍这个人,嘴巴贱是达到了一定高度的,又特别喜欢戳我痛处,所以我不喜欢他。
饭快吃完的时候,他开口问我:“你跟李明淮发展怎么样。”
我垂着眼皮挑盘子里的菜,“什么发展怎么样?”
“装傻是吧,你不是住到他家去了么?”
我抬头挑他一眼:“我住哪儿关你屁事。”
他捧着脸,笑的特别风凉:“哦,也是,没过多久你又搬出来了。”
我这个人虽然脾气怪,但有一点是值得称赞的,不怕不相关的人揭疮疤,“我跟他闹翻了,自然不能再住下去了。”
或许我是的语气太冷淡了,也或许我的表情太平静,他反而开始琢磨起来。
我不想跟他说太多的话,这顿饭也是他绑架民意来的,我并不想来。
末了,他问我:“李明淮知道了?”
陈衍这个人虽然讨厌但有一点也是值得称赞的,情商很高。
我学着他嘿的一声笑了:“他说不想再见到我。”
他咂咂嘴,明白我大概都干了些什么。
很奇怪,面对林强那样绝佳的倾诉对象,我也不过絮絮叨叨过去,却没有说出那天晚上我到底干了什么,然而面对陈衍这种绝对不适合说真心话的人,我却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陈衍一改平时的贫与聒噪,对这件事情不做丝毫脾气,若一定要说他有什么反应,也不过是从鼻腔里叹了一口冷气罢了。
结账的时候,我到酒店门外等陈衍,不想虽然没碰见陈衍的“熟人”,却碰见了自己的熟人。
苏楠跟一个男人站在车前,那男人背对着我一直在拽苏楠的胳膊,似乎是要将往车里带,可苏楠表情生硬,完全无动于衷。
我跟苏楠并不熟,也没有兴趣管他的私事,于是往暗处靠了靠,不想被他们发现。
陈衍结了帐出来,见我站的地方,推了我一下,“怎么站这儿了?”
我的方位,离苏楠他们委实有点近,陈衍说话声音也不大小,苏楠目光看过来,见到是我,目光抖了下,把脸别过去了。
那背对我的男人顺着苏楠的目光也看过来,我见到那男人的脸,嘴差点没张大。
那是我未来的老板,劳清汕。
劳清汕十分意外,不过似乎不怎么怕被未来的职员以及“老友的亲戚”看到——就那种情况来说,不知情的人也只会觉得他们不过是起冲突的两个男人而已。
这时候,迎上去打招呼,绝不是明智之举,我拽了陈衍一下,若无其事的对他说,“我搭你个便车,行不行?”
陈衍哈哈一笑:“倒学会客气了。”
我开了车门坐进去,又分神看了苏楠那边,,他已经被劳清汕弄进车里去了。
陈衍系好安全带,问我:“怎么,熟人?”
“我师兄。”
他反常的没继续八卦,而是发动了车子。
到了地方,我随口说声谢了,伸脚就要下车。
“等下。”陈衍叫我,拿了个什么东西给我。
我没接,“什么?”
“你不看看怎么知道。”
“我怕看了没好事。”
陈衍把手里的东西送到我眼前——是一张信用卡。
我挑眉:“干什么?”
“暂时帮我保管下。”
“我还以为是送给我的呢。”
“密码是我的手机号,钱你自己取。”
我一声冷笑:“真慷慨……让我用你的钱,你是嫌我活的不够长是吧。”
“这个账户不是用我的身份证开的。”他仍保持着那个递过来的姿势。
我终于意识到有什么即将发生,而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我这儿又不是银行保险柜,凭什么要帮他保存。
我还是不接,推了车门,他一把拉住我的衣兜,将卡片塞进去,“我只信你。”他郑重的说,眼神中饱含期待。
如果是陈衍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拒绝是没用的。
我没有把卡片扔出来,只是又看了他一眼,撇嘴道:“哦,感谢你信任我,但也希望您老人保重好身体,保重好前途,以免我这脸上又添疤。”
他勾嘴,却是苦笑:“张矾,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就别装傻。”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你这个小兔崽子。”他低声说,那语气很有些肉麻。
我第一次虽然是跟他上床,可惜他不是我那杯茶。
直到陈衍死前见我的那一面,我都没有弄清楚,他到底是看上了我哪一点。
——
我自己并不清楚,这个春节将是我的最后一个平静而祥和的春节。
多年以后,当我在跌跌撞撞之中终于长大,也终于学会了对生活不饱含任何期待的时候,这个春节依旧让我难以忘怀。就连那件事里,李明淮被激怒的表情,以及对我鄙夷的眼神都是那么的值得想念。我也一遍遍自问,如果时光倒流,我是否还会那么做。
然而这样的疑问没有任何意义,即使选择改变,也只是如果罢了。
我已在人生的道路上,毫不回首的发足狂奔,再没有重新选择的资格了。
2.15 完了
开学以后,就是年级大会,是导员的毕业设计总动员,还有警告挂科过多的赶快准备最后的大清洗,免得毕不了业。
这个学期还有一门课,不过完全是无关紧要的课程,教授是boss。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联系毕业设计的指导老师,我选boss纯粹是为了方便,毕竟已经熟悉了,帮boss干活也挺愉快的。
我给boss说了这个事儿,boss挺高兴的,还专门让苏楠辅导我。
Boss在毕业设计上要求很严格,每个星期要过去两到三次,而且一呆就是一天,比平时上课还要忙。
我是奔着boss那儿预留的优秀论文去的,四年已经过来了,留一个完美的句号吧,我这样想。
李明淮就这样被我搁在一边,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想念了。
是的,我对他是想念的,即使我们在同一个城市里,且同城的距离也并不远。
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那些肉麻的,诸如“最远的距离”,或者“最悲哀的”之类的煽情的总结。我对那些说辞不屑一顾,却也不得不承认是对的。
如果我聪明一点,懂得按部就班一点,也许让李明淮喜欢上我是可能的。
但一步错,步步错,这已经是一道不可解且已见结果的题。
我能做的也只有遗憾,和自欺欺人而已。
开题报告做了没几天,蓝彩洋又打了电话过来,正是本市的三月中旬,仍然还很冷,伸出手仍然觉得冻,空气中的温度,让人怀疑春天到底会不会来。
我站在学校的马路上接了电话,已经是晚上的时刻,我刚刚从实验室里早收完boss和苏楠的双重荼毒——开题报告的内容没有问题,格式和排版需要返工,以及两百多条需要用公式编辑器重新输入的复杂方程式。我在实验室修改的已经快要崩溃,却只完成了一小半。
我的心情并不好,也不怎么想接电话。她第一次打过来的时候,我是直接按掉的。
蓝彩洋过了两分钟又继续打过来。
我深知她的执着和耐性有多坚定,就不再反抗。
接通电话,依然是她毫无新意的问候,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音乐声,便随口问了句:“你在咖啡厅?”
“没有哇,我在开车呢。”她微笑着说。
开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的预产期是五月份,那么大的肚子,她竟然敢开车……我这样想的,就已经脱口而出了:“那么大的肚子,你不怕出危险么?”
“小矾在关心我吗?”她心情很好:“没关系的,现在是晚上,又是郊区,路上没车的,我慢慢开,不会出事。”
“我没有关心你。”我冷硬的说。
对于蓝彩洋的一厢情愿,我只是偶尔麻木,但在这种心情不豫的情况下,我完全没有耐心去应对。
也许长久以来,她对我的关心已将我潜移默化,不由自主的对她产生了类似面对长辈时的感情。但这种感情基础比不过我对她根深蒂固的嫉妒。
她在电话那头自顾自的笑,心情简直好透了,又询问我毕业设计做得怎么样,她对我的学业向来关心,深以我为豪。
我再次转达了春节期间父母对她一家人的感激之情,想借此祥和的气氛挂掉电话。
她却忽然的啊了一声,笑着说:“你光给我说有什么用,也给明淮说两句吧。他在后面睡着呢,也该醒了,你等着啊,我把电话给他。”
我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能吐出来,但终于在这片刻的慌乱之中,找回了一丝的理智:“我不想跟他说话。”
她咦了一声,非常不能理解:“你们两个怎么啦?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嘛,突然就谁也不想理谁了,怎么都跟小孩似的。”
“没事的话,我就挂了。”
她哎哎哎的叫住我:“小矾小矾,别挂电话啊,有什么事不能解决呢,李明淮是最好说话的,你们好好说说吧,就看在我的面子上,他都已经醒了。”
我长久以来的所有厌恨情绪,在这一刻不受控制的爆发了。
那样的感情,含在心里那么多年。我看着他交女朋友,看着他跟女朋友分手,看着他爱上蓝彩洋,看着她跟蓝彩洋结婚,十几年了,即使我中途已经远远的逃开,却仍然不能摆脱李明淮的阴影和影响。
这么久,这么深刻的禁忌暗恋,还有我必须面对的很多不愿面对的事情。
为什么他就不能将我放在一边不管呢,为什么他要负责的我学业和生活,为什么他要给我留这么多的幻想空间呢。
就像是一种暗示的诱引,关在笼子里的奶酪一般,骗我这饥肠辘辘的鼠类只能垂涎,却永远吃不到。
那些刻薄的话从嘴里说出来,我想到了各种后果,却惟独没想到那么一种。
所以说,有些悲剧就是注定的,如果蓝彩洋没有怀孕,或者她怀孕了并没有去L市待产,或者她去待产了李明淮并没有百忙之中去L市看望她,或者李明淮去看望她她,她并没有因为过于高兴而撒着娇的要开车,或者她撒娇要开车,李明淮并没有因为宠溺而答应了她的要求,或者李明淮答应了她的要求,她没有因为大肚子而不系安全带,或者她没有系安全带开车的时候没有给我打电话,或者她打了电话并没有碰见那辆夜间超速的货车,又或者,自始至终我没有喜欢李明淮。那么这个注定的悲剧,将不会发生。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是在昏迷中死亡的,连同她那六个月大的胎儿,所以她并不痛苦。
她对我最后的印象,大概就是那句“因为我爱李明淮,那天晚上我趁李明淮喝醉了偷袭他,结果被他揍了一拳,他说永远也不想看见我”。
电话那边是一片寂静,连着那车里放的碟子的声音都没人类的沉默淹没过去。
我等着这场闹剧的结束。
最终等来的是沉默之后,人类的濒临死亡的尖叫。
我对她的最后印象,只有那么一声惨叫。
我手一松,手机摔在地上,电池板弹出来,甩在一边。
砰的一声,像是在身体的深处破了一个洞,整个人都被那个洞吸附进去而荡然无存了。
我向后倒退,似乎碰到了路灯杆,慢慢的睁大了眼睛,有什么声音在耳边窃窃私语,带着嘲笑,带着悲伤的语调:死亡。
完了。
这回真的完了。
【阶段三:虚伪,假如的爱】
3.1 幸福?与幸福。
将要炒的菜备好料,切的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我解下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李明淮坐在客厅,手里捏着文件看电视,眼神却是直愣愣的。
李明淮又开始发呆了。
他最近经常这样。我重新洗了手泡了茶,连着茶池一并抱到他面前的茶几上,碧螺春,他最喜欢的。
茶池轻放在玻璃茶几上的声响,终于将李明淮拉回现实,他轻声啊了一下,看见面前的茶池:“你泡茶了?”
“尝尝吧。”将小巧的紫砂一口杯推到他面前。
他以前是很懂茶叶的,我小时候他不知从哪弄来一两大红袍,宝贝的跟什么似的,不过泡的时候对我不吝惜,让我跟着尝尝这么奢侈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可惜我那时是个孩子,再好的茶到了我这里,也是牛嚼牡丹,白白糟蹋了。
“我还不知道呢,你就泡好了……”李明淮一边嘟囔着,一边用两指捏起茶杯,一饮而尽,嘴上说着“香”,可也没见他真觉得香。
我为了他,慢慢学了泡茶,但仍然欠下火候。
不过如今对他来说,我茶泡的好坏,喝在他嘴里,没什么区别。
但他喝茶的样子,仍然是十分好看的,儒雅斯文,就连睫毛细小的颤动,都能牵的我心跳加速。
他对茶没什么执念,却喜欢看我泡茶。他说我泡茶的样子好看,也喜欢看我泡茶,至于滋味如何,他就不怎么在意了。
我并没有研究过如何能动作优雅,也没有时间去学,大概是因为动作从容不迫,所以才显得雍容华贵。
茶喝了两道,他就不再往口里送,扭头看看窗外,外面下了雨,淅沥沥的从早上已经下到晚上了,我看看腕表,起身去拿车钥匙:“小满该放学了,我去接她。”
我低头匆忙吻了他一下,“马上就回来。”
我伸手去随手丢在他身边的外套,他一手按住了:“请个保姆吧,你这么忙。”
我轻轻把衣服抽出来,又低头吻了他一笑,“不麻烦,我挺喜欢小满的。”
小满所上的那所小学,离住的地方只有一站路,走路要不了十五分钟,但对如今的我来说,就连十五分钟都很宝贵。
将车停到学校附近,我拿上小满最喜欢的HelloKitty的小雨伞,出来的匆忙,忘了带伞,但小满的伞却是时常放在车里的。
我跟小满说好,每天这个时候来接她,一般情况下我不会迟到,如果有什么事耽搁了,要她一定在学校的门卫处等我。
小满很听我的话。
今天不是我来晚了,而是一年级放课早了几分钟。她在门卫处很乖巧的等候,见到我进来,笑的非常灿烂的扑过来,“哥哥你来啦!”
李小满长的比同龄孩子要高出一截子,但仍然是个小不点。我身上有雨水,不愿让她占湿,就没有抱她,把粉红色的雨伞递过去,拉着她的手:“我们回家了。”
她紧紧攥着我的手,小小的手掌,却很有力气,虽然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却格外皮实,从不无理取闹,很说话,也乖巧。有一回李明淮在公司忙了一夜,我就一人在家里看碟子,不知不觉在客厅的沙发上就睡着了。早上醒的时候,觉得胸口沉沉的,是李小满搬了被子过来,又钻进来把小脑袋放在我胸口睡着了。
有的时候,我觉得,就像是死去的蓝彩洋附在她身上了一样。
小满piapia的踩着水,又蹦又跳的跟着我。
一年级上半期的考试,小满考的很好,开家长会的时候,老师对她赞不绝口,唯一不完美的是,小满性格一点都不像女孩子。
这里的不像女孩子,就包括跟男孩子打架,还将对方打的哇哇大哭。有一回我接她,鼻子旁边有一道小伤口,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是男孩将虫子放到女同桌的铅笔盒里,吓的女同桌大哭,她看不过去,将对方揍了一顿。
我亲亲她的小脸蛋,并不训斥她。
关于李小满的教育,我和李明淮方式截然不同。他认为万事皆忍为先,打架是最不入流的解决方式
。而我认为忍字头上一把刀,对自己完全没有好处。更何况是个女孩儿,完全没必要受委屈。
到了车跟前,我拎着她两条小胳膊,她会意,咯咯笑着脚上一用力,连提带蹦的就这么上了车,她坐安慰了,将安全带扣好。李小满刚上学的时候,不喜欢系安全带,都是我给她扣上,时间长了,她自己就学会了。
五月的雨季,本市温度又恢复低温,我开了热风,等到了家,身上水汽已经干了,于是抱着李小满进楼梯。
李小满这三年是在我的胳膊弯里长大的,出门只要方便,我都抱着她。
回了家,客厅没人,我把小满放下来,给她换上HelloKitty的蓝色小拖鞋。
我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对李小满产生深厚的感情,更不会想到如今李小满对我的亲热的成都早早超过了李明淮。
这是李明淮和蓝彩洋的女儿,而我当初无端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如今却觉得爱她还来不及。
我去了书房,李明淮对着电脑办公,见我开了门,他忙站起来,“回来了?”
“嗯,你先待会儿,我马上做饭。”
他点点头,继续坐下去办他的公式。
晚饭很简单,按照健康的原则,晚餐就弄了两个素菜,熬了白粥。
吃了饭,李小满自觉地去写作业,我收拾了饭碗到厨房,开了热水器慢慢清洗,李明淮走进来,很自然的圈我的腰,也不说话,只是沉默的看我两手泡沫。
“你的公事处理完了?”我问他。
他把头埋在我肩窝里,蹭了蹭,“没。”
“想休息会儿?”我继续低头洗碗。
“我们请个家政吧。”他说
我奇怪的看他:“为什么?”
“不想看你这么忙。”
我笑笑,不置可否。
忙么?我并不觉得,比起三年前混乱的生活,现在简直是太平静,太惬意了。
而我所盼望的是能多多延长这样的生活,我衷心盼望这样的生活永远不要结束。
医生对李明淮的诊断简直是模棱两可。
他们说,他也可能一天就想起了所有的事情,也可能是一个月以后,可能是三年五载,也可能是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三年前的混乱,三年后我依旧记忆清晰。
是了,我要开始讲述三年前的事情了,但请你倾听的时候,不要责怪我。
3.2 幸运的不幸
我在电灯杆上靠了几分钟,恢复理智后,弯腰捡起了手机,冷静的将电池放回去,还能用,我就这么回了租的房子,等待最后的消息。
那真是漫长的三个小时,每一秒钟都异常煎熬。我蜷缩在沙发上,想哭也只是干干的哽咽,哪怕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在等通知,等谁来告诉我李明淮是死了还是活着。我想总会有人告诉我的,也许要等几天,也需要等几个星期,但一定要让我知道。
我不敢去打听他的生死,我害怕的直发抖。
所以我并没想象到消息来的这样快,更没想到是苏楠打来的电话。
手机因为摔的狠了,所以音效不是很清楚,我在那刺刺啦啦的焦急的语调里,得知了李明淮和蓝彩洋出了车祸,正在抢救,情况非常危险。
有了苏楠的通知,我再也没有逃避的理由。我急急坐了夜航去L市,直奔了市医院。却也只能在手术室外孤独一人彷徨的等候。
所幸李明淮在L市也是有朋友的,他的朋友十分有担当,要我在医院等消息,他则去处理交警方面的事情。
那是一个更加漫长的夜晚,我的等待是如此的毫无力度,我的祈求也是如此的微弱。我祈求他和蓝彩洋都能活下来,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如果他们能醒来,我愿意永远离开,再也不见他们。
我曾经无数次的诅咒过蓝彩洋,然而在那个晚上,我第一次如此真诚的希望她能活下来,有那么一刻,我觉得,即使李明淮永远的厌恶我也没有什么,只要他能再次睁开眼睛,只要他以后的生活能幸福,那么什么都是值得的。
我终于明白,所谓爱一个人,即使得不到,看着他幸福也是很好的,这说法到底是什么悲惨心酸的滋味。
过去,我是如此的唾弃这句话。
蓝彩洋的死亡宣布的很早,那时候蓝家人还没有到。对于医生来说,亲朋悲痛的脸,他们早已见惯了,就连他那句“非常抱歉”也公式化的冰冷。
那句非常抱歉后,我就明白了一切,这就已经是一次死亡,后面的话则是死亡的重复。
我打断了医生的致歉,直截了当的问李明淮的情况。
车祸是整个车头撞上货车后,因为巨大的惯性,先旋转后翻滚一圈,蓝彩洋因为没有系安全带,弹起后肚子正好撞上了方向盘——那种情况任何人都可以想象出来到底有多恐怖,而李明淮因为在后座系了安全带,比蓝彩洋的情况好很多。
医生告诉我,病人还在抢救。
蓝家人是第二天早上到的,那个时候李明淮已经被推入重症监护室。
他们已经得知蓝彩洋死亡的消息,我面对的是亲人的眼泪,愤怒,还有谴责。
他们并不是针对我,而是针对还没有醒来的李明淮。
我没有见过蓝家人,蓝家人自始至终却清楚我的存在。
蓝家人对李明淮算的上满意,但对他养着毫无血缘关系的我非常不高兴,对于这种情况,他们总觉得蓝彩洋嫁了个二婚似的,认为自己孩子吃了大亏。
按照常人的眼光来看,确实是吃了很大的亏。
但在他们结婚前,我就已经离家出走了。
我不想叙述他们的辱骂和责备——他们认为是李明淮害死了蓝彩洋——好好的一个男人,怎么能让孕妇开车呢?!
但再多的眼泪和羞辱,都不能挽回蓝彩洋的生命,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只有三个人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一个已经死亡,一个还未醒来,罪魁祸首只是站在门外,一切都无力挽救。
苏楠是下午过来的,他同样是风尘仆仆。
他说了我才知道,原来他父亲和蓝父是好友,蓝彩洋拜托他在学校里照顾我。
无怪乎我一出什么状况,蓝彩洋总能立刻就知道。
她对我是这样的好,我却对她永远那么坏。
苏楠说已帮我向boss请了假,他也请了假过来陪我,毕竟他的自由时间比我要多些。
我想感激他,嘴里吐出来的话却嘶哑难听:“你有烟么?”
——
李明淮躺了一半个月才醒。
这小半个月蓝彩洋的葬礼已过,由于对李明淮的仇恨,他们不允许我回去参加她的葬礼。
我也不会去的。
我没有任何颜面和勇气站在蓝彩洋的遗像前,光想一想就觉得羞愧。
李明淮醒的时候我正在他的病床边弄毕业论文,所以他慢腾腾坐起来,问我:“我这是怎么了?”的时候,我还并没有反应过来。
我从笔记本前抬起脸看他的时候,还十分正常的回复:“你出车祸了。”
话音刚落,我整个人猛地站起来,撑着他的床沿使劲的瞪着他:“你醒了?”
他皱了眉毛,有病人特有的脆弱神态:“这是哪儿?”
我急急按了铃,让医生过来检查,接下来的一切堪称混乱,等医生告诉我“病人因为头部撞击导致失忆,现在情绪很不稳定,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后,我就被挤出了病房外,等待“病人好好休息完再探望。”
我一直记得那个太阳姣好的上午,李明淮在一团柔光中轻声问我:“我这是怎么了?”他的表情茫然而无辜,对一切陌生而畏惧,如同刚刚啄破蛋壳的雏鸟,对第一眼看到的食物有着本能的依赖。
可他不知道,他所依赖的这个,正是造成悲剧的罪人。
苏楠下午来时,我告诉他李明淮已经醒的事情,“他失忆了。”
苏楠睁大了眼睛:“真是雪上加霜。”
在这之前,我已向医生确认了李明淮的情况,关于他什么时候恢复记忆则是模棱两可的诊断。
于是我也做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决定。
3.3 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