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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逍遥的逍遥的尾巴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21:30

  李明淮回来以后,的前半年也是异常混乱,他忘记了自己,他忘记了蓝彩洋,忘记了我,忘记了李小满,还忘记了他是一个成功的商人。虽然那个公司在没有决策者的情况下,尚还可运作一段时间,但长此以往该面临什么样的危机,就连我这个局外人都清楚。

  飞回来的时候,我定了头等舱,那里环境安静,有私人空间,他因为对自己的一切都很无知,就非常依赖和信任我,盖了毛毯很安静的睡觉。

  我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或许是痛苦,或许是劫后余生,或许是庆幸,或许是罪恶感。整个航程,我跟他没有多说什么,回到家里,高妈正等着,忙张罗着李明淮换鞋洗澡。

  李明淮对她的戒心很大,不愿意她凑近,皱着眉毛问我:“她是谁?”

  “这是高妈,”我介绍道:“小满的保姆。”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场景,就好像我是这个家的主人,而李明淮才是个毫无关系的外人。

  高妈已知道李明淮的情况,对于李明淮的质疑,她虽然有些受伤,却还是很周道的一边接过行李,一边问候道:“先生累了吧,我顿了汤,给先生先垫垫胃。”

  李明淮完全不理睬他,只是略低头,对我说:“我想洗澡。”

  高妈这回真的是有些受伤了,我只得对他说:“飞机上你没吃东西,先垫一垫,免得晕堂。”

  你很难想象像李明淮这样高大而英气的男人,露出那种毫无依靠所以全然信任你的表情。我愿意为了那个表情,少活几岁。

  他这才点了头,到卫生间里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他真的是把一切都忘干净,连自家的洗手间在哪里都找不到。

  等他吃了些东西,我将他换洗的衣服拿出来,他进了浴室半晌,却不知怎么用花洒。

  他叫我进去时,已是赤身裸体,毫无自觉。

  然而奇怪的是,我过去只要接近他就觉得心跳如鼓,这个时候或许是因为他表情单纯,反而无法引起我的性欲,我竟然能十分平静教他使用花洒的喷头。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来,李明淮带我走近他最早住的廉租屋,我没见过洗澡用的花洒喷头,他就教我用,那时候我还小,他虽然不喜欢我,却也拿着花洒给我浇着,让我自己打香皂洗身上。

  那真是值得怀念的,少有的幸福片段。

  当然,这些片段也是陈旧的往事了,不提也罢。

  我从浴室出来,留他自己洗澡,正碰上高妈要出门去接小满。我走过去对她说:“刚才对不住了,那不是外表叔的本意。”

  高妈仍然带着气,但毕竟是仆人,很懂得本分:“少爷别这么说,先生这是不记得了么。”

  我笑:“辛苦你了。”

  连我自己的都感到,那个脾气暴躁,浑身是刺的张帆,在医院的那个晚上,已经荡然无存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张帆。

  李明淮洗了澡出来,头发湿乎乎的滴了一路的水点子,我拿了干的毛巾给他擦头发,也终于意识到,他有许多东西,是需要重头学起的。

  他坐在沙发里,一边擦头一边看我。

  我被他看的有些奇怪摸了摸脸,也没什么脏东西。

  他笑了——我印象中,他是鲜少对蓝彩洋以外的成年人这样笑的。

  他大概是觉得我的动作好玩,自顾自笑了几秒钟,才开口道:“你能给我讲讲我的事情么?”

  说来,我并没有把他是谁,有什么样的社会身份,有什么样的家庭,和什么样的人相处告诉他。

  除了太匆忙没有时间外,我潜意识里觉得,越晚告诉他这些事情,我就可以越多一点的享受这种单纯的时刻。我已然完全失去了他,就让我在这只言片语的意淫中最最后的垂死挣扎。

  可是我并没有权利去隔断他的视听——我不说,别人总会说的。

  如果要死,就死的利落一点。

  我坐在李明淮旁边,轻声的告诉他:“你叫李明淮,是一个商人。你的太太叫蓝彩洋,之前我已经告诉你了,她因为没有系安全带和你们第二个还未出世的孩子一同死于车祸,你幸存下来。你们有个女儿,叫李小满,今年三岁。”

  我短短数言,却包含了大量的信息,他一时间不能说话。

  但我庆幸的是,在医院我十分小心的告诉他蓝彩洋已去世的消息时,他没有什么反应。

  他这种全然失忆的情况,尚还忙碌于找回自己的记忆,恢复自己的认知,蓝彩洋是谁,对于已经毫无记忆的他来说,就如同一个陌生人。

  没有谁会过多的关心陌生人的生老病死。

  但他对李小满却有所期待——这该是人类的血缘天性吧。

  他问我:“我有孩子?”

  “对,叫李小满,名字不好听,却是个乖孩子,高妈去幼儿园接她,一会儿你就能见着。”

  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是在想象李小满的样子。

  “那你是谁?”他忽然又问。

  “我?”我笑:“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李明淮对我的回答不满意,正要追问,高妈带着李小满回来了。

  我本以为可看见一场父女之间的相见欢,不想李小满只是瞟了李明淮一眼,多日不见她毫不所动,倒是一头扑进我怀里:“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我抱着李小满,去看李明淮的表情,他的表情也十分麻木,似乎李小满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他对李小满也毫无亲热之情,只是近乎瞪似的看着肉嘟嘟粉嫩嫩的李小满,不大相信这是自己所生。

  很久不见,李小满很缠我,晚上一定要跟着我睡。

  我没有心力去拒绝小孩子的纠缠,更何况,我心态已经完全不同于过去。

  张矾已经没有资格和时间再当孩子了。

  我给李明淮指了他的房间,他和蓝彩洋的卧室很大,平常没觉得什么,可如今却觉得那里异常空旷而庞大。

  高妈给他换了晒过的被褥,将床铺的十分舒服,我抱着纠缠不休的李小满陪他聊了聊他公司的大概情况——实际上我也不清楚他的生意,只窥见凤毛麟角,随便说两句而已。我已问了苏楠,他说当务之急,应该联系李明淮的律师,将蓝彩洋的遗产先做好处理。

  我跟他聊的有些晚了,小满眼皮开始打架,我便抱她站起来,哄她回去睡觉。

  “等等。”李明淮叫住了我,“她叫你哥哥,你也是我的……”

  我笑笑:“我父母将我托付给你,所以……我可说相当是你半个儿子。”

  这是我最不想要的关系,我暗自苦笑,看看怀中李小满已经睡颜,可又是不得不承认,必须说出来的关系。

  我得到的太多,却付出的太少。

  所以报应终于来了。

  我将李小满放到床上的时候,她忽然醒了,强睁睡眼看了下周围,发现果然是我住的那间房子,才放心的叫了声“哥哥”,接着她用双手揪住我胸前的衣服。

  我给她换了睡衣,她却全醒了,睁着大眼睛看我。

  等我躺上床,把她一手揽在胸前,另一手去关灯时,她忽然开口,奶声奶气的说:“哥哥,你这么久没回来,我都有点想你了。”

  她睁着大眼睛,很是无辜的看着我,一副万分委屈的样子。

  我不禁想到那个晚上,医生那句麻木的“非常抱歉”,忽然觉得心里一痛。

  这是个只有三岁的孩子,却因为我失去了母亲。

  我觉得喉头有点堵,咳了两下,才开口:“小满不想爸爸妈妈吗?”

  她却沉默了,我以为她睡着了,却发现她还睁着眼睛:“怎么了?”

  “我不喜欢妈妈,”她小声说,“妈妈也不喜欢我。”她顿了一下,颇有些受伤的说:“因为我不是男孩子。”

  蓝彩洋重男轻女,李明淮又总是那么忙。

  所以李小满虽总是咯咯的笑,心智却熟的太早了。

  3.4 醉翁与酒

  我在李明淮律师的协助下,处理了蓝彩洋的财产。

  李明淮给她置办了许多昂贵的不动产,所值金额令人咋舌。蓝彩洋没有立过遗嘱,也并没有婚前协议,从法律角度来讲,李明淮是这些财产的第一继承人。我问了李明淮的想法,他虽然失忆,但这方面直觉敏锐,完全无师自通,他只拿取了蓝彩洋在公司中的股份,房产还有些小的金融投资,全部留给了蓝家人。

  蓝彩洋身后遗留的事情处理的非常快,因为李明淮的失忆,除去蓝家人的情绪不谈,没有什么悲伤气氛,就像是交接一项工作那样毫无感情的麻木。

  面对蓝家人的职责和怒骂,他也只是表情沉默,并不辩驳,但那只是谦和有度的礼仪,谈不上任何多余的情感。

  我有时甚至无法相信,他竟能将爱妻忘的如此彻底。

  最初,我对于他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而十分焦虑。

  但大概人就是那种善于麻木的生物,焦虑的次数多了,便渐渐趋于平静了。

  该来的总躲不掉。

  最终我翻了他的相册和学生年代的所有档案给他,无论早晚,他想起一切后,我该何去何从,要看他的意思。还是那句话,即使我不主动拿出来,他也会想方法探知自己的过去。

  他总会明白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但面对证明他过去一切的东西,他也只是麻木的看,毫无触动,也没能牵动他的对过去的什么记忆。

  我直到很久以后才意识到,他虽然是李明淮,却又不再是李明淮了。

  那场车祸,已将我和他的人生,硬生生的扭到一起——在我们的人生都毫无可能再次交叉的情况下。

  ——

  李明淮在家里又休养了一段时间,但这个时间他并不是真的是在休息。

  他对于自己未知的过去竟没有太大的兴趣,似乎抱着那种“既然不知道就算了”的心态,所以,当他发现看相册和档案,以及旁人的叙述,并不能促使他去了解过去和恢复记忆的时候,就很干脆的放弃了。他看重的是以后的生活如何走的平稳。

  李明淮最脆弱无依的时候,便是在医院以及在家的头一个星期,当他开始重新学习生活技能,以及公司的种种事务的时候,那个没有没有安全感的李明淮渐渐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过去一般果断而干练的李明淮。

  所以说,他的成功是命中注定,无论什么样的灾难,都无法剥夺他的才能。

  他失忆的事情,为了不引起麻烦只有极少数值得信任人的人知道,这其中就包括劳清汕。

  我初时只以为劳清汕同李明淮不过是商业上的朋友,在后来的频繁接触中,才知道,原来李明淮事业起步的最初,劳清汕的付出功不可没,只是后来因为两人的理念以及发展的方向并不一致,便早早的分道扬镳了。他们生意上合不来,不想最后竟然成为了挚交好友。

  我后来同劳清汕熟络起来,虽然是我未来的老板,却因为我还没正式工作,反而不觉得有什么上下级的层次感。他为人豪爽,且善谈,又十分的细心,可以说是个非常正派的好男人。

  他如今隔三差五就要出现在李明淮家里,大部分时间是同李明淮谈事情的,也并不是“教导”,而是“商量”,有时候有什么新消息,也会尽快告诉李明淮,让他做好准备。

  毕竟李明淮不比过去,虽然思维敏锐,但有太多东西需要他去熟悉,最开始的一段时间,是李明淮非常艰难的一段时期。因为遗忘了许多信息和细节,于是与个别股东之间的利害中,便吃了不少亏。

  李明淮是无论何时处于劣势中,也不会自乱阵脚的人,他便在失败中总结教训,引以为戒。劳清汕说他佩服的就是李明淮这点,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能临危不乱,化险为夷。

  然而任何也不是凡人,他也是有情绪的,阴沉着脸,不怎么爱说话,只有在嫌高妈的饭菜不合口的时候,才屈尊降贵般的说那么一两句。

  于是,没有多久,他就把高妈辞退了。

  高妈走的时候,是非常不能谅解的,他在李明淮家已有两年,大家一直对她很满意,却没想到雇主出了一回车祸,脸主仆旧情都忘的一干二净。尽管李明淮多了她两个月的薪水,她还是哭着走的。

  高妈走的时候,劳清汕碰巧也在,在在客厅摆弄李明淮那套茶具,一副痴迷其中的模样,末了才对我说:“明淮可不比过去能容忍别人,当年我跟他合伙时,再不高兴的事情,只要能忍的过去,他就不吭声了。”

  我没接腔,去送了高妈出门。

  对高妈我是毫无感情的,在眼中她不过是个仆人罢了,又代表着李明淮过去的回忆,她的存在时时刻刻的提醒着我都做了什么,我也早有辞退她的想法了。只是这并不是我的假,我无权做任何决定。李明淮辞退了她,我反倒觉得清庆幸了。

  送了高妈回来,劳清汕问我毕业设计做的怎么样。

  时间已是临近毕业,论文已经完成,只差准备答辩了。

  不过劳清汕这个人问我的毕业设计,实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简短的回答他差不多了。

  他又多问了学校里的其他事情,便将话题转移到了苏楠身上。

  那天让我撞见了他和苏楠,他反而大方承认正在追求对方中。只是苏楠对他反应一直都很冷淡,他追了一年,苏楠也不冷不热了一年。如今他既时常通过我知道苏楠的消息,或是通过我像苏楠示好。

  苏楠是冷硬心肠,软硬不吃的那种。

  不过人就是如此,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想要。

  劳清汕的追求就更热烈了。

  我并没有更多的精力做围观,也对他们的漠不关心。

  3.5 难过的快要死了

  高妈离开后,后来也是请过别的家政,都做不长便被辞退了。最终早晚饭和接送李小满就成了我的事情。最开始自然不免不顺手,等到了后来可以井井有条的将事情安排好的时候,我简直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过于贤惠了。就如同“女人”一般。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称赞,或者什么有身份的事情。我在为毕业设计的修改忙的焦头烂额之余,还要照顾李小满和李明淮的基本生活——这都不是什么令人高兴,或者值得微笑的好事情。更多的是觉得耻辱,做这种女人的活计,说的好听点是居家,难听点便是贤惠。对男人来说,贤惠不是什么好词。

  大概是会有人表扬我“懂事”或“明事理”。连劳清汕也会夸赞我“不给李明淮添乱”。

  我最不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称赞。

  那只能说明我比李明淮低一等,无论是在辈分和称呼上。

  李明淮对于公司的情况,在短时间以惊人的速度达到了得心应手的阶段,我是从来不去关心他在这方面的情况,有需要我跑个腿或传个话的情况,自然去做,但并不多问。等到我顺利毕业答辩完毕,毕业论文也顺利被评为优秀,并通过了优秀答辩后,他的工作基本上已经恢复正轨,心情似乎也好了很多。话仍然不多,语气却柔和多了。

  我记得开始组织穿学士服照毕业照的前一天,我给他说了因为有聚会,就没有时间准备晚饭和接小满回家。他听了,皱了一下眉毛,似乎在想什么,接着他眉毛松开,直说:“”注意安全。”

  这要是在过去,让他多叮嘱这么一句,真是比登天还难。

  这天晚上,我洗了碗筷,八点半准备哄李小满睡觉,李明淮叫我去客厅,他有事情要问我。

  我当时听了,心脏不可抑制的跳了很大一下,真的是很大一下,咚的一声,只觉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绷紧了的痛。

  我哄了小满睡觉,又呆了一会儿才去了客厅。

  李明淮拿出了他过去的照片在客厅随手翻,表情疑惑。

  我走过去,张口问他:“怎么了?”

  长了口我才发现自己嗓音沙哑,忙咳嗽了一声,才恢复平常的语调。

  李明淮抬头问我:“你感冒了?”

  “没,清清喉咙就好。你叫我有什么事情?”

  他招手让我过去,等我坐到他身旁,他又将自己学生时代的相册翻了一遍,那上面的李明淮年轻而英俊,笑容也青春张扬,跟他后来是完全不同的。

  那上面还有他大学期间的女朋友,很漂亮的女人,李明淮的很多照片都是跟她合照的——我曾经翻过那相册,也不免佩服蓝彩洋的心胸开阔,竟能容忍这样的照片长存。

  “你刚才说照毕业照,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很熟悉。”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暗自清了清喉咙,笑着问他:“你想起大学时候的事情了?”

  他皱着眉,一副努力回忆的模样:“就那么一闪而过,抓不住,我又翻了照片出来,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还是笑:“你一定能想起来的,说的迷信点,只是机缘未到而已。”

  他又想了想,终于放弃回忆,将相册摞起来,问我:“你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他回到家中后,一直是忙于公司的事情以及学习,我又忙于毕业设计,还没有机会给他仔细解释我之于他到底是什么样的角色。

  实际上,我十分害怕讲这些东西——因为我害怕他记起来,害怕美梦终将醒来。

  但他问起,我便不能再欺骗和隐瞒了。

  “我跟着你到本市的时候,你刚大学毕业,才二十三岁,因为工作分配的地方不一样,刚刚和女朋友分了手,”我翻开相册,指指照片上那女孩漂亮的脸,“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咬了你一口,你骂我太野。”

  他哈哈一笑:“是嘛?”他又看看那照片上女孩子的脸,眉毛皱了皱,仍然是什么都没想起来:“所以说第一次见面并不愉快?”

  “以后还有更不愉快的,小学开始我就是让老师头疼的问题学生,你也管不了我,就只好听任自流。”

  他觉得有趣,问道:“真的吗?我以为你一直是很听话的孩子。”

  “大错特错。要是高妈在,你倒可以问问她。我高考完离家出走,大学上了都一半了,还是蓝彩洋主动找的我。”

  他重新将我打量一番,大概是要推翻对我“最初”的印象了,“我真的没法想象这是你干的事情。”

  我笑,只觉得悲哀,如果一开始我懂得如何处理自己的感情,如果一开始我知道如何能正确吸引李明淮的目光,也不至于一步一步的做下这么多错事。

  “倒是有点想知道过去我记忆里,你是什么样的?”

  我又笑:“你忘了才好,真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李明淮顿了顿,又开始询问关于蓝彩洋的事情。

  这段时间,想必耳濡目染中,不少人已提过蓝彩洋的名字,他自然会对别人口中那堪称完美的女人有所好奇。

  我自觉对于蓝彩洋公认的好无需多说,只简略的说:“她一直挺照顾我的,也很心疼我。”

  第二日照完学士照,就是散伙饭了。我跟系里的同学在订好的饭店里,碰见了叶飞他们系也订在了这个饭店。仇人相见分外眼睁,又都领了毕业证,很有些在饭店里动动拳脚的意思。

  刚开始倒还好,不过是大家一桌桌围着,听班委发言,感谢党,感谢国家,感谢学校,感谢老师,感谢导员,感谢同学们四年的相处,总之全部都是空话筒子,听的人全部眼都直直瞪着翻腾的火锅,不停的流口水,可就是没法动筷子。

  好容易班委发言,导员发言,特邀嘉宾教授发言过后,一声令下,群起而攻之,筷子一拥而上,什么感谢,什么感激,什么感动,全部荡然无存。

  酒酣耳热之际,自然头昏脑胀。开始的时候,两个系的区域还分割的清楚,到了后来就混乱不堪,于是到了最后,又开始打起群架,我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躲得远远的,趁着混乱走人。吃饭的时候,就接到了林强的电话,他们系的散伙饭比我们系的早一天,叫我出来转转。

  走租的那间屋子,从L市回来后,就已经退掉了,在学校门口找到他,我们去了学校附近的冷饮店闲聊,虽然两个男人在冷饮店里坐着有点怪异,但林强一脸失意,这便成了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我问了他单位签的哪里——我这个学年过的堪称混乱,无暇同林强联络感情,即使见面也是倒自己的苦水,反倒没怎么问他的事情。

  “留在本市了。”他简短的说。

  那跟我是一样的么,我继而问了他公司的名字,好巧不巧,竟然也是劳清汕的公司,只是所属部门不同,他要到下面的工厂去做技术,工作地点不在公司的写字楼。

  我的专业其实也该是去工厂的,但因为李明淮的关系,便将我留在了写字楼里,做些与专业毫不相干的悠闲文案工作。

  林强在我眼里,向来是冷静自持,没什么忧虑的人,实在是很少见他这种忧心忡忡的表情,我便玩笑似的问道:“你跟家里出柜了?”

  他竟没有否认,“这其实没什么要紧的。”

  那便是真的出柜了。

  他低着头,看着玻璃桌面,想了半天,重重叹了口气,“你喜欢李明淮时,都是怎么想的?”

  我意外于他竟然遇到感情上的困扰,照例没心没分的调侃他一番:“呦,你这是怎么了?这一脸情圣的样子,给我瞧也没用。”

  他苦笑,对我的笑话毫不领情,而是非常执着于我的答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不知怎么觉出自己的可笑来,我正式因为不想的太多了,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想什么?”

  他摇摇头,叹气,“我有的时候想,如果一切都能平平顺顺的,怎么就不好呢。可事情总要出点这样或那样的意外,我不是个害怕困难的人,可……可为什么总有事情是不能妥协的,总有些人是不能改变的?”

  这是当然。就如同李明淮一般,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爱上我,我对他来说,或是仇人,或是晚辈,永远不会关乎爱情的成分。

  他说的是自己的事情,却点中我的伤心事。

  一时间我们都说不出话来。

  林强大概是想找个人来说点什么,但他实在是已经习惯于听别人说话,以及隐藏自己真实的感情,他动动嘴皮,最终是什么也没说。

  我们在冷饮店呆了一会儿,最后决定去市区的夜市喝酒。

  既然说不出来,醉掉也是好的,总能有一时半刻的忘却与麻醉,是真的挺好的。

  我们到了市区后,找了个人不太多的大排档,我招了老板过来,想点扎啤,被林强拦住了:“来点白的吧。”

  我这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这么热的天,喝什么白酒。”

  “我就想喝点白的。”

  好吧,那我就舍命陪君子。

  林强就是想喝闷酒,也不劝我喝,半钱的杯子,也不让让我,自斟自酌的一口一个,嫌不过瘾似的,菜一口也不动。

  跟他认识这么久,我是真不知道他酒量大,但也经不住这样糟蹋自己的,没过多久,他就把自己弄趴下了,一边倒酒流的满桌子都是,一边嘴里稀里糊涂的自言自语。

  送林强到他们宿舍楼下,宿舍大妈已经把门锁了,我去找宿舍大妈,敲了半天门也不见回应,只得找人下来接一下。他已经是死沉死沉的了,背着都让人喘气,好不容易找到他的手机,却发现手机通讯录需要输入密码,我试了他的生日和学号尾数都没没能通过。就去翻他的通话记录,不翻还好,一番下了一跳,播出电话全是同一人的名字,几乎每隔十分钟一个,没有一个被接听,又去翻了他的拨入电话,才找到他室友的。

  他的室友们还在外面狂欢,电话那头全是男人们兴奋的嚎叫,我还没说话,他们就在电话那头狂喊道:“你小兔崽子哪里去啦,我们都等了你好几个小时啦!速速滚过来,饶你他妈的不死。”

  我顿了两秒,开口:“林强醉的不省人事,在宿舍楼下呢,能不能请你们想个办法。”

  林强在他们院系,人员是很好的,我跟他们寝室的人也算混了个脸熟,电话打了不到半个小时,他的室友里两个最为身强力壮的从市里赶了回来,一个帮我驼住他,一个去狂砸宿舍大妈的窗门,果然是人高马大有气场,他一开动,大妈很快就顶着晚年臭脸出来开门,一边转动钥匙一边咕哝道:“作孽呦。”

  那个帮我驮着林强的室友好奇的问我:“他这是怎么啦?”

  “可能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吧。”

  那室友哎哎的叹气,等门开了就同叫门的那名轻轻松松的架了林强进去,临了对我说声谢谢。

  “谢什么。”我客气了一番就走了。

  这大概已是午夜,我在马路旁站了一会儿才拦到出租车,伸手习惯性的掏手机看时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了。

  等我开了手机,断电的时间稍微续了点电量,短信来的络绎不绝,除了系里同学叫我去续摊外,有三个是李明淮打来的未接电话提示。

  我看看时间,已是凌晨一点,想到李明淮大概已经睡了,就没有回拨。

  我回了李明淮家,电梯里一片灯火通明,宛若白昼,上升过程中,我想想林强的失态,自顾自的摇了摇头,问世间情为何物,真的是,问世间情为何物啊。

  我老头子一般的感叹,想着李明淮,在这个学生时代的离别夜,更觉得有几番伤感似的。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时刻,他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只要大胆诱惑,毫无顾忌,便有一半的把握可以水到渠成。我却望而却步了,仍然渴望,却真的是不敢了。

  开了门,客厅亮着灯,李明淮将笔记本放在茶几上办公,听到声响回头看我一眼,皱了皱眉毛:“你回来了?”

  “你没睡?”

  “还有点事情没弄完。”

  我关上,换鞋的时候他他问我:“我给你打了电话,你手机关机了。”

  “啊,没电了。”

  他点点头,又转身回去继续弄处理自己的事情。

  “小满睡了么?”

  说起小满,他表情立刻变得不大愉快:“那孩子太能折腾了,你平常是怎么哄她睡得?”

  “啊?就是陪她说两句话。”李小满从不缠着我讲睡前故事,特别的好哄,有时候往床上一放,我只说一句“乖乖”睡觉,她就真的闭上眼睛,要不了十分钟就能入睡。是非常难得的乖巧孩子。

  李明淮皱眉:“她到处找你,哭的累了才睡着。”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所幸他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到手头的工作上了,我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给手机换了电池,放在床头时,手机亮了一下,是林强的短信:“张矾,我要难受死了。”

  我没有回复。

  我也难过的快要死了。

  3.6 第二次相同

  大概是因为散伙饭的感情铺垫,等真的将大包小包的行李运回家中,同学们都挥手说再见的时刻来临,反而没有太多的离别惆怅。

  我对大学四年的生活本就没有什么太多的留恋,四年里也独来独往惯了,并没有交下朋友,就连所谓室友都没说过几句话。

  所以毕业于我来说,只是一个阶段的结束,和另一个阶段的开始罢了。

  将行李运回去的当晚,李明淮本来说好和我出去吃饭,位置都定了,却不想他临时有事,属于那种要紧的应酬,计划自然就取消了。

  李明淮打电话通知我的时候,我没多说什么,只是嘱咐他酒钱吃两个皮蛋,免得喝醉了。

  “对不起,下次我补回来。”

  我笑,摸摸坐在腿上李小满的头发:“没什么。”

  我做了简单的晚饭,饭后又带了李小满出去,将她抱在臂弯里闲逛,李小曼已经要满四岁,自从蓝彩洋去世后,蓝家人倒是好几次要将李小满接过去住一段时间。

  李明淮对李小满虽然没有感情,但也懂得孩子身上都有什么样的利害关系,只同意每一个月让李小满回趟姥爷姥姥家,也不过夜,当天就接回来。

  一路上,李小满满口“哥哥”,“哥哥”不停的叫,长的又十分可爱,小粉裙子配着白皮肤像个洋娃娃,我抱着她,一路上来,倒得来不少艳羡的目光。

  从没想过有这么一天,我会以宠爱的心态面对李小满。

  大概因为本身就是同性恋,对传宗接代的事情无能为力,所以最终连带着厌恶者小孩起来。

  小孩子里,像李小满这样,毫不害怕我的冰山脸,大胆的纠缠的,也就李小满一人了。

  抱着小满在外面逛了一个多小时,回到李明淮家后,还没坐稳,李明淮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带着酒意,要我过去饭店接他。

  不能放李小满在家,我便带着小满一同去了。

  我抓上车钥匙,抱着李小满下楼,取了车去李明淮说的饭店接人,小满已经有些困了,在副驾驶上频频打着瞌睡。

  进了饭店,便看见大厅里,李明淮面带微笑同别人说些什么。

  我拉着小满在门口稍等了一会儿,想等他同别人交谈完了再过去。倒是他先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等我到了跟前,他便向旁人介绍我和小满,小满介绍起来倒没什么尴尬,说起我来,他顿了下,才开口道:“这是我侄子。”

  他大概没有将我当作是侄子那一类范畴的自觉,平常倒不觉得,公共场合需要介绍时就有点措手不及了,倒幸好他想起了这个称呼。

  一名女士笑眯眯的看了我一眼,忙对李明淮夸赞道:“李老板家的人都长得这么好看啊。”

  那名女士大概是哪位老板的陪同,打扮穿戴十分精致,只是我有点不大喜欢她——她看李明淮的目光意图性太强了——蓝彩洋去世,还不到半年,她未免有些急躁了。

  李明淮笑着说:“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大家呵呵一笑,转而谈论继续其它的话题,明明饭局已散,却在大厅里聊起天来。

  我这才明白,李明淮看着无碍,其实已经醉了。按照他的风格,应该是寒暄两句,就回去了。

  李小满拽着李明淮的裤腿,仰着头看他:“爸爸,我想回家了。”说着还打了个呵欠。

  小孩子的一句话提醒了众人,果然又说了两句,就各自散了。

  等我抱着李小满回到车子上时,她已经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将她放在后座上盖了毯子。李明淮径自上了副驾驶的座位,他虽然醉了,走路却是直的,酒品可以说非常好。

  我发动车子,将车拐上街道,他则眼神迷离的琢磨放在车里的音乐碟子,挑了一张放进车载音响里,我伸手按了停止键,一面看着前方的道路,一面说道:“小满在睡觉。”

  他从善而流,等了一会儿,开口问我:“你心情不好?”

  “没。”

  “不是我没有诚意,确实今天的事情很重要。”他轻声说道。

  “我没生气,真的。”

  “……”

  “……”

  然后便是冗长的沉默,这是几个月以来,我跟他之间莫名其妙出现了僵局。

  然而这才是最正常的情况。

  这几个月的和睦相处才是假的,我跟李明淮之间的模式,似乎也只有僵硬那一种出路。

  至于他临时更改的承诺,我并没有太多的难过,有他那句话我就可以满足了,实际上,我觉得如今这样的生活,实在是太令人满足了。

  这是我过去连想都不敢想的。

  到了车库,我去后面将小满抱出来,她睁了睁眼,见是我,闭了眼睛继续睡。

  等到了家门,他摸了摸钥匙,竟然没带。

  我便将李小满交给他抱着,他手换了两下姿势,竟然无从下手,我叹口气,对他说道:“裤子右边的口袋里。”

  他将手伸进去,轻易就夹到了钥匙,然而那几根手指隔着衣服,轻轻拂过我的盆骨时,我竟不受控制的哆嗦了一下。

  李明淮拿着卡,有点困惑:“怎么了?”

  “没什么,有点冷。”

  这其实是个炎热的夏夜。

  将小满安顿好了,我去看李明淮怎么样了。

  在扭开他卧室的门时,我忽然意识到,这场景同几个月前,是多么的相像。

  酒醉的李明淮,熟睡的李小满,还有心怀鬼胎的我。

  他和衣躺在床上,还没睡着,半睁着眼抽烟。

  我很少见李明淮抽烟。

  将烟灰缸放在他手边的位置上,我问他:“你不睡觉?”

  他看我一眼,似乎是在琢磨什么,那目光让我心中一紧,怕他又有什么样的记忆片段一闪而过。

  然而他只是瞟了我一眼,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将半截烟丢在烟灰缸里,“不困。”

  我找了他的浴袍出来,放在枕头上,嘱咐他酒醒后去洗澡。

  此地不宜久留,我在心中默念,否则不知我又要做出什么来。

  “你什么时候去清汕那儿?”他带着酒意问我。

  “再过三四天。”

  “小满的接送怎么办。”

  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早上我是可以送小满的,但上班的地方离幼儿园太远,又比幼儿园放学晚一个小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接小满回来。

  但请保姆的话,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输出口。

  李明淮对于保姆的讨厌我早已深刻体会到了,事情只有一个解决办法,他知道,我知道,但他不会将这种话说出口,当然就得由我来。

  “不然你来接一下?”

  “我没有时间。”

  “那我明天去同老师商量一下,让小满多留一个小时,等我回来的时候,再接上。”

  他不再吭声,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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