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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喵喵怪 当前章节:1502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2:06

“皇爷爷,那不是辉祖的错。”朱允炆打断了朱元璋,“是因为允炆疏于练习的缘故。”

“棣儿,有空的话,你就多帮帮允炆。”朱元璋还算是个明白人,他知道朱允炆疏于练习的原因正是他一天到晚无端发脾气,以至于他孙子不得不老待在他身边伺候着。于是,他临走前特地走到朱允炆身后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放心,他不会为难徐辉祖的。

“不管前事如何,这次我得谢谢你。”直到朱元璋走远,朱棣才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如果刚才朱允炆在朱元璋面前指控他对他不敬的话,他的这颗脑袋现在恐怕就已经换了位置了。在朱元璋看来,朱允炆是他指定的继承人,挑战朱允炆的继承地位就是向他宣战,向他宣战的人,不论是功臣还是儿子,他对付起来是从来不会手软的。

就算在大漠和北元厮杀,朱棣也从没觉得死神离他如此近过,这件事,让朱棣忽然明白活着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其他的,在活着的面前,显得多么渺小。

“燕王何须言谢?”朱允炆说。

“你的意思是,那是你欠我的吗?”

“我是不会对你见死不救的。”

“为什么?”

“舍不得。”思量了许久之后,朱允炆说了实话。

“哦……”然而这却是朱棣意料之外的答案,“舍不得……好……很好……”他有些惊慌失措。

“我走了。”朱允炆认为他想跟朱棣说的问题已经说清楚,就不能再停留了。

“允炆……”朱允炆刚迈开步子,朱棣就拉住了他,“如果我效忠于你,当仁不让地承担起保卫大明的职责,一个藩王和一个继承人,还可以继续以前的关系吗?”

朱允炆任由朱棣拉着他的手臂,一言不发地和他僵持着。

“你倒是说啊!”朱棣把他拉到了他的跟前,和他面对面说话。

“燕王……皇爷爷说……让我下个月和马德娴姐姐完婚……”朱允炆低着头,话说得比蚊子的声音还小。

听着朱棣愤恨地瞪了他一眼,一把甩开他的手。

低着头的朱允炆想继续走的时候,朱棣又拉住了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下个月大婚了!”朱允炆忽然一把推开朱棣,大声吼道。

“我知道你下个月大婚,但我不是在问你什么时候大婚,我是在问你我们的关系还可以继续下去吗?”

“继续?”朱允炆变得有些残酷,“怎么继续?”

“舍不得?”忽然朱棣笑了,“亏你还说得出口,我看你是在玩我吧?”他的笑变得狰狞,“居然有人胆敢玩我朱棣……”他一只手掐在朱允炆的脖子上,但只是一瞬,他又松开了,“当然,你是敢的,你就要当皇帝了。”

“燕王,如果刚才的事情被别人撞见了,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替你求情了。”朱允炆劝说朱棣不应该这么不理智,但是在朱棣耳中听起来明显不是那个意思。

“谢主隆恩。”朱棣在朱允炆的耳边小声地说了一句,他双手握拳行了个礼,做出“微臣告退”的口型,头也不回地跑了。

朱棣不是不知道朱允炆的顾虑,他在顾虑他们的血缘,在顾虑在他们身边把他们团团围住的士大夫们。徐辉祖在他面前说了多少谎言朱棣不知道,但是他确定徐辉祖的话中有句话是确确实实的——那些书生,就只有一张嘴,只要那张嘴还在,就不论谁都说不过他们。

即使这样,朱棣还是不能原谅他的踌躇。朱允炆,你已经背叛我太多次了,你实在是太可恶了!春天的银杏树有种特殊的绿,绿得有些暧昧。恼怒的朱棣一掌劈在他走过的那棵银杏树的树干上,不料那袖中的那封信又掉出来了。

“李景隆,你是我逃不掉的噩梦!”郁闷的朱棣一把撕开那封信,想看看那个脑袋长草的家伙会问道衍什么问题,然而当他打开那封信,看了几行的时候他的脸绿了。他四周望了望,趁四下无人慌忙把那封信收好藏回袖子,急匆匆地回了他住的地方。

回到之时,朱棣的额头已经汗涔涔,他刚才居然还差点把这封信给了徐辉祖。如果不是不知情的他使徐辉祖没有起疑心,又或者当时徐辉祖没有对再三忽悠他感到些许内疚……如果那时候徐辉祖拿了这封信,那么现在他的脑袋就已经搬家了。

这是那天朱棣第二次和死神擦肩而过。

你又被那个厉害的家伙吹耳风忽悠得头晕脑胀了吧?什么?你又相信他了?我就知道你是个白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连猪都知道的道理你居然不知道?我道衍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跟了你这个比猪还猪的家伙混饭。

虽然道衍没有这么写,但那封信的意思大概就是这样。

话不中听,却料事如神,这是道衍的一贯作风,于是这次也不例外。道衍算准了在给信李景隆前朱棣铁定会拆开这封信的,他还料到了朱棣是受了宫里某人的影响而快忘了自己是谁。只是他没有料到,朱棣居然会随身带着那封信在宫里转悠,还差点让他最大的政敌抓住了致命的把柄。

迅速把那封要命的信烧掉,看着火焰把信纸缩成黑漆一团,朱棣这才松了口气。

“不能相信他!他是个狡猾的人。”然而,道衍的那封信还是发挥了他所希望的作用。

复了命之后,朱元璋似乎又不是太待见他,想去见朱允炆,但每次一见就心情郁闷,朱棣很快就找不到留在应天的理由,于是就请旨回封地了。然而事情又一次在他意料之外,朱元璋居然开口留他了,但原因却不是他愿意听的——皇太孙大婚了。

远远地看着比新娘还漂亮的穿着红咚咚喜袍的朱允炆,朱棣心情复杂。他知道作为皇位继承人,结婚是一定的。他不但要结婚,而且还要生孩子,生一筐一串的儿子。如果拿他爹做例子,那个一筐一串的具体数字是二十六,二十六个儿子可是长期努力奋斗的结果……

然而,郁闷是他一个人的事,坐在证婚人席上那个肥头大耳的讨厌的老头子笑得就快连眼睛都看不见了,看来他是非常希望他孙子在长期努力奋斗方面比他更有出息的……不愿再看那场闹剧的朱棣回了一下头瞥见了一张神游不知道去了哪儿的脸,他就知道今晚睡不着觉的人肯定不止他一个,至少还有他的死对头徐辉祖。

“你也有今天!”但朱棣只是幸灾乐祸了一会儿,心情又立刻落入谷底。

闹剧过后,朱棣又请旨回封地了,这回朱元璋没阻拦他,痛快让他走了。

他离开的时候,朱允炆特地去送他,朱棣还真希望他不要来,因为他刚燃起这小子究竟还是舍不得我的希望的时候,他媳妇马德娴就屁颠屁颠地乘着马车赶过来了。她微笑着对朱棣说“四皇爷一路保重”的时候,朱棣很努力才克制住自己不要把她的脑袋拧下来。好在朱允炆在见到马德娴时没及时隐瞒住的嫌弃神情让他得到了些许安慰。

离开了如梦似幻的江南一路往北,越往北越没意思。以前的隋炀帝虽然暴虐,但他倾尽全国之力造一条沟通南北的大运河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这个道理就是江南好,美人袅袅,歌舞渺渺……而北方呢,什么都没有,没有美人,没有歌舞,只有一群砍人数脑袋混饭的大老粗……

朱棣介意的倒不是这些,因为不久前他还是那群砍人数脑袋混饭的大老粗之一,然而这次应天之行让他懂了一个道理,就是他很渺小——他想要的,都是别人的,他想争取,却无能为力。

认命吧,朱棣,老老实实地做你的藩王,这样的话你还能多活几天,要是你不知死活地在朱允炆面前大呼小叫,被洪武皇帝撞见了,又或者被政敌抓住了把柄在那老头子面前告一状,那后果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不,朱棣,你不能认命,认命是弱者的名字,而你不是弱者。

然而就算朱棣不想当个弱者又如何,在朱元璋面前,没有人不是弱者,在那个强大的老皇帝面前,每个人都只是一颗细小的沙粒。

回应天吧。差不多到北平的时候,一个人匆匆忙忙地从京师出发赶上了他们对他们说。然而让他回应天不是老皇帝的意思,而是老天爷的意思。

老皇帝死了。

江山豪杰

滚滚长江东逝水,如画江山,多少豪杰?浪花淘尽出英雄,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岁月的波澜推动历史的前进,而朱元璋正是掌控在奔腾的历史之河中颠沛流离的船只的舵手。

听见朱元璋崩天的消息的时候,朱允炆正在较场骑马,李公公不怕死地朝着他冲过来对他吼“陛下驾崩了”,然后他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马上下来的了。

朱允炆望着天空,天空昏黄昏黄的,就像是大雪的前夕。周围很安静,他只听见风在呼呼地吹,疾风带来的冰寒让朱允炆深深地打了个颤。

“好冷啊。”不知不觉地朱允炆透露了自己的真实感受,“这该什么办?”然而这句话,却只有站在他旁边搀着他的徐辉祖才听见。

虽然听朱允炆说冷,但徐允恭并没打算为他添衣,因为他知道朱允炆那是心冷。五月天,树木已经郁郁葱葱了,春天盛放的繁花渐渐消失,过些时日,就连荼靡也开败了。应天是个热城,这会儿已经很热,微微的风吹拂着,本来只会让人惬意,不会让人寒冷。就像他,就没有丝毫寒冷的感觉,他本该十分高兴,因为那老头子终于死了,他父亲可以安息了,这天下不再有无端的杀戮了。

朱元璋崩天了,所有人都知道朱允炆即将成为这个国家的老大,所以在他到来之前,没有人敢动朱元璋。朱允炆看着他爷爷的遗体在御书房端坐着:爷爷是个勤劳的人,勤劳得似乎想把天下一切事情都揽入怀中,所以对于在批阅奏章时永远闭上眼睛的结局,爷爷应该很满意才是。

朱元璋有很多事情不满意,就像今天下午,他对吏部的办事效率太低很不悦要问吏部尚书周大人的罪,朱允炆实在不愿见更多人因为朱元璋日益不稳定的情绪而遭到不幸,就出言顶撞了他。那时,朱元璋大怒拍案而去。然而朱允炆路过御书房,却瞥见皇爷爷已经在那儿埋头批阅奏章了,只是朱允炆没想到,他那一埋首,就永远起不来了。

朱允炆从来没有觉得爷爷是个那么瘦弱的人,前几年,当他父亲去世的时候,朱元璋在一下子老了许多。那时候,他知道皇爷爷老了,但是就算老了,他的强悍还是足够把持整个天下。但是现在,看他安安静静地坐着,他才发现那个原本看来强大的人不过就是用这个平凡的血肉之躯支撑着明朝。

从元末朱元璋揭竿而起到大明江山稳稳当当地矗立在神州大地上,已经过了差不多半个世纪。在这半个世纪里,朱元璋成为独一无二的神州之主,他面对了许多他爱和恨的人的离去。争夺天下时,为了他的胜利一些战友战死了,像常遇春;掌握了整个江山后,他杀了一些战友,就像徐达;为了把江山牢牢掌握在手中,他又杀掉了更多的人,就像胡惟庸;他的至爱一个一个先他而去,就像马皇后和朱标太子;最后,为了把他空手套白狼辛辛苦苦创立起来的基业交给自己最喜爱的孙子,又着手拔掉那些他认为的钉子,杀了蓝玉……

以前,朱允炆听人说老人家知道自己的大限,所以在大限之前,总是会竭尽全力去做一些他们认为自己应该做的事情。现在朱允炆明白了,他想起了徐辉祖曾经说过皇爷爷就是要借他们的手来替他拔掉所有的钉子。如此一来,他最近之所以常常发怒,大概就是知道自己的大限已近,故意用自己的残暴还突显新君的仁德吧?

“皇爷爷,你是想把一个干干净净的天下交到我手中。”刹那间,朱允炆原谅了老人一直以来的残暴不仁,他忽然意识到大明皇朝这个重担已经真正落到他的肩上了,这种感觉是他前所未有的,在父亲去世的时候没有,在得知自己成为皇位继承人的时候没有,甚至在朱棣说他已经不想活的时候也没有。

“皇爷爷,以后在我和这天下之间还能站着谁?”不论他对别人做了什么,对朱元璋为他所做的事情,朱允炆是一句微词也没有的。现在,他走了,这天地间,就不再有任何一人为他遮风挡雨,不再有任何一人站在他与死亡之间,他必须凭借一己之力面对一切。

朱元璋劳累了一生,是时候休息了。朱允炆走近朱元璋,想把他抱起来放到平坦的地方,却发现自己居然连抱起一个老人家的力气也没有。他非常沮丧,就这样呆在了朱元璋的旁边。

“皇太孙,微臣可否代劳?”忽然,徐辉祖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他。

朱允炆转过头来看着他,又看了看朱元璋,然后退出几步,示意同意徐允恭的提议。徐辉祖抱起朱元璋,朱允炆就为他开路,他让徐辉祖把朱元璋抱去龙床上。把朱元璋放着躺平后,朱允炆支开了所有人,靠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当他再次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见了那张从来没有如此平静的脸后,忽然意识到他不应再在这儿浪费时间。

他站起来,穿过宫阙间的长廊来到御书房,坐到刚才他爷爷死去的位置上。龙案上一卷一卷奏章堆得像小山似的,朱允炆看着它们,丝毫不觉得他们有趣,却下定决心了要拿起朱砂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在看奏章。他恼怒地放下朱砂笔,竭尽全力才把那篇奏章看了进去:黄河泛滥了。万里江山虽壮丽,但怎么那么多事情?皇帝不在了,还那么多事情,黄河泛滥了,天也要塌了吗?然而这只有一瞬间的想法让朱允炆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他居然把情绪无端发泄到已经可怜至极的灾民的身上。

朱允炆搞不清楚状况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愿挑起大明江山这个沉重的担子,还是只是不愿意接受那个曾经主宰苍茫大地沉浮的英雄豪杰的离去。他看着奏章,感觉茫然。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御书房的门响了,朱允炆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就硬压下不想见人的心情,让那个人进来了。

他希望敲门的人是徐辉祖,然而进来的人是李公公。

“皇太孙,请让奴才随陛下而去。”李公公开口的时候,朱允炆以为他要殉葬,然而他下面的那句话让朱允炆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让奴才为陛下守灵吧。”

“准。”朱允炆没多加考虑就应了李公公的要求。

“谢皇太孙。”李公公蓦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才向他谢恩了。

“让各地的藩王前来奔丧吧。”朱允炆面无表情地吩咐了一句,就示意李公公可以走了。

“是的,皇太孙。”李公公行礼后就退下了。

朱允炆又拿起了一卷奏章,但一会儿后,他就再也看不下去了。

“皇爷爷,允炆是如此没用之人。”朱允炆责备自己,他的身体往后一仰,脑袋开在椅子的边缘,天花板上旋转着腾飞的黄金龙睁着恶狠狠的眼睛冲他而来,似乎要把他生吞活剥吞下去。

“皇爷爷……”朱允炆闭上眼,把身体蜷缩在椅子里,长久而来累积的气味仍然没有散去,嗅着它,就仿佛他仍然还在一样。只要他在,朱允炆就不会怕。只有他在,朱允炆才能进入梦乡。

御书房的门开着,因为朱允炆下了命令,所以没有人敢靠近,当宫人敲响了三更的铜锣时,被通明灯火照得金碧辉煌的房间外面是无穷无尽的黑暗。黑暗之中闪过一个人影,他矗立着在光的尽头,他往御书房内看了好一会儿,才默默地离开了。

渐渐远走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刚才所处之处并不黑暗,因为御书房的光线过于充足,才显得他周围黑暗无比。长廊像蛟龙那样分布于宫阙的每个角落,只要愿意走,长廊就像无穷无尽似的。他沿着长廊走了很久,却不知道走了多久。

刚才在御书房外看着累极了歪头睡去的朱允炆,徐辉祖哽噎着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哭出来,那瞬间他很心痛。徐辉祖不知道朱允炆的可怜之处,只是看着他的模样,他只能叹息。

划破夜空的铜锣声告诉徐辉祖已经卯时,宫人渐渐多了起来,当徐辉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又站在了御书房的门外。天还没有亮,御书房的灯火依然通明,或许被打更的声音吵醒,御书房内,朱允炆已经又在批阅奏章了。

正当徐辉祖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的时候,刘公公急匆匆地向他而来:“徐大人,这么早?”

“是的,刘公公。”徐辉祖不打算多说。

“李公公让我伺候皇太孙早朝。”

“这些事情以后都归你管了吗?”徐辉祖问。

“不一定,只是李公公说皇太孙已经让他去为陛下守灵了,所以早朝这些事情他以后是不管的了。”

“你可晓得怎么办?”

“典籍里有写,虽然不熟,但按章办事也不是完全不行。” 刘公公说完,想要冲进御书房,却被徐辉祖拽住了。

他把刘公公拖进御书房,一进去就单刀直入问朱允炆:“皇太孙,您是否让李公公不要再管朝礼的事情了?”

“没有啊。”朱允炆有些累了,他想了一会儿后,才说,“他说要去为皇爷爷守灵,我见他忠心,就答应了他,但我没有让他马上就不管朝礼的事情呀。”

“那老头实在太可恶了!”徐辉祖眉毛一挑,嘴角一抽,连朱允炆都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杀意。然而这杀意之持续了一瞬,徐辉祖就收起了情绪,他转过头问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刘公公,“今天上朝,你可能办妥?”

“大概是没有问题吧……”

“陛下面前,不得妄言!”刘公公一开口,徐辉祖就打断了他,他厉声吓得刘公公直打哆嗦。

“还是请李公公来办事吧?”见状,朱允炆知道刘公公大概没那个信心,但早朝又不能不上,于是就只好让刘公公代他跑一趟。

惯例

刘公公的身影消失在御书房外漆黑的尽头的时候,朱允炆瞥见徐辉祖正在打量他,不由得低下头来。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他已经是这个国家的主人,而主人是不该在奴才面前抬不起头的。所以,就算他一万个不愿意,却不得不直面徐辉祖的目光。然而,当他的视线和徐辉祖再次相遇的时候,徐辉祖的眼睛避开了他。

“辉祖,刚才你错了,你不该叫我陛下,我还不是皇帝。”朱允炆斜着眼睛,淡淡地笑了笑说,虽然是宿命,但是对那个称呼,朱允炆还是有些排斥。

“微臣知罪。”听着徐辉祖跪了下来。

“算了,你起来吧。”朱允炆看着他,“李公公来了,早朝大概就没有问题了。”知道徐辉祖在担忧,本来更应担忧的他却出言安慰。

“请问殿下让李公公为陛下守灵了吗?”徐辉祖问。

“是的。”

“他要求的?”

“是的。”

“他怎么说?”

“他说他想随皇爷爷而去,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他要殉葬,但后来……”

“殿下,就让他殉葬吧。”没等朱允炆说完,徐辉祖就语气坚定地打断了他。

“但李公公他不是那个意思。”

“殿下,一个小小的宦官居然胆敢试探您,陛下还在龙床上躺着他就叫嚷嚷着守灵,却枉顾自己的分内事。”

“辉祖……”

这时候刘公公领着李公公进来了。

“奴才罪该万死……”李公公刚跪下来请罪,徐辉祖就瞪了他一眼,对他说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等到李公公出去后,徐辉祖又对刘公公说让他跟着学着点。

之后半个月的早朝在李公公的主持下非常顺利,半个月之后,李公公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直以来伺候朱允炆的刘公公。

“殿下,各路诸侯也回来得七七八八了……”徐辉祖向朱允炆汇报事情的时候,朱允炆似乎没有在听,“陛下……陛下……”

“辉祖,你继续说……”

“殿下在想什么?”

“皇爷爷停殡快一个月了吧?”

“是呀,刚才微臣就是要跟殿下商量出殡的事情。”

“这些事情交给礼部,他们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殿下,殉葬的事情还要您定夺。”徐辉祖认真地看着朱允炆,发现朱允炆也正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辉祖,像李公公,我也是愿意按照他的意思去办的。”许久之后,朱允炆才说。

“微臣明白了。”徐辉祖行了礼,就告退了。

夜半三更,漆黑的天幕下,昏黄的烛光点缀着朱砂墙琉璃瓦,宫阙里声声凄厉的哭吼声让在通明灯火的御书房中批阅奏章的朱允炆甚是心绪不宁,主管的宫人不堪忍受那些犹如厉鬼般的吼叫而对那些即将殉葬的人打骂声更是让他心寒。他努力埋首奏章之中,却发现根本不管用,他时时感觉在御书房中有许多冤魂厉鬼盯着他,他不敢抬头。

当他闭上眼睛想逃避的时候,仍未消散的皇爷爷的味道让他想起了他肩上沉甸甸的重任,这个江山要他去面对,他就要面对在这个国度里面所有的人和所有的鬼。决心抬起头,他没有看见厉鬼,一个身穿侍卫服佩戴长剑的人出现在他面前。

“辉祖,你一直都在吗?”忽然,朱允炆发现每次当他面对死亡的时候,都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上次有朱棣,而这次,有徐辉祖。

“殿下,微臣巡视皇宫的守卫,刚好路过。”见朱允炆已经发现了他,徐辉祖就光明磊落地走进御书房了。

“刚才我总是觉得有人在看我,那是你吗?”

徐辉祖没有回答。

“如果不是你,那恐怕就是厉鬼了。”

“殿下,宫里还有许多人的。”

“那是。”朱允炆难过地笑了笑,“以后就没那么多了,那些像厉鬼一样的哭吼声真是让人不堪忍受啊……”

“误解了殿下,微臣罪该万死。”见状,徐辉祖立刻跪下请罪,“殿下仁德,但陛下尸骨未寒,所以罪臣以为应该按照陛下的意思办事。”

朱允炆看着他一言不发,他们一人坐着,一人跪着,僵持了好一会儿,朱允炆才站起来走到徐辉祖身边,弯下腰双手把他扶起来。

“谢……”

“今天晚上你能不能陪在我身边”徐辉祖刚开口就被朱允炆打断了,他一开口就把徐辉祖吓得退了一步,支支唔唔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算了,该干什么的干什么吧。”朱允炆转过身走回座椅上。

“殿下……”徐辉祖站在原地不动。

“你走吧。”回到座位上坐下了,发现徐辉祖还在,朱允炆就打发他走。

“……”徐辉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他忍住了,说了句是就离开了御书房。

虽然在明处很难看得见暗处,但是朱允炆盯着御书房的两扇窗,没有看见徐辉祖走过的身影,就知道他并没有离开。

朱允炆不知道站在门外的那个人是否愿意站在他和死亡之间,他却肯定他是愿意为他变成一个连自己都忍不住讨厌的人。不论对李公公的生死还是对皇爷爷后宫妃嫔的处置,他都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知道徐辉祖认为他是向来个仁慈的人,所以如果徐辉祖放过他们,仁慈的名声是他朱允炆的,而违背洪武皇帝的罪人则是徐辉祖。就算徐辉祖按惯例办事,他朱允炆也不会落得残暴不仁的恶名,而且,他还有借口安慰自己说他原来的真实意思是想要让他们活,只是徐辉祖误解了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他可以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从而获得灵魂的安宁。

然而,朱允炆低估了自己的清醒程度,却高估了自欺欺人的能力,所以他对徐辉祖刻意把责任统统揽在身上的行为感动不已,才会一时脆弱说出了那些话。更甚者,这些于别人而言可能只是软弱的言语,对知道他和朱棣之间的关系的徐辉祖来说,很可能就意味这勾引了,这点,则是他把话冲口而出之后才发现的。无论如此,这样对待一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人,他实在是太不应该了。他太狡猾,狡猾得不值得同情和原谅。

在他想要走出去,向徐辉祖坦白的时候,窗户边闪过了人影,朱允炆怔了一下,忽然觉得非常寂寞,他以为徐辉祖走了。只要徐辉祖一走,他们之间就只能是君臣,不能是可以交心的朋友,君君臣臣本来就是他们的道德规范,因为他将是皇帝,所以他对徐辉祖的愧疚之感就算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会陷他于不义。

“辉祖,你到底是不愿意站在我和死亡之间。”即便如此,对徐辉祖的选择朱允炆却仍然没有任何微词。然而,这时侯他看见门外站着的另一个人,“燕王,您回来了?”朱棣的意外出现,让朱允炆顿时忘记了徐辉祖离开的失落。

“听到消息后,我就马不停蹄地从北平赶来。”朱棣见到他没有行礼,却落落大方地走进了御书房,“进宫时,太阳已经落了山,来想马上晋见,却被宫人劝阻说皇太孙殿下已经累了,让我等到天亮。想过也是,便从了。虽说睡是睡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就想去见见父皇。去了奉天殿,见了一面,很是难过,又回到床上,就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没法子,只好出来走走,经过这儿的时候,没想到灯居然还亮着……在就藩以前我还在宫里的时候,有几次三更天偷跑出来玩,路过这儿的时候看见这儿总是灯火明亮,父皇还在批阅奏章,他就是那样的不知疲倦。现在看着灯居然还亮着,又想起了他,就走过来看看了。”

“是呀。”不可否认,朱元璋的确是他们之间的连接点。

“父皇是个强人,把宰相给撤了,所有的杂碎事情都自己干。”朱棣指着一边堆积如山的奏章,说,“一个人干的话,不容易吧?”

“是呀……”朱允炆诺诺地说。

“徐辉祖没有帮你的忙?”朱棣明显不相信他的说辞。

“他走了。”朱允炆话语未落,外面又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尖叫声。

“这声音刚才我就一直有听见。”说着朱棣笑了,他显得有些残酷,“真没想到啊,我以为你不会让任何人陪葬的……”他走到书桌前面,拿起了一本奏折,翻了翻,用它敲打这桌面,“不,我该想到的,我比谁都早地和你过招了。”

“我没有办法,我不能逆皇爷爷的意思……”

“借口!”朱棣放下了手中的奏折,却不放过他。

“你下了命令让那帮人都去死?”朱棣又拿起了一本奏折。

“是辉祖的意思,我默许了。”

“你还说是你一个人处理了所有的事情?”听着朱棣狠狠地把那本奏折扔到一边。

“燕王,你累了,去休息吧。”虽然不想一个人待着,但朱允炆更不想在自己心情已经那么糟的时候还要跟朱棣争吵。

“这是命令吗?”但是朱棣没有走,他问朱允炆,朱允炆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朱棣见状,知道他心中矛盾,却丝毫不觉得高兴,“我走了,徐辉祖就可以进来了,是不是?”

“他已经走了。”朱允炆瞥了一眼窗户,“我看见他走了,可能他看见你来了就走了。”

“那好。”朱棣转身去,朱允炆以为他要离开,但他只是走去把门关上又回来了,“有些事情,我们要好好说清楚!”说着,他一巴掌把桌面上的奏章扫落了几本在地,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你……”朱允炆话语刚落,御书房的门就被撞开了。

“放肆!”徐辉祖拿着剑怒气腾腾朝着他们冲了过来,他站到朱允炆和朱棣之间,用身体挡在朱允炆前面,剑尖却指着朱棣的胸口,“朱棣,你放肆!”

“你不是说他走了吗?”朱棣后退一步,徐辉祖就向前一步。

“辉祖,你不要这样。”朱允炆走到他们之间,推开徐辉祖指着朱棣的那把剑。

“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他走了没走!”朱棣在瞪着徐辉祖吼的时候,徐辉祖的剑似乎要向前发力,然而他却发现朱允炆的手已经陷入了剑的利刃中,才不得已放弃了刺杀。

“徐辉祖,把你的剑给皇太孙。”朱棣看着朱允炆说。

听了朱允炆认为那是个解决办法,就向徐辉祖示意让他放手。徐辉祖想了想,把剑交给了朱允炆。

“你不是想要让我相信你吗?”朱棣忽然看着徐辉祖,但话却是对朱允炆说的,“如果你想要让我相信你,你就杀了他。”他转而望着朱允炆,对他微微地笑着,“你杀了他,我就相信你。”

唯一的机会

天已经朦朦亮了,更早一些的时候,宫人就已经在忙碌,然而就算他们像蜜蜂一样勤快地御花园里穿梭,却不敢靠近他,他们远远地看到他就绕路走,生怕惹什么麻烦。

从御书房里出来,朱棣就一直在御花园里坐着发呆。

是你让我学着开始去相信人,但却又是你,让我变得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本来,我就没想过你会杀了徐辉祖,但是我更没有料到你居然把剑还给了他。他明明要杀我了,你却还把剑还给他……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亮堂堂的周围就像是昨天晚上的御书房。

听朱棣说只要杀掉徐辉祖就相信他的瞬间,朱允炆呆掉了,他看了看手中那把对他而言格外沉重的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徐辉祖希望他能表态,只要他说朱棣无理取闹的话,这回他就一定会听他的。然而,徐辉祖没有向朱允炆求情,他的目光没有退避地直向朱棣,但他眼中闪烁的淡淡哀伤虽然加以掩饰却还是流露出来了。

“杀掉他我就相信你。”朱棣重复了一次。

朱允炆的目光转向朱棣,看着他的坚定目光的那一瞬,朱允炆本能地害怕了。他拿着剑,把剑插入了徐辉祖腰间的剑鞘里示意他走。然而说时迟那时快,朱棣冲过来想把剑夺过来,像是早就料到了朱棣有这招,朱允炆立刻按住了那把剑,然后用身体挡在朱棣和徐辉祖之间。

“我累了,早朝之前,我还想回去睡一两个时辰。”朱允炆推着徐辉祖往御书房外走了几步,等到他们都走过了呆立原地朱棣后,他才回了头,“皇爷爷去世了,普天下无人不悲痛欲绝。燕王为送皇爷爷最后一程舟车劳顿了那么久,身体定必疲乏不已。身心疲乏之际,需要休息,燕王就别多想,好好保重身体,这样才能实践对皇爷爷的诺言,好好为大明效力。”

说完,朱允炆松开了按在剑上的手,径自走出了御书房。徐辉祖回头看了看朱棣,也转身随朱允炆而去。安静的御书房里只剩下朱棣一人,刚才的事情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极致的安静是一种孤独,喧闹却从来不是排遣孤独的好方法,周围震耳欲聋的声音为死去的老皇帝响起,哀伤的喧闹更让孤独的人无所遁形。哭声是震动天地,然而朱棣却很清楚他们当中的许多人都不是真正哀伤:他们之中的一些人假装忠孝,一些人却更像是猫哭老鼠。而真正哀伤的人,也没有几个是为了那个死掉的老皇帝,那些成群结队地跟在灵柩后面的宫娥,她们泪眼斑驳,她们为她们有着美好的容姿,却不得不在盛年却成为那个老头子的殉葬品伤心不已。

朱允炆扶着灵柩,和他一起尾随灵柩徐徐走着。他们都是老皇帝的子孙,他们都没有选择余地。他们必须昂首挺胸去面对这一切。朱棣知道,朱允炆是这个场合里为数不多的真心为老皇帝哀伤的人,然而现在的他,也顾不上朱允炆想什么了,因为凌乱的思绪已经把他折磨得有点不像自己。

懂事以后,朱棣常常在想他老子有没有把他当过儿子。他出生时,正是他老子争天下争得白热化的时候,在这个时候出世的孩子是不怎么受欢迎的吧。但是,朱元璋却从来没有说过不喜欢他,虽然远远不及太子朱标,但是比起其他儿子,他在他心目中还是有相当分量的。这种分量,源自他是一个能干的将领,他与他血缘关系也增加了他对他的信任感。除此以外,他对他就再没有别的恩慈了。

在知道朱元璋决定把皇位传给朱允炆而不是他的时候他非常生气,因为直到现在,他仍然难以相信朱允炆像他说的那样对皇位从未觊觎。然而对朱元璋的决定,朱棣还是相信他是经过三番思量的。

朱元璋不止一次提及在他所有子孙当中他是最像他的,朱棣知道,朱元璋的那些话并不是在玩笑,而是有根有据的。虽然书读得不多,但是人的心理朱棣还是很精通的,如果是他,就一定会把一切好的都留给那个跟自己最像的孩子,所以他想不通,为什么在他和朱允炆之间,他选择了朱允炆而不是他。如果说仁德是最大的原因,朱棣相信自己可以做到不滥杀无辜,因为在封地人人称颂燕王,说他也是个仁德的人。如果论才干,虽然在之乎者也方面跟朱允炆没得比的,但行军打仗方面,朱允炆也不过是个门外汉。

后来朱棣想通了,就算朱允炆他们真的搞了什么阴谋阳谋的,以朱元璋的智力也不至于被他们忽悠,他之所以这么干,一来是因为对太子朱标有很深的感情,就把这份爱延续到他的儿子身上,二来朱允炆本身就是个讨人喜欢的人,这点也是没得说的,所以朱元璋最后把感情的天秤倾向于他,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即使是想通了,朱棣却仍然很难原谅朱允炆,正是因为他,他现在才感觉一无所有。朱棣明白没有得到的东西原本不是失去,但是当一个人自信满满地以为一切都有,结果却什么都得不到的时候,那种落差就让他钻进牛角尖里面去了。

然而,钻牛角尖的人并不止朱棣一个。在送皇爷爷去皇陵的途中,虽然明知朱棣对他有误会,但朱棣在身边却让他感觉还不至于那么无依无靠。

把皇爷爷安葬好回到寝宫的时候他已经觉得很累,洗澡除去一身尘泥,躺在床上以为能睡着,结果躺了好久,却还是睡不着。睁开眼睛看着周围昏黄而暧昧的光线,他坐起来想去看看允熥他们,外面打更的声音却提醒他现在去吵别人不是好事,便只好放弃了。但他又确信自己睡不着,于是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去御书房批阅奏章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惊动了刘公公,刘公公慌慌张张地拿了张披肩给他,问他是不是要去妃子那儿。这时侯朱允炆才想起了他即将是这个国家的皇帝,只要他想要找人说话,没有人有权拒绝。然而他并不想找妃子,不知道在守孝期间不该去做那些事朱允炆不怪刘公公,因为他本来就没读什么书。事实上,他也知道这个时候去找人大干一场有助睡眠,然而他跟大儒生方孝孺跟久了,那家伙一天三遍地在他耳边念什么忠孝仁义礼仪廉耻的,这些观念在他心里已经根深蒂固,就不想去挑战传统了。二来,就算真的有心他也未必做得下去,这个要归功于朱棣。

看着刘公公一脸倦容朱允炆动了恻隐之心,又加之实在不想他尾随,就让他去睡觉别跟着来了。朱允炆走出谨身殿的时候,不料居然有个人站在殿外的长灯下,灯笼照着他,拉出了长长的黑影子。

“皇太孙吉祥。”影子的主人似乎没有料到朱允炆此时居然会出现,不由得吃了一惊。

“辉祖,又巡逻路过吗?”朱允炆问他。

“是的。”徐辉祖说,“这么晚了,您还……”他有些不好意思。

“睡不着,只好去御书房看奏折。”朱允炆诚实地说,他又看了徐辉祖一眼,“还真巧啊。”

“是啊……”徐辉祖不敢往下说了,他心虚了。

徐辉祖的心虚又让朱允炆想起了自己即将成为皇帝。

“这不是巧合吧,辉祖?”说着朱允炆笑了,“你几次三番地跟在我后面……”

“微臣以性命担保,绝对没有对您不利的意思。”说罢徐辉祖跪下了。

“我不是说你会对我不利,”朱允炆蹲下去把徐辉祖扶起来,他握住徐辉祖的双手问他,“辉祖,你是不是喜欢我?”

徐辉祖整个儿呆掉了不知道怎么反应。

“是不是想对我做燕王对我做的事情?”朱允炆不是蠢材,徐辉祖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一般的君臣义务他是知道的,尤其他还是他与燕王之事的知情者,就更让朱允炆往这方面想了。

“微臣不敢。”然而徐辉祖听着脸色发青地想跪下去,朱允炆却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跪。

“你认为你有没有机会?”

“微臣不敢。”徐辉祖挣脱了朱允炆的钳制想要跪下去,不料因为过度用力把朱允炆几乎推到在地。他不知道是跪好还是冲过去扶人好,却在说了一句微臣罪该万死后什么都没做地原地呆着。

“给我一个原因,为我兵行险着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为我背负杀人如麻奸险狡诈的罪名,你为我做的事情我都知道,所以就算燕王说要我杀了你才肯相信我,我还是愿意为保你一命而暂时放弃与他妥协。”见徐辉祖慌乱不已,朱允炆本不忍心逼他,然而他刚觉醒的皇帝意识,让他意识到他有权力逼迫别人对他说明他想知道的事情,“因为你知道我和燕王的事情之后才这么做的,所以我不禁认为这与此有关。但如果没有关系,我希望你能解释,让我知道我放你一马的决定是否有价值。”

徐辉祖叹了口气,认真地看着朱允炆:“皇太孙,其实原因微臣很久以前就跟您说过,只是那时候您被燕王所扰,没有听微臣的说辞罢了。在您之下,臣子忠心耿耿,矜矜业业,老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这些是微臣的理想。可能您认为,刚才说的那些跟微臣的所作所为有很大出入,但请您务必相信,一个人为了他的理想所能做的事情可能是没有底线的。微臣不敢自比陛下,然而陛下为了把江山紧紧掌握在手中的这一愿望所做的一切,还不足以诠释吗?”

“辉祖,如果你喜欢我的话,现在你失去了唯一的机会。”朱允炆自我解嘲地笑了笑。

徐辉祖淡淡地笑而不答,目光定定地看着朱允炆。

“你说服了我。”朱允炆拍了拍徐辉祖的肩膀,迈开步子走开了。

朱允炆走过到徐辉祖的身后时,徐辉祖脸上的浅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转瞬即逝的落寞。然而他不得不转了身,看着已经走开几步的朱允炆的背影,问他,“还要去批阅奏章吗?”

“我不比皇爷爷,所以只好拼命地干,今晚你就回府吧,你也有很多天没回去了吧?”听朱允炆这么说,又经过刚才的事情,徐辉祖也想找个地方,好好地料理下自己的思绪了。

棋子

进了奉天殿,站在御书房前面朱允炆有些惊讶,因为就算平时夜里没有人在,御书房也是照样灯火通明的。然而,这会儿那里面怎么就黑漆漆的一片了呢?没有灯的御书房,提醒了朱允炆他皇爷爷已经不在的事实。有些事情,就算已经接受了,但是当疮疤突然被人揭起的时候,创口也还是会疼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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