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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喵喵怪 当前章节:14968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2:06

“那么你这个大忠臣,现在是不是就算抗旨也要拿我的脑袋呀?”朱棣嘲笑着挥舞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大刀,狠狠地朝徐辉祖劈了过去,“还是你很清楚朱允炆根本就是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

“他说我可以不管那个命令。”徐辉祖又挥起大刀,不过这次他没有冲着朱棣,他潜下去砍断了朱棣坐骑的一条腿,那匹马“吁”的尖叫摔了下地,扬起了一阵沙尘,“你输了!”

与此同时,朱棣听见不知道谁在大吼“右翼崩溃了”,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受死吧!”徐辉祖准备砍杀朱棣的时候,他的手臂中了箭,他的力气一下子使不上来,就被朱棣躲过了攻击。当他打算不顾伤口,举起手准备第二次砍杀的时候,他听见一声“燕王,快逃”,朱棣就骑上前来救援的那个人的马上,扬长而去了。

转机

看着滚滚东去的黄河水,朱棣知道这次败北对他而言是致命打击。因为他们不像南军那样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补充兵力,他们已经倾尽全力一战,如果他们遭遇溃败,复原能力是跟不上的。马三保跑过来安慰他的时候,他对马三保的救命之恩表示了感谢,他茫然地问马三保认为他们还有没有转机的时候,马三保诚实地告诉他一些将士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朱棣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他处心积虑,又装病,又装疯卖傻,为的就是向朱允炆表达对他不信任愤怒。那时候,他认为他必须赌上一盘,因为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他不反,他就会被朱允炆毫不犹豫地丢掉,甚至会像狗一样被弄死。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这个道理他懂,但他不甘心被人像白痴一样玩弄于鼓掌,他要向自己证明,他并非一无是处;他要向那个人证明,利用他就要付出代价;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是个能够扼住它们手制的命运喉咙的霸主;他要向天地证明,只有他,才是掌握这天下的独一无二的神之子。

因为不甘心,所以他反了,因为他反了,所以他输了,因为他输了,所以要被千刀万剐。这是一个多么残酷却又多么合理的逻辑。

难道我只能走到这里了吗?之后的路,就只能像是滚滚东去的黄河水的命运,被深渊般的渤海湾吞噬,永世不得超生吗?不,不能这样!虽然不服气命运对他的安排,但是朱棣仍然处于绝境之中,还没想到任何翻盘的方法。

知道朱棣的处境的人并不止北军,徐辉祖也知道,他认为只要趁着朱棣还没恢复过来就再给予他致命一击,那时候他就真的再也没法翻盘了。然而,在他决定再次出击之前,他接到了朱允炆召他回去的圣旨。

“平将军,召集所有副将们,我们要商量下次出击的事情。”然而徐辉祖不打算遵旨。

“徐将军,圣上已经召您回去了……”平安劝阻他。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徐辉祖的理由也充分。

“徐将军,燕王已经遭遇大败,现在只剩下残兵败将,不足为惧。”

“所以,我要等到把他们全收拾才回去复命。”

“徐将军,你是不相信我们,还是有心想放燕王一马?”见徐辉祖坚持,平安也不客气了。

“什么……”徐辉祖几乎跳起来,但是他立刻冷静下来,他沉思了一会儿,明白了平安有此疑虑的原因,“现在是战机,如果现在不出动彻底击溃朱棣,等到他想到方法,那就麻烦了。”

“徐将军,我们会盯紧宿州的,而且渡河关键所在的几座城池都会有重兵驻守,我们不会让他渡过黄河的。”

听平安这么说,徐辉祖不得不认为自己有些太自以为是了,他差点认为,除了他就没人能够挡住那个哪怕只有残兵败将的朱棣,而且,他又认为自己似乎太看得起朱棣了。于是,他接纳了平安的建议,在安排好一切军务后,他回了京。

回京后,他向朱允炆复命,朱允炆夸了他几句做得好之后就打发了他,然后就一直没有召见他,让他一个人在魏国公府里待了好长一段时间。渐渐地,徐辉祖听到一些传言说皇帝之所以忽然把他召回,是因为质疑他有通敌之嫌,而他具有通敌之嫌的原因,则是因为他是反贼朱棣的大舅子。

“无稽之谈!”徐辉祖呲之以鼻,他还希望自己真有通敌之嫌呢,如果他有通敌之嫌皇帝就不会不用他了。然而皇帝不召见,徐辉祖也不纠缠,因为他知道皇帝不想见他,只是他不知道皇帝之所以不想见他是因为愧对他,觉得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

但朱允炆最后还是把徐辉祖叫去了。

“燕王还活着。”朱允炆说,“你还让他活着,这实在是太出乎朕的意料之外了。”

“这不是我想的。”徐辉祖一气之下忘了称臣,“有个人冲出来救了他,否则现在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朱允炆缄默不语。

“你是不是认为因为朕怕你杀掉燕王才把你召回来的?”许久之后,朱允炆才问他。

“是。”徐辉祖也不客气。

“朝中有许多不好的传闻,有人说因为你和燕王有姻亲关系,所以都说你可能是内奸。”

“但这不是陛下把微臣召回的理由,理由正如同刚才陛下所说的那样,不是吗?”

朱允炆不再回答。

即便一早知道真相,徐辉祖却没有怪他,因为他知道自己被朱允炆召回去是迟早的事,而且朱允炆在胜负已分之后才作出召回决定已经让他觉得够幸运了。然而,他想的太美好了,朱棣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对手,这次他又失算了,朱棣翻盘了。

“什么,宁王的朵颜三卫被朱棣夺取了吗?”徐辉祖暴跳如雷,“是宁王背叛了吗?”

“从结果上说,宁王是背叛了,不过那不是他自愿的,是朱棣胁迫的。”带来消息的敖笑风对徐辉祖说。以前,马三保认为敖笑风背后的人是皇帝,这个他只猜对了一半,他不知道敖笑风和徐辉祖是好朋友,而他们都是那些可以为了理想不要命的人,他们凑在一起,正应了那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俗语。

“怎么胁迫?”徐辉祖问。

“朱棣带着没有任何武器的几个士兵站在城门前请求宁王向皇帝求情,宁王见他们人不多就放了他们进去,结果他贿赂了朵颜三卫的几个头头,朵颜三卫就什么都听他的了。”

“当年先帝顾虑得没错,朵颜三卫果然靠不住,只不过,他做梦也没想到,正是那支部队成了对付我们的秘密武器。”徐辉祖叹了一口气,他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只能再次向皇帝请战,希望在事情没有变得更坏之前尽快解决掉那三支蒙古兵护卫。

然而在他请战前,更坏的消息已经来了,朱棣带着那三支护卫朝着灵璧开了过去,如果灵璧失守,扬州就会受到威胁,而扬州市应天的最后一道屏障。

徐辉祖的第一个反应是必须去支援灵璧,他向朱允炆请战的时候,朱允炆考虑了一会儿,在徐辉祖向他陈清利害之前,就答应了他。而这次,朱允炆没有再提对朱棣如何处置的问题,却在眉宇间露出了难言的忧愁。

“陛下,这是您的宿命。当朱棣决定造反的时候就决定了两个人的命运,一个是他,另一个是你。如果你赢了,这个天下就会牢牢地掌握在你手中,而朱棣会死;但如果万一他赢了,那么他就可以得到他梦寐以求的江山,而你会死。”徐辉祖深知这个道理,但是就算是这时候,他还是不愿意强迫朱允炆去面对这些残酷的事情,因为他相信他还可以力挽狂澜。

徐辉祖带着一支骑兵赶了过去,他相信他是来得及的,因为驻守灵璧的正是一直以来南军抗击北军最有力的将领之一——盛庸将军。只要盛庸可以守城守到他赶到,那么他就有办法让朱棣一败涂地。

然而,他刚离开应天不久就收到了灵璧沦陷的消息。

“盛庸,难道连你也被朱棣打败了吗?”一瞬间,徐辉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徐将军,这不是盛将军的错,反贼和内奸里应外合,盛将军根本就措手不及。”探子对徐辉祖说。

“内奸?”徐辉祖的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是李景隆,但他知道这时候李景隆正在应天待着,“是谁?”除此以外,徐辉祖就毫无头绪了。

“……”然而探子迟疑了。

“谁是内奸?”徐辉祖震怒。

“是您弟弟。”探子说,“是徐增寿。”

“什么?”徐辉祖忽然整个身体往下掉,声音颤抖着说,“是增寿?”他整个人都呆掉了。

“是的,他把盛将军在灵璧的布防给了反贼朱棣。”

“现在他在哪儿?”

“像是已经回应天了。”

“他暗通朱棣的事情,是谁说的?”

“他副将说。”

“徐将军,现在怎么办?”这时候,叶副将问徐辉祖。

然而徐辉祖沉思着就像没有听见似的。

“徐将军……”叶副将叫了几声,才把徐辉祖唤醒过来,“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灵璧已经陷落了,还进军吗?”

“当然,我们要赶去扬州,那里必定是朱棣的下一个目标。”徐辉祖说,“灵璧那边还剩下多少兵力?”

“已经没有了?”

“没有了?”徐辉祖打了个寒颤,“现在就只剩下扬州守军和我们这几百人了?”

徐辉祖往扬州狂奔而去,为了避免埋伏特地绕过前往的必经之路,转而从扬州后方的那条困难小路迂回过去。然而朱棣就像是料定他的做法那样,已经在沿途部署好等着他了。

“朱棣,你真是了解我啊,居然被你猜看穿了。”此刻,徐辉祖真是恨不得一刀宰了朱棣那个反贼。

“不,是我在两条路都部署兵马,如果你走大路,在那儿等着你的是朱能。”

“朱棣,我是不是应该为你这么看得起我感到高兴?”

“不过,我的确在这儿等着你!”朱棣怒吼了一句,挥起大刀朝着徐辉祖砍了过去。

“叶副将,右边是对方的弱点,你们从那儿突破,突破后就逃命,不用管我!”徐辉祖一边指挥一边挥着大刀,朝着朱棣冲了过去。

“又被你看穿了,不过这次没用,因为你们已经在包围圈之内了,你输定了!”朱棣躲过了徐辉祖的攻击,准备给他一记回马枪的时候,徐辉祖已经拿出背上的长枪刺向朱棣坐骑的眼睛。朱棣的马“吁”的一声尖叫,驮着朱棣在战场横冲直撞起来。

“看来你还没有吸取教训!”徐辉祖吼了一句,却没有恋战,他一拉缰绳,策马而去了。

生存之道

从战场上逃出来之后,徐辉祖策马飞驰赶到最近的兵站看情况,想要看看他们手头之上还有多少兵马可以组织起来。然而,他却被告知就在灵璧之战后,他们已经没办法再有组织地抗战了,而且这还不是最坏的,更坏的是扬州已经失陷了。

徐辉祖骑着马离开兵站不想就这么回应天,因为他认为自己已经没有脸面回去了,在朱允炆面前,他曾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会赢,现在就连自己却几乎成了刀下亡魂。然而他没得选择,他必须回去,因为扬州陷落意味着应天的门户几乎已经大开了,如果他回去,他还可以为守城出一分力,还可以为保住朱允炆的性命出一分力,如果他现在绝望了,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然而在这些以前,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这件事是关于他亲弟弟徐增寿的。

回应天的途中,徐辉祖看见许多听见扬州陷落的消息就从应天逃出来的人。每个人都知道朱棣的下个目标就是应天,所以他们都认为,现在神州大地除了应天之外,其余的地方都是安全的。所以他们都逃了出来。

对这些人徐辉祖无法责备他们,因为他们首先是个人,一般人在生死前作出了背弃忠义的选择是人的求生本能,无可厚非。但是,如果他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话,历史自然应该留下他们的名字,让他们万古流芳。然而,不论他们作出何种选择,即使不应被提倡,但至少不应被责备。

徐辉祖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魏国公府的时候,徐增寿正在书房写书法,他看见而怒气冲冲而来的大哥。

“大哥!”一见徐辉祖,徐增寿非常惊讶,“您不是已经去了灵璧了吗?”

“我回来了,灵璧已经沦陷了。”徐辉祖说着,认真地看着徐增寿,“你应该知道灵璧已经沦陷了吧?”

“大哥!”见徐辉祖已经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徐增寿也不打算装糊涂了,“我见燕王与先帝同气,富贵至极,所以一定会赢,我只是帮他一把,这有什么错?”

“增寿,当今圣上是朱允炆你却投靠反贼,此乃不忠;长兄为父,你明知大哥死忠陛下你却倒打一耙,此乃不孝!”

徐增寿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大哥说的并不是完全错的,但如果论感情,他和姐姐随燕王生活了那么多年,而燕王向来待他很好,在徐增寿的眼中光论父子之情,朱棣更甚于徐辉祖。

“但是我明白,你跟燕王生活了那么多年,对他的感情,是更胜于我这个大哥的。”

“对不起,大哥。”说着徐增寿跪下了,他忽然看见徐辉祖腰间那把剑,想把他抢过来的时候,徐辉祖识破了他的意图把剑挡起来了。

“你和我去见陛下,在他面前坦白一切。”这时候,徐辉祖才把他的打算说出来。

“陛下会杀了我的,他会赐我凌迟之刑的,如果这样的话,大哥,念在我们兄弟一场,放过我,让我在这里自我了断,我不想受那种苦。”徐增寿害怕了,他害怕自己的肉被一块一块割下来,等到鲜血流干,肌肉全没之后才痛苦地死去。

“增寿,你是我的亲弟弟,我不会让陛下杀你的,况且就算我不求情,陛下仁德,也必定不会杀你。上次李景隆犯了更严重的错误,陛下也没有治他的罪。”徐辉祖说着,轻轻地拍了拍徐增寿的背,示意他放心。

前往皇宫的途中,徐辉祖见李景隆骑在马车上急急忙忙地朝金川门那边赶去,就问徐增寿,徐增寿说朱允炆把金川门的守卫交给李景隆了。

“他是不懂还是怎么回事?他已经出卖了他一次,为什么还相信他?”徐辉祖气得快要哭了。

“对不起,大哥……”见徐辉祖如此伤心,徐增寿不禁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分了。

徐辉祖没有回答。

“大哥,如果燕王打来的话,您说陛下会投降吗?”然而,徐增寿却问他。

“我不知道。”徐辉祖诚实地说,“现在只希望朱棣他不要那么快打来了……”

“庆成郡主已经回来了……”徐增寿说。

“什么?”徐辉祖发现自己已经跟不上事情发展的进度了。

“陛下派遣庆成郡主前往扬州向求和,但是燕王拒绝了。”

“是呀?”听罢,徐辉祖知道离朱棣打来已经不远了,所以那件事情已经势在必行了,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如果朱允炆不再坚强起来,他们就完全没有希望了。

徐辉祖远远地看见在朱红奉天殿的旁边,雪白的大理石还在无比安详地躺着,他说了一句“到了”就把徐辉祖拉了下车,说,“现在就进去吧。”

徐增寿乖乖地跟在他后面进了奉天殿。雕栏玉砌的奉天殿里金碧辉煌,因为光线不够,大殿上空的腾龙死气沉沉地趴着,徐辉祖差点以为那里面没有人。

直到他们走了进去,才发现大殿里是有人的,而这唯一的人,就是他们现在的皇帝朱允炆。朱允炆端坐在龙椅上面,望着他们俩朝着他走来的方向,却似乎没在看任何东西。

“怎么那么憔悴?”徐辉祖知道朱允炆向朱棣求和被拒一定非常悲伤,一直以来他对朱棣那么好,朱棣却不领他的情,不仅如此,还要把他赶下皇位,更甚者,还要杀他。

“陛下……”徐辉祖呼唤。

朱允炆没有回答。

“陛下……”

朱允炆还是没有回答。

徐辉祖放开了抓住徐增寿的手,走到龙椅旁边,拍了拍朱允炆,才把他从不知道飘往哪儿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陛下。”徐辉祖又叫了一声。

“哦,辉祖,你回来了。”这时候,朱允炆才反应过来。

“灵璧失陷了……”徐辉祖说。

“那不是你的错。”

“扬州也保不住了。”

“朕已经知道了,朕派了庆成郡主去扬州向燕王求和,但是被拒绝了。”

“臣已经知道了……”

“哦,已经知道了……”朱允炆又发了一会儿呆,才说,“那你还回来?”一会儿后,他凄惨地笑了笑,说,“朕知道了,你是回来陪朕一起死的,辉祖,你是打的大舅子,只要你妹妹求情,他还是会放你一马的,但你就是太傻了。”

“陛下,现在言胜负还是太早了,就算扬州没了,应天还在,就算应天没了,大明疆土忠于您的地方还是有很多的。”说着,他突然回了头,大步向徐增寿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大声说,“但是,的确有人必须为灵璧之战的失败负责!”说完,他已经冲到徐增寿的面前把他抓了起来,“就是他!”他不管徐增寿的挣扎,把徐增寿拖向朱允炆。

“大哥!”徐增寿吓了一跳,他已经明显感觉出他大哥不像会为他求情的样子。

“就是他,把灵璧的情报出卖给了反贼朱棣!”徐辉祖把徐增寿一推,把他推到在地上,“陛下,你说该怎么处理?”

朱允炆像是被吓到了,霎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陛下!”徐辉祖逼他。

“算了……算了……”朱允炆一心想着已经输了,现在的他只是一心求死,其他的事情都不想管了。

“算了?”徐辉祖吼道,“不能算了。”

“杀了他又怎样?杀了他灵璧之战就不会输?扬州就不会陷落?朕就不会被人背叛吗?”朱允炆有些发狂了,“朕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背叛朕,开始的时候,你们都叫我削藩,但是现在大难临头了,就所有人都不见了,就连最积极让朕削藩的黄子澄和齐泰都不见了!

“难道相信人有错吗?你记得吗,在李公公以前,伺候皇爷爷的是张公公,有次吏部上呈当时还是状元的右侍郎黄观的任命书,因为黄大人没有给张公公钱,张公公就一次又一次地把快要被皇爷爷看到的任命黄大人的那封奏折藏到下面去。皇爷爷发现后,你知道张公公的后果是怎样的吗?他就当着我面被皇爷爷遣人给吊死了。那时候他拼命叫,却没有人管他,所有人都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齐手把他吊起来。然后,张公公的脸渐渐变紫了,两只手的关节恐怖地曲起来,他的眼珠子突出来,只剩下了眼睛白色的部分还在那儿恐怖地睁着,后来,他紫色的舌头神了出来,就这么死了。你知道那时我有多害怕吗?那时的我才只有五岁啊!

“所以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不敢在皇爷爷面前说任何一句谎言,不敢做任何一件有违规矩的事情。但是你们不知道,朱棣是,你也是,你们就是不知道诚实也能作为一种生存之道,那时候如果我不诚实,你们以为我还能活到现在吗?”

“陛下,你还没有回答微臣的问题,”徐辉祖的眼睛含着泪水,却仍然没有被朱允炆牵着鼻子走,“你要怎么处理徐增寿?”

“你说怎么处理?”发泄了之后,朱允炆冷静了一些,他认真地看着徐辉祖,想弄明白他究竟要怎样。

“杀了他。”徐辉祖毫不犹豫地说。

“大哥,你说要替我求情了!”徐增寿像是被背叛了似的挣扎着站起来,但是他一站起来就被徐辉祖踢了下去。

“杀了他!”徐辉祖抽出了腰间的大刀指着徐增寿。

“辉祖,他是你弟弟,你怎么做得出?”那瞬间,朱允炆不知所措,他又是难过又是感动。

“不是我杀他,是你,陛下。”他一手拿着刀一手提着徐增寿往大殿的一根柱子那里拖了过去,然后脱下了徐增寿的衣服,用衣服把他绑在柱子那里。把人绑好后,他提着刀向朱允炆走去,走到他面前把刀递了给他,“陛下,你现在就去把他杀了。”

“你在说什么?”朱允炆失笑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想逃。

“先皇什么都教过你了,却没有让你亲手杀一个人,现在,我要替他补上这一课,你现在就去把他杀了!”徐辉祖把刀硬塞进朱允炆的手中,“只要你亲手杀过人,你就不再清白,就会变得想要自私自利地活下去。”

“这怎么可能呐?”朱允炆立刻把刀扔了。

“只要你想要活下去,那么就算这次我们失败了,还可以翻盘,外面还是有很多人支持你的。但是如果你不变得坚强,继续懦弱下去的话,那么就不会有任何人可以帮你。”

但朱允炆还是没有想要捡起那把刀的意思。

远走

那把刀静静地在地上躺着,好像只要没有人把它捡起来就不会染上鲜血那样,殊不知在此之前它已经不再清白。

“陛下,如果为了朱棣,你会亲手杀一个人吗?”徐辉祖叹了一口气。

朱允炆望着那把刀,一句话也没说。

“陛下,如果为了我,你会亲手杀一个人吗?”徐辉祖残酷地笑了笑。

“我知道欠你很多……”

“是这样的,陛下,你欠我很多,而且如果你不杀他,尽管他是我最疼爱的幺弟我也会亲手了结他,这样的话你就会欠我更多。”

“大哥……大哥……对不起……”被绑着柱子上的徐增寿泪流满面地呼唤着他的大哥,然而他的大哥却为了另一个人一心想要置他于死地,“我已经把宫里的兵力布防告知燕王了,你们杀了我吧!谁杀都行!”说完他哈哈大笑,但是没有人听他的,

“但如果这样的话,你就会比亲手杀死一个人更残忍,你还是逃不了。”徐辉祖蹲下捡起了那把刀,又把它塞进朱允炆的手中。

“呀!”朱允炆一把夺过那把刀朝徐增寿冲了过去,一挥大刀,鲜血迸飞,徐增寿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脑袋就滚出了几步远,涓涓而出的鲜血顿时染红了他们脚下的净土。

“啊!”朱允炆大叫一声把刀扔到一旁,跌坐在没了脑袋的徐增寿的前面,他身下的衣衫被温热的鲜血弄湿了一大片,当他看见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时不禁被吓了一跳。忽然,他从血液中站起来狂笑,“朕终于学会了,朕花了四年终于学会了怎样做一个皇帝。”然而,当他扭转身之际,看着还站在龙椅旁边落寞不已的徐辉祖,觉得人是那么的渺小,不过几尺之躯,却要肩负整个天下。

朱允炆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地走到徐辉祖面前,徐辉祖正在无声的流泪,这瞬间,朱允炆发现了世上原来还有比他更可怜的人。

“我已经杀了他了。”朱允炆努力微微地笑着,像是要安慰他,然而下一刻,他却不知道说杀了他的亲弟弟能不能算是安慰。

徐辉祖也努力笑了笑,却不知自己的笑比哭还难看,他的眼泪,却仍然止不住地无声流淌。

“辉祖,以后不论你说什么我都听。”说完他抱着徐辉祖一起哭。

“陛下!徐大人!”然而他们没有喘息的时间,这时侯,锦衣卫首领敖笑风闯进大殿,告诉他们一个更坏的消息,“李景隆打开了金川门,叛军已经攻入了应天。”

但是不论对朱允炆还是徐辉祖而言,这个消息并不算太震惊。

“辉祖,你走吧,你妹妹是燕王妃,只要他出面,朱棣是无论如何也会留你一命的。”这时候,朱允炆推开了徐辉祖,让他走。

“陛下,虽然他们已经占领了应天,但是朱棣却下令说不许杀进皇宫。”敖笑风希望他这句话可以给朱允炆带来些许希望。

“不许杀进皇宫?”徐辉祖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便看着朱允炆让他做决定。

“不许杀进来为的是什么,还不是逼我自杀或者禅位。”朱允炆很激动,走过去想捡起那把还带着血的刀,“辉祖,刚刚我杀了你弟弟,现在我就还他一条命吧!”但那把刀早一步被徐辉祖收了起来。

“刚才你不是说以后不论我说什么,你都会听我的吗?”他拿着刀冲了出去,一会儿就拖着一条逃命宫人的尸体回来扔在一旁。徐辉祖脱下尸体的衣服,又脱下了自己的衣服,把自己的衣服扔给了朱允炆,自己穿上了尸体的衣服,“你的衣服也脱下,让他穿上!”

朱允炆待在一旁没有动作。

“如果你觉得对不起我就按照我说的去做!”徐辉祖真的怒了,朱允炆才乖乖地听话。

等到他们换好衣衫之后,徐辉祖突然向敖笑风跪下了,对他说:“笑风,他就拜托你了。”

敖笑风吓了一跳,慌忙把他扶起来,说:“在下誓死保护陛下。”

“那你怎么办?”当敖笑风拉起朱允炆准备带他逃跑的时候,朱允炆挣扎着回头问徐辉祖,“你是不是要去找朱棣拼命?”

然而徐辉祖笑了,说:“不拼命了,我还想见到你。允炆,我喜欢你,所以上次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说不是其实是在骗你。但现在,已经没有再骗的必要了。开始的时候,我还可以骗自己说做那么多坏事是为了理想,是为了整个天下,但是现在,我已经不得不承认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你。允炆,这样的我你会痛恨吗?不,就算痛恨也没有关系,我还是想再见到你,所以,我不会找朱棣拼命的。”

“那你就跟我们一起走。”不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了,现在他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徐辉祖,他不想失去这个人了。

“不,只有我,才能替你拖住朱棣,以后的事情,就等到时候我们都活着见面的时候再说吧。”

“这……你还说你不是去找他拼命?”朱允炆着急了。

“我去哪儿,他的眼线就会跟到哪儿,这样的话你们就可以逃了……”

“辉祖!”

“我不会有事的,我会去我爹的陵墓那里,那里摆着我的护身符,那是我爹开国有功先帝赐予的丹书铁券,有了那个,我就可以不用死,当着众人,朱棣他是不敢杀我的,先皇的话他还是要听的,就算恨不得我死,但他还要脸。”

“陛下,走吧!”敖笑风又劝了一句,不过这次朱允炆不再挣扎,乖乖地跟着他走了。

空荡荡的大殿只剩下一个人和两具尸体,徐辉祖把弟弟的头颅和尸身背到一处安全的地方放好后就回来了,他替那个死去的宫人穿好龙袍,然后拿起大殿一边的烛火,把整个奉天殿都点燃了。从熊熊烈火的奉天殿出来,徐辉祖忽然觉得很累,他回过头,往事一幕一幕浮现在他脑海中,然而这些事情,却即将如同这座宫殿一样被火烧尽,只要清风吹拂就会散若飘零,消失得无踪无影。这里,不仅只是朱允炆的舞台,而且也是他徐辉祖的舞台,这里凝聚着他的梦想,却被现实击得粉碎。

“无所谓了。”徐辉祖叹口气,如果这就是他的结局他也无所谓,因为他已经竭尽全力去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一切。以后如果还有路,就必定只能处江湖之远,而不能还在庙堂之高了。他迈开步子走向马厩,在那儿牵了一匹马起了上去,设法绕过了朱棣所在的军队,马不停蹄地朝着他爹陵墓那儿跑去。

一见宫里着了火,被朱棣派遣前来向朱允炆说明他意思的马三保慌了手脚,慌乱中,他看见一个类似敖笑风的人护着一个身份不明的家伙策马飞驰而过。然而,当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之后又看了看远方,那时候,他却已经看不见那儿有任何人了,没办法了,就只好急匆匆跑回去向朱棣禀报了。

一听皇宫起火了,朱棣想也没想就胡乱牵了匹马疾驰而去,他划过空气,身旁的风呼呼地吹得他心冷。

“我下令不让他们杀入皇宫,就是为了要保护你,他们都是疯的,不会听勿伤吾皇的命令……”朱棣的马踢倒了迎路而来的一个女童,女童哇的尖叫一声倒在血泊中,然而朱棣没管她的死活继续狂奔而去,“我已经让马三保去找你了,他长得善良,你应该会相信他才是,我让他告诉你,只要你把皇位让给我,只要你肯跟我在一起,我就可以放过所有人,甚至那堆还在江南募兵妄想翻盘的书呆子们我也可以放过!”一到皇宫,朱棣就往奉天殿狂奔而去,“但是你为什么不等我?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相信我?你居然选择一把火烧了一切,却不愿意留给我,难道你连死也不愿跟我一起吗?”

马匹停驻在一片废墟之上,已经没有奉天殿了,只有被火烧尽之后的残垣败瓦。朱棣走在废墟上,脚下踩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在焦炭间,他看见了几团被烧焦了的尸体的碎片。他含着泪水屏着呼吸朝着它走了过去,弯下腰无意识地把支离破碎的尸体重新组合起来,这时,他松了一口气笑了:“不是。”

他立刻骑上马,想要在这个皇宫四处兜下看看能不能找到有关朱允炆去向的蛛丝马迹,然而当他走到玄武门的时候,又看见了一具头身分离的尸体。他仔细观察了一下,认出了那具尸体是徐增寿,不由得下了马,站在徐增寿的尸体面前一言不发。

“殿下……”这时候,马三保赶上来了,“总算赶上你了。”然而当他看见带着阴寒眼神瞪着他的朱棣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便立刻改正,“陛下。”

这时候,朱棣才回过头去看那具尸体。

跟随朱棣的视线,马三保也看到了徐增寿的尸体,徐增寿和他一起在燕王府生活了许多年,所以他一眼就能把他认出来。看见他时,马三保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保,什么事?”

经朱棣提醒,马三保才想起他追过来是有事情要禀报的:“燕王不是让人盯着徐辉祖吗?有人说他朝着魏国公徐天德的陵墓去了。”

“杀了他!”朱棣毫不犹豫地说。

“陛下……”马三保叹了口气,“不行啊。”

“为什么不行?”朱棣震怒,他实在是太讨厌徐辉祖这个人了。

“魏国公徐天德陵墓那儿有丹书铁券,我们奈何不得……”

然而徐辉祖来这一招,朱棣也没办法了。

“陛下……”马三保吞吞吐吐。

“怎么了?”

“他怎么了?”马三保关心的是朱允炆的情况,却苦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他逃了。”朱棣话一出口就哇的一声哭了,哭得就像个几岁孩童似的。

马三保看着他,一言不发地站着,站了好久,直到朱棣已经哭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才决定把他知道的说出来:“刚才,我似乎看见敖笑风带着他逃了。”

朱棣听着立刻来了精神。

“但微臣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而且,微臣也不确定,敖笑风带着的那个人是不是他……”又见朱棣瞬间失望眼神,马三保跪下了。

朱棣没有管他,马三保却一直跪着不敢说话。

“怎么了?”许久之后,朱棣才意识到马三保大概还有话说。

“陛下,微臣有个请求。”

“说。”

“微臣想离开。”马三保一叩首,“以前,微臣只知道效忠于你,不知道除了燕国的天下还有那么大……”马三保再叩首,“后来,微臣遇见了敖笑风,他告诉微臣说,外边的世界很大。那时候微臣不明白,但后来跟着陛下由北打到南,似乎见识了一些,但那时候只为了顾全性命,很多事情都顾不上,于是直到现在也还不是太明白。但是微臣以为,如果微臣以平常心出去走走的话,应该是会找到答案,会看见他所称的那个世界的吧?”马三保三叩首。

“三保,现在还不能没有你,等到一切都定下来,对你的要求,朕自有安排。”听见朱棣自称为朕,马三保知道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镇岁

冷静以后,就算徐辉祖没有丹书铁券在手,朱棣也不打算杀掉他,因为他认为徐辉祖必定知道朱允炆身在何处,基于这个理由,他不会杀他。

然而朱棣想得太美了,徐辉祖是个软硬不吃的家伙,四年过去了,他还是没从他口中得到有关朱允炆的消息。而在这四年里,他杀了许多反对他的人:方孝孺凌迟,灭十族;黄子澄凌迟,灭三族;齐泰凌迟,灭三族……然而不论他怎么杀,心却始终安宁不下来。

四年后,朱棣又来到魏国公府逼问正软禁的宿敌,徐辉祖对他说:“你还没有放弃吗?但是就算你再逼问我又如何,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在哪里。就因为考虑到你必定会来逼问我,为了让自己能守口如瓶,那时候才故意让别人护送他离去。”

“带他走的人是敖笑风吧?”朱棣的话让徐辉祖吃了一惊,但只有一瞬,他就明白敖笑风没有背叛他们。如果朱棣已经知道了朱允炆的下落,就不但不会再来逼问他,而且一定会连眼都不眨地杀掉他的。

“真是狡猾!”朱棣骂了一句,拂袖而去。

然而不久之后,徐辉祖设计从重重监视中逃了出去,也不知所踪了。直到那时候朱棣才寻思,徐辉祖之所以那么对他说,是不是只是为了松懈他的警惕而在骗他了。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了四年前马三保,也就是现在的郑和对他说他想离开了。郑和说因为敖笑风的关系,他想去看看这个天大地大的世界。走吧,我要放你走,但是你要回来,你要给我带来希望。你去看这个世界的时候,一定要用心看,用心找,要帮我找找看他到底到哪儿去了。

最近想起父母的时候已经想不起来他们的模样了,我伤心地发现原来他们已经离我很远很远。所幸的是,他们以前说过的一些事情现在是越发清晰了。他们说,过了大理的重重山峦之后片一望无垠的海洋,海洋的颜色就如同天空一样很蓝很蓝。只要乘着船越过海洋,在蔚蓝的尽头有个叫做耶路撒冷的地方,唯一的神就在那里,我们的生命也源自那里。我像,在到达那里之前,一定能看见你所说的那个世界吧?不知道当我看见的时候,还会不会认为自己以前跟随陛下所做的一切也还是正确的呢?如果当初没有跟随陛下走南闯北,那么现在看着这片一望无垠的宁静海洋时,或许就不会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吧。

陛下并不是完全指望我能替他找到他,这对我来说也算是一种恩慈。陛下还派遣了一个叫做胡濙的人在大明疆域各地寻找他。他走遍千山万水,走过春花秋叶,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却仍然没有放弃。

历史的车轮滚滚碾碎多少人和事,一切都一往无前。在对忤逆的臣子进行大清洗之后,成河的鲜血似乎让朱棣清醒了。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神州已经置于他手中,他也已经成为唯一的控制在历史洪流中颠沛流离的船只的掌舵者。在他之下,战争的破败一扫而空,人民的生活日渐富裕了,番邦也服服帖帖地岁岁来朝,甚至连以前轻视的学识也发展起来了,那部倾尽全国之力而出的《永乐大典》必定让他名垂千古……

然而即使努力压抑,朱棣还是压制不住内心的极度寂寞,这时,许多年前已经平定的北方宿敌又不安分起来了,他这才找到了暂时的去处。只能一次又一次深入沙漠与死亡共舞,才能让他暂时认为活着或许是件不错的事情。

他已经不指望郑和能为他带来朱允炆的消息了,但是对于胡濙的暗访,他还有心存侥幸的。但是一年过去了,人没有回来,两年过去了,人也没有回来,十年过去了,人还是没有回来,今年,第二十个的除夕的钟声已经敲响了。

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铜镜了,今年郑和从西洋那边带来一面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容颜的东西,朱棣感觉甚是新奇。看着里面已经有着斑驳白发的老人,朱棣不愿意承认那是自己。他希望自己还年轻,希望自己能长生不老,这样的话他就能一直等下去,等上个一百年,几百年……但是人真的能够长生不老吗?我不相信。

怕是至死我也不能再见你一面了。当年的我反叛究竟为了什么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只知道你离开了,我就苦苦一人在朱砂墙琉璃瓦中挣扎着,在飞砂走石的大漠中挣扎着,在茫茫天地间挣扎着。然而就算只能挣扎,我也只能这样活下去,因为我知道只有我痛苦地挣扎着,你就会高兴,总有一天就会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不费吹灰之力地又收拾了北方的宿敌,朱棣从中得到的乐趣又少了许多,渐渐地,他发现在一毛不拔的大漠中与死神共舞也不能让他觉得活着是件好事情了,他每天都被在被梦魇折磨着惊醒,直到有一天,有个人大声通传后就几乎直闯他的营帐,才把他从梦魇中拉了出来。

冲进来的人是胡濙,一见朱棣,胡濙就立即跪下了:“陛下,找到了,找到了!”

“找到了?”朱棣已经不知道是梦是真了。他已经梦见太多次找到他了,然而当他每次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被黑暗包围着,除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绝望,什么都没有。

“陛下,微臣,已经找到他了,微臣跟他谈过了。” 胡濙说。

“他在哪里?”朱棣顾不上什么礼仪随手一甩盖在他身上的被褥,慌慌张张地从床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他面前,握住他的双手问他。

“宣府。”

“居然离北平那么近。”说完朱棣就冲了出去。

“他说他求您不要去见他。” 胡濙拉住他说,“他说二十年都过去了,他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不想再争些什么了。他还请您要好好地当皇帝,千万不要去找他。”

朱棣站在原地,无声地落下了两行泪。

“他到底还是不想见我。”朱棣吸了吸鼻子,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又问道,“他还好吗?”

“他活得很好,只是微臣没有想到,他能自己种菜牧牛,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很好,很好……”这辈子我都没有听过你的话,这回就听一次吧,如果你不希望我来找你,不来就是了,你千万不要再一走了之,要好好地在那里活下去,要让我知道你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当枯黄的树叶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又统治了神州原野的时候,一年又过去了。可能人老了,以前不觉得冰冷的手脚现在也渐渐暖不起来了,宣府比北平还要靠北,你在那里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冷呢?如果不是只有一个人感到寒冷的话,那么感觉似乎应该没那么难受了吧。不过,我不能这么自私,你一定要吃得饱穿得暖才行,如果真的要冷的话,让我一个人冷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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