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回来之后,沈墨岩便一直围着苏璟打转,两个人似乎都自觉的不提那场绑架,不过该来的总会来的。回京后,沈墨岩不出所料得知闵念早已逃走,不过三天后,却收到线报说闵念并未逃远,藏匿在京城郊外的一个小村中。
半信半疑的带人过去,却看到闵念毫不意外的目光。他整了整衣衫,说:“表哥,走吧。”……简直让人怀疑是他故意等在那里的。闵念并不解释,他只是说:“我欠表哥一命,要杀要剐都是我咎由自取。”其他的便咬紧了嘴再也不肯说一句话。
沈均岩说:“人在你府上出的事,你自己去解决。”
沈墨岩只觉得头疼无比。这一日,闵念却主动提出,他想见苏璟一面。沈墨岩只得答应,自己也在心里惋惜,闵念这一生……恐怕是要老死狱中了。苏璟正靠在马车的窗边,沈墨岩在他身后,伸手把苏璟用狐裘包裹的更紧一些。苏璟却突然拉住他的手:“王爷准备怎么处置闵念?”
沈墨岩疲倦的叹气,抱了抱他:“我不会杀他,可也不能放了他。”他看了看苏璟有些苍白的侧脸:“你……怪我?”
“有什么好怪的……”苏璟摇摇头,脸上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有他的理由,你也有……可他为何单单要见我?”
沈墨岩摸摸他的头:“别想了。”
“我还是觉得不好,总觉得会有事发生。”苏璟有些紧张:“皇上真的不会杀他?”
“皇兄说全都交给我,你放心。”
马车一停,车夫在外面说:“王爷,到地方了。”
苏璟伸出手指挑开窗帘,半盲的双眼只能看到漆黑的城墙、守门的兵将,以及门上那块森严的牌匾。
苏璟并不是第一次来到大牢,数年前苏家获罪的时候他也曾来过,那种从骨头里渗出的血腥气让他永世难忘。一进门,他便打了一个哆嗦,沈墨岩看他神色不对,便关切的牵住他的手:“苏璟?”
苏璟一手扶着墙,脸色有些苍白,过了一会才低声说:“我没事,放手吧。”
沈墨岩有些担心的看着他,看看周围的狱卒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便放开手,让苏璟拄着手杖,一个人慢慢的走了下来。
沈墨岩轻声说道:“闵念没受什么委屈,给他用的都是好东西,等这事再过两天,我在府里给他安置个院子,就把他接回去。”
苏璟只是低着头一股劲的向前走,沈墨岩猛的拉住他:“苏璟,你不信我能保得住闵念?”
“我信。”苏璟的声音带着一丝疲倦:“只是……这种被禁锢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沈墨岩大概也是想到闵念的情况,眼里一丝黯然:“我尽力了。”
“我知道。”苏璟轻轻挣脱沈敬亭的手,手杖点在地上的声音在狭窄的过道里有一点浅浅的回声,见沈墨岩并未跟上,他停下微微回首:“王爷,往哪边走?”
沈墨岩说闵念并未受委屈,的确是真的。最深处的牢房里干干净净,铺着厚实的地毯,床上的被褥虽不说名贵,却也是崭新舒适。一个狱卒侯在牢门口,半是侍候半是监视,见到沈墨岩便行了一个礼,轻声说道:“公子昨天一宿没睡,刚歇下。”
可闵念睡的极浅,马上醒了。看到外面的沈墨岩和苏璟,他笑了笑:“你们来了。”
沈墨岩让人开了牢门,凌舒拄着手杖走到他床前坐下,笑嘻嘻的伸手拧他的脸:“你这个小结巴。”
闵念笑了笑:“我不是结巴。”
苏璟摸了摸下巴,故作深沉的说:“嗯……的确是不结巴了,不过这下更糟了,脑子都坏掉了。”他抬手去轻捶闵念的头:“小傻瓜。”
闵念的鼻子有点发酸,苏璟眨了眨眼,似乎看到闵念的鼻头发红,便轻声说:“哭什么,没出息。”
闵念小心翼翼的伸手抚摸苏璟的眼睛:“看不见了吗?”
苏璟冲他翻白眼,无神的眸子看上去有些怪异:“真看不见了还能知道你在哭?只是看不清了而已。”
见气氛有些僵持,沈墨岩招手让下人去准备饭菜,他说道:“也快晌午了,吃饭吧。”
三个人再次坐在一起,彼此都有些感慨,上次一起饮酒还是在小年夜,如今却已是物是人非。
闵念主动端起一杯酒:“表哥,苏璟,我敬你们,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沈敬亭慢慢喝干,另一只手却在桌下握住了苏璟的手。苏璟抿了抿唇,却并没收回手。注意到沈墨岩的小动作,闵念笑了笑。
沈墨岩也端起一杯:“闵念,这杯酒,算我跟苏璟的定亲酒,等过两天苏璟好一些了,我再请你喝喜酒。”
闵念睁大眼睛看看面红耳赤的苏璟,再看看一脸郑重的沈墨岩,笑了,他轻轻跟沈墨岩碰了碰杯:“表哥到底开窍了。”
又跟苏璟碰了碰杯:“恭喜你。”苏璟撇撇嘴,扭过头嘟囔着喝了酒:“有什么可恭喜的。”竟然连脖子都羞红了。
三个人似乎忘记了以往的各种事,说说笑笑,竟然忘记了自己身在大牢一样。待到未时左右,闵念低声请求道:“表哥,我想单独跟苏璟说些话,可以么?”
沈墨岩看看苏璟,点了点头,说道:“我去外面等你。”
闵念扶着苏璟在床边坐下,苏璟摸摸被子,问道:“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闵念轻声的笑,有些得意:“他们可怎么敢。”
苏璟点点头:“这倒是…对了,我养了个小老虎,叫木木,下次带他来看你。”
闵念却不说话了,只是咬着唇,苏璟想到闵念这一生都要被关着度过,心里也有些尴尬,脸上只能讪讪的笑着。闵念却突然说:“苏璟,我欠你一双眼,如今还你。”
苏璟茫然的看向他,只模糊看到闵念手一抬,然后眼前就有一簇鲜红的血花。苏璟睁大了眼,想要看清眼前这骇人的情景,他想他应该叫出来,让沈墨岩找来御医给闵念医治,可是他的嗓子只是发出“喝喝”的声音,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闵念软软的瘫倒在他身上,血淋淋的手摸索着去握苏璟的手,苏璟嘴唇哆嗦着,紧紧的抱住了他。闵念把头轻轻靠在苏璟身上,轻声的说:“苏璟,你是不是为我难过?”
“…你这个笨蛋…”苏璟狠狠咬着牙,他只怕一出声,便会有泪水落下:“你别怕,你表嫂很厉害,他一定能治好你。”
闵念笑了:“你还是这样好心……”他突然悠悠叹了口气:“没用的苏璟,我指甲里有剧毒,谁也救不了我,这是我欠你和表哥……还有那个人的。”
苏璟狠狠的擦了一把脸:“你不要骗我,我不信…”
闵念轻声说:“我没有胡说,苏璟,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跟我一样。”也许是毒气侵入了肺腑,他猛的咳嗽几声,即使苏璟看不清楚,也看得到那艳丽的红色。
苏璟慌了:“你真的对自己下毒?为什么?”说完就要叫人来却被闵念一把捂住了嘴,闵念说:“苏璟,算我求你,让我解脱吧。”
闵念疲倦的靠在苏璟身上:“我从出生……就欠了那个人,我总是欠着他的,似乎从来都还不清……”他呵呵笑了起来,笑容里竟然是说不出的艳丽:“这下总该还清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就算……还不清也没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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