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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主隆恩[少包]》玉青
引子
“金旺得火,方成器皿;火旺得木,方成相济;水旺得土,方成池沼;土旺得木,方得疏通;木旺得金,方成栋梁……”
庞统轻摇羽扇,玄乎其玄地向七十二飞云骑传授“飞星命理”。众勇将听得昏昏欲睡,头顶滚过一串响雷。飞云骑第四十八号嗫嚅一声:“要下雨了。”
“一六共宗,二七为朋,三八同道,四九为友,五十相守……一六合化水,二七合化火,三八合化木,四九合化金。”庞统只管闭目念叨,似对外界充耳不闻。
“王爷,大雨将至,您看?”飞云骑一号上前请示。
“子卯相刑,无礼之刑。寅巳申相刑,持势之刑。丑未戌相刑,无恩之刑。辰午酉亥,自刑。”庞统将扇子往几案上一放,起身,右手一挥,落字铿锵,“出发!”
1、归来
自太庙公审后,中州王庞统辞官引退,偏居一隅,已有三载。日前,接到庞太师急报,说是家中有事,速速回京。次日,庞统携七十二飞云骑冒雨赶赴汴梁。时当大暑,东京街道热浪滚滚,人声鼎沸。但见一路人马往西市驰来,卷起尘埃一片。
时值宝元二年。夏。
庞统走进太师府迎客大厅的一刻,稍稍有些惊讶。堂上端坐的华服男子冲他笑得煞是诡谲。而庞太师也是陪坐一旁,一如既往地皮笑肉不笑。庞统正揣度着究竟是何状况,却听乃父庞吉道:“统儿,还不快参见八贤王。”
庞吉将“八贤王”三个字念得字正腔圆,也不知有意无意。庞统心里一声轻笑,想那赵德芳南下养病数年,如今突返京师,怕是赵老六搬来的救兵。
良久,庞统才上前一拱手,道:“戌辰日,金寒水冷,大利北方,故遇贵人。八王爷,你气色不错。”
赵德芳端起茶杯,轻轻一抿,凤目含威,眼梢吊起:“好个飞星将军中州王,数载不见,悉闻你益发出息了。”
“卸甲草莽而已,”庞统摇手一笑,笑得满面春风,“能出息到哪儿去?倒是你那贤侄越发出息了,设计臣子、操纵权术,那是无一不通。”
赵德芳将茶杯放下,笑得云淡风轻:“为君者果断,为相者仁慈。为将者需忠诚,为君者需手段。你往昔为臣,不忠不义,不仁不慈。食君之禄,何曾替君分过忧啊?”
庞统侧过脸去,冷笑一声:“他君不君,就休怪臣不臣。”
赵德芳眼波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定庞统,却不急言语。庞统被他奇怪的目光看得不爽,暗自骂了声“老狐狸”。这时,庞吉两声咳嗽,打断二人绵里藏针的对峙:“八贤王奉皇上圣旨来本府查案,可也查出些端倪了?”
庞统呷口太师府的碧螺春,发觉那茶比往年的涩了几分,不由将眉微微一拧。
“查案乃包拯所长,本王不过替他打打下手罢了,”赵德芳依旧将目光停留在庞统脸上,一面露出难以捉摸的笑意,一面说些不痛不痒之话,“差点忘了,皇上传旨宣庞太师进宫,一会儿太师就和本王一道进宫去吧。”
庞吉微笑道:“老臣遵旨。不知皇上召见老臣所为何事?”
“圣意难揣,本王愚鲁,可不敢随意揣度。庞太师向来料事如神,想必早已成竹在胸。”赵德芳侧头又是一笑。笑意盈盈,似乎对着庞吉,又似乎向着庞统。
庞统干脆好整以暇坐看这两位当朝权臣不露声色大打太极。最后发展到吟诗作对的程度。庞统实在看不下去,想到自己千里迢迢赶至京师,非但没个人接风洗尘,大热天的反倒在这里看两只无聊的老狐狸演戏,委实太傻。于是,起身告辞,想要开溜。
“站住!”庞吉把儿子叫住。
赵德芳起身理理衣衫,眼光瞥向窗外:端的是一派骄阳似火夏日风景。
“统儿,随为父进宫面圣去。”庞吉微哂,随即转过身去,冲赵德芳淡淡一笑。
庞统心下狐疑,正待发问,却见家丁抬了三顶轿子候在门外,显是早有准备。他瞟了一眼父亲,再瞟了一眼赵德芳,知道被这两只老狐狸连手算计了。一想到要进宫面圣,他蹙起眉头,连叹三声:
赵老六,你烦不烦哪。
2、进宫
庞统说是要沐浴更衣打扮得体以免对天子不敬,当然只是在磨磨蹭蹭干耗时辰。而那赵德芳和庞吉也不着急,只管在客厅里谈笑风生,时不时叫下人催催那庞大少爷。庞统歪在床头,翻了几页书,吃光了盘里的水晶葡萄,眼见着日落西山,忽有人回话,说是开封府来人了。
但见展昭展少侠抱剑立于太师府大厅,如今的他已是身长玉立风度翩翩,额前刘海潇洒地掠过鼻梁。庞统从他身边走过,发现那小孩较三年前又长高了不少。目光一瞥,看见另外一人静立一旁,青丝软袍,沉静如竹,不是别个,正是博学公子公孙策。
照例先是王爷公子一阵寒暄客套。
接下来,公孙策一句“包拯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让众人一愣。
“昨儿个本王还与小友包拯下棋来着。”赵德芳像是恍悟公孙策不过在开玩笑,忙调整了语气,笑着将手放进衣袖。
“前儿个公孙大人不是还同包大人一起调查过老夫?”庞吉约摸觉得公孙策的玩笑太冷,于是笑得有些沉甸甸。
庞统倒认为公孙策不像是随便拿包拯开玩笑的人。包拯失踪了,莫非又被赵老六逼得跳崖?有趣,真有趣。他不经意地抬头,恰好迎上公孙策的目光,飘忽不定的、近似哀怨的目光。
“是今早发现他失踪的,”压低了声音,公孙策蹙眉道,“房间里一片狼藉,有打斗痕迹……”
“这倒严重,公孙策你看不如这样,”赵德芳起身,看了看公孙、展昭,最后把目光落在庞统脸上,道,“你们都随本王进宫面圣,有什么话先留着,见了皇上再说。”
庞统玩味地盯着赵德芳,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嘲笑:“八王爷真是时刻以皇上为先,很是忠义啊。”
“那是,”赵德芳不愠不恼,眼光一转,撇向庞吉,“麻烦太师多备两顶轿子,公孙大人和展少侠一同进宫。”
“一顶就够,”展昭拱手谢道,“在下骑马。”
庞统朗声一笑:“好,轿子就留给书生们,展少侠,这边请!”
公孙策颇有些怨怼地瞪了一眼庞统。庞统显是看见了,却背转身去,嘴角上扬,笑了一笑。
两骑马,三顶轿。前前后后,往皇宫去。
“你这次进京,天下又要不太平了。”展昭侧过脑袋,冲庞统道。
“让天下不太平的人是包拯--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庞统笑着接话,“包拯居然失踪了?笑话!你们确定不是他嘴馋,跑去买大包?”
展昭对他的笑话没有丝毫兴趣,兀自沉默良久,等快到宫门才缓缓说道:“包大哥为何失踪,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庞统,你心里也是有数的。”
庞统翻身下马,一脸无辜道:“别看我,我可是什么都不知。”
说完这话,庞统注意到展昭脸上有了肃杀之气,这让庞统想到几年前,二人曾有过一战,不分伯仲,谁也没占到一点便宜。那时的展昭全身上下殊无半点煞气。那时他还是个半大小孩。如今,庞统在他身上找到了煞气,也有可能是年长后自然而然的蜕变吧。庞统拿不准,唯一能确定的是,展昭一直都拼了命地在守护一些他认为重要的人,譬如包拯,譬如公孙策。
展昭毕竟年少,沉着不够,眼见着庞统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瞧,心中甚是不快,张口就是一句狠话:“有种就别装缩头乌龟!”
庞统颇有涵养地笑笑,回头望了一眼跟过来的三顶轿子,也不说话,平和得让人不敢相信他曾是个厉兵秣马试图谋反的天字第一号乱臣。
3、面圣
一群人借着最后一丝夕阳,浩浩荡荡进了宫。
赵德芳和庞吉并肩走在前面,言谈间彼此心思难测,双双笑得高深。公孙策和展昭不慢不快跟随其后,默契依然,一路皆缄口无话。而庞统则慢悠悠晃在最后,饶有兴致地看前面四位的背影,看着看着竟有了“两对贤伉俪”的错觉。
庞统揉揉晴明穴,随众人等候在御书房外。不多时,太监通传:有请诸位大人见驾。
“中州王,请。”赵德芳一个侧身,笑得啼血杜鹃般灿烂。
恍惚间,庞统被眼前的人灼伤了眼,心底暗自叹道:好一个徐男半老赵德芳,风情欲露不露,没准也是个祸国殃民的风流种子。
庞统看了一眼赵德芳,尽量忍住不笑。莫名地,心情突然大好,他反剪了双手,迈进御书房。
一片明黄扎痛他的眼。这种痛竟让他在瞬间回忆起过往种种。江山社稷,君臣倒戈,恩怨纠葛,原本以为只是过眼烟云,而此刻,散去多年的往事却风驰电掣般聚拢,任他如山稳重,任他不迫从容,也是如雷轰顶、猝不及防。
高坐的天子却正批阅奏章,甚至没有抬头看来者一眼。待到赵德芳、庞吉、公孙策、展昭四人跪行君臣之礼时,皇帝赵祯才放下手里的奏折,气定神闲地道声“众爱卿免礼平身”。
庞统虽无三年前的狂狷傲慢,但在赵祯面前仍是不跪,随随便便往那儿一站,少了几分霸道骁勇,却多了几分平静慵懒。他细细打量赵祯,赵祯也细细端详他。事隔多年,二人依旧固执,谁也不肯妥协,谁也不肯软下脸来说句客套话。
有些冷场。f
在场的八贤王、庞太师、公孙策一个个全是足智多谋、能言善道之辈,但这次却没人出来暖场,兀自沉默,大概是不想惹祸上身。谁不知道,如今的皇上早已不是任人摆布的黄口小儿。
“皇上,批奏章呢。”庞统突然恍似变了个人,微笑着若无其事地走近赵祯,随手拿起本天子刚刚批过的奏折,随意翻了两翻。在场诸人都被庞统的反常举动及其突然冒出的异常的话给镇住。
赵祯似乎震得不轻,说出一句让所有人惊上加惊的话:“众爱卿免礼平身。”
展昭差点笑出声来,幸好被公孙策当机立断地掐了一把。赵德芳和庞吉面面相觑,用眼光互相交流了下心得。
赵祯自察失言,颇有些懊恼地斥责身旁太监:“以后不得放闲杂人等进殿。”
立刻,庞统像捡到宝似的喜笑颜开,忙不迭拱手告辞:“闲杂人等这就告退。”
庞吉老当益壮,适时冲上前,踩住儿子脚后跟,朗声道:“启禀圣上,老臣携不肖子庞统进宫,向皇上请安。”
赵祯瞟了一眼这对父子,淡淡说了句:“有劳太师费心。”转而又看向公孙策和展昭,询问道:“你们来,又因何事?”
公孙策如此这般地将包拯失踪之事禀告。道是昨夜包拯和往日一般无二入房就寝,而今日一早,下人却敲不开房门。后来,展昭破门而入,发现包拯不见了。房间窗户大开,屋内有挣扎打斗的痕迹。
“包拯被人掳走了?”赵祯略略一惊,“公孙策,兹事体大,你务必把人找回来。需要什么,尽管跟朕说,朕全力助你寻人。”
公孙策领了旨,谢过恩,脸色有些苍白。忽然回头看了庞统一眼,张口就问,问得颇有些咬牙切齿:“中州王有何看法?”
庞统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抱歉,在下几个时辰前才回开封,对情况不甚了解,没有看法。”
“八皇叔和庞太师有何高见?”赵祯问得颇有些漫不经心。
两只老狐狸商量好了似的,把头一摇,但笑不语。
“看来,各位对我包大哥的失踪不但不关心,倒有幸灾乐祸的意思。”展昭快人快语,利索地点破了这屋子里皇帝臣子的黑心。
赵祯打了个呵欠,站起身来,旁边小太监忙过来搀扶。
“庞统,你这次回京,所为何事啊?”赵祯轻描淡写、故作潇洒地问了句。
庞统的回答颇有点阴阳怪气:“能有何事?无非国家要事、边疆战事、婚姻大事。”
赵祯不动声色地接下去说:“婚姻大事,非同儿戏,需得慎重才是。”
“谢皇上垂教。”庞统眉头一挑,皮笑肉不笑。
一直沉默的赵德芳对这两位实在看不下去,于是开了金口向赵祯请旨道:“请皇上降旨,加派人手协助公孙大人调查包拯下落。”
“准。”赵祯言简意赅也不知算不算敷衍,说完了,又扯回某人的婚姻大事,“庞府相中了哪家姑娘,要不朕做个媒,替中州王主婚,太师意下如何?”
庞统不过是信口胡说,没想到那皇帝却当了真。正要推辞,庞吉抢先一步道:“谢圣上玉成,不过犬子目前尚未遇见有缘人。唉,说实在的,老臣也是心急如焚哪,只盼望早日喝杯媳妇茶。”
“包大哥生死未卜,各位谈婚论嫁还真是好兴致啊。”展昭在一旁冷言冷语。
庞统瞅准了机会,立即道:“对极!还是找包拯要紧。”
赵祯沉默良久,忽然一声冷哼,照例语不惊人死不休:“莫非中州王想娶的人是包拯?”
再次威震全场。
4、寿宴
公孙策和展昭一唱一和旁敲侧击巴巴地想打探包拯的下落;庞太师在皇帝面前装得忠烈仁义,不时腾出口来约束嚣张的儿子;八贤王多数情况下默不作声,却总在适当的时刻推波助澜或是扭转乾坤。话题越扯越离奇,前一刻还在讨论包拯被仇家寻仇还是被江洋大盗掳走,这会子却又说到庞统其实早该大婚、除非他不喜欢女人。甚至还谈到柴皇后最近研制了一种面食,很是可口。谈到展昭又长高长俊了不少,小狸看见定会投怀送抱。忽又扯到耶律兄弟似乎又在蠢蠢欲动,考虑再派公孙策前去和谈,说不定还能把小风筝骗回来。说到最后实在没什么说了,庞太师就抖出庞统小时候挨罚的糗事,而八贤王也不甘示弱地回顾了赵祯孩提时的乖巧可爱、大器早成……御书房在几位高人的映衬下,显得旖旎异常。
庞统发现自己抗不住,等到赵祯慈眉善目地说出“朕赐晚宴,请众爱卿品尝皇后研制的新面食”的时候,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向皇帝请辞。开玩笑,倘若真的陪一群狐狸吃完这顿饭,估计折个十年的寿是免不了的。他的请求先被庞吉冷语驳回,再被赵祯婉言拒绝。最后,八贤王一句“久别重逢、但话家常”更是让庞统愈发坚定了必走之心。
好在这时公孙策、展昭也向主请辞,道是找不到包拯,食难下咽。庞统立马顺水推舟道:“我与包拯相识一场,也算缘分。如今他失踪了,我也不能坐视不理,这便携助公孙大人一道找人,就此告退。皇上赐宴,无福消受。”
赵祯“哼”了一声,也不知是准了,还是不准。眼见着太监慢条斯理地掌起宫灯,烛光将赵祯的脸映得有些云里雾里的虚缈,庞统一时间觉得那张脸憔悴了不少,不似三年前那般平滑,更不似多年前那般稚嫩。庞统不由感叹成日埋首奏章果然老得快,又庆幸自己当年选择引退那是明智之举。
不知为何,庞统突然感觉烦躁,一心只想尽快离开这皇宫是非地,远离那龙椅上触犯不得的明黄。从此眼不见为净,若要为这“不见”加上一个限期,最好是永生永世。一想到那赵祯从来不肯放过自己,庞统就觉无奈至极。以前大家都还小的时候,赵祯就时不时往太师府跑,抢飞燕的玩具,欺负府里的小丫头,摔碎庞太师的古玩,小小年纪坏事做绝。庞统看不起这种骄纵无理的主子,忍无可忍,在某个秋高气爽的午后将那太子一顿饱打,打完了还甚不解气地把他丢进鱼池子,幸好抢救及时,否则如今的“天”就不是这样的“天”了。当年,庞统拳打太子的事被庞太师扛下来,庞统受了点活罪也便罢了。不待伤势愈合,庞统就离家出走,若干年后赵祯才得知,那闻名遐迩的飞星将军正是庞太师嫡亲的儿子庞统。
“公孙策你无需心急,朕已传下口谕,派人全力搜寻包拯下落,你们大可用完晚膳再回,”此刻的赵祯心里也在想着前尘往事纠缠不清,脸上却笑得平静如常,“至于中州王,若是佳人有约,朕也不留你,否则众人又要怪朕滥用职权欺压臣子。王爷请便。”
赵祯似乎一直对当年挨打受辱的事耿耿于怀,毕竟曾经一个太子的尊贵加上现在一个天子的尊严怎可任由一个臣子冒犯。当初先帝念在庞门世代功勋饶了庞统,现在天下易主,轮也轮到赵祯扬眉吐气的时刻了。说白了,赵祯容不下庞统。看见庞统,他便想起许多年前的耻辱,一根刺便梗在喉咙。而可笑的是,这根刺并没有因岁月流逝而消解,反是变本加厉几乎要了他堂堂君主的命。造反这样的罪名放在谁身上也是死路一条,而赵祯偏偏让那人活下来了。连素来宽厚的八贤王也对庞统动了“杀无赦”的心思,而赵祯却鬼使神差地既往不咎、宽大为怀。什么失民心、得民心,都不过是君臣相互给对方下台阶的借口,天子和权臣真正想要做什么,老百姓是拦不住的--这点,庞统和赵祯心照不宣。
“谢皇上恩典。”公孙策上前行礼谢恩。他也对这个皇宫并无好感,他曾经在这里被皇上打了板子,曾经在这里求皇上赐死包拯。那些,都是不堪的回忆。
赵祯亲手扶起他,仿佛看穿他心有余悸,便淡淡叹了口气,道:“朕当年打你板子,也是受大宋律例所囿。包拯凭大宋律例公审朕,朕也不能拿他怎样……公孙策,你若怪朕,朕可以理解。”
庞统被赵祯冠冕堂皇的话略略刺痛了心肺。而公孙策则一脸纠结地向赵祯说些更加冠冕堂皇的话。听得庞统有些厌烦,眼光一扫,发现赵德芳和庞太师端坐着品茗,展昭紧张地盯着皇帝,唯恐他又做出伤害公孙策的事来。庞统闭上眼睛,好像又回到了太庙公审前。赵祯一边和公孙策说话,一边用眼角余光看那个曾经的乱臣,忽然觉得自己苦心经营的江山竟比不上那人眉梢眼角哪怕一丝发自真心的笑。那样的笑,赵祯只在被庞统推下鱼池子的那一刻见过一次,模模糊糊看见那人抚掌大笑,笑得好高兴,然后那笑容便被一阵水雾泯没。从此再看不到。
“消遣臣子是皇上的特权,臣等不敢有半点怨尤,”庞统一口一个“臣”,这次是刻意激怒皇帝,“臣‘佳人有约’,臣就不扰皇上雅兴,微臣这就告退。”
说完,拂袖而去。
赵祯对着那背影发了好一会呆,末了,收敛表情,把头撇向赵德芳,道:“朕已在御花园设宴,皇叔请。”
赵德芳起身,庞太师也起身,侧身给赵祯让道。公孙策和展昭跟在皇帝王爷太师背后,向御花园走去。一席华丽精致得有些眩目的盛筵摆放在花前月下,皇后柴丝言似乎在此地等了晌久,见皇帝来了,忙起身接驾。
展昭轻声道:“公孙大哥,我怎么觉得这顿饭好兴师动众啊?”
公孙策心下也是狐疑,突然在一群太监宫女中间瞅见一条熟悉的身影。“包拯!”顾不得惊驾之罪,脱口而出就是两个字,冲上去扯住包拯手臂,忍得颈项上青筋突起,却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将眼角红了。
展昭兴奋地抱住包拯,道:“包大哥,你怎么在这里?我们还以为你失踪了!”
包拯一手拉住一个,笑嘻嘻地打马虎眼:“今天可是个特殊的日子。”
公孙策显然不满意他的敷衍,别过脸仍在生闷气。
“各位爱卿都请坐吧,”赵祯笑着瞅了瞅包拯,“包拯公孙策展昭你们仨都别傻站着,过来坐。”
待到一桌子人都坐好了,丝言皇后开始介绍哪道菜是她研制的,大家听得仔细,品尝后也连连称赞。包拯注意到公孙策还是一言不发,连忙大献殷勤,又是帮夹菜又是帮倒酒。最后,大家都停下来看这天下第一聪明人和天下第一才子的好戏,公孙策虽然没抬头,但知道所有人都在看自己,尴尬得脸红如霞,大声道:“包拯,你到底在做什么!”
“向你赔罪啊,来,公孙策,展昭,多吃点,多吃点。”包拯做了几年傻大包,练就一身装傻充愚的本事。
赵德芳抿嘴笑笑,狭长的眼睛在月色下风情漫溢,惊得一旁的庞吉连喝几杯酒才平静。
包拯见公孙策还是不理不睬,忙道:“今日凌晨我也正睡得迷糊,突然有人来请我入宫,我自然不好推辞了,他们传皇上圣旨,此事不要告诉任何人,连公孙策你也不能告诉。我怕你们担心,就故意反抗,扯下侍卫身上的衣料,其实就是告诉你们,我进宫了……你看,我不是时刻想着你们吗?你别生气了哈!”
公孙策打落包拯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皱眉道:“我在现场发现大内侍卫的衣料,知道是皇宫的人把你带走了。当时,又收到消息,道是中州王庞统突然回京,我担心……”话说到这里,他停住了,有些话不能多说。
赵祯却接话道:“你怕朕派包拯去对付中州王,又让他跑去找天芒之类东西的,一去又是几年不返,对么?”
公孙策眉头一挑,道:“皇上恕罪。”
庞吉笑了笑,道:“于是公孙大人就到太师府找人,其实不过是想来探听虚实的。哈,高明!实在是后生可畏。”
赵德芳斜了庞吉一眼,悠然讽刺道:“你儿子也不差。”
“皇上召见你究竟为了什么?”公孙策斜了一眼包拯,问。
包拯脸色一沉,虽说脸黑天色暗,变了也看不出,但的确变了。他压低了声音道:“这事不好说,回去再告诉你。”
赵祯眼光有点飘忽,看了一眼包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动了几下筷子,只觉胃口全无。赵德芳也放下筷子,望着赵祯,眼光里包含的全是疼惜。
“今天是皇上生辰,我亲手做了皇上最爱的‘蟹酿橙’,皇上,你先尝尝?”丝言笑语盈盈地对赵祯道。
赵祯微笑着品尝,赞不绝口。然后叫大家一道品尝。
公孙策一愣,悄声道:“今儿是皇上生辰?这么大事我怎么都忘了……”
“公孙大哥,什么事与包大哥的事一比,都不是事了。”展昭油嘴滑舌地损了他一句。
公孙策无暇和展昭计较,只是突然觉得那位九五之尊眉宇闲有着说不出、道不明的愁苦。皇后一直往他碗里夹菜,他也一直保持着君王的风度,接受敬酒,接受祝福,一举一动,优雅得体。但公孙策总觉得那张隐忍的面具下,其实有难以言述的苦。那种苦,不像是天下苍生给的,倒像是命中注定的某个人给的。不过,养在深宫的天子自古都是阅尽世间百媚千娇,何人可以给他苦?
想来想去,公孙策也想不通。看来,查案远比查心要容易。散筵后,包拯说出了一个也许不成秘密的秘密,这让公孙策在席间的困惑全数解开。
“前几天,皇上事先让庞太师召回庞统,料想那庞统就算回京了,也不肯进宫,于是便请八王爷帮忙配合庞太师演戏。皇上还是担心不稳妥,今早故意把我‘掳’进宫,他料定你会去太师府找庞统,也料定庞统会对我失踪的事好奇,这样庞统今日进宫就成必然。总之,皇上这次苦心设局,只不过想让庞统进宫赴宴。”
公孙策轻轻叹息一声,道:“可惜,最后庞统还是没有赴宴。”
“不知他们还要争斗到何时,上次结兵造反,这次上演鸿门宴,不知下次又将怎样。这实非我大宋之福啊。”包拯眉头紧锁,忧国忧民地叹道。
“你懂什么。”公孙策撇下包拯,径自去了。
5、微服
赵祯觉得自己常年参佛,别的没学会,唯独学会了隐忍。庞统认为自己征战沙场,别的不擅长,唯独擅长分庭抗礼。他们一个以退为进,一个步步为营,明里暗里斗了许多年,起初庞统还乐在其中,时常对赵老六的举动发出“有趣真有趣”的赞叹,但逐渐地,他终于厌倦了这种毫无新意的争斗。争来争去,最大的筹码不过江山社稷,而庞统对此已然不屑,他宁愿脱下戎装,醉在女人怀里。是什么样的女人并不很重要。
中州王庞统流连章台楚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才回京师,他便躲进青楼成一统,从此不问天下事。穿行在莺莺燕燕间,丝竹声不绝于耳,他想起许多往事。
那年,他以七十二飞云骑写下沙场不败的神话;那年,他回京受封;那年,他认识了四德姑娘。他不会不敢把对一个青楼女子的爱公诸于世,他敢,并且做了。那年,刚被册封的飞星将军就带了一个名满京师的优伶回太师府。庞统至今想起父母亲气得扭曲的脸,还是能笑出声来。庞统是什么样的人?他一旦决定的事情,就连庞吉也奈他不得。因此事情一切都顺顺当当地发展,四德姑娘连婚服都准备妥当,只等一个良辰吉日过门。那时的庞统特别喜欢拉住四德姑娘的手,一遍又一遍反复反复地叫“铃儿”。
那年,赵祯御驾太师府发难,道是庞氏一门结党营私、作奸犯科。那时的庞统并不是个乱臣,那时的他还没有江山霸业宏图梦,只想安安稳稳拿一分俸禄,和四德姑娘共度一生。但赵祯始终忘不了鱼池子受辱的陈年旧事,在庞统面前看似宽宏大量实是旧恨难消。天子公报私仇致使庞统在朝中并未得到重用,庞太师也被八贤王打压得厉害。赵祯在八贤王的教导下更是派了京城四杰彻底调查庞门,对庞太师下了杀心,欲除之而后快。不得不承认,那个时候,赵德芳和赵祯将庞家逼到了从未有过的绝路。庞统在战场上杀敌千万,有的是用兵的谋略,但朝中勾心斗角的伎俩他并不如乃父擅长。最后,庞吉想出一系列万全之策才扭转大局,其中包括将四德姑娘安插到政敌身边当卧底。庞统从来不是妇人之仁之辈,他送走四德的那天,任凭四德目光哀怨,他也只不过红了眼角,直到后来他亲手将三尺清风刺进四德胸膛,他也只不过红了眼角。从那之后,心痛对他而言不过是一种可有可无的点缀。
送走了四德,他迁怒赵氏,尤其是那个躲在别人庇佑下的儿皇帝。他恨自己没有扭转乾坤、主宰命运的能力,从那时开始,他处心积虑与赵祯争夺天下。倒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庞统自知没那么痴情,不过是失去所爱空虚无聊随便抢来玩玩罢了。庞统是怎样的人?即便是玩玩,也得玩出“第一”的气概。争了多年,最后终于到了不得不了结的地步。造反当日,庞统得悉赵祯为了江山,居然将自己的女人安排到包拯身边当眼线,而且那女人还假戏真做爱上了包拯。庞统想到了四德,四德也是这样,假戏真做爱上了另一个人。那时候,庞统并不似其它人一般觉得赵祯丧心病狂不择手段,他能够理解赵祯被逼上绝路的无可奈何。曾几何时,他被赵祯逼过。一报还一报,他也逼过赵祯。算是半斤八两,打个平手。
这些往事,他从来不曾和人提及,却总在某些时候独自回忆。此刻在揽月楼的雅间里,他喝着酒,听着曲儿,自然而然就想到四德,但不知为何顺便也想起赵祯。
忽听揽月楼下一阵骚动,庞统不悦地抬起眼皮,不一会儿,飞云骑十号来报,道是楼下有人找庞统。
庞统轻摇折扇,踱出门去,金丝穗子软软地垂在脑后,有种闲适的雍容。楼下的姑娘将一人团团围住,拉扯掐捏,极尽挑戏之能事。庞统一眼认出那人,别别扭扭套了件宽大的白衫,头戴月白帽,遮住大半个额头,脸上还粘了两撇小胡子,此刻在众姑娘的拉扯下把脸涨得通红。庞统觉得这套行头很眼熟,仔细一想,竟是傻大包的打扮。再四下张望,竟然连一个跟着的人都没有,庞统叹声:胆子不小啊,赵老六。
“庞统!”赵祯扶住快要掉下来的帽子,冲庞统吼。庞统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只管看热闹。忽听赵祯一声哀号,似乎被踩了脚。庞统这才慢悠悠地走下楼,那些姑娘立刻分开一条道。
瞅见赵祯坐在地上吹胡子瞪眼,庞统什么也没说,直接打横抱起赵祯,大摇大摆出了揽月楼。赵祯的脸持续紫红,却忘了骂,忘了喊,任由那人把自己抱着走了不知多远。
“喂,放朕下来,朕自己会走。” 赵祯扯扯庞统脑后的穗子,小声道。
庞统恶意讥笑:“不错,真不错,都敢一个人出宫逛妓院了。”顿了顿,加上一句:“还打扮成傻大包的模样,敢情你以为傻大包在风月楼打杂,你就可以进揽月楼作帮手?”
赵祯脸色一沉,冷冷道:“傻大包,叫得还真亲热。”
庞统能听出赵祯话里有话,就像在御书房说的“要娶包拯”的话,他都明白赵祯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他辞官即将离京的那晚,赵祯曾借着酒意,拉着他说了一句“朕从来不曾真正怪过你”,庞统明白那话里的意思,可惜他并非任性妄为的人,他不能做些注定看不到结果的事。或许,不是不能,只是不愿。
“快说,找我做什么?”庞统终于将那位被踩到猪蹄的皇帝扔进了某家医馆。也或许,不是不愿,只是不能。天子和臣子,若过分亲昵,乱了朝纲,负了百姓,对谁都不好。
赵祯只顾让大夫小心点擦药,那大夫手脚稍微重了点,就被他一脚踢开,怒斥不已。庞统拿银子把大夫打发走,咬牙切齿地拉过龙脚,替他擦药。赵祯嗷嗷叫着“轻点轻点”,吵得医馆里上下不得安生。庞统恨不能捏碎了那只龙脚。忍下火气,好容易帮那人上完药,正要起身,却发现赵祯坐在自己腿上且维持了这样的姿势很久。庞统能够感觉那人胸膛中心跳的声音,也能感觉那人火热的鼻息,大白天的在人来人往的医馆里,二人却暧昧得几乎要擦枪走火。
“找我何事?”庞统不动声色地将赵祯挪到另一张椅子上,若无其事地环顾医馆。
“没事。”赵祯别过脸,有些尴尬。r
“没事就别乱跑。”庞统拧起眉头,算是直言不讳。
赵祯从善如流地“嗯”了一声,庞统走过去,抱起他,走出医馆。当时,赵祯就没想过为何庞统不雇顶轿子直接把他送回皇宫或是通知宫里来人接驾,却坚持抱着他走在汴梁城的大街小巷,而且七拐八拐地走了一下午,最后拐进了中州王府而不是皇宫。
一直跟在庞统身后的飞云骑十号和十一号窃窃私语道:“咱们王爷今儿好兴致,逛了一下午集市,真是难得。”
赵祯把乔装的胡子摘了,坐下来和庞统大眼瞪小眼。庞统理理衣衫,一开口就是冷嘲热讽:“批奏折也能批得神情枯槁、未老先衰,赵老六你够可以的。”
赵祯反唇相讥:“那是,不比成天逛妓院的。”
“我怕太过忧国忧民了,某些人又要坐立不安。”庞统发现很多年过去了,自己依然不讨厌和赵老六斗嘴。
“反贼就是反贼,朕真后悔当初没杀了你。”赵祯说这话的口气却一点也不像“后悔”的样子。
“现在也还来得及。”庞统得了便宜还卖乖,眯缝着眼,似笑非笑。
“来得及么?”赵祯随口嘀咕一声,眼睛却停留在庞统手上戴的扳指上。不知不觉,他抚上那枚板指,叹口气,很轻很轻,不仔细听,是听不出来。他知道那扳指底下是一道伤疤,那是当年庞统打他之时,他咬的。一口咬在庞统拇指上,满嘴血腥的滋味他到现在都记得。
庞统显然知道他呆呆地在想些什么,却不愿说穿,只道:“皇上是打算在我这用了晚膳走呢,还是现在走?宫里的太监还在门外候着。”
赵祯沉默一会,才道:“朕想和你一起用膳,不过出来一整天,压了一堆奏章没批……还是早点回宫吧。”
庞统不再说话。这时,太监过来搀扶赵祯。赵祯却拨开太监的手,望向庞统。庞统迟疑了一下,慢慢扶起皇帝。赵祯愣了愣,他以为他会抱他。庞统看出赵祯心底疑惑,但却一意孤行地扶着他走,像一位真正的臣子对待一位真正的天子,敬重,忠诚,绝不昵亵。
上轿的时候,赵祯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用负气的口吻对庞统道:“前日朕的生辰,你忘了。”
庞统不过淡淡一笑,目送他离去。随即是一声沉沉的叹息。
赵老六啊赵老六,我千里迢迢赶回京师,你以为是来做什么的?我总不能备份大礼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送给你,或是跑到你寝宫抢了皇后嫔妃的床位和你耳鬓厮磨?断袖本就不是什么光彩事,何况你一国之君,又有什么资格任性胡为?拿我爹爹来压我,还请动八贤王帮衬,你费尽心思又是何苦呢,到头来,还不是无果而终?
6、家事
在揽月楼雅间别院搂着红牌姑娘高枕而眠的庞统一大早就被他老爹庞太师遣来的人吵醒,来不及听姑娘吟诵一首柳三变的词,便穿戴妥当朝太师府去。
一路上,他颇有不祥预感,走得匆忙,也没来得及算上一卦,待进了太师府,看见赵德芳坐在大厅里一脸闲逸地饮茶,庞统便知情况果然不妙。
庞吉还算开门见山,直接道:“为父这次急召你回京,是为家事。”
“哦,是为家事。”庞统故意将“家事”念重,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赵德芳,明显在说,我们庞门家事,你个外姓人凑什么热闹。
赵德芳挑起一对精致的长眉,一双丹凤眼吊起满室风流,最后把目光停在庞吉脸上。
“八王爷是你的长辈,为父也让他来开导你。”庞吉给了个赵德芳存在的理由,也不怕信口胡诌闪了舌头。
两只老狐狸又来这套一唱一和。庞统看透了他们的伎俩,也不着恼,找了椅子坐将下来,洗耳恭听长辈的开导。
庞吉酝酿酝酿感情,一张嘴便是声色俱下:“统儿,你年纪也不小了,就算不为为父着想,也该为庞家留下子嗣吧。唉,为父老了,也不知能有几天日子活,你娘死得早,临终前托福老夫定要好好照顾你们几个孩子,唉,可是你们兄妹几个,没一个让为父省心的……”
庞统像是听得仔细,又像根本没听,面无表情地玩弄手中扮指。
赵德芳嘴角若有若无带着笑,看这对父子一来一往打马虎眼。明显是庞统以静制动占了上风,那庞吉说得口干舌燥换来的只不过庞统一个扑朔迷离的微笑。庞吉忙向赵德芳使眼色,意思是前仆后继,该八王爷上了。
“中州王可有意中人?”赵德芳略略上扬的尾音提醒闭目养神的庞统:天亮了,换人了,快醒来回话。
庞统乜斜着眼,报以一笑,笑得春色满堂。
赵德芳对庞统那极端欠扁的表情相当不满,回头瞪了庞吉一眼。庞太师立马换了张脸,厉声喝道:“混账,八王爷问话,怎么不答!”
庞统暗自发笑,早前没发现这两只老狐狸关系这么瓷实啊。
“太师少安毋躁,”赵德芳转眼又唱起了红脸,“若是王爷有了意中人,就别再拖了,庞太师择日帮你完婚,便皆大欢喜。”
庞统淡淡笑道:“意中人倒不是没有,但完婚有困难,留子嗣也有困难。”
赵德芳和庞吉交换了眼色,相视一笑,仿佛达成了什么共识。
“中州王豪气干云,想必也是性情中人,不会受繁文缛节所缚。其实,婚姻之礼不过形式而已,子嗣之事也可从长计议,何况庞家也不只你一个儿子,对吧,庞太师?”难为了上打昏君、下打谗臣的赵德芳能将如此难登大雅的话说得理直气壮、大义凛然。
庞吉一面附和,一面笑眯眯地等儿子点头。若非庞统见识过这二位在朝廷上指点江山、铲除异己的才能气概,怕是要误以为他们是哪家派来的巧舌媒婆。
“不知爹爹是否可以接受媳妇儿不是女子的现实?”庞统突然冒出这样的话。
庞吉和赵德芳又是相视一笑,笑得益发明朗。
“唉,这……这……”庞吉故意皱眉道,“虽说有悖伦常,但只要统儿喜欢,为父试着慢慢接受便是。”
“且是相貌十分平庸的男子。”庞统发现逗两只老狐狸实在是有趣真有趣。
庞吉乐呵呵地开了个冷玩笑:“相貌不用太出众,能及八王爷姿色之一半即可。”
赵德芳一听,脸色一变,给了庞吉一记白眼。庞吉缓下脸来赔笑。
庞统有些哭笑不得,发现自己离开京城三年,世间事真是风起云涌变化无常,昔日死对头化敌为友不说,还纷纷梅开二度,一个个老来俏。
“好了,本王乏了。那就这样吧,中州王你就坐等好消息。”赵德芳打了个呵欠,起身要走。庞吉送他出门。
庞统来不得细问等的哪门子好消息,就发现二人出了门,也不知道是否看花了眼,竟看见那两位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老男人手牵手肩并肩离去。
庞统认为他们明目张胆得简直就是故意做给自己看,而能请得动两只老狐狸的幕后指使除了那个死心眼的赵祯天底下不会再有第二人。庞统自始自终心若悬镜,只不过不愿说穿。或许,不是不愿,只是不能。
7、防贼
近日,公孙策寸步不离包拯,非离开不可的时候也必然嘱咐展昭紧紧盯好了包拯。开玩笑,自己的攻不看牢点,万一变成了别人的受,那还了得!(某孤:望天,我又在kuso,我不要kuso!泪。||||||||||||)
包拯再不解风情也能发现自从庞统回京后,公孙策总是神叨叨的,一会儿软言软语,一会儿又冷言冷语,实在让人防不胜防。他还听展昭说,公孙策最近不但加强了开封府的戒备,而且放下话去:无论是谁找包拯都必先知会公孙策,尤其是中州王来访。这被开封府聪明的侍卫们高度概括成一句话:防火防盗防庞统。
这日午饭后,公孙策替包拯擦干净嘴角沾上的饭粒,轻声道:“怎么还像个小孩。”
一句话说得包拯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包拯瞅着公孙策透亮的眼睛,故意用双喜镇傻大包的口气道:“大包本来就是个小孩。”
公孙策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推开包拯。包拯正要从背后抱住公孙,展昭却在这时风尘仆仆地跑了进来。
“包大哥,公孙大哥,庞统他朝开封府方向走来!”
“关门!”公孙策坐在椅子上,闷哼一声。
“大白天的关门干什么?”包拯笑道,“既然庞统来了,就让他进来喝杯茶吧。”
公孙策正要争辩,却又把话咽下,冷冷甩下一句话:“随你!”
说着甩袖子出了房门,起身的时候顺脚把凳子提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