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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玉青 当前章节:148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23:01

“哎!公孙!”包拯连忙叫道,公孙策哪里理他。

“展昭,别傻站着,快去看看你公孙大哥,看看他的脚有没有受伤,快去啊!”包拯推搡着展昭。

“你自己不会去啊!”展昭是练武之人,站定了稳如泰山,任包拯使了吃奶的劲也推不动他分毫。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公孙大哥的脾气,他现在气头上,怎肯理我?展昭,你就帮帮包大哥吧?啊?”

两人正僵持不下,这时有人来报,道是中州王庞统大驾光临。

展昭觉察包拯一听到“庞统”二字,眼睫毛动了一动。e

中州王庞统着一袭暗红镶金家常软袍,发髻被几根金丝带子绾起,配上一顶紫玉镂金发冠尽显雍容华贵,气定神闲地进了大厅,径自坐下,朝包拯招招手,道:“包大人进来坐。”

好一招反客为主。包拯擦擦汗,大热天的,真是好热,好热。转身正要招呼展昭,却见展昭早一步跳进房门,不由分说,指着庞统就是一句挑衅:“姓庞的,开封府不欢迎你!”

庞统把话说得平静无澜:“想打架的话,出你家大门左拐第一条街口,飞云骑七号在那恭候展少侠大驾。”

“哎,展昭,你去看看公孙策。”包拯担心展昭一个冲动惹出祸端,忙支开他。

展昭的手指在庞统面前狠狠一点,算是警告。他知道这个只会给人带来绝望的中州王来开封府绝不只是喝茶聊天那么简单。

窝了一肚子火,展昭跑到公孙策房里,见公孙策没事人似的看着书,便没话找话道:“公孙大哥看什么呢?”

公孙策放下手头的书,道:“闲书罢了。诗词歌赋,你也不懂。说多了,你又该说我卖弄。”

“你的脚没事吧?”展昭弯下腰去看,公孙策有些烦躁地踢了展昭一脚。

“那人来了?”公孙策眼皮也不抬。

展昭敏捷地躲过书生那一踢,答道:“来了,也不知来干什么。”

公孙策雪白的脸上出现异样的血色,攥紧了拳头,快步流星地走出房门,大有举身赴清池的悲壮。展昭鲜少看见这样的公孙,当初小风筝的事,公孙策也不像现在这样。现在的公孙策,给人一触即发、几近崩溃的感觉。

展昭琢磨着要不要跟过去,想了想,还是去了。后来,他感叹自己幸好跟着去了,不然公孙策肯定直接就倒在太阳地里。展昭扶住公孙策,顺着公孙的目光,往客厅看去--

天字第一号乱臣贼子庞统此刻正与天下第一聪明人包拯上演鸳鸳相抱的戏码。门外的公孙策已将嘴唇咬得快要滴血,眼里泪光点点,倚门站着,一言不发。

“庞统!”展昭火冒三丈,拎了剑冲进客厅。

包拯挡在庞统身前,胸膛离展昭的剑只有一寸之遥。

公孙策进门,拉住展昭,一抬眼,看见包拯眼中是一派欲言又止的迟疑。

这时,庞统邪笑着与公孙策擦肩而过,扬起的嘴角显然是正式宣战。

“中州王,下官奉劝一句,”公孙策忽然冲那背影扬声道,“与其负天下人,也莫负那个人。你,负他不起。”

庞统驻足,回身,笑得桃花盛开:“包拯,明日到中州王府陪本王下棋。记住,王府大门,永远为你而开。”

8、情伤

退朝后,赵祯的头略有些发胀,召了太医,说是染了风寒,需多加休息。赵祯身体不适,但心情却大好,原因么,自然是听了八贤王转述的庞统的话。照八贤王和庞太师的意思,那庞统虽未指名道姓意中人究竟是谁,可十有八九就是皇帝赵受益。

赵祯躺在龙榻上想起前儿庞统抱了自己走了一下午的事,仍是窃喜不已。他也是事后才听八贤王说起,实际上从揽月楼到中州王府只要走几步路就到了。赵祯知道自己对那个男人的喜欢很早就开始,早到他还是太子的时候。第一次看见庞统就开始喜欢,只不过那时候太小,还不懂什么是喜欢。他只想引起对方的注意,于是没事就往太师府跑。他逐渐发现庞统最疼爱妹妹飞燕,就故意欺负飞燕,把引庞统来。他发现只要做坏事庞统就会出现,所以他顾不得什么皇室风范,心甘情愿做个人见人嫌的祸害。

直到有一天庞统离开了他的视线,他才发现自己并非容不得那人,而是只能容下那人。原本以为纠结了若干年的情绪会在登上帝位以后得到抑制,但那人偏偏又回来了,戴着飞星将军的光环得意洋洋地回来了。赵祯从来不曾重用这位用兵如神的将军,起初也并非防他狼子野心,只不过他无法忍受一个自己暗恋多年的男人成天逍遥自得地在自己眼皮底下晃悠,更何况那个人还有了未婚妻。

当年赵祯下足了狠心,把那人逼得将未婚妻拱手送人,逼得那人逆谋造反。再后来,那人也把赵祯逼得将未婚妻差点拱手让人。赵祯觉得这是天命,是因果,是轮回。当他明白过来其实自己对庞统不止是喜欢那么简单,就逐渐看开了一些诸如天子尊严、男人颜面的问题,开始向唯一信赖的八皇叔剖心剖肺。八贤王听完他诉衷肠,只是淡淡说了句:“那就把他追回来。”

赵祯的确这么做了,但一直没有等到那人明确的回应。直到最近,赵德芳告诉他庞统十有八九喜欢他,他的喜悦可想而知。

可惜,这份喜悦在见了公孙策后,彻底瓦解。那日,公孙策的话,字字刺在他赵祯心上:

“臣向皇上请旨,赐婚中州王庞统和开封府尹包拯。包拯与臣比肩长大,手足情深,如今他觅得有情人,臣喜不自胜。”

好一个“喜不自胜”。赵祯几乎被他的话活生生噎死,好容易才打消拆了中州王府、烧了开封府的冲动念头。

“公孙策你说笑了,两个男人赐什么婚呐……”赵祯调整语气,尽量表现得镇定。

“皇上又何必拘泥凡俗之礼,”公孙策苦笑一声,“要知道成人之美也是一桩功德。”

“朕偶感风寒,有些乏了,这事改日再议。”赵祯头昏脑胀,连忙打发了公孙策,闭眼伏在桌上,渐渐睡着。

次日,朝中大小官员得到消息,皇上卧病在床,朝觐暂停。

赵祯没想到,庞统会是第一个来探视的。

隔了帷帐,君臣二人显得格外生分。听到赵祯不住咳嗽,庞统心里还是揪了一下,命人传太医。赵祯闷闷地说声“不用”。庞统沉默片刻,便起身请辞。

藏在帐后的赵祯看不清庞统脸上的表情,很是沮丧。庞统请了辞,却没得到皇上的准许,有些纳闷。

赵祯终是忍不住唤了声“庞统”,极端虚渺的声音传进庞统耳中,竟让他觉得这声叫唤像是诀别前才会说的话。

庞统终是忍不住走近,撩起帐幕,看见赵祯只穿了中衣倚靠在床头,天气炎热,为图凉快,他半敞了怀躺着。庞统见了也是略微一惊,随即,脸上浮现几许意味深长的笑。

“……放肆!”语无伦次的九五之尊手忙脚乱地扯起龙被往身上披。忽然感觉右手被握住,接着左手也被握住,不由惶惑地看向那人。那人还是那般自信满满,从容不迫,欺身压下,堂而皇之地搂住了堂堂天子的腰。

隔着薄衫,庞统轻轻拍拍对方后背,只听赵祯一声轻吟,紧紧抱住庞统。庞统一怔,他原本只想让赵祯咳得不那么厉害,就像自己小时候病了,母亲也会轻抚他的后背。但他发觉赵祯离自己越来约近,也不知是赵祯靠过来的,还是自己将他拉过来的。两个人的体温瞬间上升到一个极致,庞统口干舌燥得有了窒息感。

赵祯忽然动了动,把头抵在庞统胸口,沉沉地叹息一声。庞统用手勾起他的下巴,发觉手感很好。不等赵祯拒绝或者迎合,庞统霸道地吻上他的唇。谁也想不到,纠缠了多年到现在才实现的亲吻发生得竟这般突然,突然到有些仓皇。赵祯在一个亲吻下颤抖不已,毫不掩饰的呻吟声从唇齿间流溢。庞统也为情欲红了眼,粗暴而焦躁地扯开赵祯身上仅存的中衣。

“庞统……你的衣服……扎疼朕了……”赵祯气喘吁吁地抱怨,火冒三丈地撕扯庞统的衣服,无奈扯来扯去扯不开。

庞统忽如醍醐灌顶,脸色骤变,眼中掠过一丝莫名的忧虑,张口说了句让赵祯一辈子都无法原谅他的话:“这方面,包拯比你手巧。”

一记耳光重重甩在庞统脸上。

中州王从龙榻上起身,从容地整整衣冠,响亮地道声“皇上保重龙体,微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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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意渐消,天气转凉。公孙策又是一宿未眠,想到“为谁风露立中宵”,不由笑作苦涩。这些天,眼泪也流干了,整个人竟似掏空了一般。不得不叹:千防万防,防不胜防。

包拯这些日子出现在中州王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甚至有几晚直接留宿王府。事到如今,公孙策倒也很佩服包拯仍能面不改色地叫一声“公孙策”,或是像以往一样叮嘱他记得用早膳,夜里风大不要着凉。

或许脸黑的人皮也厚。公孙策在心中冷笑。

这天夜里,展昭拉了公孙策坐在屋顶上看星星。二人依然很有默契地缄口不语。展昭用剑枕着脑袋,换了个仰躺的舒服姿势。

“公孙大哥,我始终觉得包大哥是有苦衷的。”展昭躺了半天发现公孙策还是一言不发,便坐起身来,拍拍公孙策的肩膀。

“我相信他是有苦衷的,也许……”公孙策露出宽慰展昭也宽慰自己笑容,但那抹笑容却在包拯和庞统并肩走进开封府的瞬间寂灭。

夜阑人静。庞统把包拯送进开封府大门,然后挥手作别。公孙策坐在高处,一切尽收眼底,包括二人眼角眉梢的浓情蜜意。他也不是不知道,当年在双喜镇,包拯与庞统的惺惺相惜就在某个对坐畅饮的月夜表现得淋漓尽致。公孙策认识包拯二十多年,争过斗过和好过,一起扬名天下,一起同朝为官,但这一切竟然比不上一个亦敌亦友的庞统。

“我打算辞官回庐州。”公孙策淡淡地说出这样的决定。

展昭点点头,问了句:“你恨包大哥吗?”

公孙策笑了笑,月光将他的脸映得恍似新瓷,深吸一口气,两行清泪缓缓流下,无不怨怼:“我只恨孤等流星轮回,她自己等不到流星等不到轮回,就迁怒于人,胡乱拆人CP,后妈我等,毫无职业道德,委实无良至极。”

展昭听不懂公孙策的话,以为他公孙大哥又在卖弄,便轻声叹了口气,道:“公孙大哥,我和你一道回庐州吧。”

“你看,那个没RP的,又开始向展策发展了。”公孙策郁闷地望向夜空,天幕上一弯眉月如钩,像极了包拯额上的月牙。

(某孤:我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kuso。= =)

============你可知kuso不是我真姓,我离开你好久了虐心===========

公孙策走的那天,天高云淡。包拯一送就送出十里。但二人作别的话一句都没有,一路上大多数时间都是相顾无言。包拯反复叮嘱的“好好照顾自己”的话也在九月的清风里散得不露痕迹。公孙策消瘦的脸颊上浮起的无力微笑也在九月的清风里散得支离破碎。

最后分别时,展昭上前给了包拯一个拥抱,俯在他耳边轻声道:“这是替公孙大哥抱的,希望包大哥永远记住。”

穿过展昭的肩膀,包拯的视线中模糊地出现那个青衫白褂温润如玉的男人,他很想冲上前去用风月楼大包的疯癫挽留那人,但两脚却像生了根似的如何也迈不出去,等到车马远去,他才怆然转身,满脸泪痕。

后来,庞统拉了包拯的手走进太师府,就如当年带着四德姑娘进太师府一样。

庞吉气得一手将一尊唐三彩砸在地上,暴怒的程度较之往年四德姑娘的事有过之而无不及。

“孽障!竟敢欺骗为父,愚弄为父!”庞吉大发雷霆,吼得太师府抖了三抖。

庞统料想父亲发飙的根本原因是不好在赵德芳面前交差。两只老狐狸作媒不成,赵祯定要找赵德芳撒娇抱怨,赵德芳一烦,定会找庞吉算账。庞统本意不在和老狐狸们纠缠,没想到却收到了意外的效果,也算有趣。

“爹爹,您当日可是亲口允诺过的,八王爷也可以作证。”庞统眯起眼,笑道。

庞吉恨恨道:“你说‘完婚有困难,留子嗣也有困难’,为父也就忍了,可这包拯,这包黑炭他‘能及八王爷姿色之一半’?为父说过了,男人相貌不甚重要,但想进我庞家大门,长得这么鬼斧神工的,不行,绝对不行!有我这把老骨头在的一天,包黑炭你就休想进我庞门!”

庞统对强词夺理的父亲已经惊叹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包拯也在一旁把嘴巴张成一个大大的O字,谁曾想到权倾朝野、一世奸险的庞太师也会说出这般狗屁不通的话。

“没说要他进庞府,儿子准备和他一道回庐州。”庞统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中的玉扳指,眼中忽然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感伤。

他瞬间的表情被素来明察秋毫的包拯看在心上。包拯道:“明日下官便向皇上请旨归隐田园。”

“从此携手天涯,了无牵挂。”庞统嘿嘿一笑,像是随口接话。

庞吉猝然呆住。知子莫若父。当年反对庞统娶四德姑娘,庞统也是这样的表情,看似戏谑胡闹,实际早已铁了心肝。如今为了一个包拯,他竟也说出“从此携手天涯,了无牵挂”的话来。旁人听来也不过普普通通一句玩笑话,而庞吉知道事情已经没有无可挽回的余地。

这是他第二次从儿子口中听到那句话。多年前,庞统牵着四德姑娘的手,神采飞扬、志得意满地在太师府大厅宣布:“做不做官不要紧,唯愿与她携手天涯,从此了无牵挂。”

太师府里传出一声泣血般沉痛的叹息。

9、放手

病榻上的赵祯微合双目,隔着明黄帷帐对赵德芳道:“皇叔,你可知道,朕此刻在想什么?……朕在想,先皇将江山基业交到朕手中,朕不能有辱祖命,朕不敢有负先帝。这人一旦当了皇帝,有些东西,就注定得不到啊。”

赵德芳靠在椅子上,微微仰头,幽幽叹道:“皇上你要记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若真心想要,凡事都不无可能。但是,你也得考虑清楚,即便得到了,又能如何?”

是啊,得到了,又能怎样?赵祯揉揉发涩的双眼,笑得吃力。

“就让朕任性最后一次。”赵祯把“最后一次”说得异常平静,听得赵德芳把心揪起来疼。

“皇上,你要保重龙体。”赵德芳的叮咛带着万般无奈。他一直将这个侄子视如己出,辅弼相携,说是为大宋江山尽忠职守也好,说是为赵氏祖先荫佑子孙后代也罢,总之他就是看不得赵祯受一点委屈。一点都不行。

一个时辰后,中州王庞统被宣进宫。

赵家一个天子一个王爷见了满脸倦容的庞统,不由吃了一惊。等听了庞统“昨夜风流太甚”的解释,赵祯的脸色还是变得有些蜡白。

以赵德芳的能耐撑起多大的场面也不是不可能,但这次,赵德芳居然有了力不从心的感觉。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而赵祯和庞统的事,究竟是国事,还是家事,很难划分。处理这样的事,赵德芳愁上眉梢。

“皇上召见本王,所为何事?”庞统依然不跪不拜,一身雪缎袍子灿然泛着寒光。

赵德芳对庞统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不满了许多年,这一次更是将多年怒火燃到了极致。他斜了那嚣张的人一眼,道:“见了皇上,不行跪拜之礼,当真是好大的狗胆。”

庞统沉默片刻,突然冷笑着转身看定赵德芳:“除了倚老卖老,你还会什么?”

这两人的情绪此刻似乎都不稳定,一个个都是一点即燃、一触即发的霸道模样。

赵祯尚且来不及圆场,但见赵德芳霍然起身,举起手中黄金锏二话不说就往庞统后背招呼。

庞统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棍子。练武之人挨一棍子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所受羞辱可大可小。但庞统也不是个冲动之人,这种情况,也只能忍了火气,侧过身来,嘿嘿嘿三声冷笑:“赵家的棍子也不过如此。‘上打昏君,下打谗臣’是吧?”

赵德芳满脸冰霜,一如始皇帝兵马俑的肃穆。他道:“本王今天就是要倚老卖老,教教你怎么行君臣之礼。”

话音甫定,他又将那黄金锏猛地在庞统膝盖骨上一敲,撂下一句话:“给本王记好了,见了皇上,管你天大的能耐、地大的本事,一律都得俯首称臣,否则--”

赵德芳扬手又要落棍--

“皇叔息怒!”赵祯再也顾不得天子尊严,几乎是冲过去拦下赵德芳。

庞统依然雷打不动地站得笔直,此刻把目光落在赵祯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你……可有受伤?可要传太医?”赵祯手忙脚乱地拉住庞统询问,忽然听得一声清脆,发现自己在慌乱中将庞统手上的扳指扯落,扳指滚落,碰在柱子上,碎了。

赵祯一愣,突然如梦初醒,慌乱中握住庞统的手掌,左看右看,想寻找自己留下的伤疤。他很小的时候,曾经一口咬在庞统拇指上,咬得很重,满嘴的血腥味道他现在都记得。他一直想看看自己留在庞统身上的疤痕,但庞统太过狡猾,长年累月地戴了个玉扳指,让他看不到那扳指底下的伤疤。现在,他终于摘下那枚碍眼的扮指,却找不到那道疤。

“那道疤……没了?……”赵祯失神般喃喃自语。

执念多年,原来不过唇角齿间误会一场。

也许是自己咬得太轻,没有留疤;也许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南柯一梦,什么鱼池子什么伤疤,其实一切根本不曾发生过。那么,这许多年来,自己究竟在执着什么?

“你喜欢疤?我这身上到处都是啊。”庞统这个时候还能笑得灿烂,也算臻于化境。

赵祯原本风寒未愈,加上受了这等刺激,胸口一紧,眼前一花,一个踉跄,摇摇晃晃竟似断了线的风筝,眼看就要掉下天来。

庞统在他倒下的紧要关头,扶住了他,好歹没让大宋天子如那玉扳指一般直接撞向柱子。

赵祯按住额头,坐回龙椅之上,脸色煞白。

“皇上,既然龙体违和,就长话短说,究竟召我何事?”庞统的傲慢是刻在骨头里从娘胎中带出来的,任凭天子皇族王孙贵胄,终是奈他不何。

赵祯喝下一碗药,缓了缓,闭上眼,一字一句道:“朕召你来,只想问你,可愿重归朝野,随君伴驾?”

庞统虽是有备而来,但还是被问住了。他没有料到赵祯会说出这样的话,若不是被逼惨了,那个和自己一样心高气傲的天子绝对不会说出这种几乎算是委曲求全的话来。在迟疑晌久后,他才道:“臣决定和包拯回庐州,从此不问朝政。”

一句话噎得赵祯脸色铁青,刚喝的药全数吐出。

赵德芳将那先皇御赐的黄金锏戳在庞统鼻尖,气得浑身发抖,大喝一声:“庞统!”

庞统移开黄金锏,不惊不惧,笑得跋扈:“若无他事,容臣告退。”

赵德芳冷笑道:“你爹在朝一日,你庞家就和朝廷脱不了干系。本王奉劝你一句,是去是留,最好考虑清楚,不要到头来赔了夫人又折兵。”

提到的铃儿的事,庞统竟也不愠怒,淡淡道:“少拿我爹来压我。赵德芳,我也奉劝你一句,好好替你侄子守住大宋江山,记住,不要逼我造反。”

赵德芳忍无可忍终于动了动两片形状姣好的唇,优雅地将市井脏字吐出口:“滚。”

赵祯接过赵德芳递过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神情呆滞地看着地上碎成两半的玉扳指。

“皇叔你看,这就是任性的代价。”年轻的皇帝指了指那碎开的玉,苦涩一笑。

任是赵德芳舌灿如莲,此刻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走近他,抱住他,将他的头使劲揉进自己怀里。

不知谁走露了风声,自中州王庞统挨了八贤王的黄金锏,朝廷上下盛传中州王一怒之下复将造反。连日来太师府访客云集,诸人旁敲侧击以探虚实。庞吉被扰得彻夜难眠,却又不愿下达禁客令或是逐客令,唯一一次清场逐客,换来的是与包拯面面相觑对坐了大半个下午。庞吉看来,包拯委实沉得住气,自始自终装傻充愚,专挑无足轻重的说,提到“庞统”,他总也能巧妙绕开,顶多低了头颇有深意地笑笑。

而庞统这几日都是神出鬼没,连庞吉也难见他人影。按照包拯的说法,中州王正为再次隐居做准备。但据庞吉掌握的情报,飞云骑亦变得行踪诡谲,竟像从汴梁城消失。四方将领也承认曾会过庞统,但究竟商讨何事,谁也不知。种种迹象似乎表明庞统真是要反了。庞吉暗叹:把儿子生得无能是悲哀,把儿子生得太过出息则是大悲哀。

这日,庞吉顶着秋夜星光进了宫。据太监报,皇上和八王爷正商量要事,交代过任何人不得打扰。庞吉面露猜疑之色,却也只得垂手等候。等了快一个时辰,仍无动静。庞吉询问小太监。小太监不敢隐瞒,道是在皇上寝宫。后来,小太监回忆,当时庞太师听毕,脸黑得好比御书房里的砚台,冷哼一声便拂袖离去。

庞统挨八王鞭笞、庞吉深夜进宫碰壁,这两桩事在外人眼中的确是庞门受辱的见证,也是中州王再次谋反的导火索。一时之间,皇城内谣言四起,人心动荡。大病初愈的皇帝赵祯听闻这种传言,反是不惊不惧,下令加强防守,以静制动。于是,京城众武官、众侍卫提高警惕,提防那狼子野心之人造反。

但谁也不能确定庞统是否当真要谋反。赵德芳问庞吉,庞吉问包拯,都说不知。非但不知谋反虚实,庞统人也不知去向。太师府里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庞吉还因当日见驾的事耿耿于怀,对赵德芳也有些不咸不淡。赵德芳一心扑在赵家江山上,没功夫理睬某醋坛子,权宜之下,命包拯进宫。庞吉知他要以包拯为饵引庞统出来,顺便也验验二人的感情,可谓一举两得。

庞吉冷笑着目送赵德芳和包拯出门。赵德芳在门口止步,回转身来,道:“本王似有几日没见你。”

“王爷为主分忧,自顾不暇,哪有闲功夫见微臣。”庞吉微哂。

赵德芳被他夹针带棒的话哽了一哽,随即点点头,眼光似笑非笑,端的是风情满溢。

庞吉闭上眼,叹口气。他与赵德芳同朝为官几十年,关系从交恶到甚笃,却始终看不透那人的心。或许那人最爱的是赵家祖宗的基业,是忠心不贰地侍奉赵家世代皇帝,其它的,对那人而言,不过是万千过客。

三日后,赵德芳正与包拯下棋,有人来报,中州王门外求见。

这次庞统竟似懒得和赵德芳多说半句,淡淡道声:“本王前来请辞,和包拯一道隐退。”

赵德芳瞟了一眼已是胜券稳操的棋局,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包拯。包拯拱手一笑,道:“甘拜下风。包拯在此别过王爷。”

揉揉晴明穴,赵德芳几乎没用正眼看那中州王:“皇上此刻在御书房,你们请辞去罢。包拯啊,你这一走,大宋可就少了一位良材。虽知你去意已决,但本王还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

包拯对八王爷一直敬重,正待开口说话,却被庞统打断--

“随我一道去见皇上。”

“慢着。”赵德芳突然起身。

包拯站住不动。庞统不耐烦地看一眼赵德芳。

赵德芳走近庞统,笑得阴沉:“既然中州王要隐退了,有句话本王不得不说。王爷是否怪当日本王不留情面?”

庞统并未着急回答,反是指了指那棋局,反诘:“你赢了,不是?”

顿了顿,又道:“老六有你这样的皇叔,是他的福气。”

赵德芳笼袖一笑,再无他话。

庞统遂拉了包拯朝御书房方向疾走。太监似乎一直在守候他二人,见他们来了,便宣读圣旨。接了旨,庞统心里直骂那该死的皇帝竟然故意分别传二人觐见,先是见包拯,要自己在门外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

最后见包拯双眼通红地出来,说是龙恩浩荡,皇上非但同意二人一起归隐,且赐予庞包二人丰厚聘礼。庞统狐疑万千,正想觐见,却被包拯拦住。

“皇上有些累了,说……不想见你。”包拯一脸严肃。

庞统冷笑一声,也不多话,径自推开御书房的门,侍卫拦他不下,眼睁睁看他踱步进去。

此刻,赵祯正在练字,他用一根浅黄色丝绦将发绾起,因病了数日,脸颊略显消瘦。他抬眼见是庞统来了,也不停笔。庞统走近,见皇帝写的是唐朝李峤的《星》:

蜀郡灵槎转,丰城宝剑新。将军临北塞,天子入西秦。

未作三台辅,宁为五老臣。今宵颍川曲,谁识聚贤人。

“将军临北塞,天子入西秦,”庞统笑着点点这行字,“皇上这‘将军’二字写得力透纸背,竟似对‘将军’有满腔仇恨;而这‘天子’却写得虚软无力,怎么,从前没人教过你怎么写这‘天子’二字?”

赵祯抿紧了唇,执笔的手有些颤,用力不均,留了一记墨污。正想发作,却觉身后传来一阵温热,一双手覆上了自己的握笔的手。

“我来教你。”庞统抓了赵祯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去。二字而已。数划而已。在赵祯看来,却像写了万年。

“好了。”庞统大笑一声,突然松开皇帝的手,拿起那张纸,迎着光,抖了抖。

皇帝背过身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悄然涨红的脸。

“听闻你又要造反?”天子一开口,竟又问出这般上不了台面的问题。

这回,庞统并无讥笑之意,很诚恳地摇摇头,道:“不然。”

“那就好。”赵祯长吁一口气,像要说什么,却又没了下文。

“听闻赵德芳在你寝宫呆了一宿?”庞统这次开口,竟也问出这般上不了台面的问题。

赵祯也很诚恳地点点头:“对,朕向皇叔请教如何做个‘巧手’的人。”

庞统一愣,半晌才想起自己曾对他说过一句:“这方面,包拯比你手巧。”那时的情景忽然历历在目,心中百感交集,却无从说起。再看赵祯,端坐着,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帝王架势。

“朕特准你与包拯双双退隐,”赵祯用极淡的口吻下达命令,“庞统,从今以后,朕不会再拿你怎样……就这样,你退下罢。”

庞统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的脸瞧了半天,最后,亦真亦假下跪,道:“臣谢主隆恩。”

赵祯看着庞统离开,才说出了那句每日说到自己嘴麻的“爱卿免礼平身”。

10、团圆

庞吉同赵德芳谈起当日庞统与包拯离开汴梁的情景,是作这般描述:原本天高云淡好个秋,不知怎的就下起雨来。庞统脱下外衣罩在包拯头上,包拯愣住,半天才回过神来。庞统早一步上了轿,从轿内伸出手来,笑得亦幻亦真:“包大哥,请上轿。”包拯并未扶那迎接的手,尴尬地回头看了看太师府送行的一干人等,低声说了句“告辞”。

“包黑炭就这样把老夫的儿子拐走了。”庞吉痛心疾首地捶着茶桌,把目光瞥向侧卧着的赵德芳。

此刻,赵德芳歪在太师府的暖椅上,微合双目,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听毕,只不过挑挑眉头,“嗯”了一声。

庞吉被眼前的人似有还无的撩拨搞得有些气促,忙喝口茶压惊。

“听说庞统曾爱过一个女子?”赵德芳悠悠问道。

“京城栖凤楼名妓四德姑娘。”庞吉眉心紧蹙,像是想起什么不堪的事。

“庞统亲手将她送人,后来又亲手把她杀了?”赵德芳睁开眼。

庞吉叹口气道:“我也是听说而已。”

“为何?”八王爷脸上难得出现惊讶之色。

“统儿自小不爱别人过问他的事情,没人知道为什么,”庞太师苦笑道,“大概他生性凉薄。”

赵德芳“哼”了声,道:“本王还听说,他曾喜欢丝言?”

“也许罢。我这做父亲的,不称职。”

“现在他却和包拯在一起?”

“老夫也纳闷。”

“真是薄情?”

“兴许还寡义。”

“或者……我们都给他骗了。”赵德芳突然翻身坐起,凤眼一转。

……

那年中秋时节,包拯回至庐州。

公孙策和展昭正忙着帮包大娘打理青天药庐的生意,但见包拯鬼魅似的出现了。包大娘放下手里的药草,拉住儿子瞧上瞧下,看得差不多了,捏住他的脸,道:“还傻站着干吗,快帮忙去!”

“包大哥!帮忙抓药啊!”展昭笑嘻嘻地冲他喊道。

包拯便挽起袖子上前帮忙,回头见公孙策替一位老人把脉,道病因,开方子,忙得不可开交。

“看什么看?公孙大哥的脸上有花吗?”展昭挤眉弄眼地嘲笑道。

“咳……我说--”包拯正要说什么,却听包大娘吆喝--“阿拯啊,过来帮忙!”

“好歹我舟车劳累,怎么就不让我歇会呢……”包拯为自己受到的不公平待遇嘀咕几句,便任命地干活去了。昏头昏脑忙了一天,吃晚饭的时候终于憋不住了,大吼出心中不满:“你们一个个怎么就不关心我为什么突然现在回来?”

包大娘直管往公孙策碗里添菜,懒得理睬那块亲生的黑炭。

“明摆着和庞统私奔咯。”展昭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有气无力地应了声。

“对,”包拯点头,忽又摇头,“哎,不对!你们怎么不问庞统为何没和我一起?”

“好吧,好吧,为什么他没和你一起?为什么呢?公孙大哥,你也猜猜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展昭鬼鬼地笑开,又推了一把埋头吃饭的公孙策。

公孙策被展昭弄烦了,放下筷子,正色道:“展昭,别闹了好不好?”

包拯见公孙策自从自己回来后,没有看自己一眼,也没有笑过一下,心便沉重起来,一时之间又想不出法子逗他开心,只好噤声。包大娘笑眯眯地递了个包子给他,他默默地咬着包子,味同嚼蜡。

饭后,包拯自告奋勇说要送公孙策回府。包大娘狠狠地瞪了一眼包拯。包拯忙说:“娘,碗筷您先放着,我回来洗。”包大娘气得翻个白眼,展昭也横眉冷对。

公孙策不冷不热地说道:“想送就送吧。”

包拯从未见过公孙策这般冷淡,胸口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送公孙策回府的路上,包拯瞅准了夜黑风高,四下无人,拉了公孙策道:“其实……庞统和我……是假的,他想让皇上对他死心,所以要我协助他演了这出戏。”

公孙策低垂眼角,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

“怎么了?你还在气我?”包拯被吓得不轻,开始语无伦次,“都说是演戏了,公孙,你是不信我?你大可去问庞统,他答应我事成之后,让你我庐州团聚……”

公孙策冷言道:“你胆子不小,竟敢欺君。”

“没办法,庞统说,我若不答应,他就找你。”包拯叹道。

公孙策嘴角斜扬,道:“如此说来,我还得感谢你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包拯低声道。

公孙策“哼”了一声,不再理他,径自往前走去。

包拯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回到家中。包大娘依然黑着脸对他爱理不理,他忙去厨房找碗洗,却被展昭拦下。

“你把公孙大哥送回去了?”展昭问道。

“嗯。”包拯有些沮丧,敷衍了一声便要走。

“在你回来之前,他都住这。”展昭补充道。

“什么!?”包拯一拍额头。

“我和公孙大哥回到庐州后,包大娘见公孙大哥心情一直不好,就让他住在药庐,每天和他聊聊天什么的。一日,有个飞云骑带给公孙大哥一封信,说是庞统写的。信上写道,‘借包拯一用,定当完璧归赵。’顺便还交待了些前因后果,比如说你和庞统不过是演演戏什么的……”

“你怎么不早说!”包拯一时没按捺住,吼叫一声。

“鬼叫什么呢你!还不快把阿策追回来!”包大娘给了他一记暴栗。

“哦。”包拯揉揉脑门,傻乎乎地笑了。

……

11、宿命

飞云骑不理解何以主子日前星夜会见四方将领,不为起兵,反为安定军心。那日,飞云骑一号陪同庞统进了营帐,听庞统唱了半天的忠臣戏,说什么当今皇上秉承先帝之风,励精图治,恩泽四海,众位臣工需辅佐相佑,绝不可有贰心。并且放下话道,飞云骑已在京城布下天罗地网,日后朝廷有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造反的是他,护主的也是他。四方将领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下却开始猜疑防备,若飞云骑当真留在京城,究竟是护驾,还是监视,谁也说不清。

庞统安排妥当一切,便与包拯上演了一出夫夫双双把家还的戏码。实际上,出了城门十余里,二人便分道扬镳。当日,包拯有些恍惚,临别时只说了句“后会有期”。庞统依旧笑得从容,抖抖衣领,一派潇洒风流。

包拯在庞统转身的时候发觉自己脸上突然多了道咸咸的水痕,事后他才想通,那是终于摆脱庞统后的激动的眼泪。多年后,他依旧接受自己当时的推断。他包拯从未在推理上出过错,因此,他对自己深信不疑。

后来,包拯回到庐州。早前收到庞统书信的公孙策已经知道他们二人之间瞒天过海的秘密。欺君之罪,罪不容诛。但用包拯的话来说,如果庞统找的是公孙策配合,那么公孙策肯定也会答应。为什么?公孙与包拯多年情谊,死生与共,谁也不愿让对方背负欺君的罪名,只会独自承担。更何况,天子的恋情不同凡人,一举一动,有关国体,倘若任由皇上与一个男人纠缠,恐怕要遗笑青史。

公孙策终是原谅了他,两个人也开始庆幸身为庶民。只是包拯时常觉得有负皇上,负的不是大宋天子,而是他的知己赵祯。

那几年,他们在庐州的生活过得四平八稳,直到朝廷重新启用包拯。包拯官拜龙图阁大学士,为开封府府尹。公孙策为主簿。展昭为捕快,后封御前四品带刀护卫。

谁都不清楚赵祯是否早已得知当年庞统与包拯犯下欺君之罪,他从未提起,像是听信了包拯一句“庞统负情背信离开庐州,如今下落不明”。

赵祯仍将包拯视为知己,多年之后,他才明白自己能容得下包拯,不只是因为包青天刚直不阿、断案如神。自庞统离开,包拯便成了他记忆庞统的唯一丝线。尽管他不想承认,但他的确害怕自己忘掉那个人。毕竟,后宫妃嫔如云,膝下皇子公主成群,他不能确保自己哪一天又爱上别的女人或男人。他要留一根刺在眼里,那根刺便是包拯;他也要留一根刺在心中,那根刺正是庞统。他这份暗下的决绝,连赵德芳也不知情。

与史上诸多明君相比,赵祯实在不算个雄才伟略的皇帝。但他尽力了。他也曾尽力争取过自己所爱,纵然结果不尽如人意。后来,他很宽容地看赵德芳与庞吉这一忠一奸的恩恩怨怨,也很宽容地看包拯和公孙策这一黑一白的欢欢喜喜。他们谁都没有像当年庞统和包拯那般堂而皇之地挑明了关系。在旁人看来,他们暧昧,究竟是不是,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赵祯从不过问他们的事。也没人敢议论,众所周知,这是大宋朝廷的高级机密。而包拯多年来紧守同庞统的约定,一直没将当初欺君之事告诉皇上。赵祯有一次若有若无地提及往事,说得包拯眼角通红。想起当年赵祯在御书房召见包拯,不仅恩准他和庞统引退,而且以朋友之名私赠二人厚礼。那次,包拯也快哭将出来。

“朕夺了你的小蛮,你也抢了朕的庞统。这样,很好。至少我们都扯平了,这是宿命。”赵祯用一种半戏谑的口气说出这样的话,实出包拯所料。

包拯说:“小蛮早已死了。”他从来不以为柴丝言是以前的小蛮。

赵祯颔首一笑:“也是,想要扯平,得等庞统也死了。”

包拯一愣,终于还是跪下:“罪臣该死。”

“包拯,你何罪之有啊?”赵祯摇头,“快起来吧,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朕今天不想听。你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包拯不知道,他不可能知道。若干年前的今日,小太子赵祯在太师府第一次看见庞太师的儿子庞统。当时具体情景赵祯到现在已经记不真切,只记得见过这样一个人。那天是赵祯第一次出宫,不想却见到一个永远都不该见的人。

“算了。”赵祯缄了口,不再言语。念着、想着又有何用?时至如今,依然等不来那个人一点真心。枉费自己恋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仍旧逃脱不了孤家寡人的宿命。谁都可以做的事,唯独他赵祯做不得。天子的宿命从来如是。

包拯起身,静静地等候圣训,等来一句“包拯你向来料事如神,你说说看,庞统到底有没有挚爱之人?”

“据微臣看来,没有。”包拯回答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

“哦。”赵祯面无表情地应合一声。

“但是公孙策以为,有。”包拯补充道。

“哦。”赵祯依然是面无表情地应合。

包拯揣度不出圣意,干站着。b

“朕……比较赞同你的看法,”赵祯忽而一笑,带着些许狡黠,“这样朕就没有输给任何人。”

包拯讪讪地笑,心中陡然生疑,何以自己也会这般认为?搞不好其实自己也怀有皇上那样的心。唯一的差别是,皇上可以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而他包拯却不行。这也是命。

12、战火

时光若白驹之过隙,自包拯进京为官已有五载。

这年寒冬,汴梁飞雪,北疆告急。朝堂之上,赵祯眉心深锁。

主战的四方将领斗志昂扬,誓将辽人驱逐出境。而主和方则搬出国库空虚的理由,希望能和则和。

赵祯自十三岁继承帝位来,至今已有二十多载。当年先帝真宗与辽国签订“檀渊之盟”,大宋不得不年年向辽国贡“岁币”,这让辽国民富民强,而大宋却因边疆战事、官僚膨胀,日渐由盛转衰。

“皇上,容臣带三万精兵,将那辽狗逐出境外!”四方将领之一张阿诺请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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