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驿站中仍然灯火通明,更有许多兵士四下巡视。看他们的举止神态,比寻常士卒精神十分,也勇猛十分。
这些兵士并非驿站中人。他们的主人,姓牧名绅一,是当朝博帝亲封的“海南王”,常驻关外,关外之人,视之如神。
这时候,在特地为“海南王”准备的幽静小院中,旅人尚未休息。
临时设置的书房中,一灯如豆。案上有酒,手中有剑,牧独坐灯下,正俯视剑身,细细赏鉴。
剑名“枫樱红流川”,为昔日“湘北花流”中的樱木花道佩剑。不久前,由当朝太子仙道彰赠于牧绅一。
此剑虽不入名剑之列,实是神兵利器,加之“海南”一门与“湘北花流”颇有渊源,故能令“海南王”珍之重之,时时拂拭。
但对牧绅一而言,此剑最珍贵处,却在于赠剑之人。
此时此刻,牧绅一身在驿馆,眼中是“枫樱红流川”,心中所念的,却是那已在数百里之外的,京师风光。
时已四月,春光明媚,“适园”的垂柳,想必,更加妩媚风流了吧?
心思至此,已觉自己多事,牧收敛心神,专注于剑身。离京时始萌发的一点纷乱思绪,却是愈加理不清了。
“嗤”一声轻响,窗纱忽然开裂,一物破空而至,来势奇疾,犹在风声之前。
牧忽觉有煞气扑面,也不起身,放下手中剑,随即立掌如刀,一劈一削。无声无息间,来物蓦然中分,四散飘落地面,竟不过是一朵桃花。
这时,牧的脸色才微微一变。
飞花摘叶,看似神奇,但对牧这等高手,却是不值一哂的把戏。
让他惊讶的是,出手之人竟能在一朵桃花上凝聚如此精纯的内力,以那一掌的至刚至阳,也不能完全化解。最后是桃花柔弱不堪重负,四散飘零,却不是自己胜过了人。
由是观之,不提那人手法是何等的高明,单以这份功力,较之自己,只怕也不遑多让。
武林中当真是藏龙卧虎。不过,牧绅一毕竟出身江湖,明知对方来者不善,久已压抑的一腔豪气,却被挑了起来。当下一声长笑:“阁下既然来了,还请现身一见。”说着,已从容起身,向门外行去,步履一如平常。
牧绅一这一声长笑,虽不甚响,却传遍了驿站内外。一时间,适才幽静的小院已燃起无数火炬,四下顿时亮如白昼。到处人头攒动,墙头弓箭手拉弓如满月,近处兵士刀枪并举,寒气扑面,隐隐已成铜墙铁壁。可见“海南王”所部善战之名,是经历百战得来,盛名之下,绝无虚假。
院中,一个黑衣人当中而立。他身材高瘦、面覆黑巾。虽是不速之客,却意态悠闲,似没把四围一干人等放在眼里。
见牧绅一徐徐步入院中,那人忽尔低啸,左手一掌横扫护住全身,右手五指连珠拨动、如弹琵琶,身影闪动,竟已脱出重围,直向牧绅一而来。四围兵士措手不及,根本没法拦他,有弓箭手反应过来,射出几支羽箭,也给他的掌风指劲扫落。
见黑衣人来势凶猛,牧绅一只是一哂,立定,平平一掌当胸推出。虽然神情轻描淡写,但是出掌时却隐隐有风雷之声。
黑衣人冷哼一声,十指一屈一弹,十缕指劲破空而至,与牧绅一那一道掌风碰个正着。
一声巨响,牧绅一身形一晃即止,那黑衣人却倒退了两步。
牧绅一脸上闪过一丝讶色。他那一掌,名“千堆雪”,看似平凡,却隐含数重后劲无穷变化,实是他生平绝学。想不到这黑衣人竟识得厉害,借后退之势,化解暗劲于无形,更使种种后着落空。这份眼力手段,也真叫人佩服。
牧绅一虽作如是想,手上却不停,刹那间双掌上下翻飞,那人周身大穴,尽在掌影笼罩之下。
身陷重围,面对的又是“海南王”这样的不世高手,黑衣人却是见招拆招,不见半点慌乱。他的招式博而杂,各家路数竟是信手拈来自成一格,间或夹杂几手怪招,以牧绅一见识之博,也看不出他的招式来历。
只是,虽说黑衣人招式别具一格,又兼功力深厚,纵横天下已是少有人敌。无奈他的对手,却是“海南王”牧绅一。
数十招后,牧绅一突然微微一笑,已是胸有成竹。
一笑后,他招式突变,出掌甚慢,但每出一掌,凝重雄浑,必攻敌之要害。黑衣人顿觉吃紧,堪堪接到第七掌,被掌风扫中右肩,更是不支。只是他轻功极佳,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逃开,加上牧绅一立意生擒,所以还能支撑下去,但落败已是迟早的事。
两人交手甫始,高砂便命兵士退下警戒、以免误伤。此刻见牧绅一获胜在即,便命人准备捉拿黑衣人。一时之间,所有的注意力,全聚集在了正交手的两个人身上。
所以,当眼前闪过一道绿光时,任他们都是“海南王”一手调教出的精锐,也都是一怔。
只是一怔,然后,立即反应过来。可是,在那一怔的工夫,那道绿光已经轻盈地、在小院里绕了一圈。于是,那些一怔之后立即反应过来的兵士,也只能握紧了手中的刀、枪、剑、弓,倒下。
绿光并未停留,直接地,向仍在激斗的两人飞去。
牧绅一只觉绿影一闪,一缕指劲袭来,指风中带着一股寒气,竟不受护身真气所阻,直透入心脾之间。他心中一惊,面上却毫无忙乱之色,反手一掌,后发先至,逼得绿影收回攻势,退了开来。但这一下,原本被他压制得没有还手之力的黑衣人却趁机跃开。与那绿影站在一处。
牧绅一微一定神,这才看清那绿影原来是个少年。他一身湖绿锦衣,衣饰虽然华贵,五官却甚是平凡,更兼脸色苍白神情僵硬,令人不愿看第二眼。
实在看不出这么一个少年,竟是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要知道,高手过招,功力稍逊者绝难插手。这少年能一招分开两大高手,固然得益于旁观者清、能觉察两人出手的破绽,他一身功力,也绝不会在二人之下。
强敌当前,牧绅一却只是微微扬眉,不见平日的沉稳,倒有几分豪狂之气,依稀竟是年少闯荡江湖、棋逢对手时跃跃欲试的神情。
这一刻,他忘了他已是名动天下的“海南王”。
那少年深深看了牧绅一一眼。他有一双好眼,黑白分明清澈异常。眼波流转,一眼就仿佛看进了人心深处。不知怎地,牧绅一竟有似曾相识之感。
见牧绅一注目于已,良久不语,少年脸上突然现出一个古怪的笑容。牧绅一猛然醒悟,正要开口。猛然间劲风扑面,少年已挥出一掌。
牧绅一何许人也,岂会惧他这一掌,当下不避不让,也是一掌推出,丝毫不带花俏。
就在掌力将出未出之际,牧绅一忽觉眼前有微光闪烁。他心中一凛,刹那间也不见他作势,就着出掌的姿态,硬生生横移三尺。人还未曾立定,只觉耳边风声呼啸,一物擦身而过,余劲未消,深深嵌进了墙中。
牧绅一躲过这一下偷袭,似在那少年意料之中。他倒也不觉惋惜,顺手一带黑衣人,两人一左一右,并肩跃起,就似一双大鸟,姿势颇为美妙。
牧绅一冷哼一声,已是凝劲于掌。但环顾四下倒了一地的部属,终于垂下了手掌,只是目送二人离去。
那绿衣少年虽然出手将众人制住。却只是以截脉手法令人动弹不得,显然并无伤人之心。这,自然难不倒牧绅一,不过盏茶工夫,已将一干部属救起。
虽然部属没能拦下来人,牧绅一却不曾怪责他们。来的是江湖上的不世高手,连他也没有留下他们,又怎能怪这些寻常士卒。
万幸的是,自己这边,并没有什么损失。
安抚过部属,牧绅一示意高砂随他进书房,打算向他询问来人出现的始末。
一进房,以牧绅一沉稳的性子,一时也怔住了。
牧绅一离开不过片刻,房中一切陈设,并无异样。只是,案上少了一件物什。
片刻之前,牧绅一还拿在手中把玩的“枫樱红流川”,不见了。
京郊一别,转身即行绝不回顾,牧绅一是何等洒脱。但此时,只是一把剑,他的心中,竟泛起了一丝痛惜之意。
“王爷。”
见牧绅一面色不善,紧随着进来的高砂诚惶诚恐,已是额角见汗。
牧绅一却已经定下了神。他走到案前,凝神注视案上多出来的一笺纸,是那人留下的一纸短笺。
那是一张薛涛笺,平铺于案上,隐有暗香盈室。
非常清丽飘逸的一笔行书,写的,是一阙小令: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玩味再三,牧自语:“原来是你。”
抬起头,他意味深长地对高砂说,“看来,我得到江南一游了。”
“啊!”高砂顾不得失仪,失声道,“可是,神先生已经催过好几次,请王爷务必尽快赶回去。王爷如果去江南,不是要担搁行程了吗?”
高砂所称的“神先生”,是牧绅一最得力的谋臣,神宗一郎。
神宗一郎虽一介布衣、不食朝庭俸禄,却是文武全才,胆识过人。自牧绅一受封为“武威将军”时便追随左右、为之筹划。牧绅一能有今日的地位,此人居功至伟。多年来边关军民,对其敬重有加,呼“先生”而不名。牧绅一对他更是视同手足,几乎言听计从。
这次,其实也是因为神宗一郎密报边境异族有所蠢动,牧绅一才匆匆离京,赶回边关坐镇。
这倒是疏忽了。牧的心思,一时回到了神的密函上。
所谓异族蠢动,虽只是神推测之语,边关上数十万精兵强将也足可抵御外敌。但以牧之沉稳,自然不敢轻忽,必得回到边关方始放心。边关安宁是一切根本,虽一叶落亦不可等闲视之,牧一向如此。
见牧迟疑,高砂趁势又道:“既然王爷已知盗剑之人的身份,这件事还是让属下去办吧。一把剑,实在无需劳动王爷。”
牧微微苦笑,高砂确是忠心耿耿,可是,他怎知那人的厉害?他若不去,就算有十个高砂,也休想让那人把剑交出来。
但,高砂说的也不无道理。一把剑,即使是“枫樱红流川”这等名剑,即使它是当朝太子所赠,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一把剑。
名剑宝刃,不过是身外之物,与边关安危相比,孰轻孰重,已经很分明了。
牧深吸一口气,沉稳地、决然地吩咐高砂:“准备一下,我要去一趟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