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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江湖旧识今又见,我自成双君影孤

作者:碧烟棹月 当前章节:65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0:07

朗月当空,碧空如洗,月光照在江面之上,如泛银鳞。矮松怪树,繁荫满山,随风起伏,更觉万物幽静。立在山峦之上,看脚下江河滔滔,使人顿觉吾身渺小,天地皆宽。

山甚高,半山腰处有一方坡地,约半亩,四围林木郁郁,杂花盛开。有心人在此建一小亭,供人休憩。

亭中,石桌之上,摆着各样果品细点,酒器茶具亦是一一俱备。更在上风处点了一炉熏香,此刻烟雾缭绕,使人恍若置身梦中。

与这副情景不甚相符的,是随意放置案上的一把宝剑。宝剑样式甚古,镶珠嵌玉、更见华贵,但,隐约带着一种煞气,令人不敢逼视。

亭旁,有人面江而立。那是个少年,身形修长,穿一件湖绿衫子。他站在风中,翩然若飞,仿佛就要随风而去。

良久,他一声轻笑,声音清脆可听,隐隐然如环佩相鸣。

“兄台既来,何不现身一见?”

有人接口,语气中似有无限感慨:“多年不见,阁下风采更胜当年。”

开口之时,声音犹在数丈之外,说到“当年”二字,那人却已站在少年身后。看他面目英伟,神情于平和中隐含威严,竟然就是“海南王”,牧绅一。

少年转身,却是栗发碧眸,并非中原人氏。但看他五官精致到极处也清丽到极处,周身更带着一种飘逸之气,恍若神仙中人,绝异人间所有。也只有“不食人间烟火”,勉强可以形容。一见之下,让人哪里还在意他的来历。

牧绅一见此殊色,脸上却是先惊、后喜、继愧、终而感慨,一时竟痴了。

少年见他如此,明知面对的是名动天下的“海南王”,也只是淡淡一笑。那么浅的一个笑容,牧绅一却觉得,天上的明月竟然黯了一黯。

“藤真健司。”他忍不住叫了少年的名字,“真是你。”

“藤真健司?”少年比星子更亮的碧眸里掠过一丝迷茫,声调却仍然平静,“这个名字,我已经很多年没用了。没想到,你还记得。”

他说得漫不经心,牧绅一心却为之一痛。

“‘飞仙’藤真健司,这世上,有谁不知你的名号?”

藤真嘴角噙笑,缓缓走回亭中。姿态之优美空灵,当真抵得上“飞仙”二字。自他唇间吐出的言语,却冷如冰锐如剑:“那是在知道我是翔阳人之前的事。”

牧绅一无言以对。

十多年前,江湖上最响亮的名号,莫过于“南北双璧”。北,指的是少年时的牧绅一。南,便是“飞仙”藤真健司了。

藤真健司,号“飞仙”,以剑法、暗器、轻功称绝武林。他的武功才智,与牧绅一正是一时瑜亮。其人神清骨秀,风姿绝世,宛若白璧无瑕,却是少年老成的牧绅一望尘莫及的。世人皆言,“飞仙”之名,尚不足拟藤真风采于万一。

然而,藤真半生坎坷,亦由他的绝世容姿而起。

藤真本是孤儿,不知父母籍贯,他又生得栗发碧眸,美固美矣,却与常人大相径庭。有那嫉妒他名重一时的,往往加以嘲笑,言其身世不明。

藤真少年得志,个性又最是高傲刚烈,岂肯受人讥议。为此与人争斗,一二年中竟有数十次之多,由此结下许多仇家。

那些人知他武功奇高,才智过人,循正途绝难报复成功。竟向他的身世下手。居然给他们察出,藤真生父,乃是翔阳国姓,花形氏之后。

那翔阳本是边陲小国,只是民风骠悍,加之几代君主励精图治,逐渐雄起,至今已成强国,可与仙道皇朝一较高下。多年来,翔阳与仙道皇朝境内蛮夷勾结,不断骚扰边疆安宁,百姓不胜其苦。朝野上下,均视翔阳为仇敌。

江湖中人,讲的是义气大节。知道藤真是敌国之后,岂有不侧目而视的。加上藤真树敌甚多,得此良机,全力撺唆。一时之间,千夫所指,可怜藤真空有绝世之姿,竟成了武林公敌。

初时,得知自己身世,藤真还不怎么放在心上。不料局面演变至此,诧异惊恨之余,自知难以见容中原武林。他是极聪明极有决断的人,当下只身出关,意欲重开一番天地。却不想仇家忌他武功才干,深恐他日后归来复仇,竟广邀好手,在出关必经之地阳关拦截他,是为“阳关”一役。

是役,藤真健司以一已之力挫败一干好手,出手之下,竟无人能接他七招。但他自己也身负重伤,从此下落不明。“飞仙”之名,渐渐为人淡忘。

牧绅一和藤真并称“双璧”,却是一南一北,彼此并无深交。倒是在得知他身世后,不禁为他惋惜。虽说如此,但民族大义还是要顾,所以,牧绅一参与了“阳关”一役。

他赶到时,藤真已经受伤,看他白玉也似的脸上染了几点殷红,仍然仗剑独立,全没把四围众人放在眼里。牧绅一心中,倒是有了惺惺相惜之意。

藤真见到牧绅一时怔了一怔,然后冷冷说:“若真要保家卫国,何不去关外扫平蛮夷?”

牧绅一永远忘不了藤真说那句话时,那种不平之色。

为了那一句话,牧绅一没有出手。不久之后,他便往边关从军,从此远离江湖。

在边关数年,牧绅一眼界渐宽,性子也从激烈一变为宽容。此时方觉昔日作为,何其狭隘可笑。以此为鉴,后来镇守边关、平定蛮夷,牧绅一抱定宗旨,但使百姓安享太平、绝不拘泥于形式,这才能在短短十数年间,使得边疆安定繁荣。

牧绅一自问,生平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但对藤真,他始终内愧于心,无数次午夜梦回,只能长叹而已。

而今,藤真出现在他面前,怎不叫牧绅一又惊又愧,无言以对。

藤真见他讷讷不语,脸上大有惭愧之色。想到时光迅疾,十数年转瞬即逝,自己与眼前人阳关相见情景犹历历在目,而今却已是过了半生,造物弄人一至于此。

有此一念,心中多年的不甘怨愤,忽尔化为乌有。脸色顿和,言:“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牧绅一素知藤真一时人杰,只性子略有些偏激,往往睚眦必报。今见月下藤真风采如昔,心中一时迷惑,竟似回到了当初。心下不觉惴惴,自己所行,不知他怎么记恨。

想不到,初见时他还带些悻悻之态,顷刻间已是颜色如常,居然含笑说话,如对好友。心思再转,方醒悟时过境迁,两人俱已非当年江湖年少。

抚今追昔,牧绅一怅然之余,心头那一点牵挂,却也释怀了。不由得与藤真互视一眼,两人俱是微微一笑。

多年心结,就在这相视一笑之间,烟消云散。

心结既解,牧绅一也不多言,走入亭中,注目亭中古剑,道:“那天,果然是你。”

藤真并不否认,随手拿起“枫樱红流川”,百来斤的古剑,在他手中竟然轻若无物。

“果然好剑,无怪牧兄为它千里而来。”拔剑出鞘,藤真也不禁扬眉,惊异于此剑的煞气,“不枉我与透走这一趟。”

“‘透’?想必是那位黑衣兄台了。”牧绅一知道藤真口中的“透”,必是那日的黑衣人了。想到那人武功诡异,不禁问,“我看那位兄台武功别具一格,不似中原所有。不知是何方高人?”

一语未完,已觉身后风声飒然。牧绅一暗自警惕,却听身后有人开口,虽然语气温和,也自有一种威严:“海南王名不虚传,花形透有礼了。”

听那人自称“花形透”,牧绅一脸色突变,顿了一顿,才能有所应对。

转身,见来人身材高大挺拔,五官甚是俊朗,眉目间七分英武三分温和,立于月下、有凌云之姿。看身形,正是那日的黑衣人。

深吸一口气,牧绅一竟然一揖到底,执礼甚恭,语气亦颇为庄重:“牧绅一见过翔阳国主。”

听他此言,眼前这名为“花形透”的男子,竟然就是当代翔阳国主。

花形透尚未回答,藤真已放下宝剑,行到他身侧,向牧绅一道:“翔阳国主与‘海南王’见于此,堪称一段佳话。”话虽是向牧绅一说的,目光却须臾不离花形透。

花形透微笑补充,“还有你这位国相大人啊。”看他脸上眼中笑意盈盈,深情直是溢于言表。

牧绅一脸色又是一变。

翔阳与仙道一朝乃是世仇,当初蛮夷之乱,一半也是因翔阳而起。虽然,自牧绅一驻守边关后,多年来双方未曾开启战端。但那一半是因为翔阳慑于“海南王”之威,不敢轻易挑衅;另一半,却是因为翔阳国主花形透当初乃是弑父登基,先是急于稳定人心,后又改变国策,致力于发展,一直无暇顾及南侵。如此机缘巧合,才使得两国得以和平共处。

可是,战乱虽止,两国势成水火的局面并未改变。翔阳国主花形透虽背负弑父恶名,其人却是雄才大略,堪称翔阳历来最英明的一位君主。他所任用的国相更是手腕高明,翔阳上下畏之如虎。如此一对君臣,又向来亲密无间,足令一切人恐惧。所以多年来,翔阳始终是牧绅一的心腹之患。这次,也正是因为得到翔阳有异动的密报,牧绅一才匆忙赶回边关。

多年的敌手竟平空出现在眼前,其中还有故人,教牧绅一如何不惊讶?但,真正令他失色的,却另有缘故。

见一向沉稳的牧绅一脸色大变,藤真不由得一笑。多年不见的昔日故友,竟就是一直与自己对立的强敌,任谁都会吃惊吧?牧,自也不能例外。

但是惊讶之后,牧绅一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大出藤真意料。

“你们……只是君臣?”说话的同时,锐利的目光直视两人不知何时已经交缠在一起的双手。

一言既出,两人如梦初醒,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做出了亲昵举动。

一时间,花形透俊脸上竟然多了一抹潮红,藤真笑容虽在,却也不免有几分忸怩。饶是如此,两人的手,仍旧紧紧互握。

见两人如此情形,牧绅一已明端倪,不觉倒吸一口冷气。

断袖分桃,古已有之,原不必惊讶。只是这两人,一个是翔阳国主、身份尊贵,一个更是当代俊彦、向来心高气傲,如今竟纠缠在一处,实在是殊不可解。

牧绅一不禁多看了两人一眼,却为两人眼角眉梢,情不自禁流露出的深深情意所震撼。他一生之中,从未见过这等真挚这等忘我的感情。

就在这一眼之中,牧绅一突然觉得,情之为物,贵乎于真,其它种种,应该,都是旁枝末节吧?

“翔阳与我朝世代为敌,两位冒险而来,不会只是为了这把剑吧?”牧绅一从容开口,脸上再无半点惊讶之色。

藤真与花形是何等人物,见牧如此,相视一笑。还是藤真开口:“我们坐下再叙,如何?”

牧绅一闻言方觉三人竟是站着说话,自觉失态。当下一笑,依言入坐,花形也携藤真坐了。藤真这才回答牧绅一。

“其实,我只是带透来看看江南的风光。”他望着花形,眼里尽是甜蜜之色,“我是在江南长大的,可是透,从来没到过江南。”

看他脸上带笑,眼中含情,声音甜蜜无比,牧绅一暗自在心头惊叹,情之为物,竟有如此大的力量!藤真现在的样子,哪里找得到当年“飞仙”高傲绝伦,隐然不屑世间万物的影子?看原本清丽高贵、不可亲近的人,在一语之间,竟然妩媚得令人不能逼视,牧绅一不禁微微低头,不敢多看。

连花形透也觉得藤真的举止未免过了一点,他红着脸,出声:“健司……”

一语未完,藤真睨了他一眼。花形要出口的话,不知怎么就咽下去了。

藤真显然非常满意,他转过头,继续对牧绅一说:“我对你那把剑可没兴趣。那天,原本只是想多年不见,和你打个招呼而已。后来看你那么珍视它,就顺手借来,看看令牧兄如此爱重的宝剑,究竟有何异处。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这一段话倒是说得中规中距。可是藤真说话的时候,仍依偎在花形透身边,微微含笑,神情极是随意。浑然不觉这副情形看在牧眼中,何等震撼。

原来,是可以这样的!

牧想起当初京郊一别,与仙道四目相交,良久无言的情形。那时,他转身、上马,然后离去。不是没有看到仙道欲言又止、微微为难的神情,只是,堂堂男儿,难道还能作小儿女态不成?那样,也实在是辱没了那个永远微笑着站在最高处,吸引他全部目光的人。

而现在,他知道,原来,他可以回头。也许,不止是回头。

就像那天,仙道说合他与弥生婚事的那天,当他注视着手中酒杯,淡淡微笑时,他其实可以伸出手去,那样,一切,也许都不一样了吧?

而当时,他,只是默默地看他,然后,答应了他。

所以,今天,他,“海南王”牧绅一坐在这里,看着面前,藤真与花形相视微笑,心里突然觉得寂寞。

淡淡地,直刺入内心最深处,是一直以来,在征战归来万众欢呼,或是独自豪饮酒醒深夜之时,都会生出的感觉。只是,今夜月明如洗,有情人儿笑语晏晏,所以,这种感觉更深,也更真。

牧情不自禁,举头望月。

明月悬在高处,洒下一片皎洁柔光,令人忘却它其实遥远得不可接近,人世间一切喧哗宁静,与它都无关。

就如那人的微笑,淡淡的,却在温和之后,隐藏着深不可测的波澜。

可是,他为什么会有一双那么深邃的眼,最后,又会有那种抑郁无法言传的表情。

也许,仅仅,是因为,那个人,在那个时候,也觉得寂寞吧?

想到那个比初发杨柳更飘逸风流的身影,牧的心,忽然微微地发痛,那种酸涩的滋味,竟比塞外的风雪更磨人。

身当此地,心念那刻,纵使是一世英雄的“海南王”牧绅一,也唯有黯然魂消而已。

藤真说了那一番话,虽句句出自真心,可是他自知事关重大,牧是稳重之人,必不会轻易相信,少不得追问几句,故此凝神等待下文。哪知道,牧只是坐在那里,仰望月色,竟然神思不属,压根没听到他说话。

藤真的性子本就刚烈高傲,虽然连经大变,棱角磨平了不少,到底本性难移。见牧绅一如此,他碧眸微眯,就要发作,却让一旁的花形透扯住了衣袖。

侧过头,藤真半真半假,嗔道:“你拦我?”

那花形透是翔阳国主,平日里自有其帝王不测之威,在藤真面前,却从来是态度温和言语宽容。此时自也不与他计较,只说了两个字:“有人!”

顺着花形的目光,藤真望向山顶,果然隐隐可见一个人影,虽只一眼,也觉其人潇洒至极。他冷笑:“想不到还有人这等好兴致,登高赏月!”

他声音虽不甚大,却纯以内力送出,在牧绅一耳边响起,不亚于一声惊雷。牧立时警醒,亦转头看向山顶。

山甚高,加之夜深露重,山间有薄霭生成,牧目力虽佳,也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虽看不清那人面目,但是那临风而立,衣袂欲飞的风姿,已令人为之心折。看他月下高华至此,直如神仙中人,绝不似凡夫俗子。

牧绅一少年行走江湖,而后征战边关,生平遇到过无数风浪,也曾数次置身于生死系于一发的险恶境地。但是,他事后自思,真正令他失去平常心、举止异常的,也只有这一次。

只一眼,牧绅一纵身而起,刹那之间,已在亭外。待藤真追到亭边,他的身影已隐入山间薄霭中,空气中只留下牧沉稳的声音:“在下有事先走一步,在此向两位赔罪。‘枫樱红流川’就留在藤真兄那里,改日牧自会取回。”

藤真微微一怔,脸上忽然多了一丝无奈。他站在亭边,回望花形,叹道:“想不到牧绅一也有失措的时候,竟然就这样把我们扔下了。”

花形坐在那里,亦觉疑惑:“这,真是那位‘海南王’牧绅一?”

藤真失笑,眼神却渐渐冷静。

“能让牧绅一失态,究竟是谁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花形看不得他踌躇的样子,道:“跟去看看,不就好了?”

藤真看着他,若有所悟:“透,刚刚牧绅一临走时的神情,我觉得很眼熟。”

“哦?”

“那时候,”藤真的眼神忽然变得温柔,“你终于来找我的时候,脸上,就是那种表情。”

“难道……”花形讶然。

“很可能。算了,就不妨碍他了。”藤真情不自禁,抬头望望山巅,语气中有不易觉察的感慨,“真是……想不到啊。”

“不必多想了,各人自有各人的因缘。”花形长身而起,来到藤真身侧,“不是说,带我领略一下江南的风光吗?”

藤真又是一笑,笑容里竟带了一丝羞涩:“自当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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