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绅一登上峰顶,就看见了那人。
只见一天月色下,一个白衣人负手而立。他的背影潇洒之极,却从一派洒脱中透出寂寥之意。
见此情景,牧绅一放缓了脚步,恐惊了他。
他明明站在那里,却与他有着千里之遥。看他衣袂在夜风中飘扬,仿佛随时都要乘风而去,牧绅一只觉一颗心又是痛又是惜,恨不能扑上去留他在手,也胜过让他独自在高处,看来风光无限,谁解那沁骨的寒意。
适才见他身影一闪,那时,只觉得此身已非己有,心中有无数的话语翻腾,必得在他面前尽情倾吐。无暇细思,已是飞身追随。
而此刻,人已在眼前,心中明明有许多话,就要喷涌而出,可是开了口,却只是,淡淡问一声:“是你?”
白衣人侧过头,看了牧绅一一眼,又挪开了视线。他低着头,是一向妙语如珠能令顽石点头的人啊,这时,天在上地在下,面对着那个人,也只能轻轻地回一句:“嗯,是我。”
牧绅一凝视他半晌,才缓缓走近。他步履甚轻,表情温柔之极,目光更是未曾稍离。
那人本低着头,感觉到牧灼热的视线,方抬起头,与他对视。两下里目光交缠在一处,便再也移不开了。
本来是极深情的局面,那人却忽地一声轻笑,语带调侃:“牧也有这么温柔的时候,会吓到人呢。”
牧不以为忤,仍注视着他,目光更加温柔:“仙道,你瘦了。”
“你瘦了”听到这三个字,仙道心里一愕,继而一酸。
那日京郊别离后,仙道即回了澹宁宫,一切起居饮食,与平日并无二样,只是处理公务时比往日勤勉了许多。短短数日,整个人便消瘦了不少。
“你瘦了。”前来商谈政事的越野毫不客气地指出。
他说这话的时候,仙道正在审阅公文,闻言抬头,脸上是他惯有的慵懒笑容。
“越野,我从来不知道,你居然这样关心我。”
越野在心底叹了口气。他和仙道相交多年,自然知道,当仙道脸上出现这种温和中带着一丝慵懒的笑容时,便是君心难测时。以他公侯之尊,与仙道又是总角之交,平时尽可以嬉笑怒骂,当此时,亦不敢轻出一言。
越野一直佩服仙道这一点。
所谓金枝玉叶,最难得的,也就是那份心胸气度。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万事万物皆能一笑应对,此种与生俱来关乎天赋气运,常人谓之王者之风;在仙道,便是他那使人如沐春风的一笑。多少家国大计,便在这轻轻一笑中。以这一点而言,仙道无愧于他皇子的身份。
是啊,仙道平日里虽然散漫,饮酒垂钓、走马看花,一副风流名士模样,可是从无一刻忘怀他皇子的职责,当初为“陵南王”时,那种种政绩,岂是侥幸得来?
以金枝玉叶尊贵之身,政绩卓着,已是常人不可想象,偏他又能享尽山水闲逸之趣,以此观之,仙道也可算是长袖善舞,自得风流了。
越野一直这样想,直到,牧绅一进京。
“海南王”之名,越野是知道的,朝中若有人能与仙道一较长短的,怕也只有此人了。是以尚未见面,牧绅一已成越野心头大敌。
本以为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想不到京城相处三月,居然波澜不惊,牧绅一全身而退,仙道谈笑间,一如平常。
不,不完全是这样的。至少,当牧绅一离京时,仙道脸上那一抹淡淡的笑容,有着平常没有的寂寥之意。
那个笑容,让越野玩味了许久,始终不能明了其意。但是,望着日渐消瘦的仙道,他终于懂了。
“刚刚收到密报,‘海南王’往江南去了。”他道出此行的来意。
仙道秀长的双眉微微一扬,笑容依然淡淡:“知道他去做什么?”
“据说,有人盗了殿下送给‘海南王’的那把‘枫樱红流川’,‘海南王’为了追回宝剑,特地推迟归期,前往江南。”
仙道失笑:“你们把‘海南王’未免看得太低了。他是那种为了这等小事、兴师动众的人么?”
口中虽然淡淡,仙道深邃如千丈寒潭的眼瞳底,波澜微兴。
“但是,除此之外,别无可能。”越野的口气也只是平常,“听说边关上,翔阳蠢蠢欲动,如果没有要紧事,‘海南王’岂会不尽快回去的?”
“一把剑,算什么大事?”仙道随口言道。也许是近来公务繁忙,太疲倦了,他竟没有觉察,自己的口气里带着一丝叹息。
越野却没有错过。那一刻他的神情极其复杂,一丝了然、一丝惊讶、几许无奈、几许犹豫,交织在一起,最后,化为决然。在仙道发现异样之前,越野低下了头。
“‘海南王’行事,必有深意。越野以为,应当遣人一探究竟。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你不是已经派了人?”在公事上,越野向来言简意赅,今天却有些拖沓,仙道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海南王’乃是当世人杰,越野唯恐属下办事不力,担搁大事。不知,殿下可有兴趣,往江南一游?”
到江南去,见那个人?
从越野口中轻轻吐出的语句,仿佛深夜里冰冷的雨珠,一下一下敲在仙道心上。淡淡的温和的笑容散了,直视越野,仙道的目光异常清醒。
他看到的,只是越野低头恭敬的姿态。
很快地,仙道笑了,那是个带着自嘲意味的笑。
“早就听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想不到,终于有机会一睹江南风光了。”
片言只语间,便决定了仙道这次江南之行。
一国太子微服出京,自然是件大事。可是仙道一向最爱游山玩水,性子又有些洒脱不羁,故此行动常常出人意表。他做出这样的举动,倒在人们意料之中。就连最严厉的博帝也没多说什么。
仙道并没有掩饰自己为了有机会再见到牧而流露出的欣然之色。看到越野貌似平静其实万事了然于心的表情,仙道便知,自己的心思早让这生平至交看穿了。罢了,自己洒脱一世,行事向来随性所至唯心而已,难道在这件事上,反倒拘泥于世俗之见不成?
当初目送牧离去,心底一股酸涩无奈之气渐渐上升,最后填满胸口。那时就知道,自己好象错过了什么。但是真正明白,却是在夜夜难寐,披衣独上高楼,怅望北方天际之后。
然而明白了又如何啊,一个是当朝太子,一个是国之柱石,彼此间相隔的,是万里江山。
至少,自己还有锦绣江山,这,足以抵得过心中难言的隐痛。仙道是这样以为的。
但他却还是暗喜了,在听到牧为了“枫樱红流川”,放下边关军务,赶赴江南的时候。
在那一刻,仙道终于承认,他,并不若人们想像的那么潇洒。
往者已矣,来者犹可追。所以,仙道来到了江南。
然而世上事,是出乎意料的多,当他站在山巅,俯望半山。看到的,是高大英伟的身影与那轻灵飘逸的绿影正两两相对,状甚亲密。(不要问我为什么牧和藤真看不清山顶上人的面目,仙道却可以看清他们的表情,这是情节需要情节需要啦!嗯,如果大家觉得不合理的话,请想像仙道拿着望远镜(古时叫千里?)的情景。我是不想这样写的说,那样会破坏仙仙气质的。或者,各位大人能有更合理描述的话,请务必告知,我好修改)
那人的脸上,有着他熟悉的笑容。
原来,他并不只是为我,露出笑容啊。
仙道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此时此地,这两句诗竟成了自己最好的写照。若是让弥生知道,不晓得她会不会开颜一笑?这样想,唇角不禁微微上扬。
仙道不知道,那一刻,他的背影看上去有多么寂寥。
是一道冰冷的目光惊醒了沉思中的他,距离虽远,也觉其人一双眼锐利如鹰,绝非寻常之辈。然后,那绿衣少年也抬起了头,那种深沉的眼神,和他绝美的外表完全不符。最后,那人也转过头,望向这边。不自禁地,仙道屏住了呼吸。
突然间,那人纵身而起,直扑山崖。明知应该悄然而退,莫留下话柄,可是看着那个人向自己而来,行动间急切激扬,直如变了一人,仙道无论如何,迈不开步。
所以,只是静静地留在原地,听他攀上峰顶,听他缓缓走近,听他轻轻地问一声:“是你?”
只是一声呼唤,仙道便忍不住抬头,映入眼里的,是一双早已失去往日冷静的火热的眼。眼底深深的、毫不掩饰的眷恋怜惜,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仿佛要吞噬眼前的人。仙道不敢多看,匆匆低下了头,心下一时凄惶一时欢喜,原来,陷进去的,不止是自己。
突然间,觉得言语是多余的了,所以,也只是应了一声:“嗯,是我。”
这个时候,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绵软。可是看到那人一向沉稳刚毅的脸上,如今竟洋溢着怜惜之情,当真可以惊倒所有认识他的人。却还是,忍不住地笑,忍不住地调侃。
而他,只是注视着自己,说,“你瘦了”。
心里,突然就酸了。
“清风明月,三二知已相聚。牧,真是好雅兴。”话,是含笑说出的,可是那双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眼里,如今可没有半丝笑意。
月下初见仙道,牧欣喜欲狂、几疑身在梦中。而现在,看到这样的仙道,刚刚还存着的一点虚幻之感,渐渐消逝在晚风中。牧连声音里,都有愉悦之意。
“彰。”这是他第一次直呼仙道的名,因这一声,仙道神色微和。
“想知道我为什么从军吗?”
仙道不答,可是,他的眼,望定了牧。
看着那双深邃得令人捉摸不透、而今正凝视着自己的眼瞳,牧不由自主地,把多年郁积在心底的往事,倾诉了出来。
仙道听着,忽然问,“牧,你告别快意恩仇的江湖生涯,辜负这江南美景,一去塞外十五年。难道,你从来没有后悔过?”
“不,我很庆幸我从了军。”牧绅一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不然,不会遇见你。”
此言一出,牧绅一自己也觉呐呐,心头不安,不知仙道会笑成怎么个模样。等了半天不见他开口,禁不住扭过头看。却见一天月光下,那人低着头,嘴角微微噙笑,脸颊上有一点浅红,正自慢慢晕开。
当此良辰美景,牧陶陶然如饮佳酿,他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无比温柔无比怜惜地,握住了仙道的手。
仙道并没有看他,但是,他那只手,也握住了牧的。
牧心满意足地立在仙道身侧,陪着他,一同站在山巅之上,仰望明月当空,俯视江河滔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