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晨光破晓,水面薄霭渐散,荷花尚未绽开,荷叶田田,上面滚动着晶亮的露珠,轻风拂过,露水泻落如珠。叶和花轻曳,一时香四起。渔家少女已纷纷举棹泛舟,结伴而来,嬉戏采莲。
一群采莲少女之中,阿双红衣双髻,最是显眼。她是附近渔家最美丽最温柔的女子,二八年华,正是萏菡初生,如花一般的年纪。
采莲折叶,渐行渐远,不知不觉间,阿双已到了荷花尽头。不远处,停着一艘画舫。
“兰棹举,水纹开,竞携藤笼采莲来。回塘深处遥相见,邀同宴,绿酒一卮红上面。”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在阿双耳边响起,声音里带着三分笑意,说不出的好听。
一抬头,就看见画舫之上,一个青衫公子倚着船栏,向自己微笑。
俊朗的脸,漆黑深亮的眼,薄薄的唇微微上扬,带着温暖的笑意。
只一眼,那笑容就留在了阿双的心里。直到许多年后,她两鬓斑白,垂垂老矣,却仍然不能忘记,在那个初夏的清晨,她曾见到过,世上最动人的微笑。
阿双情不自禁,伸手折了一支离她最近、也最新鲜的白荷,然后长篙点水,小舟直向画舫驰去。到了近处,她一扬手,将那支刚刚折下的含苞的荷花,抛上了画舫,几点晶亮的晨露,犹在荷瓣上流动。
青衫公子一怔,随即接住荷花,向阿双笑道:“谢谢你啦!”
阿双大羞,举篙一点,小舟箭一样荡了开去,只留下一片涟漪。一直到了藕花深处,阿双才羞答答地,返身张望。
但见画舫之上,那青衫公子拈着含苞的荷花,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位紫袍男子。那男子身材高大面目英伟,望之不似江南人氏。他只是站在那里,自有种威严不可侵犯的气势扑面而来,阿双望了他一眼,心里便有些害怕。可瞧他看着青衫公子的神气,却是十分的温柔。
两人带笑说话,神情随意。突然,那男子瞧着荷花,低头不知对青衫公子说了些什么,青衫公子便笑了起来。隔了老远,阿双也可觉出他眉间的那份欢喜之意。
阿双怔怔地看着,只觉得此情此景,宛若图画。
终阿双一生,她也不曾知道,接受她一支初生白荷的青衫公子,乃是仙道皇朝的皇太子,仙道彰。他身边站立着的,是那被誉为皇朝传奇的“海南王”,牧绅一。
那日月下相逢,互诉心声后,仙道与牧便相携到了江南。这在仙道,是素好山水,又久慕江南风光秀丽,不愿入宝山而空手而归。在牧绅一,却是一不忍拂仙道之意,二也是想到两人一在京城一在边关,相隔关山万里,绝难有聚首的机会,也愿意藉此与仙道多相处些时日。
两人此时心意相通,但觉天下之大,处处皆是乐土,何况江南风光,也着实动人。如此乐而忘返,不知不觉间,在江南盘桓了大半个月。
这一日,仙道突然想看看清晨的湖光山色,牧便雇了画舫,陪他泛舟湖上。
当其时,旭日未升,但见一湖碧水半湖荷花,无数朝露在荷叶上闪烁,恍若万斛明珠。藕花深处,一个眉目清秀、神态温柔的少女,正划船采莲。仙道生长深宫,几曾见过这等田园风光,一时高兴,击节长吟,却惊动了采莲女。那女子见仙道这等人品,大有悦意,竟驰舟而来,抛给他一支初发白荷。仙道接在手中,大是高兴,便唤牧过来看。
“牧,你看,这支荷花如此鲜妍。难怪历来品诗,都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凿’为上。”
牧站在仙道身边,却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牧?”仰着头,仙道不解地叫了一声,俊朗的脸不经意间,被白荷衬得更加出色。
牧凝视仙道,眼光深沉:“所谓‘初发芙蓉春日柳’,果然自然可爱。”原本低沉的声音,此刻听来,竟然格外惑人。
仙道是何等样人,看牧的神情,便知道他口中所谓“初发芙蓉春日柳”,指的正是自己。他一愕之下,朗声长笑,眉间无限欢喜。那灿烂的笑容,看呆了牧绅一。
两相对望,两人心中无限甜蜜温柔,自不待言。多年以后回想,两人都觉得,那是一生之中,最美好的回忆。
当是时,仙道手拈莲花,与牧绅一两相凝视,会心微笑的情形,堪堪可以入画。不仅看呆了采莲女阿双,也令一个乘小艇、破碧波,从容而来的秀美少年,为之一怔。
眺望两人,少年清秀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忧伤。
站了片刻,他遥遥再看了画舫一眼,便吩咐船家掉头离开。
两天后,仙道彰的挚友,世袭一等侯爵,“忠义侯”越野宏明悄然来到了江南名园“随园”--到江南后,仙道与牧下榻于此。
听到越野造访的消息,仙道的脸上,出现了一个“被逮到了”的懊恼表情,惹得牧为之失笑。
牧听仙道讲过他来江南的经过,知道越野已知两人情事,故此落落大方地与仙道一齐出现在越野面前,并无回避之意。
越野眼见仙道与牧一齐现身,神态间十分亲密,脸上却没有半丝惊讶迷惑之色。他的声音,柔和明亮,不带一丝阴霭:“越野宏明,见过太子殿下,‘海南王’。”
明知越野此来必有要事,仙道却仍然从容谈笑,一派洒脱。
“想不到江南风光竟有这般力量,连越野也来了。这也好,大家在一处,热闹些。”
“我是俗人,无缘享用这湖光山色。”越野听惯了仙道调侃,高兴时随声附合两句,不高兴时便不去理他,而今天,他显然心事重重,“这次前来,实有要事,禀报殿下。”
他的眼光,情不自禁地,向着牧的方向,一扫而过。
牧和仙道,几乎同时觉察到了越野的目光。仙道微有不悦之色,正待开口,牧却在他之前,长身而起。
“越野侯爷远道而来,又有要事,牧不便打扰,先告辞了。”
“越野恭送‘海南王’。”越野连忙欠身回应。
仙道却只是看定了牧,脸上大有歉疚之意,半晌,才点点头。
“究竟,是什么事?”等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仙道才收回目光,有点漫不经心地发问。
眼见仙道如此,越野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然后站起垂首,庄重不失恭谨地,双手奉上一封信笺。
仙道极少见越野露出这种神情,颇感好奇,一边伸手一边问:“是谁的信?”
“是今上亲手所书。”越野回答。
仙道微微一震,急忙起身、低头,亦是双手接过了信笺。
一目十行地阅罢,仙道吁了一口气,一脸轻松地向越野笑道:“你也太会吓人了,这种事有什么大不了。父皇也是,居然特地来信叮咛。”
仙道低头看信之时,越野深吸了一口气,无论仙道意外、惊讶、不满,甚至大怒,他自信都可以应对。但是,他没有想到,仙道居然仍是那种云淡风轻的表情。
“你……殿下预备如何处置此事?”越野一时瞠目结舌。
仙道见他言行失措,觉得有趣,笑得更加开怀:“册立太子妃的事?顺其自然吧。”他的笑容突然变得诡异,微微俯身靠近越野,“为什么你的脸色这么奇怪?看父皇信中所言,那个鱼住家的小姐,你也见过。难不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越野冷笑:“殿下慎言。鱼住小姐是今上属意的人选。只要殿下不反对,她就是未来的太子妃。越野为人臣子,岂能、岂敢有此妄想。”
“哈哈哈,”仙道大笑,“玩笑而已,越野你也太认真了。”
“那么,殿下打算怎么向‘海南王’解释?”几番踌躇,越野问出了他最担心的事。
仙道诧异地看着他,像是没有想到这个向来忠心耿耿聪明绝顶的部下,竟会提出这种问题。看见他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越野顿觉僭越。
“这件事,还要向他解释?”仙道此刻的语气绝非调侃,他是真觉得疑惑。
越野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叹了一口气:“唉!恕越野僭越。此事,殿下还是与‘海南王’商量一下为好。不然,恐有倾国之变。”
仙道回报他的,是一阵长笑。
直到向牧提到此事时,想起越野的忧形于色,仙道仍然忍不住大笑不止。
然后,他在牧的脸上,看到了淡淡的微笑。
笑容很淡,笑容之后,是些许了悟的神色,同样淡淡的,竟给人一种近乎无奈的感觉。
那是不应该出现牧脸上的表情。
仙道突然收敛了笑容。
“牧。”他的声音转低,眉目间一片温柔,温柔得让牧想起了那日,他轻轻拈起的那支白荷,“为什么不说话?”
“想听我说恭喜吗?”牧轻叹一声,语气中大有苍凉之意。
“那位鱼住绮小姐是有名的贤良淑德,难道,不该恭喜我?”仙道反问。
“你忘了说,鱼住家世代勋荣,当代‘卫国公’鱼住纯更是深得今上信任。倘若册立鱼住绮为妃,鱼住家必定从此效忠殿下,绝无贰心。”
“这是自然的。不过最要紧的,还是,这是父皇的意思。”仙道徐徐道来,言语间深浅难测,“君意难违,我还能有什么意见?”
“你是该立太子妃了。”牧何尝不明白此理。他淡淡接口,“我知道,不是鱼住小姐,也会是别人。”
仙道目光闪动,唇角习惯性地上扬:“呵,这就是帝王家。”
牧望着仙道,然后点头。
“的确,该向你说声恭喜。”他的声音十分平静,平静得不存丝毫芥蒂,“仙道,恭喜你。”
听到牧这样作答,仙道方觉放心。
“牧,始终是最懂我的。”
仙道如此说着。牧看着他,有大笑的冲动。
牧何尝不明白,仙道是太子,也是博帝唯一的儿子,于公于私,他都得有一位太子妃。可是,从没有想过,当真听到这个消息时,自己竟不能保持一贯的冷静。
尤其是,看到仙道脸上一如既往的微笑,更让牧觉得,自己失态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为了仙道而失态。那天再见仙道,牧就明白,在自己心里,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这个男人更重要。否则,自己不会为了一把宝剑,千里迢迢赶来江南。更不会只见到他一个侧影,就不顾一切飞身追赶。
自小,人们给自己的评价,就是“少年老成”,如今年近而立,性情更是沉稳。本以为这世上,再没有能让自己动容动心的事,可是,偏遇上了仙道。
戒备他,留意他,渐渐地,眼里只剩下了他。为了这个人,抛下手中的一切也不可惜啊!
自然知道,这一携手,日后不知会掀起几许惊涛骇浪,但是,不管有多少困难,合两人之力,难道还应付不了吗?
仙道也是这样的吧?所以,他来了。
可是,现在牧知道,他错了。
仙道,毕竟是仙道,是那个能在谈笑间指点河山的皇太子,再怎么洒脱不羁,也掩饰不住他深不可测的内心。而自己,也终究是出身江湖的牧绅一,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他可以微笑着,向自己宣布婚讯,然后接受自己的恭喜。
如果有一天,两人反目成仇,牧相信,仙道的脸上,仍然会带着微笑。
那就是仙道,永远云淡风清地,做出最恰当的选择。
以眼下的情形来看,那一天,应该不远吧。
那么,他又何苦强求。一定要弄成那样不堪的局面吗?
牧绅一在边关十余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不得不放手的时候,放手。
所以,突然说:“我也该回边关了。”
只轻轻地一句,却令仙道生出了不祥之感。
“你,不打算再离开边关了,是不是?”
牧点头,刻意不去看仙道:“在紫琅院说过的话,我是当真的。”
仙道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牧竟可以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离别的话?那么,他为什么要为了一把宝剑来江南,只因为,那是他赠予的?
可是,在最初的激动后,仙道迅速冷静下来。
这一天,早晚是要来的。
即使是在月下携手的那一刻,仙道也不曾忘记过,两人之间不可逾越的距离。这些日子以来,朝夕相伴,虽然是生平不曾体会的快意,可是此时想来,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终究敌不过现实。
自己的婚事,不过是一个引子。两人显赫的身份,博帝注视之下、有意无意之间的对立,还有悠悠众口,想到这些,以仙道之洒脱,也不寒而栗。
以二人之力,不是不能做一番周旋,可是,那样做,实在是弊多利少,而且,仙道并没有十足的信心,坚持到最后。
相形之下,牧那样果断的决定,倒是最合理最明智的了。
这样啊,也好。
仙道心中微觉苦涩,不过,他并不在意。什么都会过去的,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自己虽比不得那人刚毅果决,却也是从来洒脱不留牵扯的性子,难道,还真要效小儿女态不成?
唇角上扬,笑意渐渐在仙道眼中扩散开来,不过,是苦笑。
“呵呵,拿得起放得下,这正是牧一向的风格啊!”
牧自然知道,仙道所指,是当日京郊送别之际,自己一去不再回头的行径。想到仙道至今对此事耿耿于怀,牧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大丈夫应如是尔。”最后,他淡淡地言道。
这一句话,叫仙道低笑出声,咬着牙道:“好,从此不再相见,倒也干脆。”
他不再多言,转而说道:“过两天,我就回京。”
“也好。”
牧绅一淡淡的言语里,再无任何情绪波动。
“早些休息吧。我走了。”说完,牧长身而起。
仙道突然叫住他:“牧!”
牧转过了身。
仙道并没有看他。
“花谢了。”他凝视着案几之上,青瓷瓶中,已经枯萎的花朵,说。
那是二人游湖之时,采莲女子送给仙道的白荷。
“早知道这样容易凋谢,真不该折下它来。”
牧却没有他那种感慨。
“花,总是会谢的。”留下这一句话,他便离开了。
在他转身的时候,仙道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牧,再见。”
牧绅一微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