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仙道回到京城三个月了。
在这三个月中,他办了不少事,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他的婚事。
博帝为独子册立的太子妃,是“卫国公”鱼住烈之后,鱼住家的长女,闺名一个“绮”字。博帝认为鱼住氏大家风范,有母仪天下之相,在册妃诏书上说她“贤淑婉顺”。果然,入宫半月,太子妃便以她雍容的举止、公正平和的处事态度赢得了澹宁宫上下的敬服。
仙道对这位太子妃显然也很满意。他把以前花在东游西逛上的时间都用来陪伴自己的妻子,或者,处理政务。
看到太子夫妇琴瑟和鸣,最高兴的,当然是博帝,其次,就是越野宏明。他终于可以告别过去那种,跟在仙道身后,为他善后的日子。
但是,他真的快乐吗?
每次见到仙道,越野总是会回想起在江南的水上,仙道拈荷微笑的那一幕。
往事,是这么容易就可以遗忘的吗?或者,因为知道这一切已成过去,所以必须遗忘?越野没有答案。
是多虑了吧?两个月后,看着比以前笑得更多、笑得更灿烂的仙道,越野终于承认,自己多虑了。
然后,中秋到了。
中秋,赏明月、吃月饼、合家团圆的日子。这是仙道大婚后第一个中秋,他本想好好庆祝一番。无奈太子妃生性尚俭戒奢,不喜热闹,所以只是备了一桌酒菜果品,他夫妇二人一同赏月,聊以应景而已。越野尚未成亲,仙道顺便也邀了他。
越野赴宴的时候,带来一樽葡萄酿。
艳红的液体盛在夜光杯中,表面像是覆着一层晶光。
越野向仙道夫妇解释:“‘葡萄美酒夜光杯’,中秋佳节,聊以助兴。”
“果然是好酒!”仙道尝了一口,赞道。
接着,他手指桌上摆放的桂花酒,话锋一转,“不过,今天是中秋。对明月,赏桂花,当然要喝桂花酒了。这葡萄酿,还是留着以后喝吧。”
太子妃鱼住绮一直在旁,含笑听两人交谈。娴雅沉静的态度,令越野也心生敬意。
“不知,太子妃可要试一试这葡萄酿?”
面对越野的询问,鱼住绮只是摇摇头,态度十分端庄:“多谢侯爷好意,妾身如今不宜饮酒。”
听她这么回答,仙道情不自禁地笑着看了妻子一眼,脸上七分欣喜三分怜惜。
“绮卿确是不宜饮酒。不管葡萄酿还是桂花酒,都不行。”他对着越野强调。
仔细揣摩话里的含义,又瞧了瞧两人眉间掩饰不住的淡淡喜意。越野恍然大悟。
“难道,是太子妃有喜了?”见两人微笑默认,越野起身离座,深深一礼,“恭喜太子、太子妃。”
仙道一向是最不喜这些繁文褥礼的,可是这一次,他含笑接受了。
越野相信,数日间,太子妃有孕的喜讯便会传遍京城。
娶妻生子,仙道终于,也走上了这条路。
江南,毕竟是遥远的地方。
在回府的路上,在轿中,越野微微地笑了,这样,也好啊。
中秋后的第三天傍晚,仙道突然“失踪”了。
仙道“失踪”,是常事,可是从江南回来后,他就没再这样做。所以,越野听下属禀报时,竟有些不习惯。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一切,不都已经风平浪静了吗?
吃惊归吃惊,越野立即出发寻找太子。这,也算是他的职责。
找遍了京城中仙道常去的地方,最后,越野在“玩月台”找到了仙道。
“玩月台”地势较高,遍植桂花,顾名思义,是赏月之所。因为地处偏僻,一年中,也只有中秋之时,才有游人到此。如今中秋已过,又是一副冷清景象。
一阵秋风,桂花籁籁摇落,落在地上,石桌上,也落在酒坛里。
一坛酒,一个人。
看到仙道捧着酒坛,向自己露出一个微笑,越野已到嘴边的埋怨,又咽了下去。
他走过去,坐在仙道对面,看着他一个人,慢慢地喝着酒。
意外地发现,他喝的,是“汾酒”。
“不是说,中秋赏月,最好喝桂花酒吗?”
仙道没有回答,越野,也没有再问。
那一夜,月亮很高,桂花很香,风很凉。
送仙道回澹宁宫时,越野没有看见太子妃鱼住绮。后来,越野才知道,从知道鱼住绮怀孕的那天起,仙道就住到了“泠篁阁”。
和京城相比,塞外的秋天是清冷萧瑟的,尤其是中秋时节。
中秋本是合家团圆的节日,对久驻塞外的士卒而言,实在只能令他们更加思念远方的亲人,徒增伤感。
为了安抚驻守边关的将士,朝庭每年都会拨下钱银米酒,犒劳三军,今年也不例外。而且,今年更是由当朝太子仙道彰,亲自安排一切。
犒劳三军的物品,在中秋前两天送到军中。其中,给“海南王”牧绅一的,除了同往年一样的赏赐之外,还有十坛“汾酒”。
十个酒坛,整整齐齐摆放在书案上。牧绅一坐在书案之后,望着酒坛,脸上浮现了久违的笑容,那是个怀念的微笑。
“王爷。”低沉柔和的声音在牧耳畔响起。
牧抬起头,招呼一声:“神!”
站在他面前,玉树临风的青年男子,就是牧麾下最得力的谋臣,神宗一郎。
任何时候,神都是从容的:“探子回来了。”
十天前,突然有小股翔阳的军队进入国境。牧绅一得知后,当即派出了探子。计算时日,也该回来了。
牧绅一点头。
“有什么消息?”
“翔阳国主花形透,率十万兵马,在边境上集结,意图开战。日前进入国境的,是隶属于翔阳前锋长谷川麾下的人马。”
十万兵马、国主亲征,这可以说是自牧绅一平定蛮夷以来,翔阳第一次大规模入侵。但无论是神还是牧,都不觉得意外。
“翔阳对中原向来有觊觎之心,现任国主雄心勃勃,加之近来国势日益强盛,更是跃跃欲试。如今陈兵国境,看来会有一场硬仗。”神研究边关形势多年,对翔阳情况了如指掌,“翔阳国主花形透未登基前,有‘战地之鹰’的称号,绝对是一位勇将。国相花形樱,传说是上代翔阳国主的私生子,十多年前突然出现在花形透身边,助他登上帝位。此人手段诡异心肠狠辣,往往在谈笑间杀人,更是不容小视。在下以为,这二人,恐怕比翔阳的十万大军更难对付。”
牧绅一但笑不语。花形透且不言,那“花形樱”的利害,却是他深知的。
离开江南前,牧与藤真又曾见过一面。
藤真是翔阳重臣,那时独自一人并无后援,本是不动声色清除祸患的最好时机,几番踌躇,牧却终于让他全身而退。那时藤真便笑言道,一别十多载,牧骨子里,仍然是那个快意恩仇的江湖年少。
时至今日,翔阳南侵,牧在备战之余不免想到,当日若是杀了这翔阳国相,或许,便不会有今日的局面。当然,正如藤真所言,哪怕明知总有一日,与翔阳必定有一番较量,牧也不可能真的在那时对他痛下杀手。如今想来,若不是摸透了牧的性子,以藤真之智,岂会深入险地?这也许,就是藤真的高明之处。
各在其位,这一仗势不可免。只是,终于还是要与藤真为敌,牧绅一不免怅然。有些事,无论身在江湖或是身在庙堂,都不是自己可以操纵的。也不止是藤真,他和仙道,何尝不是身不由已?
仙道……牧回想起与他共处的那些时光。明月白雪,佳酿新茗,“伽罗寺”的梅花,“适园”的柳,以及,江南初夏时节、绽放在他指上的那一朵白荷。
至今想起那个人来,牧总会在有意无意之间,出神。
那是他这一生之中,再也不可得的好时光。
站在牧面前的神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自回到边关,牧消沉了许多。神不知道这一趟牧绅一入关,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大敌当前,主帅不应也不容有半点差池,否则,受害的不止是边关将士,还有千千万万的无辜百姓。
“请将军示下,是否立即召集兵马?”平静得不见一丝波澜的语气,称呼上的细微改变,却已足可让牧把目光投注在神的身上。
神的表情,永远都是温和的,也只有牧绅一,才能在他偶尔闪动的目光中,觉察到他的情绪。这一次,他在他的眼里看到的,是些许担忧。
牧绅一明白他为何改口称自己为“将军”。想必,这心细如发的谋臣已看出了自己心绪不宁,并且颇为不安。所以,才提醒自己,莫忘了身上背负的千钧重担。
的确,现在不是沉溺在过往的时候,其实,自己也并不适合沉溺在过往。
上战场吧,那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归属,在千军万马之中,忘记过去,也许,并不是什么难事。
“让大伙好好过个中秋吧。”一扫这些日子以来的沉寂,牧笑道,“翔阳的兵马在那里,随时都可以上阵杀敌,中秋,每年可只有一回。”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共消万古愁。 ”扫了一眼案上美酒,神低吟。
牧大笑起身:“走,今天我们不醉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