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道原就打算,一到边关,第一件事,就是探望身负重伤的牧。听说牧已经醒来时,他的心情,变得更加迫切。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这么渴望着见一个人。
可是,他失望了。
由前来迎接太子的使者——牧麾下最得力的谋臣,神宗一郎亲自引领,仙道一行马不停蹄,来到了牧的府第“海南王府”。
说是王府,也确是比一般的民居雄伟开阔许多,但是在贵为太子的仙道眼里,牧的府第,实在是简陋了些。不过,仙道也想象得到,牧那样的人,纵横驰骋在疆场之上,心中想的是国计民生的大事,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经营园林亭台之胜。
统观全景,也只有牧所居“大风堂”前那一片郁郁葱葱的苍松,有几分趣致。
仙道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四下景色,心里想的,却是见牧时应当如何措词,才能在冠冕堂皇的态度之下,表示出自己的关怀之意。
在看似淡然的言语里吐露殷切之情,这还不是最难的一个环节。让仙道有些踌躇的,是怎么面对牧。毕竟,江南别离之时,两人的态度都绝决了些,那时候,他真的觉得,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牧了。如何才能在不动声色间,打破两人已经产生的隔阂,这是仙道想了一路,而今必须解决的难题。
不过,这些都难不倒仙道,等前去通传的神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一篇草稿已在仙道胸中拟就。
可惜,他想好的一番言词,半句也没有用上。
因为,“王爷睡下了。大夫说,重伤初愈,以静养为上,最好不要惊动他。”
这是神的原话。
听说是医嘱,仙道自然不好违背,唤过大夫问过“海南王”的情形,叮咛了几句,又留下了带来的御医与无数的珍贵药材,然后,直接回了驿馆。
深夜,“海南王府”里一片寂寂,绝无人声。
风声萧瑟,松涛隐隐,在这寒冷有风的夜,一个人影,潜进了“大风堂”。
隆冬的天气本来寒冷,何况又是在边关,室外当真是呵气成冰,又有谁会在这种天气里外出?
“大风堂”内,帷幄重重,外面的寒风一点也透不进来,几个白铜大盆里,上好的炭红通通的、烧得正旺,室内可以说是温暖如春。牧绅一半躺在床上,身下垫的是虎皮褥子,身上盖着一床锦被,看上去神采奕奕、脸色颇为红润,丝毫瞧不出受伤的痕迹,只是他眉头紧锁,似有迟疑难决之事。
半晌,牧绅一方长吁了一口气,口中喃喃自语:“彰……”
只是无心地一个字,却惹来了一声长笑:“我自问一点声响也没发出,想不到,还是让牧发觉了。”
牧绅一身子一僵,几乎从床上跳起。他的神色变幻不定,纵使有千军万马踏进他的“大风堂”,恐怕也难以令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当初,在江南分别时,也是这个人,用同样的声音说,“从此不再相见”。
自己那时,真是痛下决心,从此不见他也罢。可是,只是听到他的声音,那种绝决的心情,已是动摇了一半。
牧绅一还在强自镇定,来人却已到了近前,口中犹自说道:“牧的听觉这样敏锐,看来伤势已无大碍,实在是让人高兴的事。”
看见那个人向自己说话,脸上带的,是自己竭力不去回想、却在不留意间每每念及的笑容,牧无言。寻思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声:“你好吗?”
相形之下,仙道从容得多:“我一切都好。就是到了边关以后,给你摆下的排场吓了一跳。大敌当前,牧实在不必为我调动人马。”
“不这样,我不放心。”牧坦然说出心中的忧虑,惹得仙道脸上微红,只是看着牧。
好半晌,他才收回目光:“你的伤,不碍事吧?”
出人意料地,牧的神情变得忸怩:“我的伤,其实……本来就没什么。”
这是仙道事前万万没有想到的回答,可是他却只是莞尔一笑:“看你的气色,的确没有事。那么说,白天不肯见我,也是怕我看出你的伤势有假了?”
牧微微地点头。
“我千里迢迢带来的御医,看来,是用不上了。”仙道无所谓地笑笑。
“对不住,让你担心了。”相对于其它,牧最介意的,是他让仙道担心了。
仙道却只是微笑,唇角上扬,带着几分狡黠:“你不要说这些,我并没有担心。”
牧一愕。
“牧的武功,我是知道的。”在面前的,是这些日子以来,明知不应想,仍然每每在午夜梦回之际,情不自禁念及的人。可是仙道脸上那一抹若有所指的笑意,却让牧有相见未若不见的感觉,“所以,听说牧受了伤,我只是觉得惊讶奇怪,天下间谁有那份功力,伤得了你?”
对着脸上笑意盈盈、眼神犀利如刀的仙道,名震天下的“海南王”,唯有苦笑低头。
“老实说,这次受伤是事实,不过,的确没有奏章里说得那样厉害。顶多,也只有一刀砍得稍微重些。”
牧虽说得随便,心里却着实害怕仙道翻脸。想不到,对面那人,一阵轻笑。
“双方主将同时受伤,罢兵议和,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是藤真的主意吧?”
此言一出,牧脸色突变:“你知道?”
他说得没头没尾,难得仙道却听懂了:“是的,我知道。我知道翔阳国相花形樱,就是当年与牧并称‘双璧’的‘飞仙’藤真健司。我也知道,当初在江南,牧与他见过不止一次。而且,”仙道注视着挂在壁上的“枫樱红流川”,唇角再次上扬,“你也是因为让他盗走了‘枫樱红流川’,才去江南的。”
“所以,你才这么匆忙赶来边关,怕我和藤真联手,坏了你仙道家的江山?”牧说得很平静,仿佛所说的人和事,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仙道看着他,突然大笑:“如果这样,当初在江南,你以为他可以全身而退?”
一语惊醒梦中人!
仙道他自然不会和藤真有什么交情,那么不动手的原因,只可能是碍于自己了。想到仙道明知翔阳国相在江南,为了自己,居然没有抓住这个铲除大敌的绝妙良机,牧就禁不住吃惊。这可不是他所认识的仙道会做的事。
仙道适时开口:“看来,牧并不如我想象的那么了解我啊?”
因为误解了仙道,牧多少有些内疚:“其实,也不是为了藤真,我实在是不希望这场仗,一直打下去。”
“确实是牧会做的事啊。”仙道并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可是之前呢?以牧治军之严,再怎么,也不会先锋遇袭粮草遭焚,被翔阳打得几无还手之力吧?”
牧点头,神色严峻:“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考虑,此事确实透着蹊跷。”
“出了内奸?”仙道随口道来,毫不意外地,看见牧皱紧了眉头。
“也只有这个可能了。”牧不得不同意仙道的见解,“没有内应,翔阳不可能轻易焚烧粮草、拦截武藤。”
“这件事,你没有问过藤真?”
“两国交兵,这可是机密中的机密,以藤真的性子,岂肯将一切和盘托出?我和他,还没有熟到那种程度。”
“可是,你却可以为了他,讹称受伤!”闻听此言,仙道的声音,立即变得严厉。
“那只是在他投书要求罢兵和谈之时,灵机一动的托词罢了。”牧眉峰微锁,言辞多少有些无力。
仙道自然觉察得到,牧言辞闪烁,显然并没有说出全部事实,可是,他没有追究。
非是不想,是不能。
已是深夜,即使在重重帷幄之中,风声依然清晰、如在耳畔。因为这是北国冬夜的风,也是因为,“韵松堂”外无数的苍松。
冬夜,寒风凛冽,正可以与三五好友,围炉夜话,在京城时,仙道便常常在三九隆冬飞笺召客,通宵畅谈、以尽一夕之欢。可是,仙道喜欢这样的夜,绝不是因为这个缘故。
这样的寒夜,听着如涛松风,会让人心渐渐冷却,思绪渐渐清晰,然后,适当的判断、必要的决定,自唇间轻轻吐出。一个成功的当权者,一生中少不了这样的夜晚。仙道是皇朝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近来发生了太多的事,他也的确需要这样的机会,理清思路。
置身边关,面对的是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人,和一生之中最大的难题,是最需要冷静的时刻,而仙道,却只是注意到,眼前人微微皱眉、似有难言之隐的样子。
印象中,从来没有见过牧为难。即使是在江南,离开自己的时候,他也是从容、毫不留恋的。虽然,明知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在意,可是,牧平静到没有表情的面容,还是让仙道介意了许久。
但是,这个时候,在自己追问他与藤真关系的时候,他居然,露出了这种表情!仙道开始佩服自己的涵养,居然还能平心静气地坐在这儿,这么想的时候,他没有留意到,他是紧紧咬着牙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牧的表情,更加不自然了。然后,望着眼前人,仙道心头初生的怒气怨气,渐渐,成了一把心火。
微笑、俯身、慢慢靠近牧,仙道的眼睛,因为心头的那把火,显得更深邃,更幽暗。
自己的身体状况,牧当然是最清楚的,对自己的恢复能力,他也有着相当的自信,虽然连中七刀,可是经过这些日子的精心调养,伤势早已好了七七八八,之所以一直卧床休养,本来就是掩人耳目的意思。
可是,这个时候,牧突然觉得,自己的伤,似乎,还没有痊愈。不然,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为什么自己的心,会跳得这么快,这么不规则?还有头,好像也晕眩了。
他迷迷糊糊地,只看到仙道微笑着靠近,然后,牧本就浑浑沌沌的脑子,彻底地停止了思考。
仙道的唇是淡红色的,形状优美、厚薄也适中,微笑的时候,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特别好看。但是,当他的唇,轻轻落在牧的脸颊上、颈上、唇上时,牧才知道,他的唇,有多热、多甜蜜。
仅仅是一连串的轻吻,牧不自觉地颤抖,感觉肌肤仿佛在燃烧,小小的火焰在他的身体上跳舞。渐渐地,他的心头也同样燃起了一朵火苗,微弱但是持久,烧得他低低呻吟了一声。
牧很快控制住自己,虽然微微喘息着,至少,已不会发出那种暧昧的声音。
可是,仙道的唇,又落了下来,还有手。
唇,依然在自己的脸、自己的颈上流连,手,却已经探入了衣襟,慢慢地游移着。
那是,牧从来没有想像过的滋味。
他忍不住叫道:“彰,彰!”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竟是这样无力。
“我就在这里,叫我什么事?”轻轻舔了一下牧的耳垂,然后把头埋入他的颈间,仙道低低地笑了,“牧这里,也很好吃哦。”
“住口。”想不到有朝一日,竟有人向自己说出这种近于调戏的话,那人,居然还是仙道。牧的语气,有些无奈,而因为那故意吐在敏感处的热气,又有些迟顿,“那……那不是用来吃的。”
“是吗?”听上去,仙道有点强压住笑意,“再试一下好了。”他不再浪费时间说话,一心一意舔弄着牧,灵巧的舌描绘出整个轮廓,偶尔轻啮他的耳垂,带出“兹兹”的声响。
和他的唇舌相比,仙道的手,显得更不规距。轻轻地揉、慢慢地捏、时不时地拨弄,那种酸酥涨痒兼而有之的滋味,令牧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不知那来的力气,牧突然一伸手,紧紧地抓住了仙道那只不规距的手。
“够了,别再玩了!”他嘶声道,“你当我是什么?”
仙道并没有试图挣扎。这时候,他的眼睛在烛光下格外清澈,也格外悲伤:“你是什么?你是如果我放手,就再也找不回来的人!”
“你是名震天下的‘海南王’,可以为了天下百姓舍生忘死冲锋陷阵,也可以为了朋友施展苦肉计挨上七刀!接下来,如果你的存在影响到我,你是不是也准备一死以平息可能的纷争?还有,那个时候,在江南,为什么你可以走出去,连头也不回?”
牧看着眼前人那种认真得可怕的表情,松开手。他的声音很低、但是很清晰:“是你放了手。”
“我错了,所以我来了。”仙道迫不及待地接口,把头深深埋进了牧宽阔的胸膛,“还好,还好你没事。”
牧苦笑,伸手想抚摸他的发,最后还是放弃了:“不,你没错,等翔阳的事一了,你就回去,今天的事,就当是一场梦。”
仙道没有抬头:“我想和你在一起。”
因为这句话,牧的身躯震了一震:“你会后悔的。”
仙道却只是报之一声淡笑。笑声里,有他一贯的从容淡定。
很奇异的,这一声笑如醍醐灌顶,牧心中的种种顾虑,竟然就此一扫而空。
自己真是多虑了。难道,就因为明知前途艰难,就畏手畏脚不成?的确,在不得不放手的时候,放手,是壮士断腕,是很痛苦、却必须去做的事,可是,一个人一生中,总会有一些事,明知道应该放手,却宁肯头破血流甚至赔上性命也要去做,就像自己这么多年一直驻守边关,就像,对仙道的情谊。
罢了,遇上了这个人,刀山火海也只能陪着他了,只因为,他是仙道,而自己,是牧绅一。
注视着埋首在自己胸前的仙道,牧的脸上出现了怜惜的笑,他的手,缓缓落在仙道的肩上。
“这一次,就算你放手,我也不放了。”
仙道微微仰起头,脸色微红:“刚刚的……你真的不喜欢?”
牧慢慢把他拉向自己,若有所指地说:“其实,我还是喜欢由我……”
接下来的话,隐入了两人交接的唇瓣间。
良久,望着伏在自己身上,脸色酡红、气息微乱的仙道,牧只觉心底一片温柔,陶陶然如饮醇酒,禁不住又将他搂紧了些,恨不能就这样天荒地老了才好。
自然,所谓天荒地老是做不到的,但是这一夜,却还很漫长。
漫不经心地听着帷幄之外、松籁阵阵,牧的眼、牧的手,却专注在仙道的身上。
仙道从来不知道,牧的手,居然是这么的灵巧轻柔,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解开了重重遮掩,更在他反应过来以前,把他带入了又一波动人心魄的缠绵中。
而他,只是低吟着,以从未有过的温存坚定的态度,接受了牧。即使在最后的时刻,也没有丝毫迟疑。
以仙道之智,当然不会以为两人尽诉心曲之后,一切自可迎刃而解。但是纵然前路坎坷,又如何吓得住,此刻心意已定的他?
闭上眼,仙道难得地抛开心头种种思虑,尽情享受牧难得的热情。
但得两心如一心,定不负、相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