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迅速,转眼间,仙道已在边关住了半个月。半个月里,他着手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与翔阳方面,商讨谈判的细节。
此事说来简单,做起来却着实不易。既要维护国体、于不动声色间示敌以威,又要顾及翔阳方面的感受,还要保证双方安全……
耗费了半个月的功夫,双方终于在谈判的时间、人员、地点等细节上达成了共识,可以开始谈判了。
等一切最后确定下来,仙道不由松了口气。
当然,在边关的这段时日里,也不尽是繁琐的公事。
夜宿“大风堂”后第二天,仙道便见到了伤势渐愈的牧绅一。边关战事方歇,考虑到太子的安全,在“海南王”的坚持下,仙道一行离开驿馆,住进了“大风堂”。
这种因为形势所趋、便宜行事的做法,完全不似仙道平日的作风,但是却没有人指出其中的不妥之处。就连一向谨言慎行、时时不忘监督仙道的越野宏明,也出乎仙道意料地、没有发表意见。
在那以后,“大风堂”中,帷幄深处、夜夜听松风,个中销魂的滋味,自也不消细说。
预定进行谈判的当天,清晨,如往常一样,仙道离开“大风堂”,悄悄地溜到他暂居的“韵雪轩”后门,打算赶在侍候自己的从人之前进自己的屋子。
在过去的半个月里,仙道每天都要和从人玩这种游戏,一向慵懒的他,对这个游戏,始终兴致高昂。
这一日,与以往却稍有不同。仙道才到了“韵雪轩”后门,刚想闪身而入,却见一人正在门前徘徊,负手低头,仿佛若有所思。看他鲜衣裘袍、眉目清秀态度温文,正是仙道挚友,“忠义侯”越野宏明。
仙道这一下僵在原地,饶是他富于急智,一时也不知应当如何应对。只在心中暗暗叫苦。
因为与翔阳谈判,要与牧暂别数日,所以昨夜“大风堂”中,两人极尽缠绵,以至仙道今晨离开时,犹沉浸在余韵中、太过兴奋,忘了留意四下情形,要不然,早看见越野在此,便可以绕道而行,不用受这份尴尬。
再怎么懊悔也晚了,越野惊觉有人到了近前,一抬头,早已看清了来人。
“殿下?”他的声音里,竟有几分惊惶疑惑之意。
见越野并没有正颜厉色地质问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仙道的心放下了一半。可是毕竟心虚,说话时言词有点闪烁。
“越野,今天起得挺早啊。我……我只是出来走走,正好,一块回去吧。”
见仙道一反常态,主动解释自己的行踪,越野本能地觉得不对劲。可是,心不在焉的他竟然没有追问。
“时候不早了,越野不敢打扰,殿下还是准备起程吧。”他向仙道微一躬身,便告辞了,步子有些匆忙。
到这时候,仙道的情绪完全平复,方才想到,越野起居向来极有规律,平常这时候正是他起身之时,绝不会无缘无故跑到后门发呆的。可是人已经走了,今天又正是谈判的日子,也没空暇理会这些。仙道急着回房,把越野的事抛在了脑后。
与翔阳谈判的地点,是距边关十五里的陀噶屯,此处距当日皇朝军队大败翔阳之处,不足半里。
启程时,牧亲自送仙道到城门口。虽然双方已经商定,除谈判相关人等,各自只带五百人马。顾虑到仙道的安全,牧还是命大军远远跟随,提防翔阳有所异动。此外,更令他最信任的神宗一郎随仙道一同前去,以策万全。
翔阳方面负责谈判的,是国相花形樱。此人是翔阳国主花形透义弟,外表虽然俊美异常,内里却是精明强干,手段之狠、犹胜征战沙场多年的花形透。
自花形透弑父夺位便追随左右,这位翔阳国相自然深得花形透信任。也有传言说他是前任翔阳国主的私生子,事关宫闱,自然得不到证实。可是,看他多年来与花形透相处得亲密无间,让人不得不信,这两人之间,真是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
仙道却知道,花形樱并不是花形透的亲兄弟。
因为他在江南时,已经从越野宏明那里,知道了翔阳国相的真实身份。
藤真健司,号“飞仙”,十多年前曾与牧绅一并称为“南北双璧”,后远走翔阳,与当时的翔阳第皇子花形透结为兄弟,改名花形樱。他在花形透继位后,出任翔阳国相一职。
仙道还记得,听越野说出花形樱就是藤真健司时,自己的第一反应,是微笑。
并非用笑容来掩饰诧异,仙道只是觉得昔日纵横江湖的两大俊彦,而今不约而同投身庙堂,世事当真有趣。
对藤真的感觉,仅仅如此而已。
可是,现在,他是仙道要小心应付的敌人了。
不仅仅在公事上。
虽然与牧已经互诉衷情,可是想到牧应藤真之请,佯装受伤以求得罢兵和谈的局面,仙道心中,隐隐然不甚愉快。那段快意恩仇、相忘于江湖的岁月,是他永远无法理解、也不可能与牧分享的东西。
说起来,在江南时,仙道也见过藤真一面。只是当时相隔太远,仙道的心思又全在牧身上,连他的相貌也没看清。如今一见,虽然对藤真抱着提防之心,还存着些许的敌意,可是仙道还是在多看一眼这位翔阳国相之后,在心里暗暗称赞:好个漂亮人儿!
单单一句“漂亮”,还不足以形容藤真的风采。那双比星子更亮的眸子,每每在顾盼之间不经意流露出一抹英气,才真正令人心折。
所谓“南北双璧”,果然是名不虚传。
对上这么个人,谈判的艰难便可想而知了。
最让仙道头痛的是,对方,似乎根本没有诚意。
在双方唇枪舌剑近一个时辰,却还没有丝毫进展之后,仙道终于长身而起。
“贵国与我朝交战,非从今日始,亦未必从今日终。但如今既然罢战和议,还是将战场上的种种忘怀的好,不然,即使口绽莲花,也于事无补。不知国相大人以为如何?”
“太子殿下说得好。”藤真微笑着起身,态度从容,“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奈何?”
平常的一句话,自他口中说出,却带着一股凛然的煞气。
只一句话,仙道却觉得有一张无形的网在慢慢地张开,最后,终于罩住了自己。
在仙道有所反应以前,许多人突然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远远地,把他和他的从人围在了当中。
虽然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可是,他们身上穿的,是翔阳的军服,他们手上的刀枪弓箭,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片寒光。
仙道没有惊慌。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甚至比平时更灿烂。
他没有上过战场,但是他见识刀枪剑戟的机会,不会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少,而宫闱之中的明争暗斗,比起战场上血肉横飞的场面,更残酷更可怕。
“出动了这么多人马,难怪,贵方要选在露天和谈了。”仙道闲闲地说,“看来,我只能坐以待毙了。”
掌握现场局势之后,藤真仍在微笑,优雅从容之外,还带了点含蓄的满意之色:“太子殿下说笑了。‘海南王’的人马尾随殿下前来,只需殿下一个信号,转瞬可至。到时,是在下束手就擒才对。”
“呵。”仙道一声轻笑,“国相大人何许人也,既然为彰布下这天罗地网,又如何容我有脱逃之机。牧的人马虽然近在眼前,想必国相大人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吧?”
此言一出,藤真脸上笑容为之一收,他正色对仙道言:“殿下果然高明,一切尽在殿下算中。”
“那么,”身陷重围,退路也已断绝,仙道居然还能微笑着调侃,“算计了我的国相大人,岂非更加高明?”
藤真摇头:“在下,可还没有这等手段。”
仙道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在一刹那间变得凝重。
眼下的处境,的确对自己很不利,但是,毕竟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就是真到了绝境,不是还有“绝处逢生”的说法么?自己是不会那么容易倒下的人,就算对手是藤真,也一样。
可是,自己的敌人,原来还没有出场么?
仙道觉得背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可怕的不是阴谋,而是,那个制定阴谋的人。
自然而然地,想起藤真说的那句“树欲静而风不止”:若藤真是“树”,那么,谁又是“风”?
虽遭遇大变,仙道思路却未乱。此时更隐隐猜出了那人身份。毕竟,能得翔阳国相如此信任,又能一手阻断自己与牧调遣人马联络的人,实在没有几个。
缓缓地回头,意料之中地,看见那人向自己含笑颔首,神情极是随和安静。
“殿下果然心思灵动,令人佩服。”
仙道略有诧异之色,但是唇角的微笑,却没有动摇:“哪里。倒是我,现在更加佩服你了。”
接口的人,是神。
“只是,”仙道似有疑惑之色,“我实在想不出,神先生这样做,又能得到什么?”
神微笑着,回答了不相干的一句话:“我不姓神。”
仙道扬起了眉。
生在宫中,看多了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仙道深知,由来富贵权势最是惑人,无论什么样的英雄豪杰,也不能幸免。眼前的神,想必也是为此才背弃牧绅一,转投翔阳。刚刚那一句疑问,不过是提醒神,他一个异乡人,纵然为翔阳立下再大的功劳,难道还能在翔阳封侯称王不成?
可是神的回答,却着实出乎仙道意料。他隐隐觉得,今日之事,是翔阳的绝大阴谋,而且内情扑朔迷离,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一旁,藤真适时开口:“神原姓花形,花形神,他是透的六弟。”
仙道一怔。翔阳与他仙道家世代为仇,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对翔阳,尤其是花形氏的一切,可说是了如指掌。但是,仙道从未听说过,翔阳的六皇子,花形神。
但是,现下这种情况,藤真断没有必要骗他。那么,神倒戈的理由,倒是无可厚非了。
仙道正想说话,神却抢先接口:“其实,我也不姓花形。”
这一次,连藤真,也露出了诧异之色。
神仍然微笑着,向他言道:“难道,皇兄没有向你说起过我的身世?”
藤真眉间,阴霾之色一闪而没,反而扬声笑道:“你是花形家的血脉,这点,难道是假的?”
见这两人之间气氛渐渐紧张,仙道只是冷眼旁观。他如今身陷重围后路已绝,静观其变是最好的选择。
他正苦思对策,却见神不去理会藤真,只看定自己,清亮的眸子有着说不出的神采:“说起来,我与殿下,也有一重渊源。”
“哦?愿闻其详。”当其时,仙道唯有如此回答。
神的脸上,浮现一个淡笑:“先母,是前翔阳公主,花形风华。”
笑容骤然从仙道脸上消失,他盯着神,仿佛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半晌,轻轻吐出一句:“原来,你是十五叔的孩子!怪不得!”
花形风华,是翔阳前任国主,花形征彦最小的妹妹。她美丽温柔,自小极得父母兄弟宠爱,只是红颜薄命,二十一岁便染病而亡。
这样一个女子,纵然生前身份尊贵,她的死,却不过是转眼即可淡忘的一佚消息。时至今日,恐怕已经没有人记得她的确切死期。
仙道知道她的名字,只是因为,这个翔阳公主,正是他十五叔、不久前因谋逆之罪自尽的“毅王”仙道卓,曾经的恋人。
“先母是因为难产过世的。”神淡淡地解释,“先皇收养了我,所以,我有了‘花形’这个姓。其实,我应该姓‘仙道’的。”
仙道唯有苦笑。
当年,仙道皇朝第四代皇帝仙道邈立太子时,原本属意十五子仙道卓。可是,就在下诏以前,第六子仙道博秘密进言,告发了仙道卓在边关时,与花形风华的私情。
一言之差,仙道卓与皇位失之交臂。
然后,就传来了花形风华的死讯。
而终仙道卓一生,未曾立妃。
望着眼前,原本有可能成为仙道皇朝皇太子的男子,纵使是长袖善舞、万事万物皆能从容以对的仙道,也只能报以一声长叹。
“我明白了。”
神满意地笑笑,转头向一直没有出声的藤真说:“国相应当知道,这次派来的三千人马,是直属陛下的禁卫军,只听从陛下和陛下指派的人的吩咐。所以,请国相不必再发暗号了。”
扫视四围翔阳的人马,藤真的表情,非常非常地平静:“看来,翔阳的人,我已经指挥不动了。”
然后,他慢慢地说:“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早就计划好了吧?”
神却只是说:“这三千人马,陛下本就指定由我指挥,国相千万别误会了。”
这是藤真万万没有想到的回答。
好个藤真,这时却镇定下来,从容开言:“可以为我解释一下吗?”
“仙道朝的太子亲临边关,是翔阳转败为胜的良机,陛下自然不肯轻轻放过,如此而已。”神说得很简单,“还有什么,比太子骤逝,更能动摇仙道皇朝的人心?”
藤真点头:“透身为翔阳国主,自然要为天下人考虑。”
神微笑欠身:“陛下怕国相拘泥于小节,所以不敢事先说明计划。如今看来,陛下是多虑了。”
两人相视一眼,似乎达成了共识。这时候,突然听见开朗的笑声。
“这件事,似乎应该和我商量才对啊。”仙道是何等样人,这个时候,居然开起了玩笑。
但似乎稳操胜券的两个人,都不能不考虑他们将为仙道的这句话,付出怎么样的代价。
而无论是藤真还是神,都想像不到,微笑的仙道这时候心中正低低念着一个名字:
牧……还能……再见到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