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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血溅征战地,斯人不可留

作者:碧烟棹月 当前章节:104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0:07

早就习惯了含笑报出自己的名字,可是面对着仙道,说出“神宗一郎”这四个字时,自己,是不甘心的。

尽管,自己的态度比往常更恭敬,笑容也更谦和。

为什么,站在那里的,是他?

当淡笑着的仙道,以不容拂逆的语气说出,“那,就请神先生领路吧。”,心,仿佛被大锤狠狠撞了一记,没有一滴鲜血流出,可是内里已成齑粉。

之所以还能支持着回应,完全是因为,有今天。

为了这一天,筹划了许久,也忍耐了许久,而今,即将如愿以偿。

倒没有任何欣喜的感觉,事到如今,不过是顺水推舟水到渠成,结局早在计算之中,一切都是应该的。

至于后果,没有考虑过。

曾有人问过,“你要把天下人,带到万劫不复的熔炉里去?”

那是一定的,可是,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当时,就是这么回答的。无关是非对错,这只是,想做、能做、必须做的事。

可是,看着站在那儿,即使身处绝境依然开朗大笑的仙道,神突然觉得,离自己的目标,毕竟还差那么一点。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那么一点。

要,纠正过来。

但是,首先有所行动的,却不是神。

当时,藤真与仙道相向而立,神又在仙道身后,彼此虽间隔不远,却正是可退可进动静得宜,隐隐已成鼎足之势。

是以,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不过,在场的人大多不知道,而知道的人,偏偏又没有留意,他们之中有一个人,曾在多年以前,被江湖上的人誉为“飞仙”。

因为他超凡脱俗的风姿,更因为,他举世无双的轻功。

藤真却没有忘记。他当然不会忘记。

所以,先出手的人,是他。

绿影闪处,寒光眩目,人影纠缠在一起,然后急分。

仙道微微皱眉,看着已经退入翔阳军中的神,他的右臂上、血流如注。

“真是,没想到啊。”小心地护住伤口,神的语气,却出人意料地轻描淡写,“国相大人也会有这么沉不住气的时候?”

藤真脸色微沉,适才用以伤人的短剑早已收入袖中:“我早知道你防着我,却没想到,你想杀我!”

神只是微笑:“如果不是这样,天下间又有谁躲得过‘飞仙’出其不意地一击。”

一旁的仙道不由得暗暗点头。藤真那一剑,果真是飞来之笔、无瑕可击。如果不是神出手比他早那么一点,而面对藤真的利剑,他又及时转攻为守,那么现在,他们两个都会倒下。

而自己,将面对无人驾驭的野兽--翔阳国主花形透一手带出的禁卫军,是比野兽更可怕更残忍的东西。

幸好,神与藤真,都不认为现在已是生死关头,还不想拼死一搏。

但是,神和藤真都想置对方于死地,却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仙道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也无意弄懂:宫闱中的事,除了当局者,旁人向来很难明了内情。再者,说到底,也不过是“尔虞我诈”这四个字罢了。

他只是难以想像,大敌当前,眼前这两个不世出的俊彦、少见的聪明人,竟会在自己面前,做出这种反目相向的蠢事。

难道,真是把自己当成了案上鱼肉?

神柔和的声音将仙道的思绪拉了回来。

只听他略带不解地问藤真:“国相大人,你又是怎么知道我要杀你?”

“我不知道。”藤真异常干脆地回答,“我只不过要阻止你杀仙道殿下罢了。”

神微一皱眉,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答案。

仙道同样不解。

“为什么?”他问站在自己身侧的藤真。

藤真微笑。他的笑容,一向清逸脱俗、能令周围的一切黯然失色,不知为什么,这时候带上了一抹傲然之色,却可以使所有人情不自禁在他面前低头,连仙道也稳了一稳心神。

“陈兵相胁,是国与国的事,虽然有负牧的信任,可是我问心无愧。但杀你,我不是那样的小人。”

仙道一怔,然后笑了。他终于明白,牧为什么会应眼前人之请,罢兵和谈,在江南,又为什么终于放过了他。

因为,彼此,都曾经是江湖人啊。

向藤真一笑,多日来的心结,就在这一笑中化解。

神注视着他们,眉头渐渐舒展,脸上始终不变的笑容里带上了些恍然。“江湖?”他低语了一声。

然后,那只受伤的右手,轻微地摆动了一下。

无声无息间,翔阳的铁骑,开始前压。

杀戮,即将开始。

这一次前来谈判,仙道只带了五百随从,加上藤真的五百人,不过一千,其中还有不少文官;神这边,却是三千翔阳禁卫军。相较之下,强弱立判。

当此时,面对着刀光剑影,如狼似虎的兵士,藤真脸色微见凝重,而仙道,仍是一脸微笑,但那淡然的笑容里,却大有深意。

塞外冬日的正午,阳光普照大地,天空湛蓝、一望无际。

一声鹰啸,黑色的鹰掠过万里无云的晴空,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了天际。

清田信长随随便便地靠着他的座骑,眼睛紧紧盯住那苍茫远去的身影,似有羡慕之意。

他渴望驰骋疆场,正如苍鹰渴望着高翔于天际。

“将军。”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了清田的思绪。他一下弹了起来,霎时已站得笔直。

看清来的是此次护卫太子来边关的禁卫军副统领福田吉兆,清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开朗的笑容:“是福田啊。”

说起来,清田信长和福田吉兆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当初在“毅王府”,清田随“海南王”牧绅一平叛,福田吉兆当时却是“毅王”仙道卓手下干将,两人曾经大打一场,最后不分胜负。其后,福田为仙道收服,更不计前嫌,推荐他进禁卫军中。福田则从此对仙道心悦诚服,全心全意为其效劳,不久便因为办事得力,升为副统领。

清田个性最是爽朗,非但不因毅王府那一场厮杀敌视福田,反倒觉得此人武功人品、皆值得一交。自娶了相田家的大小姐弥生、在京任职后,便与他多有往来。福田本是面冷心热的人,清田如此待他,他自然不会慢待清田。是以两人相识时日虽短,彼此却都将对方引为生平好友。

“将军。”虽然和清田是好友,在公事上,福田还是一丝不苟的,“时辰已到,我的人还是没到。”

清田点头,不自觉地皱紧了眉。

他率军护送仙道一行人前去与翔阳谈判,临别时,仙道特别与他约定,每隔一个时辰,派一名禁卫军回来报平安,如逾时未到,则表明情况有变,大军立即开拔支援。福田此次身负保护太子重责,之所以没有随队同去谈判,也是受仙道所托,留在军中辨识来人真假,以免为敌所趁。

“太子没有派人前来,看来是真的出了事。”清田在“海南王”牧绅一麾下多年,又刚刚经历了与翔阳的战争,已历练出处变不惊的气度,此刻虽然事态紧急,说话依然有条有理,“现在情况不明,你和我的副将,先带五千人赶去,我率军尾随,大家保持一段距离,互相呼应,以免中了埋伏。”

清田所言,福田并无异议,只是补充了句:“‘海南王’那边,也要派人通报一声。”

“当然。”清田同意,“你先去调动人马出发,这些事由我处理。”

他招手唤过副将,道:“马上点五千人,马要跑得最快的,人也要最能打仗的,随福田副统领出发,你也去。一切,听福田大人调派。”

副将领命而去,清田转头看着福田,说了一声“你快去吧,保重!”

事情紧急,福田也不多说什么,只匆匆向清田点了点头,便随那副将离开。

清田的副将,办事十分得力,所挑选的五千人马俱是精锐中的精锐,人如虎马如风,从大军驻扎之地到陀噶屯,不足三里的路程,仿佛转眼可至。

可是,仅仅奔出了一里,福田所率的五千人马,便不得不止住了前进的步伐。

挡住他们去路的人马,打的是翔阳国主花形透的旗帜。

看着那林立的旗帜、和旗帜下黑压压一片人马,福田倒吸了一口冷气。

翔阳大军来者不善,看来,仙道一行情势已经危急。

翔阳国主花形透,是可以与仙道皇朝传奇人物“海南王”牧绅一相抗衡的人物。福田有自知之明,他有一身好武功,可是行兵布阵却只是粗通,加上从未上过战场,若与花形透为敌,无异于以卵击石。

福田吉兆不怕死,如果不是仙道,当初在毅王府,他早就是死人了。但是,他却不能带着手下这五千精锐之师去白白送死,他更怕的是,自己一旦失败,势必影响军心,仙道的形势,只怕会更加不好。

所以,明知仙道情况危急,福田心急如火,却也只能在原地等着与清田会合。

短短一柱香的功夫,在福田却像过了十年。

清田和他的大军,终于到了。

福田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不由得一紧。

大军既至,转眼间便要开战,而这一战,只怕无人知道谁能取得最后的胜利,更不知又有多少人要倒下。但是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有一战。

这时候的仙道,也已陷入了生平从未到过的绝境。

战场上讲究的是实力。虽然,主帅的调度、所占的地形、士兵的士气,都是决定胜负的关键,但首先,还是要有可用之兵。这一点,即使是身负绝世武功、头脑更是无与伦比优秀的仙道和藤真,也无法改变。

尤其,他们还是在无险可据的平地近身厮杀。

三千对一千、训练有素的军队对普通随从,胜负很快便分出了。

时过正午,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阳光异常明亮,是一个难得的温暖的冬日午后。

环顾陀噶屯四周,只见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大片土地,不时有一两声垂死之人痛苦的呻吟,随着时间的推移,呻吟声渐渐微弱,渐渐消失。

在无数尸体的中间,仙道和藤真并肩而立,无论白袍还是绿衣上,都溅上了不少血迹,有的已经干涸、有的还很新鲜。

经历过惨烈的厮杀,仙道的脸色有些黯淡。

充盈鼻间的,是浓稠的血腥味,仙道不自觉地紧了紧手中刀。生长在深宫之中,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就算成人后参与政务,周旋于群臣之中,也是在谈笑间指点江山,几时亲身见识过这等修罗场?

把目光投向身旁的藤真,见那个神清骨秀的人这时候神情仍然淡淡、握刀的手也仍然稳定。这个时候,不得不承认,这是属于他的一片天。

正思量间,藤真已觉察到他的目光,微侧过脸,他的眼神明澈沉静,问:“还好吧?”

仙道没有说话,却向他一笑。一瞬间,藤真又看到了那个永远微笑着的仙道皇朝太子。他的唇角,不禁也微微上扬。

两人互视一笑,忽听周围一阵骚动,一人缓步上前。

踏过遍地尸体,走上前的男人,身上没有任何激战过的痕迹。

“看来,是我赢了。”神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得意张狂,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藤真徐徐扬起掌中刀,唇边原来只是淡淡的笑意慢慢扩大,化作灿烂得使人不能逼视的笑靥:“那么,过来拿走你的胜利吧!”

仙道没有动,他盯着神,突然问:“你这样做,究竟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神重复了一遍,脸上突然有了表情,那是个嘲弄的笑,“我的确有想要的东西。”

接近了长久以以来一直渴望的目标,精明沉静如神宗一郎,也有了倾诉的欲望。

“仙道皇朝的太子殿下,和翔阳的国相大人,如果一齐死在陀噶屯,双方,都不可能善罢甘休吧?到那时,谁也不可能阻止战争。这,就是我想要的。”

藤真只是哂然一笑:“原来你是这样的打算。可惜,就算翔阳和仙道朝两败俱伤,你也未必能坐收渔人之利。”

“国相大人误会了。”神彬彬有礼地回答,“我并不是为了什么好处而做这件事的。”

“是报复吗?报复你父母的家族?”仙道平静地问。

神摇头,原本俊秀沉静的脸上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惘然。

“我的名字,是神宗一郎。花形或者仙道,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仙道没有说话,神言语间隐隐的沧桑,并不是高高在上的他所能理解所能评价的。倒是藤真,神色间似有所悟。

曾被誉为“飞仙”,却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被迫流浪他乡的他,也许更能明白神的心情。

一时之间,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神最先恢复常态。向着仙道,洒脱一笑:“话已说尽,太子殿下等的人却还是没来,真是可惜。”

被他一语道破心思,仙道却不见窘色:“呵,神先生果然心细如发。”

藤真微微皱眉。牧绅一命清田信长率军尾随接应仙道一行,这是翔阳的探子一早就禀报过的。如果这支人马前来,的确可解眼下之围,可是,翔阳方面也作好了万全的准备,率军与之相抗的就是花形透本人。这一点,自己适才已向仙道提及,以仙道的精明,不可能忘记。

神继续微笑:“我知道,太子殿下等的不是清田。可是,”他突出惊人之语,“我保证,‘海南王’也不可能赶来了。”

仙道扬眉,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意外的表情:“愿闻其详。”

“有时候,是不应该太信任别人的。”神低声地说,眼眸里有着奇异地笑意,“尤其是太子殿下这样身份的人。”

阳光仍然明媚,照在人身上暖洋洋地,仙道却突然觉得很冷。

他的头脑仍然清醒,甚至比平常更清醒。清醒到可以回想起早上在“韵雪轩”后门,和越野交谈时的每一个细节。

甚至,初到边关时,越野在神的注视下、微微不安的表情,仙道也一并回想了起来。

他但愿他没有想起来。

过了一会儿,仙道才能笑着,吐出一句叹息:“真是……有心人啊。”

见仙道笑容苦涩,藤真看他的目光里,不自禁地带了些担忧。

与藤真恰恰相反,见仙道再不能维持他从容的微笑,神却觉得多年的辛苦终于有了报偿。

表面上,他仍然是冷静的:“抱歉,我不能再给两位时间了。”

一语既出,空气中的血腥味,在一刹那间仿佛又浓重了许多。

藤真瞄了眼手中刀,今天杀了太多的人,血污完全掩盖住刀刃的锋芒,而自己,也已经  很累了。一旁的仙道,亦不会比自己好到哪里去吧。

可是敌人,却还有那么多,就算能挡下这次的攻击,下一次、再下一次……恐怕自己和仙道,只能战死在这里了。

人生自古谁无死,战死也未尚不可,只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最后会是死在翔阳士兵的手上,死在花形透的安排下。

藤真心里忽然有些酸楚,手中的刀也沉重了许多。

今日的局面,并不是花形透一手造成的,相信他也并不想杀死自己,可是,毕竟是他纵容了神,给了他杀死自己的机会。

说到底,他首先是翔阳国主,然后,才是花形透。

这是早已知道的事实。

所以,藤真扬起了头,唇边噙着一丝睥睨的笑意,没有什么可难过可后悔的。

翔阳的士兵,慢慢围了上来。

看着兵士渐渐缩小了包围圈,神站在稍远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下一刻,他的脸色突然凝重。

远远地,传来万马奔腾的声响,其声如雷其速如电,由远及近,如旋风般,转眼间已隐隐可见迎风飘扬的旗帜。

看那旗帜的颜色,竟然是翔阳与仙道皇朝各占一半!

神怔住了。

就在他怔住的一小会儿功夫,黑压压一片旗帜下,有数骑越众而出,向这边狂奔而来,大队人马则在原地不动。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神本能地觉察到事情有变,正想出声催促兵士上前。那飞奔而至的数骑上,却已有人扬声大喊:“住手!住手!”

彼此间隔虽远,这几声大喝却是以内力送出,声音嘹亮、如在耳畔。

那是翔阳国主花形透的声音。

神再也不能维持平静,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经过刚才的厮杀,神的三千禁卫军,本已剩下不到一千,眼看大军来到,这些人斗志已丧,如今听到国主亲自下令,积威之下,也不等神的命令,纷纷停住了脚步。

事已至此,神反倒恢复了平静。他略觉遗憾地扫了一眼已不听从调遣的士兵。到底不是自己带出来的兵,虽然威逼利诱之下听从了自己的命令,可是花形透一至,立即倒戈。不然,制住了仙道与藤真,多少还有点周旋的余地。

须臾之间,花形透一行已到了近前。在他身旁,英伟刚强、有王者之风的男子,是神多年来最熟悉的人物--“海南王”牧绅一!

神的目光,却没有在牧绅一身上多作停留。他静静地看着牧绅一身后,因为长途跋涉,微微有些喘息的年轻清俊男子,唇边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花形透翻身下马,先看了一眼藤真,见他满身血污,脸色却还好,放下心来。转头看看神,半晌才说了一句:“你,这是何苦?”

牧绅一也已下马,却只是朝着神叹了口气,便走向仙道。

藤真看他走近,突然在仙道耳畔说了句什么,便走开了,正好与牧绅一擦肩而过,于是侧脸微微一笑,牧绅一也向他点点头。

仙道看着牧走来,脸上自然而然有了笑容,笑容里还有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

“‘黑电’飞回去了?”

牧只凝视着他,点点头。

仙道笑:“想不到你的鹰还真派上了用场。”

“也不只是‘黑电’,是‘忠义侯’告知了我详情。”牧绅一简明地告诉仙道,“路上遇到了翔阳国主,得知内情后,他就一齐来了。”

牧绅一虽说得轻描淡写,仙道却知他这一路必也经历了不少艰险,那花形透并非易与之辈,岂是可以轻松说服的?还有越野,相交多年,仙道深知他也不若他外表那么平和。

想到越野,仙道不禁抬眼寻觅这位至交的身影。

越野这时候喘息已定,见牧绅一正与仙道低声交谈,识趣地没有上前。他站在原地,目光四处飘移,始终没和神的对上。

神见他如此,心头突然一阵怅然,多年以前,离开翔阳的时候,他也曾有过这种感觉。

想不到穷途末路之时,自己还有余暇感慨,神不得不诧异了。

他一时失神,没有听到花形透那一句话,自然,也没作出反应。

花形透见他并不理会自己,也不以为忤,只是略略提高声音,道:“神,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神仿佛并没有觉察出他言语间的杀机,神色只是淡淡:“我今天已经说得太多,如今,没什么要说的了。”

花形透默然。话已说到尽头,接下来,该是行动了。可是,神毕竟曾是他的兄弟,十多年的相处,两人间不无情份,他虽是翔阳国主、沙场上的猛将,一时之间,也难以痛下决心。

他情不自禁地,把目光投向藤真,却见他的国相,正注视着并肩而立的牧与仙道。

“樱……”只叫了半声,藤真已回过头,嘴角微微噙笑,眼神一如往昔锐利。

花形透忽然从骨子里感觉到一股寒意。从雪地初见到现在,藤真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注视过他。

“陛下,什么事?”短短一句话间,藤真已到了花形透身前。

听着他不同以往的称谓,花形透知道,眼前的人,从此只是自己的臣子。

被欺瞒后,藤真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是在采纳神的计划以前,就料想到的事。

也曾经犹豫过,但是,毕竟,自己是翔阳国主。

所以,还是点头了,然后,就走到了这一步。

以他高傲刚烈的性子,能够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自己,实在也不该再有什么苛求。

“国相。”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花形透改变了对藤真的称呼,“你觉得应当如何处置神?”

藤真只是淡淡一笑:“神先生是‘海南王’的谋士,依臣之见,此事还是由‘海南王’处置,较为妥当。”

他的声间并未提高,但是周围的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未等牧绅一口。神已含笑道:“这个,就不劳各位费事了。”

在场的众人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几乎在说话的同时,殷红的血细细地从神唇边流淌下来,一会儿的功夫,转为暗黑色,他的脸色却白得可怕,是那种死人的惨白。当他软软地倒下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清楚,他死了。

看到多年的好友横死当场,牧绅一脸有戚容。他身旁的仙道,脸色亦不甚佳。

与牧绅一不同,仙道想到的是,神的父亲、他的十五叔。当时,仙道卓也是这样,毫不迟疑地吞药自尽。

也许,对这对父子而言,高傲地死去,远胜于痛苦地活着。

这样,也好啊。

只是,仙道看着虽然没有一点反应,却始终低着头的越野,只是,生者何堪?

感觉到仙道微带同情的视线,越野突然抬眼与之对望。他的眼神虽然有些伤感,却异常平静。

他平静的眼神,让仙道感到深重的压抑。

如果是自己,恐怕,也只能这样吧?

神这一死,姑且不论各人心中所想所感,但由他引起的这一场大变故,却终于消弥在无形之中,只是余波犹在,尚待消除。

这时候翔阳与牧的军队可说是势均力敌,加以迭番变故,众人心力交瘁,两下里都无意挑起争端。所以,在短暂的交谈、确定下一次谈判的事项之后,各人回到各自军中,大军极其小心地,缓缓移动,踏上归程。

归途中,牧与仙道并驾而行,见他眉头微紧、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故意谈论起国事。

“这一次,翔阳应该不会再弄什么玄虚了吧?”

仙道并没有马上回答。

“藤真刚刚告诉我,他在请你罢兵和谈时,随口说起了我。”在牧重复自己的话以前,  仙道的声音,静静地响起,“他知道在江南时,我们在一起,不是吗?”

牧一怔,然后苦笑。

如果可能,他并不想让仙道知道这件事。

“真是的。”仙道的语气里,带着些牧从未听过的嗔意,“为什么不告诉我?这是我们的事啊。”

牧望着仙道,那双深黑的眼瞳,此刻看来分外晶澈。

心里,仿佛有一股暖流缓缓淌过。

他张口欲言,却看见仙道的脸色突然大变,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身已在“大风堂”中。

眼前最先看见的,是那张俊朗、永远带着笑意,此刻却满是惊慌之色的脸。

看见他六神无主的样子,牧的心,顿时就堵得厉害。

“你……”才吃力地吐出一个字,就见眼前人脸上尽是又惊又喜的表情,扬声向外叫道:“王爷醒了,快叫御医!”

牧的脑子仍然昏昏沉沉,只是随口问:“怎么了?”

看着御医应召进来,为牧把脉,仙道这才在他身侧坐下,低声向他解释。

“刚刚你突然昏过去,我以为你中了翔阳的暗算,匆匆赶回来让御医诊断。御医说,你这是旧伤复发。”

“哦?”牧疑惑地笑笑,“伤?早好了,怎么还会复发?”

仙道看了一眼御医,御医急忙向牧解释。

“王爷所受的伤确实已经痊愈。可是多年来王爷镇守边关日理万机,甚是辛劳,加上经历大大小小战仗无数,受过不少伤,身体其实损耗极大。这一次伤势初愈便来回奔波,身体一下支持不住,好比是在干燥的草堆上投下了火苗,才会一发而不可收拾。”

牧的脸色未变:“是吗?我现在情况如何?”

御医微微迟疑了一下,才道:“没什么大碍,只需调养便可。只是……”他看了看牧,没再说下去。

仙道在旁边开口:“有话直说不妨。”

得了太子的鼓励,那御医才接着说道:“只是,王爷从此是不适宜再上战场了,边关苦寒之地,对王爷身子也不好,最好,是到温暖些的地方。”

牧没有出声。

仙道看看他,转头吩咐御医:“你下去开方吧。”

御医如释重负,应诺着退了下去。

牧闭上眼,仿佛不胜疲倦。

仙道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牧沉稳的声音,在“大风堂”中响起:“我,打算辞官回京。”

仙道一震。自与牧相识钟情以来,他在心中考虑过无数次两人的未来,也曾想过、劝过牧离开边关。在他看来,不说两人长相厮守,单是为了消除博帝对牧的猜忌之心,以免两人最终被迫为敌,牧离开边关,就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一直以来,他也没有坚持要牧接受他的意见,因为仙道知道,折断苍鹰的翅膀,是比杀死它更残忍的事。

而今天,在得知自己再也无法驰骋沙场以后,牧居然主动提出离开边关。不知为什么,明明应该觉得高兴的仙道,心中突然酸痛异常。

与他相反,牧脸色虽然苍白,却没有半分沮丧消沉之色:“经过神的事,翔阳那边想必一时不会再启战端。边关上清田也历练出来了,加上高砂辅佐,应该没有大碍。呵,看来我的身体还算争气,总算撑到了现在。”

“牧?”仙道再不忍听下去,“别说了。”

牧看见仙道失去往日的沉着,不觉诧笑:“你怎么了?”

“在我面前,你……不必如此。”迟疑了一会儿,仙道尽量放缓了语气,以免刺激到牧,“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吗?”

牧要想一想才明白他话里的含义,不禁笑道:“莫非你以为我刚才的话是违心之语?呵,我在边关十多年,也算做出了一番事业,如今更是后继有人,还有什么可遗憾的?”

“事了拂衣去?果然不失当年的豪侠风范。”仙道细细品味牧的话,脸上,渐渐也有了笑容。

两人相互注视,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限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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