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寒意渐消,生机盎然。枝上渐渐绽出点点绿意,只待东风徐来,便会幻化成一城春光。
太子妃鱼住绮的心,也如她眼前的景致,在平静的表相下,涌动着无限的生气。
她刚刚接到太子仙道彰的家书,她的良人在信中告诉她,他就要从边关回来了。
仙道是在去年的十一月底启程前往边关的,屈指算来,一去已有三月,甚至新年,也是在边关过的。
明知夫君身为一国太子,不得不以国事为重,已然身怀六甲、却只能一人独守“澹宁宫”的鱼住绮,还是倍觉凄清寂寥。
当然,能得博帝许以“贤良淑德”四字评语的鱼住绮,绝不会让人觉察到她的心思,更不会在写给仙道的家书里,流露任何盼归之意。
但是,得知良人将归之时,她的满腔喜悦,却是瞒不过人的。
他……终于要回来了!
可是,天不从人愿,鱼住绮虽然翘首以待,仙道一行却姗姗来迟,直到三月底,才回到了京城。据说,之所以在路上耗去了这么多时间,是为了顾及在对翔阳的战争中受伤、一直未曾痊愈,这一次随仙道回京休养的“海南王”牧绅一的缘故。
鱼住绮知道,“海南王”牧绅一在边关多年、战无不胜,堪称本朝第一大将,这一次又令翔阳弑羽而归,声名正如日中天,却不幸身负重伤,一代英雄从此绝迹沙场,当真令闻者为之扼腕叹息。可是,这一切对她而言,不过是无意间听来的消息、一笑间便抛在了脑后。
她关注的是,她的丈夫,什么时候回来。
三月廿八,是太子返京的日子,一大早,太子妃鱼住绮便命下人打扫庭院准备宴席,为太子殿下洗尘。
端坐于“漱梅馆”内,鱼住绮耐心听着下人禀报太子的消息:
太子的车驾进了东华门了。
太子的车驾走在长街上了。
太子率一干部属,进了禁城了。
太子上殿,晋见圣上了。
圣上对太子在边关、与翔阳缔结盟约一事,大加褒奖,特地赐下御宴,命群臣作陪。
御宴上,群臣纷纷称颂圣恩,赞扬太子。
御宴散去,太子离了禁城了。
听到这个消息,鱼住绮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淡淡的微笑,无限温柔无限憧憬,依稀还带着几分新嫁娘似的羞涩。
她吩咐下人:“把一切预备妥当,等殿下回宫,立即开宴。”然后,由侍儿搀扶着,前往正厅等候夫君。
可是,从申时等到戌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仙道还是没有回“澹宁宫”。而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也一直没有回来。
鱼住绮表面上虽然沉静如常,心里却着实焦急。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好容易等到随从回来,才知道,太子出了禁城,径直送“海南王”去了“适园”,到现在还没有离开的迹象。
原来,是公事。鱼住绮在松了一口气之余,心头不自禁地,生出了一股幽怨之意。说什么金枝玉叶帝王家,这时候,还比不得平常百姓。
以她的身份,这是万万不应有的念头,只是在脑中想了一回,已令鱼住绮深深惶恐。
又等了半个时辰,宫门外马蹄阵阵、人声鼎沸,鱼住绮精神一振,不待动问,下人已飞也似地来报,太子回宫了!
三个月的守候、一日的苦等,纵然鱼住绮再怎么沉静娴雅,这时也抑制不住喜悦激动的情绪,不顾自己身怀六甲行动不便,命侍儿搀扶了,径直往大门而去,想早一眼看到自己的夫君。
无数灯火映照之下,从人们簇拥着那个她朝思暮想的人来了。
和离别时相比,他瘦了些,神色间也有些憔悴。想他是何等尊贵之人,在那塞外苦寒之地,受了三个月风霜之苦,又每日里劳心劳力,自然是辛苦的。
可是他的精神却还好,脸上也仍然有着与往日一样,从容洒脱的笑容。是啊,终于回到了京城,又不辱使命、得到了天语褒奖,精神又怎么会不好?
不知道,他欢愉的笑容里,有没有一点,是因为,即将见到他的妻子、和快要出生的孩子?悄悄地这样想,鱼住绮又是羞涩又是期待,脸上微微泛出了红晕。
“殿下。”只是轻轻一声呼唤,个中却包含了年轻妻子对夫君的无限深情。
第一眼看到妻子,仙道的表情,是恍惚的,他看着鱼住绮,像是完全没认出她来。
鱼住绮的心,猛然抽搐了一下。
可是,仙道的脸上随即出现了异常欢喜的笑,那笑容是如此真挚如此热烈,令得鱼住绮相信,刚刚那个冷淡的眼神,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臣妾见过太子殿下。”在这种时候,鱼住绮还是没有忘记应有的礼仪,拖着已经不便的身子,慢慢拜倒。
仙道不易觉察地一皱眉,却立即笑着搀起她。
“你身子不方便,就不要行礼了吧。”
等鱼住绮站稳了,他又说:“绮卿,这么晚了,你还出来做什么?要当心自己的身子、还有我们的孩子啊。”语气里似乎有嗔怪之意,却能让听者感受到其中的一片关怀之意。
鱼住绮看着她的夫君,慢慢地低下头去:“我想……早些见到殿下。”她说得极轻,脸上的红晕一直不肯褪去。
仙道怔了一怔。他这个妻子向来讲究礼法,态度言语俱是庄重无比,像今天这样流露出小儿女的娇态,还是第一次。灯下看她含羞带怯,另有一番滋味,可是,他在含笑欣赏之余,眼中却闪过一丝不安内疚之色。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鱼住绮正低着头小声说话,没有看到。
“今天累了一天,殿下想必劳顿了。臣妾命人备了几样小菜为殿下洗尘。却不知,殿下用过晚膳没有?”
“呵,正好,我有些饿了,多谢绮卿。”仙道笑了一声,“我看,也不必在正厅开宴,就摆在‘漱梅馆’,大家随意些就好。绮卿以为如何?”
鱼住绮口中虽只淡淡应了一声:“殿下说的是。”可是螓首低垂,早已是满心欢喜。
这一夜家宴之上,夫妇相对而坐、笑语晏晏,其间的种种旖旎情致,所谓“小别胜新婚”,自也不消细说。
但是,晚上,仙道仍然独宿在“泠篁阁”。
从来好梦容易逝,这样的绮丽风景,在“澹宁宫”只是昙花一现。
那一夜后,仙道早出晚归,十多天里,鱼住绮总有七八天见不到他的面。
虽然如此,鱼住绮却不负“贤良淑德”之名,并不因丈夫有意无意间的冷淡而郁郁寡欢,反倒怜惜他操劳国事。闺中无事,便时时留意仙道的行踪,好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仙道的行踪倒是清楚明白,极有规律,一段时日下来,鱼住绮几乎可以背出来:早上入朝处理政务,用罢午膳后前往“适园”,至夜方归。
“适园”本是仙道的一处别苑,年前“海南王”入京时,曾经居住过。这一次“海南王”返京休养,仙道索性将“适园”送给了他。
知道丈夫每日必往“适园”,看望“海南王”,鱼住绮虽然不甚了解朝中之事,也觉得诧异:年前“海南王”进京时,仙道方与之相识。两人虽相处甚惬,但毕竟时日甚浅,算不得深交。如今这样日日探望,就算是生死之交也未必做得到。何况,以仙道太子之尊,本不该如此亲近臣下的。
夫君他何以热心至此?鱼住绮百思不得其解。
在疑惑的同时,对那传奇人物--“海南王”牧绅一,鱼住绮也生出了一份好奇之心。
起初,不过是淡淡一点好奇,日积月累,渐渐地,就想见那个人一面。
所以,那一日,鱼住绮得知仙道邀了“海南王”,现下正在“澹宁宫”“泠篁阁”谈心,一向谨言慎行的她,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勇气,竟带了侍儿,往“泠篁阁”而去。
午后小憩了片刻,鱼住绮精神尚可。但此刻她已有七月身孕,从“漱梅馆”到“泠篁阁”,走了小半个时辰,早已是满面红晕、微微喘息。
离“泠篁阁”还有数十丈远,鱼住绮已遇上了两三拨侍卫。以太子妃之尊,自然无人敢挡她的去路,可是这般戒备森严,却也让鱼住绮暗自蹙眉。
到底,这两人间有什么秘密,竟然这样兴师动众?
自然而然地,鱼住绮想到了那最最忌讳、不能说、甚至连想都不该想的事。
身子不易觉察地一颤,鱼住绮急忙命侍儿停下,严令她们不得靠近“泠篁阁”半步,自己却加快了脚步,急急向“泠篁阁”而去。
终于,来到了“泠篁阁”。想到自己那可怕的推测,鱼住绮一时竟不敢向前。
到底是将门之后大家出身,虽然温婉谦和,也还残存着几分先祖的英气,只迟疑了一小会儿,她屏住呼吸,一小步一小步挪到茜纱窗旁,悄眼向里窥视。
书案那边,她俊朗潇洒的夫君,正低头批阅公文,嘴角犹自上扬,满脸抑制不住的笑意。一旁,一个紫袍男子正闭目小憩,他的脸英武刚健,即使在这个时候,也自有一种摄人的威仪。
鱼住绮知道,这个人,一定就是“海南王”牧绅一了。
突然,仙道抬起头,眼神飞快地扫视四下,似乎已经发现了“泠篁阁”外的鱼住绮。
鱼住绮的心猛然一顿,一刹那间屏住了气,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一缩。
可是,仙道其实并没有发现她。他看了看似已入睡的牧绅一,微笑着站起,小心翼翼地,向那个英武男子走去,
他的脸上,有着鱼住绮从来没有看到过、甚至连想像也没有想像过的温柔。
鱼住绮陡然一阵揪心,心里弥漫着无助与恐惧。她很想快快逃离这个地方,这样,就可以不知道将要发生的事,就可以,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是,她脚下仿佛生了根似的,一步也不能移动。
她只能静静地、静静地看着,看着她的夫君,慢慢地走到那个英武男子身边,轻轻地将大氅为他盖上,然后直起身,凝视了他一会儿,最后,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轻轻地,吻住了那人的唇。
无比温柔无比缠绵,只是轻轻一吻,却郑重得仿佛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对方。
那人,很快便在这热烈的一吻下醒转,没有任何不满地、反手拥住了她的夫君。
辗转反侧,纠缠不休,两个人都全身心地感受着对方,仿佛这一吻,就是他们的全部。
而在这一吻之间,鱼住绮的全部憧憬全部幸福,从此灰飞烟灭。
四月的午后,天气已经相当暖和,可是“泠篁阁”外的鱼住绮却觉得全身冰凉。从心底升起的寒意冷得她不由得地弯下了腰,腹中更是一阵剧痛。
她紧紧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刹那间已是满面泪痕。
鱼住绮所有的努力,在看见襦裙上蜿蜒流淌着的红色液体后,化为乌有。她微微张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陡然间一阵晕眩,再也站立不住,软软倒在茜纱窗下,眼前一黑,就此人事不醒。
鱼住绮倒地的声音,惊醒了正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牧绅一双眉一扬,就待立起,却让仙道给按住了。
“我去。”匆匆扔下两个字,还有一个微笑,仙道已闪身出了“泠篁阁”,行动虽然快绝,姿态却仍然潇洒。
看到茜纱窗下蜷缩成一团的人,仙道的身子猛地一晃,脸上顿时毫无血色。
他的唇,也是煞白的:“绮……绮卿!”
听到仙道叫了一声,牧绅一再坐不住,抢出门来,看到这样的情形,也怔住了。
仙道听见身后衣袂飘动之声,知道牧已到身后,却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
看他久久没有动作,而地上的女子气息渐弱,牧犹豫了一下,叫道:“仙道……”
仙道仍然没有动,只是回过头注视牧,眼神深不可测。
牧陡然间明白了仙道的心意,不由得打个了寒战。他想了一想,坚决地摇头。
见牧如此表示,仙道紧锁双眉,又低头思忖了好一会儿,脸上突然现出毅然决然之色。他再不迟疑,向前一把抱起妻子,大声呼唤下人:“来人,快去请御医来!”
可是,纵然御医有妙手可以回春,这时候的鱼住绮,却不是人力可以挽救的了。
忙碌了三个时辰以后,满头大汗的几名御医,终于踏出了“泠篁阁”的门,一直在门外守候着的仙道,急急迎上去,问:“怎么样?”
彼此对视了一眼,一名须发已经花白的御医,被推为代表,向前半步,说道:“太子妃她……受了惊吓,小产了。不过,婴儿的性命,已经无虞。”
仙道闻言,眉头更加紧锁,御医避口不谈鱼住绮的情势,可见她的情况不佳。
他追问:“那,太子妃情况如何?”
那御医虽知太子必有此一问,事到临头,还是畏缩了一下,小心地斟酌用词:“太子妃她……受惊过度,以至产后引发血崩,臣等……已经尽力。”
虽然看这些御医的神态,仙道已料到了几分,可是听御医明白地说出,还是怔住了。他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揪了一把。不仅仅是心痛,更多的,是内疚!
如果……
御医的话,打断了他的沉思:“殿下,太子妃此刻已经醒来,请殿下去见一面吧。只怕……”后面的话,他不敢说下去。
仙道到此也是无可奈何,只得长叹一声,挥手让御医下去。自己径直往内室而去。
一踏进内室,就看见鱼住绮正抱着婴儿,神情又是疼惜又是不舍,完全没有注意到室内多了个人。
仙道见鱼住绮脸色煞白,眼神黯淡无光,呼吸甚是急促,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却仍然紧紧抱住婴儿不放,心头更是酸楚,那么聪颖洒脱的一个人,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良久,他才叫了一声:“绮卿!”
“绮卿”,自成亲以来,仙道一直这么称呼他的妻子,但是在“泠篁阁”那一幕后,再这样叫她,仙道自己也觉得汗颜。
慢慢地抬起头,苍白如雪的娇颜上,绽出一丝温婉的笑:“殿下。”
依然是,那个贤淑的妻子,依然是,那种恭敬里隐含深情的语气。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仙道见她如此,忍不住抢上去,要接过她手中的孩子:“把孩子给我吧,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才对。”
对他从来都是事事顺从的鱼住绮,这一次却没有放手。
“不”她低下头,声音极微弱极忧伤,却相当执着,“让我好好看看他,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仙道一时语塞,半晌方强笑着说:“怎么会,日子,还长着呢。”
鱼住绮恋恋不舍地看着孩子,没有抬头:“不,我知道,我没有机会……看着他长大了。”
“绮卿……”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仙道发誓绝不会让妻子看到他和牧在一起,可是,时光毕竟不能倒流。
他看看妻子,又看看妻子怀里的婴儿,情不自禁俯下身,把她们一起拥进了怀里。
“不,我们一家人,会在一起的。”
鱼住绮静静地,享受着久久未曾享受过的丈夫温暖宽阔的胸膛。
一句轻轻的呢喃,慢慢自她口中溢出:“刚刚,我看错了吧?”
仙道脸色微微一变,可是他的话语,如他的手臂一般沉实稳定:“是,你看错了。”
听了这一句话,鱼住绮把脸偎在丈夫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嘴角,泛起一丝笑。几许欣慰、几许无奈、几许悲伤,最后,化作一片宁和,在她脸上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