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开眼,眼前是一片黑暗。渐渐地适应过来,小心翼翼地起身,不去惊动身边的人,慢慢向窗边走去。
伸手,推开窗,一片如水月华,便浸了人一身。
仙道微微扬起脸,凝视天上好月。
一双强健的手臂,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身子,将他拥入怀中。
“睡不着?”
“只是想看看月亮。你看。今天月色多好。”顺势靠进牧温暖的胸膛,仙道微笑:“吵醒你了?”
“赏月吗?我陪你。”
仙道仍然笑着,笑容里却多了一些苦涩的意味。
“不知道,今天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和你一起赏月?”
从牧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仙道的侧脸,可是那抹苦涩的笑,他看见了。
双臂用力,更紧地抱住他:“一定要去吗?”
“你看如今朝中的形势,已经,不容我不这样做的啊。”
牧默然。
太子妃仙逝已经五日,朝中明里虽无异动,但是暗中却是波澜迭起,追根究底,都是鱼住家所为。
本来,鱼住家虽然是仙道皇朝开国元勋,但是这一代上人丁不旺,仅有一子一女。长子鱼住纯早年亡故,女儿鱼住绮贵为太子妃,如今也已仙逝,族中又无杰出之辈在朝为官,势力早已大不如前。纵使为鱼住绮之事与仙道为难,仙道也无需畏惧。
但是,自鱼住绮死后,仙道始终对她心存歉疚,又怎么可能为难她的家人?
莫说仙道,便是牧自己,想到那无辜的女子,又怎能不心生歉意?
虽然如此,仙道他因为一点歉意而将自己逼入死地,却是牧所不忍见不愿见的。
“我知道,你不想为难鱼住家,可是……你也不必向圣上说明一切啊?”
“牧以为……我不说……他就不知道吗?”
牧一怔:“你是说,这一切,圣上都已觉察?”
“圣明天子嘛。”仙道脸上带上了一抹嘲意,“什么事能瞒得过他?”
无需他再说什么,牧也已经明白。
是啊,如果不是这样,纵使是开国元勋,纵使是骨肉至亲,又有谁,敢与当朝太子对立?
他不再说什么,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人。
仙道靠在他胸膛上,仰首看那一轮明月。
有些事,是必须去面对的。所以,不必多说。
而今霄,今霄,只谈风月。
次日,博帝见太子彰于养心殿。
身为一朝太子,仙道时常在养心殿与博帝商谈国事,对此地的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
但是这一次,却与往常不同。
自与牧携手回到京城后,朝中虽然一片赞扬之声,但是暗里地却有不少人认为,以太子之尊,与朝中重臣亲近至此,未免不当,还有那大胆的,更是猜到了邪路上去。
而在太子妃逝后,各种议论甚嚣尘上,对太子妃之死,大有追根究底之意,矛头隐隐直指仙道。
本来对这些事,仙道是不放在心上的。直至,他发现了推动这一切的人,是他的父亲。
君王,毕竟是君王。
不论是太子还是王爷,终归是臣子罢了。
而且,就算能够与父亲周旋一番,仙道却也要顾及到首当其冲的鱼住一族。
保全妻子的家人,这,是他唯一能为那无辜女子做的了。
而这一切,在一年前,或者说,在与牧相识以前,自己是绝不会这样想、这样做的。
可是,站在养心殿上,仙道发觉,自己并不后悔。
与牧的一段情缘,说起来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的,可是,以仙道的辩才,真要说清,也不过一会儿的功夫。
听完,博帝沉默了很长时间。
独子与牧绅一的关系,博帝并不是丝毫没有觉察,只是那时候,为了国事,他不便多加理会。而鱼住绮死后,博帝已可确认这两人间实有暧昧,为了国家社稷,他痛下决心,要在暗中加以处置。
虽然如此,亲耳听仙道承认,毕竟还是令博帝为之心惊。
当然,从表面上,是看不出博帝的想法的。
“你知道,你要放弃的,是什么?”博帝,仍然是那个威严的君王,从脸色到声音、完全无懈可击。可是,他情不自禁向后靠在龙椅上的举动,泄露了他的疲惫。
那是骤然间听到仙道与牧间真实关系后,震撼之下,身心双重的疲倦。
来前,仙道已经下定了决心。可是,一向冷静严厉的父亲虽然竭力维持住若无其事的外表,眼底深沉的悲哀却是无论如何瞒不过旁人。看到这样的父亲,仙道心中早已淡忘的父子亲情突然苏醒,他迟疑了一下。
不过,也只是迟疑了一下而已。
“我放弃的,不过是‘仙道彰’这个名字。”
这句话,仙道是微笑着说出口的。
博帝注视着他的独子。他惊才绝艳,注定能令皇朝发扬光大的儿子,却正准备为一个男人放弃自己的名字,以及这个名字代表着的,一切权势地位名誉、还有血缘。他丝毫不怀疑他的诚意。
“那么,你也准备为了他,放弃所有的责任了?”博帝的声音微微放低,听来格外沉静,“你本来,会是一个好皇帝。”
仙道苦笑。事到如今,所谓富贵权势,对他已经没有任何吸引力。可是,皇位,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绝大的诱惑。而对仙道来说,有朝一日继位称帝,在乃父之后,开创属于自己的盛世局面,成为一代名君,本就是自小的志向。
权力、荣耀、天下臣民的敬服、还有流传于千秋万代之间的“盛世明君”之名,这些,世上又有谁可以断然舍弃。
缓缓地摇头,仙道的脸上,没了往常的淡笑,只余下一片宁静之色:“王者无私,而我……已经失去成为一个王者所必须的东西。皇朝多一个少一个庸庸碌碌的皇帝,又有什么关系?”
“我毕竟……不是父皇。”他低声地,添了一句。
仙道最后一句话,像一支利箭,在博帝骤不及防的时候,射进了他的心窝。
全身都僵硬了,博帝的声音,几不可闻:“你……”
仙道慢慢地跪下,仰着头,表情是平静的,眼神是坚定的:“儿臣之意已决,请父皇成全。”
然后,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大殿之上,死一样的寂静。该说的,都已经说了,现在,只差一个结局。
望着静静跪在自己面前的独子,博帝突然发现,在仙道来到这里以前,这件事便已成了定局,再没有转缳的余地。也许,在仙道与牧见面之初,已注定了今天的局面。
他久已麻木的心,一阵绞痛。当疼痛的感觉过去,涌上心头的,竟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哀。
平静地,博帝缓缓说出他的决定:“我想到的,你都想到的了,我没想到的,你也想到了。既然如此,朕也就不多事了。”
仙道彰睁大了眼。就算博帝下令将他和牧绅一一齐凌迟处死,他也不会这般惊讶。看眼前人全然失去了往日的从容淡定。博帝恍然忆起,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独子脸上出现如此复杂如此真实的神情。
“就这样?”仙道彰不敢相信地问。
“不然又如何?”博帝反问,面容依然平静,但是语气里流露出一丝疲惫,“难道真的杀了你们,做出那等自毁长城的蠢事?”他靠在龙椅上,合上了眼。
仙道彰看着父亲,很想对他说些什么。可是,博帝的面容仍然冷峻,保持着天子的威势,就像他一直在仙道彰面前表现的那样。仙道彰终于低头退下,什么也没说。
自始至终,博帝没有看一眼他的独子。
很久以后,有人走进了。
“皇上。”清朗温和的声音,和博帝记忆里印象最深刻的那个声音,如此相似。
博帝睁开眼,看着来人,脸上居然露出一丝和蔼的笑容:“越野。”
越野宏明如往常一样,神态恭敬:“殿下直接去了‘适园’。”
“随他去吧。”在这个自己视同子侄的臣子面前,博帝放下了帝王的威严,疲态尽露,“就当他是死了,此后世上再也没有‘仙道彰’这个人。”
闻听此言,越野微吃一惊:“皇上就这样让殿下走了?”
博帝颓然长叹:“朕无能为力啊!”
“是皇上不想吧。”越野的声音很柔和,言语中却似有深意,“不然,总是有办法的。当年,皇上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博帝震了一震,他看着越野,仿佛第一次看到这个人。而越野,也抬头与他对视,脸色平静得让人心悸。
良久,博帝方才开口,声音苦涩:“你……早就知道?”
点点头,越野神色间极是黯然:“那时我才六岁,还不怎么懂事。可是,如果一个人的父亲当着他的面死去,就算那人只是个六岁的孩子,他也会牢牢记住的。”
“你……你也在场?”博帝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是的,我在。我听见了先父与皇上说的每一句话。”越野微微低头,这是他在博帝面前,最常见的姿态。
直到今天博帝才明白,越野做出这样的姿态,不是因为恭敬,只是因为,他需要掩饰自己的表情。
“原来,你一直都知道。那么,你也一直恨着朕了?”
“不,臣从来不怨恨皇上,就如同先父至死,也不怪皇上一样。”越野的声音,像他的眼神一样诚恳。
他诚恳的话语,像毒蛇一样啃啮着博帝的心,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是朕,负了他。”
“那是因为,皇上有更需要守护的江山社稷。”越野淡淡地回答,无视博帝惨淡的容颜,“陛下治世清明,一代明君已成定论。求仁得仁,皇上应当无憾。”
“是啊,朕,应该无憾了。”博帝惨笑,“可是,朕岂能无憾。”
越野微微躬身:“往事已矣,皇上保重。”
博帝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犹自喃喃低语:“是报应么?朕为了江山辜负了你的父亲,而朕唯一的孩子,却把这大好的河山弃如敝履。”
突然,越野笑了,不同平日的温和,那是个犀利的笑容:“那是因为,殿下他,从来就不是皇上。”
这句话一出,博帝身子巨震。他仿佛一下子被惊醒,脸上迷茫之色一扫而空,重现出冷峻的神态。
“当日在边关,你舍弃神宗一郎而救彰一命,难道就是为了今日,好向朕说这句话!”
越野仍然微笑:“臣不敢。”
“在边关时,你和那神宗一郎行迹暧昧,这,难道是假的?”
越野静静地回答:“比之殿下……他……更像皇上。”
“就如殿下不同于皇上,臣也不是先父。臣,不愿重蹈覆辙。如此而已。”
他温和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上。
良久,博帝方言:“你……下去吧。”神态间疲倦异常。
闻言,越野恭恭敬敬地跪下、叩首,然后低着头退了出去。
那一日,博帝独坐在养心殿中,至晚膳方出。
尾声 执子之手,看山河壮丽
仙道皇朝第五代皇帝仙道博,治世清明,有“圣君”之称。他二十八岁继位,在位长达四十六年,是仙道皇朝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一位皇帝。
博帝在位的第二十年,是他一生中最不幸的一年。
那一年,翔阳南侵,全赖“海南王”牧绅一击退外敌,方保得国家太平。而后,太子妃鱼住绮诞下皇子,自己却不幸难产而亡。
太子妃逝后不过十日,太子仙道彰亦因急病而亡。博帝哀痛之余,以帝王礼葬,谥号宣怀。
其后,立彰子为皇太孙,赐名常。
与皇家一连串的仪式相比,皇朝名将,“海南王”牧绅一病愈返回边关的举动,便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同样是出京,与前次相比,这一次来送牧绅一的人要少得多。
宴罢,众人纷纷离去,唯有“忠义侯”越野宏明,仍留在原地。
端起一杯水酒,越野面色凝重:“此去关山万里,愿君等珍重。”
一笑,牧绅一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多谢。”
越野似乎想说些什么,望望不远处等候着牧绅一的马车,他终于什么也没说,只是举杯一饮而尽。
互视一眼,知道此后不会有再相见之时。
牧向越野点点头,转身走向马车。
望着牧毫不迟疑的背影,越野微有黯然之色。
知道从此后,这两人便是海阔天空。
原来,一念之间,竟可以有这样大的差别。
他站在那时,脸上浮现出一丝惆怅。
掀开车帘,跃上马车,迎面就看见一张微笑的脸。
同平常一样的洒脱,却多了几分愉快。
“这一次,可以好好看看塞北风光了。”
牧没有作声,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紧紧地,再也不松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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