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牧绅一意料的，仙道彰竟不是请他过府作客。一离禁宫，换过寻常服饰，仙道彰便引他到禁宫不远处一个僻静的所在。据他说，此地名为“玩月台”。
牧绅一极快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见这“玩月台”不过是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零星有几处石桌石凳，四下疏疏落落种满了桂树，成了一片桂林。此时无甚可观，但到了秋后，桂花竞放，必是一番胜景，京城繁华之地，果然不同凡响。
他这里暗自思忖，仙道却已将临离宫时，嘱咐侍从拿来的两大坛子美酒放在石桌上。自已在石凳上坐了，笑嘻嘻招呼牧绅一：“牧兄，此地虽然简陋，但却是城里难得的清静之地，坐吧。”他带笑说话，语声清脆，隐隐竟有回响，可见此地着实僻静。
牧绅一虽不知仙道意图，但既已来此，如何可以退缩。当下便在仙道对面坐了，也不客气，自己伸手取过了酒坛。
才一开封，酒香已然扑鼻，牧绅一忍不住道：“好酒！”
“这是三十年陈的‘汾酒’，和牧兄那日的高梁酒，各有千秋。”仙道彰笑道，“未名湖畔脱略形迹，至今难以忘怀。却不知，牧兄可还愿与彰把酒共谋一醉？”
牧绅一只是淡然一笑。那日未名湖畔踏雪饮酒，只是兴之所至，事后并不曾多想。直至今日见了仙道彰，才知那日遇上的，竟然是当朝太子。此事出人意料，却在情理之中，那般品格风骨，也只有这人才能有、才配有。
“这是今朝酒，自当今日饮。”
仙道见牧绅一说罢，径直大口喝酒，全没把身外事放在心上。又是一笑，也不再多言，如法炮制，只是捧起酒坛痛饮。此情此景，两人好像又回到了那日，大雪纷飞的未名湖畔。
然而，既然知道了各自身份，酒虽不逊当日，那份酣畅淋漓的感受却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不多时，酒已喝了大半，仙道脸色微红，已是不胜酒力。他仰望苍穹，但见月明如洗，寒风萧瑟。一时兴起，当下击节轻吟：
“明月出天山， 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 吹度玉门关。”如此反复，声音虽不甚高，却是清越异常，益发显出一份慷慨激昂的男儿意气。
牧绅一出身草莽，但也颇识文字。从军十余年来，虽军务繁忙，却是每有闲暇必读书。这时便听出仙道所吟，乃是『关山月』的前四句。
不知怎地，听着仙道反复吟咏这四句，牧绅一心里想到的，却是他不曾念及的后几句：
“汉下白登道， 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 不见有人还。戍客望边色， 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
叹息未应闲。”字间苍凉凄惋的意味，经过十多年戎马生涯，他是懂的。
其实牧绅一今日也已饮得微醺，只是他肤色微黑，旁人难以看出异状罢了。此时被仙道撩拨，一时酒意上涌，竟和了他一首『渔家傲』：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牧绅一一开口，仙道彰便停下，只静静听他的，脸上若有所思。半晌，才向他笑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彰今日方知，牧兄赫赫武勋，胸中却仍有悲天悯人的情怀。”
牧自觉失态，正容言道：“殿下才学无双，牧在关外亦是久仰。今日随口在殿下面前卖弄，仅博殿下一笑而已。”
仙道轻轻摇头：“不然。牧兄胸怀坦荡，口中诵此词，心中必有此念。而牧兄有此一念，是天下人之幸，亦彰之幸。”
他用他那双总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眸望定了牧，眼神极之认真，“人都说牧兄在关外多年，使关外只知有‘海南王’，不知有天子。我却以为，牧兄能以苍生为念，断不忍为一已而令生灵屠炭。”
牧绅一心头暗惊。两人不过才见过两次，虽然彼此投契，毕竟交浅。如今仙道一开口，矛头隐隐直指近年来朝野盛传，君臣猜忌一事，看来，他今日相邀，正是为此了。
其实牧绅一此次来京，为的，也就是此事。然而此等大事，小则失身大则失国，如何可以轻轻提及。旁人也就罢了，面前的，可是以处理政务老练沉稳着称的仙道彰。
看他受封时的沉着，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让人费解，那么，必是试探之词了。一念及此，牧绅一抬头欲言，却正望进那双眸子深处。
非常清澈的一双眼，眼神却是过于冷静了。牧绅一心头陡生警惕，原来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他看着面前仙道皇朝太子，一字一字慢慢地回答：“我本一介武人，投身军伍，为的只是以战止战，自不愿多造杀伐。只不过，我手下数十万将士追随我多年，无论如何，总要保得他们平安。”
仙道微笑，但是眼神变得异常锐利：“牧兄可以解释一下吗？”
这一日，“海南王”牧绅一与太子仙道彰直到深夜，才各回住处。
牧绅一久居关外，在京城并无府第，博帝特拨“适园”供其暂住。早在十一月间，先期到达的从人早就预备得妥妥贴贴，只待主人入住。是以牧绅一虽在客中，起居并无不惯之处。
这“适园”本是“陵南王”，如今的皇太子仙道彰的别苑。仙道彰向以风雅着称，又是多才多艺，“适园”颇花了他一番心思，清雅别致，堪称京师一景。
自入京后，“适园”日日高朋满座，宾客盈门，牧绅一不免有应接不暇之感。身处佳园，竟未能好好领略楼台林木之胜，心下微觉抱憾。
难得今日众人都去祝贺仙道彰，“适园”终于得了清静。且今宵月白风清，正宜游玩。牧绅一一时兴起，独自徘徊在亭园之中。看这好园好景好风月，但觉身心为之一畅，进京后始终积压在心底的郁闷，就此烟消云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