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陵南王”仙道彰被立为太子后,贺者如潮,太子所居,“澹宁宫”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更有那平日与他交好的,或是皇亲国戚,纷纷设宴开戏,以得太子一幸为荣。
仙道彰亦知众人之心,只是他生性不喜浮华奢侈,加上每日里应付访客已是不胜其扰,故此立定主意,所有的宴会戏约一概不去。
他想得虽好,世事却难以尽如人意。旁人也还罢了,其间唯有“毅王”仙道卓的邀请,仙道彰推托不得,不能不去。
仙道卓,封“毅王”。是先帝第十五子,当今博帝的同母弟。自小极得父兄宠爱,故此虽早已封王,却未赴封地,一直在京中居住。
“毅王”以才干着称,多年来是博帝良助。只是其人体弱多病,不耐重负,在仙道彰成人参政后,便退居王府,渐渐不问世事。仙道彰一直敬重这位叔叔,他设宴以待,自无不去之理。
这一日是正月十一。毅王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来往奔走的下人脸上都带着喜气。主人是天子御弟,请的是当朝太子,陪客自那被誉为皇朝传奇的“海南王”起,俱是一时重臣,这一次的宴席贵重无与伦比,也实在值得骄傲。
毅王府前车水马龙,尽是衣紫服裘之辈,自不必说,最让人意想不到的,连一向迟到成癖的太子彰也提早来了。
这一下“毅王”仙道卓颇感意外,急忙迎将出来。毕竟晚了一步,仙道彰已含笑进了毅王府的正厅,“沐德堂”。只见他当堂而立,玉树临风,真是神仙一般人物,只是身边少了他形影不离的好友,越野宏明。
“十五叔。”从牙牙学语的孩童,到如今贵为一国储君,仙道彰对“毅王”的敬重始终不变,一声“十五叔”叫得亲热异常。
他自然而然执子侄之礼,仙道卓却不敢托大,急忙还礼:“太子殿下驾临,仙道卓未曾远迎,还请恕罪。”
仙道只是笑:“十五叔,此地又不是朝堂,我们叔侄之间,还是不要如此吧。”
听他这话,仙道卓自然欣慰,却不肯少了礼数,口中犹自谦让:“殿下忒宽厚了,这君臣之份还是要讲的。怎么不见‘忠义侯’?”
仙道淡淡地答:“他有公事,迟些来。”
仙道卓叹:“越野这孩子太认真了,也亏得他如此,不然国家大事全压在殿下身上,实在是让我这般的闲人觉得惭愧。”
“国事自有我们小辈,十五叔不必担忧。”仙道看看四下人来得差不多了,提高了声音笑说,“倒是今日,一定要讨一杯美酒喝了。”
仙道卓忙道:“当然当然,今日莫谈国事,大家不醉无归。”
他们叔侄谈笑,旁人不敢打扰。这时见他们说完了话,才涌上来与太子寒喧。仙道卓退在一旁,准备吩咐下人开宴。
随意往人群中扫了一眼,仙道卓突然一愕,挥手把过来的管事又打发走了。并非不愿开宴,只是他发觉,满堂冠盖中,独独少了“海南王”牧绅一。
“海南王”为人刚正严谨,一诺千金。他来京多日,大大小小的宴席邀约赴过无数,从无迟到之举。今日之宴遍请满朝显贵,非比寻常,他却踪影全无,实是令人不解。但无论如何,牧绅一不到,今天是没法开宴了。
仙道卓正觉为难,却猛然发现,刚刚热闹非常的毅王府如今鸦雀无声,静得如同他曾日日站立的朝堂。
并不是一下子就静下来的。
先是外面,没了声音,然后是门边站着的人不说话了,再后,满堂宾客若有所感,一个接一个地闭口不言。沉默如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淹没了所有的人。最后,就听到了马蹄声。
马蹄声疾如风迅如雷,偏又齐整划一,一声声,恰似踏在众人心头。及到近处,更隐隐传来刀剑相击,人马呼喝之声。
“沐德堂”上,人人惊讶不可名状。太平盛世天子脚下,几时想过,有人敢纵马王府,拔剑朱门?此刻情形太过诡谲不可想象,纵使在场的都是一时人杰,有过人城府不凡阅历,也自彷徨无计。
众人不约而同,齐齐望向那当朝太子,惊才绝艳的仙道彰。
在这种时候,仙道彰脸上仍然带笑。那种他独有,潇洒得漫不经心的神情,此刻竟似薰人和风,抚平了观者心中不安困惑的情绪。
仙道微笑,淡淡的温和的,眼睛只看着一个人,“毅王”仙道卓。
仙道卓也在看仙道。紧紧地盯着他,眼神很平静。
厮杀声渐渐淡去,只偶尔还有几声零星的呼喊。在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中,有人走进了“沐德堂”。
那人信步而来,神情颇为随意。看他紫袍金甲,腰间佩剑,众人只觉有煞气扑面。
须知在场的皆是当朝显贵,其中很有几位名将。但任他们久经沙场,胆气过于常人,在此人面前,却不由得陡生畏惧之心。
比煞气更重的,是他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威仪,那是王者的气象。若说他身上浓重的杀伐之气令人恐惧,那么,走下沙场之后的他,就使人有高山仰止之感。
在纵马惊破毅王宴,令满堂宾客尽失色后,这人居然浑若无事地,向四下微一抱拳,道:“牧绅一来迟,还请各位恕罪。”声音沉稳,一如平常。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每个人心中都有无数的疑问。可是看“海南王”当门而立,姿态有如天神,竟无人敢开口质问。
还是仙道首先开口。他未语先笑:“牧王爷,一路辛苦了。”这一句话,更是听得众人大惑不解。
就在众人瞠目结舌时,从牧绅一身后又转出一人,眉目清秀,态度温文,正是“忠义侯”越野宏明。他四下里扫视一眼,口中轻喝:“圣旨到。”
连番变故下,在场诸人俱已失了主张,一听此言,纷纷跪下。仙道、牧绅一,也随众拜倒。
于是,“沐德堂”中站着的,只剩下宣旨的“忠义侯”越野宏明,和毅王府的主人,“毅王”仙道卓。
越野宏明注视着仙道卓,道:“王爷,请跪下接旨。”
仙道卓从容一笑,语气平和:“我已向皇兄跪了半生,想必他不会在意我今天少跪一次吧。”
越野宏明微一踌躇,看了仙道一眼。仙道向他点点头。于是便不再理会仙道卓,朗声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毅王仙道卓,擅结外臣,行为失检,着革其王爵,于其府第圈禁。钦此。”
听完圣旨,仙道卓只是冷笑,并不出声。旁人却被这道旨意惊呆了。
仙道站起,见众人俱是不敢置信的表情,只淡淡一笑,微微提高了声音:“今日有家事待理,无法招待各位,还望海涵。改日,彰定当在‘澹宁宫’设宴,向各位大人赔罪。大家就此散了吧。”
被他一言提点,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告辞,急忙离开这是非之地。
仙道卓忍不住摇头叹息:“靠这批人,怎么能治国安邦!”
“凡事重在各安其位,各司其责。”仙道徐徐言道,“离去的诸位大臣,深明此理。”
仙道卓突然大笑:“帝王将相,宁有种乎?”
“十五叔难道忘了,说这话的人,是什么下场?”仙道叹了口气,神色间甚是惋惜。
“放心,我比谁记得都清楚。”仙道卓已经平静下来,眼中居然多了一丝笑意:“好侄儿,你替十五叔带了什么来,鹤顶红,还是白绫?”
“十五叔未免把父皇与彰想得太卑劣了。”仙道毫不在意地一笑,“凡事以国家为重,不能顾及私情,这是生在帝王家的宿命。但是这多年的叔侄兄弟之情,毕竟不能忘怀。父皇只是想让十五叔闭门思过,从此不理世事而已。过些真正清静的日子,或许对十五叔的身子也有益。”
他说得恳切,仙道卓却只是淡淡地回答:“事已至此,我是无所谓了。”
牧绅一在一旁已立了许久。他向来持身严谨,加上立场尴尬,不欲插手这帝王家事,故只是冷眼旁观。看仙道叔侄言语从容态度亲昵,暗里地却是针锋相对翻脸无情。任他久历战仗铁石心肠,也自心寒。
正思量间,猛听得门外由远及近,爆出一连串呼喝怒叱声,更夹杂着刀枪剑戟碰撞之声。牧绅一微微皱眉,正待开口。两条人影一前一后,已经冲进“沐德堂”,战在一处。
牧绅一目光如炬,一眼看出,落后的那个,年轻高大,满身戎装,一脸英武之气。正是他手下大将,清田信长。
这清田信长出身名门,是仙道皇朝开国元勋,“魏国公”清田源义之后。自幼好武,颇有先烈遗风。五年前博帝挑选十名将门子弟,送至“海南王”账前效力,十人之首便是他清田信长。
清田信长一到军中,便深得牧绅一器重,在关外经五年磨砺,已成为其不可或缺的得力部下。此次来京,牧绅一特地带上他,一半是体恤下属,顾念他已经五年没有返乡,另一半也是看重他的才干。
清田信长的武功,在“海南王”手下已可算是佼佼者,但是,在他之前冲进“沐德堂”的那人显然不在他之下,单论攻势的凌厉,那人甚至还超过了他。
牧绅一口中不言,心头暗自诧异,瞧那人其貌不扬,却能有这般修为,想不到仙道卓手下,还有如此人才。
如果再打下去,清田信长虽不致落败,却也难以取胜,再者,这样纠缠下去,成何体统。牧绅一打定主意,扬声道:“清田,你退下。”
清田信长生性冲动,对牧绅一却是敬若神明,凡事言听计从。听他这样讲,虽正打得兴起,不甘就此罢手,还是依言退下,只脸色悻悻。
就在清田抽身离开,牧绅一将上未上之际,那人却动了。他手掌翻飞,打出两支飞镖,一射仙道彰,一袭牧绅一。
仙道脸上犹带微笑,极随意地一挥手,袍袖轻扬,已将飞镖卷住,姿态说不出的优雅高贵。另一边,牧绅一食指一屈一弹,无形劲气泉涌而出,硬生生震落飞镖。
在场的俱是识货之人,眼见两人出手虽然轻描淡写,却都已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境地,所施的更是绝世武学。那清田信长最是沉不住气,已叫出声来:“啊!‘流云飞袖’!‘问天指’!”
然而,那人的煞招,此刻才展现出来。
一簇银芒在他手上爆开,幻化出无数光点,比满天的星辰更璀璨更美丽,但是这份美丽,是要命的。
“漫天花雨”,最平实也是最难防的暗器,如果不是有牧绅一、仙道在,也许,这人真能伤到一些人。可是既然有这两人在,“漫天花雨”,也就只能成为一道稍纵即逝的风景了。
袍袖轻拂,掌风横扫,一切银芒光点灰飞烟灭。仙道与牧绅一并肩而立,望之俨然若天上人。
旁边人看得目瞪口呆,正要叫好。却见仙道脸色微变,返身扑向仙道卓。牧绅一见状,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已紧紧跟在仙道身后。
还没等旁人反应过来,仙道早已抢到仙道卓身边,牧绅一终究慢了他一步。
仙道伸手扶住他的叔叔,回头看了牧绅一一眼,眼神里略带些遗憾。然后他宣布:“十五叔服毒自尽了。”
这时人们才惊觉,从有人闯进“沐德堂”后,一直被忽视的仙道卓脸色灰黯,嘴角有黑血溢出,已是不活了。
局面一时大乱,清田信长和赶来的高砂一干人急忙一拥而上,把那仙道卓的部下拿住了。见仙道卓死,那人便不再反抗,表情十分平静。
这时在场的人也都已明白,他不是要救仙道卓。内有牧绅一、清田信长这等高手,还有号称大内第一人的太子仙道彰,外有“海南王”卫队并五千禁军把守,今日仙道卓是插翅难飞。他也不是要杀牧绅一或者仙道彰,这两人都是深不可测的高手,面对他们,世上恐怕无人有一击必杀的把握。
他只是,为自己的主子争取一点时间,可以从容安排后事的时间罢了。
仙道最先回神。他看看怀里的仙道卓,又看看被擒的人,突然问:“你是什么人?”
那人扬着头,面对当朝太子,没有丝毫惧色:“福田吉兆。”
“好。福田,看得出你对十五叔忠心耿耿,可是,十五叔已经不在了。死者已矣,旁人也没什么好追究的。”仙道唇角微扬,“我看你是个人才,不想为难你。你可以走了,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留下来,跟着我。”
福田今日闯“沐德堂”,自知有死无生,却不料仙道竟讲出这番话来。一时百感交集,当下大声道:
“福田虽是一介武夫,也知道忠义二字,本不敢与殿下为敌。只是受了毅王爷大恩,不能不报。如今王爷的恩情也算报了,太子若不嫌弃,福田愿以此有罪之身,供殿下驱驰。”说完随即拜倒。旁观的人都明白,这人是真真正正服了仙道。
仙道将仙道卓的尸体交给下属,竟亲自上前去扶福田,目光却在有意无意之间,扫向了牧绅一。
牧绅一在旁,始终注视仙道,眼中光芒微微闪动,若有所思。但当仙道回眸,两人四目交会之时,这平时不苟言笑的人,眼中竟流露出一丝笑意。
这丝笑意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复杂得让人看不透,但牧绅一知道,仙道是懂的。
仙道果然是懂的,他很快收回了目光。
事情到此,终于告一段落。仙道身为太子,越野则身兼九门提督一职,必须得留下处理杂务,牧绅一便带着高砂、清田先告辞了。
临走时,牧绅一深深看了仙道一眼,神情冷冷的,不以为然之色溢于言表。不知怎地,被他这一看,仙道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望着“海南王”远去的背影,仙道忽然想到,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情绪起伏如此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