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海南王”一行已然离去,越野宏明上前向仙道轻声禀报:“殿下,临行前皇上特别交待,此间事一了,让您立即进宫。”
仙道吁了一口气,微笑点头:“好,我知道。剩下的事,就麻烦你和池上了。”
池上是禁卫军统领,专掌禁军,一直在外把守。这时也已进了“沐德堂”,听太子如此说,忙向前快走几步,躬身回话:“池上必不负所托,请殿下放心。”
越野也说:“这儿有我和池上统领。请殿下不必担心。”
仙道颔首不再多言,带着从人径自去了。
夜已深,乾清宫中却是灯火通明,仙道皇朝的太子,彰,静静地站着。
他是酉时到的毅王府,离开时却已是戌时。不过短短两个时辰,显赫一时的毅王仙道卓革爵身故,毅王府从此只是一座破落府第。一念及此,让人不能不感叹世事多变。
人生无常啊,仙道如此想,唇边泛起淡淡一个微笑。整个人看上去懒懒的,可是却格外迷人。只要有人看了他一眼,就再无法把眼光挪开。
但是坐在他面前的中年人,显然并未被他的笑容迷惑。他的声音只有比平时更威严。
“一切,都还好吧?”
仙道在他近乎严厉的注视下,居然还能微笑:“启禀父皇,一切顺利。不过,十五叔已过世了,是自尽。”
他的父亲,仙道皇朝第五代皇帝仙道博微一皱眉,语调却还平稳:
“他,是想让朕背上弑弟的罪名,无颜对天下苍生,也不能见先皇于地下吧?”
“帝王家从来没有家事,家事就是国事。十五叔确有篡位之心,他的死,谁也不能指责父皇。”仙道淡淡地分析,“再说,十五叔的死,也许会招来一些流言,可是,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博帝用眼神示意仙道继续说下去。
“十五叔在朝在野势力都不小,可说是结交遍天下。单看他能只手遮天,联合三省控制粮草,逼‘海南王’与之合作,就知道此事牵连甚广。当真追究起来,恐怕会动摇国本。”
依然是那张微笑的温和的脸,随意的口气,可是衬着冷静到无情的言词,却让人从骨子里起了寒意:
“不便追查便不查,索性快刀斩乱麻,放他们一马。反正十五叔既然死了,余下的人已不足为患,只要再对他们稍加安抚,再大的风波也平息了。事情就这样了结最好。”
“你说的也有理。”博帝点头称许,“‘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你已得其精髓。”
博帝天生威严,在独子面前更是一向不苟言笑,这句话在他,已是极佳的评语。仙道却仍是一脸随意的笑。倒真有几分“不以物喜,不以已悲”的风度。
“彰,你已见过牧绅一。觉得此人如何?”博帝早看惯他这种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的表情,也不在意。说罢仙道卓的事,径直问起了仙道对“海南王”的观感。
仙道想起牧绅一临走时那一脸的不以为然,嘴角竟又向上扬了几分。
“‘海南王’吗?名符其实。”
“哦?”博帝深知仙道外和内刚,性子最是高傲,一般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名符其实”这四字虽是轻描淡写地说来,佩服推崇之意,却已尽在其中。
“当初见他的时候,他才十五岁。英气勃发,少年老成,但还只是个大孩子。”说起往事,博帝脸上也有了感慨之色,“一晃十五年。朕虽早知他非池中之物,却想不到他竟有今天的成就。”
仙道目光闪动,心中有不安的感觉。
“所谓英雄豪杰,甚至帝王将相,不过应运而生,应时而起。而今,牧绅一羽翼已成,他日将会如何?朕实在不敢想象。”
仙道微微低头,掩饰眼中淡淡的惋惜。一个臣子,令君王生出忧虑之心,他的下场,实在无需猜测。只是,那个是“海南王”,可惜了。
二十多年的父子,博帝多少明白仙道的心思。他问:“彰,你觉得朕不该这么想?”
“这次若不是‘海南王’出面,事情恐怕不能这么顺利。臣看他光明磊落,不像那种居心叵测之徒。何况,边关上也实在少不得他。”
“糊涂!”博帝声音不高,却甚有力,“身在高处,许多事是不得不为。牧绅一今日无此心,你能保他明日无此心?”
仙道在心底叹了口气。说起来,博帝欲除牧绅一,也是为了仙道家的江山不致旁落,更进一步,他是在为自己日后接掌皇位,扫清一切可能的障碍。自己其实不该为“海南王”说话。奈何事关国家,不能不为他争。
“父皇。‘海南王’到底有功于国家,此刻又无异动。且刚出了十五叔的事,实在不宜多生波折。”
“再者,”这一刻仙道收敛了笑意,神情庄重高贵,一派王者之象,“如果臣连‘海南王’也无法掌握。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
博帝微微颔首,似已被仙道说服,却又道:“但,疆臣权柄过重,终非国家之福。”
仙道思路敏捷,博帝说完,他已是成竹在胸,立即接口:“我朝边将功勋卓着者,每每入为朝臣。以‘海南王’之功,实在早该循旧例,调入内阁。”
“谈何容易。”博帝只给了他四个字。
仙道脸上,重新露出一抹笑,淡淡的,眼神却有些高深莫测:“事关重大,臣,自会徐图之。”
见仙道形容间显出几分志在必得之意,博帝若有所悟。
“你,是想令牧绅一甘心臣服吧。”博帝淡淡地告诫,“彰,朕知你才具过人。但是记住,世事难以尽如人意。”
仙道侃侃而谈,自觉无懈可击。却不料从博帝口中吐出这一句话来,一时之间,心思竟全在“甘心臣服”四个字上。
令“海南王”臣服,令那样一个比泰山更高大,比太阳更耀眼的男人为自己折腰。这,好象是件很有趣,很有趣的事呢。
就像,放下诱饵,看着鱼儿慢慢游近,不知道下一刻,会有什么样的命运,等着他。
“我会小心的。父皇。”他终于笑着,这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