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最是容易过,冬去春来,转眼又是二月初。惊蛰前后,梅花含苞欲放,正是探梅时节。
若论赏梅的好去处,首推京城西面的伽罗寺。
伽罗寺是前朝古寺,寺内颇多古树名葩,素以四时花卉闻名京城,其中尤以梅花为最。“伽罗暗香”,堪称京中一景。
“海南王”暂居之地“适园”,“风桐小筑”中,牧绅一正对着手中的短笺,挑眉。
“京西有伽罗寺,素以梅花称绝京师,中有七百年古梅一株,最为珍罕。今日风清日朗,正适出游看花。特邀君共赏,以尽一日之欢。彰字。”
一笔酣畅淋漓的狂草,倒真符合那人潇洒不羁的性情。
看主子面对太子遣人送来的短笺沉吟良久,脸上表情阴晴不定,在一旁的高砂忍不住开口。
“王爷,‘澹宁宫’的人还在外面,等您的回复。”
抬头瞧了高砂一眼。凭着多年的相处,牧绅一轻易地觉察出这员猛将的心思。在他眼里,当朝太子如此主动示好,对自己这个在朝中并无有力后援的“海南王”而言,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吧?
他想的,其实也不无道理。不提仙道太子的身份,单论其风度才华,已值得倾心结交。
只是,牧绅一始终不能忘记,那日毅王府中,仙道见仙道卓服毒而刻意不救的行径。牧绅一很清楚,仙道卓不可留,但以他的身份,绝没有明正典刑的可能。仙道不过是做了应有的选择而已,处在他的位置上,自己想必也会如此吧。
可是看到那样洒脱飘逸的一个人,带着那么温和的笑容玩弄权术,实在是很令人不快的事。
牧绅一也曾自忖,自已本一介武夫,何必招惹庙堂上的是非。京都虽好,终非久留之地,不如早早归去。塞外天高地广,风吹草低见牛羊,那才是他“海南王”牧绅一的天地。
他有此心,但现在,仙道既然有约,却没有不去的道理。
略一颔首,牧绅一将短笺置放在书案之上,吩咐高砂:“准备一下,我要去伽罗寺。”
入寺,经侧殿,由径路往,十数步,间有梅株,渐行渐远,梅枝夹道,红白间发,有积雪辉映之美。
触目横斜千万朵,鼻息间暗香浮动,牧绅一置身在梅林深处,盘桓再三,始信人间有此景致。
又往前行数步,突见梅林尽头,有一株老梅仃然独立。树下铺有锦毡,上有一人,宽袍广袖,席地而坐,膝上置放着一具七弦琴。
牧绅一不禁暗自喝一声采,随即移步上前,脸上只是淡淡:“彰殿下,久等了。”
不消说,那席地倚梅之人就是当今太子,仙道彰了。
仙道正自低头,数着衣襟上沾着的梅瓣,突听得牧的声音,一下抬起头。那一脸灿烂的笑,竟使牧绅一为之眩目。
“牧兄,坐。”
牧依言坐下,但见毡上落梅点点,连仙道身上亦沾染不少,与梅林正是相映生辉。忍不住道:“殿下眼光独具,伽罗寺梅花果然不同一般。关外苦寒之地,哪得如此景致。”言语中带着几分感慨。
仙道笑吟吟接口:“今朝只谈风月,牧兄,你还是暂且把你的边关放下吧。”
牧绅一自知失言,微微一笑。
仙道兴致勃勃地,为他介绍:“牧兄,这株梅树有七百年树龄,可是‘伽罗寺’的一宝。”
牧绅一抬头,仔细端详这株古梅。但见虬枝纵横盘曲矫若游龙,其间梅花疏落有致、仿佛冰雕玉琢,两相映衬愈见精神,真个不同一般。
却听得仙道又说:“今日请牧兄来,也不全是为了赏梅。”
牧绅一心头暗生警惕,看来,今天仙道是醉翁之意不在于酒了。
可是仙道接下来的话,出乎他的意料。
“昨日贡茶到京,父皇赐了我二两。可巧前年埋的一坛梅花雪也才开了封。赏梅烹茶,亦人生一大快事。只是一人独品,终究无味,所以邀牧兄过寺共试新茶。如何?”
牧绅一眼光何等锐利,早见他身侧茶具齐全,红泥小火炉上,壶水正沸。遂道:“有劳了。”
看仙道选茶斟水,神情颇为认真。牧绅一突然忆起曾读过的一首小诗: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虽然此时是品茶而非饮酒,他与仙道也谈不上相知相惜,牧绅一的心中,仍然一片温柔。
那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感受。
不多时,茶就,仙道双手捧起茶盏,奉于牧绅一。牧绅一亦是双手接过,先观,后闻,然后品。
仙道见牧低头品茗,一笑,径自操琴。仪态优雅从容,指法娴熟,于此道显然颇有造诣。牧手捧茶盏,凝神细听,虽然不懂音律,也觉得琴声清雅,甚是动听。
此时,身外梅花开似雪,身畔清音仿佛天上曲,手上是佳茗胜佳人,人间清福莫过于此。牧绅一正觉心神俱醉,忽听有人和着仙道的琴音,吟道: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不管清寒与攀摘…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又片片吹尽也…”
那声音清婉柔和,若有若无地传来,仿佛一缕暗香,浮动在空气之中。
牧绅一抬目望去,见梅林中走出一个女子,披着一件猩红大氅,冰肌玉骨,神态翩然欲仙,令人几疑是梅花幻化。
一曲既罢,仙道淡淡一笑,向那女子道:“相田小姐真解人也。”
那女子嫣然一笑,风姿绰约:“今日有缘,聆听太子殿下无双琴技,是妾身之幸。”说话时,那双黑白分明,宛然一汪明澈秋水的美目流转,已看向牧绅一。
仙道见她望着牧绅一的目光中满是好奇,又见牧绅一亦有询问之色。便向牧绅一说道:“这位,是相田公府的大小姐,相田弥生。”又向相田弥生言,“这位,就是‘海南王’,牧绅一。”
牧绅一微微动容。所谓“相田公府”,即是“钦封霍国公府”。第一任“霍国公”,就是仙道皇朝开国第一元勋,素有“战神”之称的相田夜。那是牧绅一向来敬仰的一位名将。不想今日,会在这伽罗寺,见到他的后人。
尤其这位相田弥生小姐,又与一般的闺阁千金不同。
她的父亲,上一代“霍国公”相田陇畴去世甚早,其弟相田彦一年幼,多年来霍国公府的一应事务,全赖她一人操持。其人品貌端丽自不必说,更难得才干过人,牧虽远在边关,亦听过这位小姐的贤名。今日一见,果真是气质高华、不同凡俗。
听闻面前的英伟男子就是“海南王”牧绅一,相田弥生美目之中,多了一丝惊喜之色。她深深看了牧绅一一眼,随即向两人盈盈一礼,轻声道:“相田弥生,见过太子殿下,‘海南王’。”
美人施礼,仙道和牧自也不好再坐,一起站起回礼。
仙道看来和这相田弥生极熟,口中调侃:“弥生,你向来大方,今天怎么如此多礼?”
相田弥生只是淡笑,神色间自有一份雍容:“殿下贵为太子,弥生不敢逾矩。”
仙道唯有苦笑,向牧言道:“连弥生小姐也这样说,可见这太子的名位累我不浅。”
牧只是淡淡回道:“殿下说笑了。”
他也曾听说过,仙道与相田公府的大小姐是诗酒之交,两人常有往来。当时只想才子美人,确是一段佳话。如今看这两人说话间的神气,方知传闻是言过其实了。
相田弥生这时又施一礼,道:“太子与‘海南王’在此,想有要事相商,弥生来得鲁莽,这就告退了。”
牧正觉这女子秀外慧中,行事甚识大体。仙道却笑道:“有事是有事,却不是什么要事。庐山云雾配梅花雪,还要请小姐一试。”
相田弥生盈盈秋波微起涟漪,声音却仍是清婉柔和、不疾不徐:“殿下这一杯茶,恐怕,不是那么好喝的吧?”
牧心头一跳,觉得这句话中大有深意。仙道已拍手笑道:“果然瞒不过你。我听彦一说你新谱了一首曲子,谁也没听过。正好奇,今日有缘,不知这一盏茶,能不能换得小姐一曲新词?”
相田弥生似感意外,竟然微微红了脸。但公府千金到底不同一般,顷刻间已能从容对答:“殿下有此意,弥生只能献丑了。”说着望了牧一眼,“还请王爷指正。”
牧自知对音律知之甚少,不足以当弥生此言。但面上只能淡淡一笑:“小姐不必客气。”
相田弥生向他一笑,又对仙道言:“借殿下‘焦尾’一用。”
仙道依言将那“焦尾”古琴交与她。相田弥生不再多言,在锦毡上坐了,稍一凝神,垂首操琴。
与仙道刚刚清雅如世外之音的调子不同,相田弥生虽是纤纤弱质,指下却是阐阖纵横、大气磅礴,隐隐竟作金戈铁马之声。牧在一旁细听,自觉生平从未听过如此豪迈的琴曲。
正心神摇曳间,又听相田弥生启朱唇,吟咏:“圣朝能用将,破敌速如神。掉剑龙缠臂,开旗火满身。积尸川没岸,流血野无尘。今日当场舞,应知是战人。”
词意雄壮、琴声激昂,牧虽身在京师繁华之地,那一瞬间,却仿佛回到了春风不度的玉门关外,血染黄沙的战场之上。
感叹之余,牧也觉诧异。相田弥生毕竟是深闺中人,怎么会作出如此雄浑的曲子?却听得耳旁有人说话:
“这是我闻说牧兄进京时,念及牧兄盖世功勋,写的一首五言。想不到弥生有心,竟拿去谱了曲子。”
牧一怔,转脸看去,仙道似笑非笑,神色似有深意。
牧心中猛一动,却见相田弥生一双美目若有意、若无意间,向这边瞟来。一时之间为那双比秋水更清、比星子更亮的眼瞳里泛出的潋滟波光所惑,竟不能把眼光移开。
这时,一旁,仙道手持茶盏,专心品茗。唇边,正露出淡淡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