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一日伽罗寺赏梅烹茶后,仙道竟缠上了牧绅一,三日一邀五日一宴、从无间断。京城中谁人不知,太子与“海南王”相见恨晚。
说也奇怪,明明早有敬而远之的意思,但是牧绅一偏偏无法拒绝仙道的邀约。是不能,也是不愿。要知道,朝堂下的仙道,开朗灿烂得令人无法不去亲近他。
他自己也觉得迷惘,自己素以刚毅果断着称,在仙道面前却从来是缚手缚脚,这世上,真是有“一物克一物”这种事存在的。
想到京城中关于自己的种种猜测,牧绅一在心底苦笑。人言可畏,自己虽无叛心,难保仙道没有猜忌之意。不然,为何这些日子以来一直纠缠?这倒是一件令人头痛,更有可能使人头落地的事。
罢了,他牧绅一岂是怕事之人,仙道既然有此兴致,就奉陪吧。
于是,这一日,仙道又一次邀他过府一述,牧绅一也如往常一样,如约而至。
一向,仙道都是在“澹宁宫”“泠篁阁”招待牧绅一。那是仙道日常闲居之地,设宴于此,可见仙道确是视牧绅一为生平知已。
两人已经熟识,且志趣相投,故此言谈甚欢,往往不知不觉间,就消磨了一天。
酒余,不知怎地论起了兵器,仙道的兴致很好,特地引牧绅一去“寒光阁”看他的藏品。
仙道文武兼修,各地官员进京,往往会以宝刀名剑作为礼物,加上他自己也有所收藏,是以藏品颇丰,尤以宝剑为主。“寒光阁”之名,就是取“一剑光寒四十洲”之意。
一踏进“寒光阁”,牧的眼光,就被牢牢地吸引住了。
“寒光阁”中最多宝剑,吸引牧的,正是一把剑。
它,是单独放置的。比一般的剑略长、略宽,剑柄镶有一块鸽卵大小的血红宝石,剑鞘作黑色,上面绘有正红色花纹,颜色鲜丽,形态逼真,虽然年代久远,仍可以辨认出是樱花与枫叶的图案。是一把古剑,而且看来是装饰用的礼剑,否则,不会绘上图案,也不会镶上那么名贵的宝石。
但是,第一眼看到它,牧的手心就沁出了冷汗,呼吸也有点深长。那是十多年戎马生涯造就而成、对危险的感应,只在死生关头闪现。
他听见仙道在身后叹息:“真不亏是‘海南王’。”
良久,牧才答:“好剑,好重的煞气。”
仙道一笑,径直走向前,将剑取下,交与牧绅一。
当初在毅王府,牧已知仙道的武功深不可测,此刻见他双手捧剑,神情微显凝重,就知剑上必有不寻常处。牧不敢托大,也是双手接剑。
剑一在手,便觉重逾千斤,饶是牧已有防备,双手也不由得向下微沉。手上急忙又加了些许力道,这才拿稳了。看仙道一眼,牧讶然:“玄铁?”
“玄铁!”仙道肯定,“完全用玄铁铸成,重一百五十二斤。”
牧不禁挑眉,打量手中剑:“剑重至此,舞动殊难自如。有谁能用这样的剑?”
仙道微笑,趋近他,指向剑锷处:“看,这儿有字。”
“枫·樱?”牧念出了上面刻着的字。
“这把剑的名字,叫‘枫樱红流川’。”
“‘枫樱红流川’?”牧念了一遍,忽而动容,“就是那把‘血影魔剑’!”
仙道流露讶然之色:“想不到牧兄竟能一口叫破此剑来历。”
牧拔剑。剑离鞘只寸许,便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在一旁的仙道亦感到了一阵凉意,不禁叹道:“不亏是昔日樱木花道的佩剑,两百年不见天日,竟还有这等煞气。”
“其实说来,‘海南门’与两百年前纵横天下的‘湘北花流’颇有渊源。”牧审视剑身,慢慢对仙道言,“‘湘北花流’,樱木花道与流川枫,是当时天下第一强国湘北的两位皇子。两人虽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多年并肩驰骋疆场,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湘北能统一天下,有一大半是他们的功劳。但是后来,两人却反目成仇、以至于兵戎相见。最后在‘冰风谷’一役中,樱木死、流川重伤,湘北从此一蹶不振,断送了本已稳固的江山。而在‘冰风谷’一役中,‘海南’第五任掌门,青山秀,正在流川枫麾下效力。‘海南’镇门之宝‘破天裁日刀法’,就是在他亲眼目睹两人对决后悟出的。而海南的武功路数,在那一役后,才从轻灵诡异一变为雄浑开阔。”
“我只知樱木花道是天生将才,更是武学上的天才,只是性情暴虐喜怒无常,纵横沙场杀人无数,故此他的剑被称为‘血影魔剑’。”仙道点头,若有所悟,“一直不知为何它还会有‘枫樱红流川’这样美丽的名字。如今听牧兄这一说,才知道原来是镶了樱木花道与流川枫两人的名字。毕竟,他们也曾情同手足。”
“也不尽然。”牧还剑归鞘,交与仙道,“‘湘北花流’出世第一仗,是对湘北宿敌武园。两人在流川之畔歼灭武园十万来敌,当时,血流飘橹,流川水为之尽红。此剑,据说是为纪念那一仗而铸的。”
仙道见他将剑交还自己,却不接,笑道:“若牧兄不嫌,这‘枫樱红流川’,就送与牧兄了。”
牧微微摇头:“如此名剑,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啊。”
“自古宝剑赠英雄,天下间,有谁比牧兄更配得上这把‘枫樱红流川’?”仙道微笑,“再者,这把剑,恕彰小气,可不是白送的。”
牧反倒笑了:“不知,殿下要牧做些什么?”
仙道笑。他时时刻刻都在笑,可是像现在这样,笑得异常狡黠的,却很少,但是,牧觉得,还是很好看。
他心底,为自己竟用“好看”来形容仙道而不好意思,但表情,还是很定。
“其实,不是我,是有人想请牧兄赴宴。”仙道口气里微微有些调侃的意思,“是相田公府的弥生小姐。”
牧深吸了一口气,那一瞬想到的,竟是“最难消受美人恩”。
不久以后,牧知道,自己的感觉没有错。
相田弥生无疑是美人,而且德才兼备,又有几分寻常女子没有的落落大方,和她相处,是非常愉快的一件事。
虽然牧并不清楚,为什么相田弥生会舍仙道而取他。但是,得如此佳人青睐,真是人生夫复何求了。
可是,牧觉得不安。
尤其是当仙道笑嘻嘻地问他:“牧兄,什么时候请我喝酒啊?”
仙道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适园”“风桐小筑”中,手上拿的,是牧自关外带回的白酒。
牧在他对面,闻言面不改色:“你手上的酒,不是我的?”
仙道看看手中杯,一饮而尽,方开口,神色颇为认真:“我说的,不是这个。”
牧叹道:“殿下真是热心啊。”
“好说。一来,弥生和我是诗酒之交,且她操持相田公府多年,彰也敬重她的人品,总希望看到她有个好归宿。再者,也是觉得两位英雄美人,不失为一段佳话。”
牧但笑不语。
过了一会儿。仙道再度开口。
“牧,”这次,仙道没有称他为兄,“其实你也该……离开边关了。”
虽然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牧还是觉得心头一冷。
这个时候,顾不上什么君臣之分,更无暇拿捏言语的分寸。牧的语气,是他自己并没有觉察的低沉。
“我在边关,始终,令你很为难吧?”
仙道并不回答,自顾自地说:“你少年行走江湖,有豪侠之名,后来从军,更是功勋卓着。平定蛮夷、繁荣边疆,都是足以名留青史的大事,以异姓得封王爵,更是绝无仅有的殊荣,我敢说,终仙道皇朝,不会有第二个人如此。身前生后名都已经赢得,到如今,已是传奇一样的人物,人生际遇不过如此。弥生是难得的好女子,相田家又是钟鸣鼎食、世代勋贵之家,想你戎马半生,得此佳偶,到京城繁华之地享些清福,不好吗?”
说这些话的时候,仙道一直注视着手中的酒杯,脸上依然是淡淡的笑。
牧在那一刻情绪颇为激动,他看着仙道,好像有话要讲。但看到他脸上那种淡淡的笑,不知怎地,牧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最后,他只是平静地说:“看来,是该请殿下喝酒了。”
几天后,“海南王”牧绅一将与“钦封霍国公府”的大小姐,相田弥生联姻的消息传遍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