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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人逢紫琅院,红烛灭复明

作者:碧烟棹月 当前章节:61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0:07

“海南王”牧绅一将与“钦封霍国公府”的大小姐,相田弥生联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闻者不无赞叹,这两人英雄美人,当真是佳偶天成。

但凡这类事,总是有人要上门恭贺,以“海南王”爵位之尊名望之高,登门之人自然更多。牧绅一虽不胜其烦,也只得打点精神应对。出乎他意料,第一个登门的,居然是他的爱将,清田信长。

清田信长是个高大英武、笑起来开朗得有点孩子气的男子,他走起路来总是很快,像一阵风。可是现在的他,却是苍白了脸、红着眼,踉跄着冲到牧绅一面前,身子还在发抖。

牧绅一看着他,甚是惊讶。

“清田,发生什么事了?”他喝问。

“是真的吗?”清田信长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问。

牧绅一见他激动至此,心中隐约已知端倪,只是不言。

“是真的吗?”清田信长见他不答,又问了一遍,声音已近于咆哮。

牧绅一仍然不答,旁边的高砂看不过眼,喝一声:“清田你做什么,竟对王爷如此无礼!忘了咱们‘海南军’的严明军纪了吗?”

清田信长到底在牧绅一麾下多年,积威之下不敢放肆,闻言低下了头。心里终究难以释怀,轻声嘀咕:“我只是……只是想知道,那消息是不是真的。”

牧绅一看他一眼,吩咐一旁的高砂:“高砂,你先下去吧。我有事和清田谈。”

高砂依言退下,只是临走看了清田一眼,微有警告之意。

“现在,你要知道什么,可以说了。”牧绅一平静地对清田信长说。

清田信长过了很久,才开口:“王爷真的要和……弥生小姐成亲吗?”

牧绅一点头,见清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加惨白,已经全无血色。心下恻然,问:“你和相田小姐……认识?”

清田点点头,眼神茫然:“我们两家是世交……”说到一半,竟说不下去。

他虽不说,以牧绅一的阅历也能明了,清田是性情中人、又是冲动的性子,青梅竹马,总角之交,也难怪他如此失态。

好半晌,清田总算冷静了些,嘶哑着嗓子说:“恭喜……王爷。”说着已准备离开。

牧绅一看他转身欲行,那一刻心里五味杂陈。

“等一下,清田。”他开口挽留。

清田依言停住,不解地望着牧绅一。

“你爱她?”

迟疑了一下,清田答:“我爱她。”

牧绅一神情凝重,但是绝无犹豫:“我明白了。”

三月十六日,大吉,宜嫁娶,牧绅一与相田弥生的婚礼,就定在这一天。

联姻的消息固然震动京城,但是“海南王”向以严谨自俭着称,相田弥生更是有名的贤淑良德,两下里都不欲张扬,故此婚事筹办颇为低调,近于秘密行事,令京城中人几疑联姻消息乃是误传。

饶是如此,王侯之家毕竟不同凡响。这一日相田公府中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来往宾客虽不甚多,却都是当朝重臣,权贵中的权贵,更有许多相田家的世交,都是仙道皇朝开国元勋之后,群贤济济一堂,愈见隆重。

这种场合,太子仙道彰依例必然迟到。但这一次的新人不同别人,一是他的诗酒之交,一是他的知已,他不敢迟到的太离谱。所以这位太子到的时候,满堂宾客虽已齐聚,吉时却还未到,他还能好暇以整,与人寒暄数句。

见仙道出现,第一个冲过来与他说话的,是相田公府的小主人,相田弥生的幼弟,相田彦一。

“殿下!”相田彦一非常高兴地向仙道行礼,满脸都是对他的敬仰之色。

在一旁的越野莞尔一笑,相田公府这位小公爷对仙道素来抱着崇拜之心,这是京城里人人尽知的事。

越野笑了一下,相田彦一这才注视到他的存在,脸立刻红了,满不好意思地,叫了声:“越野大哥。”

越野本待打趣他几句,见他脸红,也就不忍讲了,只说:“你们聊吧,我到那边见清田公爷去。”

看越野走远,仙道吁了口气,惹得相田彦一笑了:“殿下还是和以前一样,看到越野大哥就头痛。”

“怎么会呢?越野可是我的左膀右臂。”说着不怎么令人信服的话,仙道含笑换了个话题,“这几天,弥生可好?”

“姐姐?很好啊。”彦一提到姐姐时,神情又是高兴又是不舍,“以后,姐姐就要离开家了,有点舍不得。不过,‘海南王’真是一个很好的人。”

仙道见过与弥生相处时,牧眼底淡淡的温柔。可是这时候仍忍不住问:“他们相处得很好?”

彦一面露诧异:“殿下和姐姐还有‘海南王’极熟的,说起来,他们的婚事也算是殿下撮合。他们的事,殿下该是最清楚不过,怎么问我?”

他是无心之言,仙道却觉得一口气硬生生堵在胸口,那么伶牙俐齿的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半晌,方笑道:“如今这时辰,‘海南王’该到了吧?”

“早到了,一直在偏厅休息。”彦一回答,正想再说,突然见管事的向他走来,连忙对仙道说声抱歉,匆匆处理事情去了。

仙道望着彦一离去,想到当初相田陇畴过世时,彦一年才八岁,如今却已长成翩翩少年,不久便可以承继爵位。这一切,都是弥生的功劳。现在幼弟已长成,她自己也得配佳偶,仙道心中,实在为弥生感到高兴。

只一出神间,越野已回到他身边,神色间微见疑惑。

“殿下。”他轻声对仙道言,“我四处看过了,没什么异样。奇怪的是,青田信长来了,却不见踪影。”

青田信长对弥生所怀的倾慕之情,仙道其实知道得十分清楚。闻言唇角上扬,淡笑:“我以为他会不来呢。”

“他,不会做出些什么吧?”越野知仙道极力促成“海南王”与相田弥生的婚事,为的是以富贵安逸磨折牧绅一心志,在不动声色间消弥隐患。所以,他并不希望这桩婚事出差池。

“青田不是愚人,不然,也枉费‘海南王’多年栽培。”口虽是如此说,终究不放心,仙道对越野道,“我去看看,你在这儿,替我应付着些。”

越野面上一如平常,口气却带了点恨恨的意思:“你到底是真想去察看,还是想趁机躲懒?”

仙道灿然一笑:“知我者,越野也。”一边已迈步侧行。等走了十多步再回顾,越野早被人围住了。

他没去见牧,堂堂“海南王”,还怕没有自保之力?倒是弥生那儿,须得好好提防。

仙道是相田公府常客,那路是极熟的。他也不用人带,一路避开旁人,径直走到了相田弥生所居“紫琅院”的门前。

在“紫琅院”前,仙道停住了。

仙道是个习惯笑的人,就算天塌下来,他恐怕也能一笑置之。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笑不出来。

一向风流潇洒、永远从容微笑的仙道彰会笑不出来,原因其实很简单。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不该在此地出现的人。

“这个时候,新郎可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啊,牧兄。”仙道到底是仙道,须臾间已恢复了笑容,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调侃之意。

牧绅一站在“紫琅院”门口,看着他,神情还是那么平和:“我带一个人,来见弥生小姐。”

仙道心如明镜,竟没有追问那人是谁,他摇头:“此事已成定局,牧兄又何必节外生枝。须知人言可畏。”

牧淡淡地却是坚定地回答:“名声身外物尔。既知此事不妥,牧便不能错下去。否则,害人害已。”

“牧兄真是君子。只是,为难了弥生小姐。”仙道自知无法说服牧,脸色略为凝重。

牧忽然间一笑:“相田小姐是女中豪杰,必能当机立断、有所取舍。不过,就此辜负了殿下一番心意。”

他说得诚恳,仙道唯有苦笑。牧绅一绝非愚人,想必,伽罗寺遇弥生时,他便知道了自己撮合两人的用意。

“我是好意。”

牧凝视他,眼神极其犀利,声音却甚是柔和:“我知道。”

“而我希望殿下也能知道,牧并非圣人。若适逢其会,有逐鹿天下之机,牧亦不会落于人后。只是生逢盛世明君,牧有自知之明,不欲为一人而害天下。殿下实无需为牧花费心思。”见仙道神色微变,牧只一哂,“京师繁华之地,牧已领略过了。只是牧终究是武人,还是宁愿回关外去,此生,也不会再来中原。这样,也许比殿下设想的会好一些。殿下意下如何?”

仙道色变。他从未想过,竟有人敢在他面前,口吐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而这人,还是手握兵权,发一声能令半壁江山震动的“海南王”牧绅一。

但是细品之下,仙道醒悟到,牧这番话,其实是对当初在“适园”“风梧小筑”自己所言的回应。看来,自己当初动之以情的一番话,牧的的确确是认真想过了。

牧绅一的神情也有些紧张。自古君心难测,仙道会作何反应,他实在不能预料。

但仙道毕竟不同常人,最后,他终于能轻笑出声:“牧,终究还是牧啊。”

牧看着他,仿佛松了口气的样子,突然低声说:“我不会与你……”他没有继续下去。

婚礼,办得很热闹,很隆重。虽然,莫明其妙地,新郎换了一个人,可是,并没有人说什么。因为,原定的新郎就在一旁观礼,神色间还颇为满意,他主动成全了他们,旁人还能说什么。当然,当朝的太子,仙道彰,第一个出来向新人祝贺,也是无人提出异议的重要原因。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桩婚事成了京城中人茶余饭后的话题,言者毁誉参半。不过,当初盛赞“海南王”与相田弥生英雄美人、佳偶天成的人,这时候众口一辞,说是两家门当户对,乃是天作之合。

投桃(山河引番外)

“相田小姐。”那个男人如此称呼我,语气是客气冷淡的,然而带着一丝尊重。

而他,从来都是叫我“弥生”的,用看似亲昵的语气,带着他特有的,温和的淡淡的微笑。

第一眼,那个微笑是温柔的,让人情不自禁地生出亲近之心。但是只要多看一眼,就会觉得,这个笑不过是一层迷雾,遮盖住他所有的心思。真不知道,有多少人被他这种看来无辜的笑容所惑,给了他诸如“随和”、“礼贤下士”、“可亲”之类的评价。

他,是我朝的“陵南王”,仙道彰。我初见他时,一十三岁。

我从未见过如仙道彰般,温柔却又不容人亲近的男子。他是温柔的,可是温柔之后,是更深更晦暗的东西。那是一种距离,高处不胜寒,他就是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那一个人,没有人能与他并肩。即使他的微笑,是如此温柔。

这样温柔得高深莫测的男子,是危险的。这样想的我,其实,已经陷得很深了。

他丰神绝世,天赋极高,文韬武略都有过人之处,最难得身为皇子却无丝毫骄矜之气,面上常带微笑,见之使人如沐春风。他是金枝玉叶尊贵无比,却行事潇洒不羁,大有魏晋遗风。

他吟咏,其声遏止行云,他弹琴,流水为之激昂。他的一举一动都令得众生倾倒,而他,始终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笑。

这样的人,绝不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子可以抗拒得了的,或者说,正因为我是一个少女,才无法抗拒。

单想初见时,在春日的午后,他从花阴深处走来,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就使我无由地哀伤,因为从此再也不会有那样灿烂的春日。

与那些迷恋他翩翩风采女子唯一的不同,是我懂得与他保持距离。这样,有朝一日,才可以全身而退。

我想他也知道这点,所以,他叫我“弥生”,亲昵地、带一丝笑。

所以,我们成了所谓的,“诗酒之交”。

他,一定也听说过我和仙道的事,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好奇、猜测,或者暧昧。唯一的一点情绪波动,也只是因为,我的姓氏。

真是如传言所说,是个刚正严谨的人呢。

但,也不是不解风情的。

当我鼓琴而歌,将流转的眼波投向他时,他回报我的,是热烈的眼神,毫不掩饰眼底的欣赏。

我的心,因而温柔地微微疼痛。如果,能一直被这样注视着,应该,是幸福的吧。

情不自禁地想,却没有忽略,一旁,仙道脸上淡淡的笑意。

那是个意味深长的笑。

隐隐知道,他们之间,并不若表现出来的那样融洽,也曾听说过,他在边疆权柄日重,致使君王猜忌。此次来京,实是福祸难料。

不过,我不关心这些。

他让我来到伽罗寺,让我看见那个人,让我为他弹琴为他吟咏,然后,在我与他目光交会之际,会心微笑。我知道,那一刻,我是他在棋枰上轻轻投下的一子。

那一刻,他的眼光,终于在我身上停留。

那么,我就回报给他他想要的吧。

至少,我终于可以,全身而退。

而且,在一个恰当的时候,遇上一个那样的人,也是一种幸运啊。

“缘分”二字,是可以这样解的。

出阁之日,我身着吉服,端坐在紫琅院中,等待吉时到来。到他出现在我面前为止,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相田小姐。”还是那种客气、带着一丝尊敬的语气,尽管,他是我未来的夫君。

他还带着一个人,一个年轻、高大、英武的男子。他的名字,叫青田信长,“魏国公”清田源义之后。与我,可说是青梅竹马。

我有不祥的预感。

而他只是注视着我,用他沉稳的声音说:“清田,把你的心意告诉相田小姐,这件事,只有她才有权利决定。”

这时候我首先想到的,居然是,仙道他,终于遇上了旗鼓相当的对手。

说完那句话,他就走了,只留下青田与我。

青田的心意,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我没想到他有这样的勇气,敢在婚礼前夕,当面倾诉。堂堂七尺昂藏,为我做到如此地步,我想,他是爱我的。

仙道微笑着亲昵地唤我的名,但眼中却从没有我的存在。相同地,那个人注视我的目光虽然热烈,但是,并不是为了我,我早该知道。

但是至少,他让我作了选择。

那就,如他所愿吧。

又一次,我全身而退。在我真的爱上他之前,只差,那么一点。

好在,是最后一次了。

因为,青田他爱我。

今后,我只需享受我夫君的怜爱呵护,并且报以相应的温柔。因为,我知道,当你为一个人付出一切,却得不到你想要的回报时,是怎样的痛苦。

我的婚礼,几乎成了闹剧。

先是清田跑出来阻挠仪式,他的父亲,清田公爷喝斥他,却被新郎阻止。然后,他很有风度地,把新郎的位置让给了青田。在满堂宾客哗然声中,仙道首先上前致贺。

于是,礼成。

我在喜帕之后,听沉稳低沉的声音和清朗的声音交相映衬,竟是那么和谐。

我一直认为,他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但是直到这时,我恍然发觉,至少有一点,他们是一致的。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强势,将一切掌握于手中的自信。

“我命由我不由天”,所以,他们可以站在喜堂之上,轻松说出那些惊世骇俗的话语。

两个骨子里如此相似的人,处在那种微妙的位置上,将来,会怎么样呢?

无论他们作何选择,想必,都会令天下为之震动吧?

但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喜帕之后,我静静地吁了一口气。

幸好,这一切与我,再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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