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的女人,妳不自量力的说话,为自己选择了最悲哀,也是最被唾弃的结局。”
“是的,我确实非常愚蠢。”安芝莉笑了,还笑得相当妩媚。“可是或许你还不知道,除了愚蠢以外,我也很有点……狡、猾!”
“狡”字甫出口,悄悄插入沙砾中的纤巧脚掌陡然猛力抽出,圆规般在地下划出弧线。大蓬黄沙全无预兆地跃上半空漫天乱舞,筑就出一层遮天蔽日的帐幕。
“滑”字吐出丰唇,豹子似的女人向后滑出几步,挥手。霎时间,被窒息的大气重新活跃起来了。带着腥味的海风围绕着神甫身体,呼啸着、怒吼着、翻滚着、沸腾着。沙砾、碎石、贝壳、以及无数蛰伏在沙砾里的小生物……四周的一切一切,全都被那只看不见的手无情地大力扯吸,搅动。由完全静止到被赋予秒速上百公里的极限速度,半秒间完成的急遽变化让本来无害的事物,忽然间就具备了可怕杀伤力。旋转飓风形同无坚不摧的利刃,将核心处的泰罗斯神甫牢牢困锁,难越雷池半步。
黄沙迷目,刮肤生痛;飓风咆哮,震耳欲聋。触觉、视觉、听觉全都失去了应有作用。急促向上旋转抽扯的空气,更让风暴内部根本无法得到足够氧气补充,直接就陷入了真空状态。近在眼前的现实证明了:风暴中心是平静和安全的这句话,完完全全,彻头彻尾,是个天大谎言!沉沉夜幕,飞沙走石,飓风呼啸。看不见、听不出、触不到,甚至也无法呼吸。空虚渊面内,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于是,神的使徒说:要有光!
然后,就有了光。
光芒是微弱的,但确实存在。光芒是红色的,宛若太阳。但也混杂了银色,酷似皎月。
又细又长如同倒扣喇叭的飓风,突然从中鼓起,随即又向内收缩。鼓起,收缩;鼓起,收缩;再鼓起,再收缩。内外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相互争持着,使飓风筑构的笼牢如同跳动的心脏,不住起起伏伏。激烈争持既漫长又短暂,仿佛能无休止地持续到永远,可是又只在瞬间,便已到达了终结之刻。
苍茫啸声振起,同时混和了旭日炽赤与皎月幽清的奇异光辉轰然爆发,摧毁了那飓风笼牢,把自身能量毫不保留地向四面八方散播而开。黑沉沉的沙滩登时恍若白昼,一沙一石,一事一物,无不在那光辉笼罩下原形尽显,纤毫毕露。
在那光辉映耀下的再不是安芝莉塞隆。而是黑豹!
彪悍黑豹已无声无息地逼近身后,雄健双爪搭上神甫肩膀,显露出满口如刀似剑的锐利獠牙,对准神甫脖子猛噬而下。
连接使用黄沙与飓风交错掩护,只有这一下如鬼似魅的扑噬,才是黑豹真正杀着所在。
变生仓促,刚刚鼓尽全力破开飓风笼牢,奇尔拿神甫正处于旧力使尽,新力未生的尴尬境地,连闪躲都力有不逮,更遑论抵挡反击。他唯一能做得到的事,便只有提起右手,转动那捻在两指之间的火红翎羽。
翎羽之上陡然红光大盛,电光火石间,黑豹如雷鸣电闪般迅猛的攻击骤然一顿。不过短短半秒,却仿佛过去了好几个世纪的漫长。就是这白驹过隙的半秒,已经足够让泰罗斯神甫将自己的身体向前挪动十公分。当时间流动重新恢复正常,森森利齿再度扎下时,被刺穿的已经不再是神甫脖子上那条跳动的血管,而只是空气。
功亏一匮!当苦心营造的机会被白白浪费之后,黑豹便将要承受最严厉残酷的反击。
霍然转身的神甫左手反臂紧搂住黑豹腰身,将它扯入怀内,右臂袖管内同时响起了追魂摄魄的清脆鸣震。银刃锐剑闪亮滑逸射出。立刻深深插入了黑豹肚腹,干净利落地——前入、后出!
这一刻,黑豹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可是它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后悔,更没有迟疑。
健壮的肌肉代替手臂,紧紧钳制住银刃锐剑,不让它有机会从自己身体内逃遁。黑豹喉间发出模糊的咆哮声,前肢利爪深深扎进泰罗斯神甫的背部,勉力扭转头颅,张口咬下。黑夜中但听得无比诡异的“咯勒”一声异响过去,神甫右肩上的锁骨与肩胛骨同时应声折断。锐利断骨连同黑豹獠牙倒刺入肉,剧痛攻心的神甫下意识地扭转武器,银刃锐剑变本加厉地在黑豹身体内翻滚肆虐,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禁制。相同颜色的鲜血如同廉价自来水般急促泉涌而出,将身下的千万颗黄沙,染成了一片鲜红。
两败俱伤。
时间仿佛又再停顿了。一人一豹以最亲密姿势紧紧相拥,可是将他们联系起来的,却是死亡。
四目凝视,奇尔拿泰罗斯直视着黑豹无比深邃的碧绿眼眸,忽然间明白了一切。
“好吧,不得不承认,我确实是过于轻视你的决心了,野兽。”神甫的声音镇定如恒,就仿佛那严重得足以致命的伤势,并非存在于自己身躯之上。“在经受如此重创之后,我必须使用〖不死鸟之羽〗的力量离开,因为作为神的使徒,我没有权力擅自放弃生命。而你的朋友,将由此而得以从被凝固的时间之中解脱。如果这结果就是你想要的,那么你得到它了。”
黑豹低低叫了一声,听得出来,那是喜悦的呼声。
“那么,在末日审判的殿堂上再会吧。愿你灵魂能够经受得住地狱劫火的煎熬,女人。”神甫淡淡地叹了口气,再度捻转了指间翎羽。已经减弱到若有若无的红色光辉最后一次勉力闪烁,奇尔拿泰罗斯就似溶化在空气中一般,彻底消失了。失去依靠的黑豹无法自制地向前扑下,黑光闪过,连在串止不住的抽搐痉挛之间,安芝莉塞隆倒在被自己鲜血浸透的冰冷黄沙里,失去了所有让她再度站起来的动力与欲望。
疲累欲死的感觉传染了浑身内外每根神经,眼皮上仿佛压了千斤巨石,耳边也悄然听见了死神的低声呢喃,正不住地道尽甜言蜜语,诱惑她赶快放弃生命,进入永恒安眠。可是本以为已经无牵无挂的内心,此刻却发现总还有些留恋,迫使她无法就此舍弃现实,走向虚无。
朦朦胧胧中,安芝莉好似听见了司马影姿的惊呼和某样衣物被奋力撕开的裂帛之声。也好似感觉到有双手紧按着自己腹部伤口,用绷带将它紧紧包扎,阻止鲜血与生命继续流失。更依稀听到司马影姿要求自己千万不能睡过去的嘱咐和急促远去的奔跑,然后,一切又再归于宁静。
不,并非完全宁静。迷迷糊糊之间,安芝莉忽然又听见了歌声。歌声温柔而安详,那声音好似是威廉,又好似是沙文添。温暖热流淌过心田,滋润了干枯的灵魂。她缓缓张开眼帘,目中所见,是大海。
漆黑大海深处,蓦然燃起了点点碧火幽炎,就像一条条活泼游鱼聚结成群,哗啦啦跃升水面,然后渐聚渐浓,形成了威廉的模样,形成了沙文添的模样。他们就站在那里,微笑着,哼唱着教人怀念的温柔歌声,向她招手,渴望与她抱拥。
她笑了。压榨出体内残存的最后一分力气,她摇晃着勉力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向大海,走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名男人,走向了自己的爱。
现在,他们都属于她了。这里就是她生命的终结之所,是她的家,是她的永恒归宿。
她已经完全满足。
爱君只如梦,虽是梦,我却但愿能够……永不醒来。
黑豹恋歌 尾声:地下室
问你怕黑不怕黑,没有灯的课室,慢慢打开那道门,切戒操之过急。
今晚那笔,就与魔鬼接洽。欲望将因你现形,你性急不性急。
不必怕黑。没有灯的课室。慢慢的搜索现场。切戒操之过急。
地下室等你回来,寻回遗失
情和欲那样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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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的皎洁银辉洒遍大海,规律起伏的浪花,犹如母亲的臂弯,给予了她最温磬的拥抱。
她就在这里,静静漂浮在大海中央,脸庞上展露着满足的微笑。长长秀发飘散四方,身边簇拥着一群小小游鱼,好奇而活泼而环绕着她无论活着还是死去都美丽依旧的身躯,欢快起舞。温柔大海以自己的宽阔胸怀包容了她,在这里,她再不会有烦恼和悲伤,更没有痛苦与愤怒,只有安详,只有平和。
霎然,阴冷的死亡气息从虚空之间蔓延涌现,受惊的鱼群们惊惶失措四下奔逃,片刻间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道黑色霹雳劈下,将空间大门击碎。人身狼头,却浑身上下金光灿烂的失落神灵阿努比斯,如今跨越了界域,行走在凡间的水面上。
死亡引导者走近了女人身畔,侧头凝视片刻。然后,它弯腰从水中捞起了那身躯,仰天望月长嗥。月亮瑟缩发抖地躲到云层背后,再不敢露面。又一道黑色霹雳从那被遗忘神祗的指掌间发出,阿努比斯将女人挟在强壮手臂间,大踏步走进那扇黑色大门,回归了幽冷的死亡国度。
黑豹恋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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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
传说,在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与你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的人存在。他不是你的同胞兄弟,可是他的一切都与你没有分别。然而,当命运的绳索将这两个从未见面去又仿佛一心同体的两人相互联结起来后,将发生些什么事?
传说,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本神秘的黑魔书。它的作者是撒旦,它记载了无数的黑暗秘密,能够释放出人心中所潜藏着的最秘密欲望。它的名字,就叫做《黑暗圣经》。而,当这本魔法术落到了地狱刑警的手中后,它将引发出何种力量?
地狱刑警之双子,2007年春节过后,郑重登场
双子 第一幕:惊变(全)
同年同月同日生
我是谁,做对多少事?你是谁,任性可相似?凭著各自相貌,所享福份,有没有偏差。如若性别有异,际遇同样幸福吧?
同命的一个人,同时出世异地诞生。如上天分配平等,你是我知音。
同命的一对人,你我不要,妒忌众生。来吧将花瓣平分,一枝花渡两生。
我是谁,护照几多号?你是谁,运气好不好?持着各自国籍,所享福份有没有偏差?怀着各自志愿,际遇同样幸福吧?
同命的一个人,同时出世异地诞生。如上天分配平等,你是我知音。
同命的一对人,你我不要,妒忌众生。来吧将花瓣平分,一枝花渡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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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七年的一月,比起G市以往两世纪来所经历过的任何一个冬天,都更加地温暖。舒适但却反常的气候,促使栽种于路边的紫荆树,比往年更早就盛放了满头的灿烂与美丽。娇嫩花瓣难经风雨吹袭,不时地从枝头飘落,将泊油马路也铺上了一张赏心悦目的地毯。
当沙文添从停靠在马路边上的出租小汽车后箱处,搬下了自己的最后一件行李时,恰好有一朵紫荆花飘落到他的脸上。当仰首拨开那还带着露水的花瓣时,不经意地,透过头顶上并不特别茂密的枝叶,沙文添看见了她。
她是名很年轻的女孩子。洋溢青春活力的高中学生制服,显示了她正处于生命中最具备无限可能性的年纪。她就在哪里,站在公寓的阳台上,沐浴于夕阳的余辉下,活象正若有所思的天使。当沙文添看见她的同时,她也看见了这名穿着灰色风衣,眉宇间仿佛总是带了说不出的忧伤的男人。
然后她就笑了。淡淡的笑容,很纯,很可爱。扬起手来,招呼道:“嗨,傍晚好。”
“是的。傍晚好。”沙文添点了点头。顺便将背囊背上。
“你是新搬来的房客吗?”
“是的。G市龙津道四十七号,二零二室。”
“二零二室吗?我这里就是二零一室。看来,你就是我的新邻居了。”
“那还真巧。妳好,我叫做沙文添。”
“你好,沙文添。我姓芈,芈罗绮。就在前面莲花道上的《尔雅中学》里念高中二年级。以后,请多多指教。”
“也请妳多指教,芈罗绮。”沙文添也笑了。那笑容就像拨开云雾的阳光,立刻就吸引了女高中生的全部注意力。霎时间,她的神情变得痴痴地,仿佛看入了迷。
可是沙文添已经弯腰提起行李箱,走进了小公寓的楼梯阴影下,他所归属的永恒黑暗中。
身后,夕阳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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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行李并不多,家具也都是现成的。但是,当沙文添将总共三十平方米的公寓房间全面打扫完毕,真正安顿下来之后,亦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了。看看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沙文添叹口气,斜身躺倒沙发床上,双目茫然投向了雪白的天花板,看起来,就像一尊塑造得并不太美观的雕像。。
没有敌人,没有战斗,没有需要追捕的地狱逃魂,没有难解的迷团疑案,更重要的,身边也没有司马影姿。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也提不起兴趣来,去做任何事。因此,假如没有任何变故的话,他并不介意,也可以一直维持这样的出神状态。反正,他现在的这副身体,也没有什么诸如饥饿、口渴、疲倦、疼痛等人类才有的烦恼和需要。
就像一具机器人。为了单一战斗需求而制造的机器人。沙文添从来不认为这具躯体属于他自己,每位地狱刑警,都是撒旦的工具而已。听起来好象很悲哀,但实际上,当习惯了以后,也便不觉得有多么的难受了。而且,即使是人,能够完全成为自己的主人的,又有几个呢?
地狱刑警、人类、逃魂、恶魔、天使、撒旦,甚至宣称自己是无所不能的耶和华,到头来,在茫然不可知的命运面前,毕竟也都是同样的可怜虫而已。
可是命运是决不肯让任何人,得到些微空闲的。它就像那只不停拨动轮子的手,喜欢驱使轮子里的小白鼠永无休止地跑下去,跑下去,一直跑到死。所以,在不久之后,沙文添就听见了,那敲在公寓房间大门上的清脆响声。
他站起来,稍微拉拉身上发皱的风衣,走过去拉开了门。门外,赫然是刚刚在阳台上和他对话过的女孩:芈罗绮。
她还是穿着学生制服,不过手上却提了个保温饭盒。向沙文添笑笑,招呼道:“你好,新邻居。”
“妳好。有什么事么?”
“没,没什么要紧的。不过,你应该还没吃饭吧?刚好我晚餐多做了点,不想丢掉浪费,可放到明天的话,味道会变坏的。你要不要吃一点?”
沙文添犹豫了几秒,点头道:“多谢妳的好意。那么,请进来吧。”说着,侧身让开了路。
芈罗绮走进沙文添的新家,把饭盒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熟练地打开。饭菜的香味随即飘出,鸡蛋煮西红柿,菜心炒牛肉,还有罗卜焖牛肚和白饭。饭菜分别放在不同的小格里,泾渭分明,颜色鲜亮,光看就让人食欲大振。虽然沙文添不会饿,但他还是坐了下来,在芈罗绮的注视下,开始进食。
芈罗绮支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沙文添。半晌,忍不住问道:“沙……我可以这么叫你么?”
“可以。名字只是一种称呼,我无所谓。”
“嗯。沙,你是一个人住么?”
“是的,只有我自己。在G市……”沙文添想起了司马影姿,暗自叹气,摇头道:“我没有其他亲戚了。”
“那么……和我差不多呢。”芈罗绮的语气泄露了些须寂寞。抬头向四周环视,奇怪地问道:“沙,你的房间里怎么什么都没有?电视机呢?电脑呢?是搬家公司还没送来吗?”
“不关搬家公司事。我这里本来就没有那些东西。”
“可是……那样你不是什么娱乐都没有了么?”
“娱乐……是个奢侈的名词。我并不需要。”
“那么……你是个寂寞的人呢。”芈罗绮忽然执起了沙文添的手,快活地说:“不过没关系了。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朋友,好吗?”
沙文添笑笑,放下筷子,拍拍女高中生的手背,欣然道:“好啊,我求之不得呢。不过,不要紧么?我们才刚刚认识了不到半天。”
“时间不是问题的。”芈罗绮一本正经,道:“你是好人,我知道。”
“妳知道?妳怎么知道?”沙文添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道:“人心太复杂了,没有谁能有资格说,自己已经完全看清楚了一个人。”
“我真的知道。”芈罗绮仿佛有些急,分辨道:“我从小就有个能力,可以一眼就看出对方是不是好人。假如不是好人的话,心里会有个声音提醒我的。”
“超能力吗?如果是真的话,那倒很有趣。”
“其实一点也不有趣。”芈罗绮忽然幽幽叹了口气,道:“能看破对方的心也是很痛苦的事。从小到大,我根本没遇上几个好人。那些想要接近过来的家伙,个个都不怀好意,总想要从我这里得到各种各样的好处。所以,我总是交不到朋友。”
“那么,真正觉得寂寞的,应该是妳吧。”沙文添停止了咀嚼,望向女高中生的目光,也带了几分以外的同情。
“对什么都看得太清楚,确实不是什么好事。人类在有些时候,还是糊涂一点比较好。”
“不,我一点都不寂寞。”芈罗绮用力摇头否定掉,说:“对了,沙。你知道吗?传说,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会有另外一个我存在。他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却无论年龄、相貌、身材、血型、性格,甚至连DNA都完全没有差别。她们或许终生不会见面,可是她们的每次选择,每个行动都会互相影响对方的命运。”
“是在高中学生之间流行的传说吧。”沙文添笑笑,道:“妳相信吗,?”
“我相信。因为,我觉得那把一直在心里提醒我的声音,就是另外一个我。”芈罗绮显得很认真。顿了顿,道:“所以,我要把她找出来。这样的话,以后我就不会再缺少朋友了。”
沙文添笑笑,道:“怎么找呢?透过互联网发布通缉信息吗?”
“不,用那种办法,是没办法找到另外一个自己的。所以我想用魔法找。”
“魔法?”沙文添吃了一惊,道:“什么魔法?”
芈罗绮那小巧而挺秀的鼻子轻轻地皱了起来,暧昧地笑笑,道:“对了,沙,关于地狱和天堂,天使和恶魔,还有上帝和撒旦,你相信它们的存在吗?”
“我信不信并不要紧。重点是……”沙文添的语声里带着深深的忧虑,道:“妳相信它们是存在的,对么?”
“是的,我相信。”芈罗绮向沙文添神秘地眨了眨眼睛,忽然将自己的衣领稍微往下扯,从贴身衣服内掏出了一根细细银链。那银链末端悬吊着枚精致的金属吊坠,形状却让沙文添立时吃了一惊,竟使他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左手放到身后掩住,不让芈罗绮有机会看见自手心处那极淡极淡,却又无比清晰的相同图案。
代表地狱魔鬼的图案:逆五芒星。
“妳……这是什么?你从哪里得来的?”沙文添表现得漫不经心,伸手道:“这个吊坠很精致,能给我欣赏一下么?”
“可以啊。”芈罗绮爽快地点着头,摘下项链交给沙文添,快活地说:“是学校的师姐送给我的。我们所有人都有。不过,你可别以为它只是那种骗人的东西。它是真正的魔法宝物呢。只要有了它,我们就能举行仪式,然后招呼天使出来。学校的师姐说,天使会帮助我们达成所有愿望的。导师后,我就请天使帮忙,找到另外一个我。”
“举行……召唤仪式么……”沙文添把玩着那吊坠,哑然失笑。本来高高悬挂起来的心也放下了大半。虽然形状逼真,但实际拿到手上之后就能察觉得到,这逆五芒星的金属吊坠根本没有丝毫力量蕴藏,完全就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装饰而已。要想依靠它来举行召唤仪式,并且成功召唤出天使,机会率绝对是零。
他摇摇头,把吊坠还给了沉浸于自己梦想中的女高中生,淡淡道:“既然这么珍贵,那就好好保管它吧。不过,要是罗绮——我这么称呼妳没关系吧?——罗绮妳不嫌我罗嗦的话,那么我得提醒一句,神秘学这些东西,假如是为了兴趣而涉猎倒没关系,但千万别沉迷。否则……会很危险的。”
“不会有危险的。师姐说过,她以前就参加过类似的仪式,而且还成功了。”芈罗绮白皙的脸庞上,忽然就出现了几丝向往的红晕,低头道:“听说,那时候的另外一位师姐还真的实现了愿望,得到爱慕的男生告白了呢。我亲眼看到的,他们现在很幸福呢。”
感慨地叹了口气,沙文添心中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何滋味。这种属于青春的梦想,属于生命活跃的冲动,对时间早已凝固的地狱刑警而言,都实在是太遥远了。不过,既然知道了不会有危险,他也无心多干涉和打破这少女的梦想。
他出神片刻,将饭盒盖上,道:“多谢妳的饭菜。假如真能够找到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那就真的太好了。”
“是……沙,到时候,我一定要把她也介绍给你认识。虽然……虽然我没见过她,可是我总觉得,另外的一个我,一定是位很温柔,很可爱,也很开朗的女孩子。她就像我的姐姐,我就是她的妹妹。我们互相关心,互相照顾……那不是很好么?”
“是的,实在太好了。那么……你们的召唤仪式,什么时候举行呢?”
“还有三天。”芈罗绮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说:“三天以后就是满月了。师姐说,在月亮最圆的时候,魔法的力量能够达到最强。那时侯再举行召唤的仪式,成功机会可以……”
“嘟嘟嘟~~嘟嘟嘟~~”轻快的手机铃声忽然从芈罗绮腰间响起。她连忙抱歉地向沙笑笑,站起来走到窗边,掏出电话按下通话键。她声音很细,沙文添也无意偷听她说什么,只看到芈罗绮说了几句就断了通话,回头急急道:“对、对不起,沙。我忽然有急事,要先回家一趟。我们下次再聊吧。啊。”
“要回家了吗?”沙文添以为芈罗绮说的是对面二零一室,也站起来,道:“那我送妳回去吧?”
“不用了,我家很远的。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不合适。”芈罗绮顿了顿,解释道:“我家在东区的巫山道。因为距离学校太远,所以我才搬到公寓来自己住的。再见再见。啊,对了,你明天记得要买报纸啊。说不准,会在报纸上看见我呢!”
“报纸?为什么……”沙文添话未问完,就住了口。因为女高中生已匆匆推开房间的门扉,“蹬蹬蹬”地跑下了楼梯。半分钟后,楼下传来自行车的铃声,迅速远去。
这就是属于年轻的特有活力吧,无论做什么,都是那样地迫不及待。沙文添嘴角间泛起了一丝笑容,可随即,笑容便已被浓浓的惆怅所代替。
******
这天晚上,沙文添始终没有听到芈罗绮的自行车铃声再度响起。在木然地瞪视着天花板,度过了又一个不眠之夜之后,地狱刑警终于忍不住,凌晨六点便早早起了床。在简单的洗刷之后,他重新套上那件仿佛万年不变的灰色大风衣,沿着楼梯走出了公寓。
他默默行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感受着迎面而来,虽不凛冽却依旧寒冷的微风,呼吸着冰冷的新鲜空气,看着不时从身边经过的晨运人士,忽然非常奇怪地发现,自己此刻正在想的居然不是司马影姿,而是刚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的芈罗绮。
这并不是说,芈罗绮在沙文添心目中的地位,已经超过了司马影姿。不,永远不可能出现那种状况的。但是,这名年轻女高中生,确实非常特别,特别到即使自嘲为战斗机器的沙文添,也不自禁地对她产生了微妙的心绪。好奇是一部分,关心也是其中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则是同病相怜。
尽管相处时间不长,可沙文添看得出来,芈罗绮是个忧郁的女孩,但她却总是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比较开朗。她那双漆黑而明亮的眸子内,大部分时间里都恰如其分地表现得充满了她这个年纪女孩子,所独有的活泼与憧憬。可是偶尔,那几抹淡淡的,远比同龄人显得成熟的迷惘、失落、孤独、还有畏缩,却会把她真正的内心泄露。
她的内心和沙文添一样,既渴望投入,又害怕被背叛;虽然希冀友情,可是又始终顾忌着,不敢付出真正的自己。
急速蜂鸣,还有不断转动的红光共同将清晨上街道的宁静打破,同时被打断的,还有地狱刑警的思绪。他诧异抬头,目送迎面冲来的消防车,呼啸着火速远去,带动了几缕忽然就显得锐利起来的晨风。
这情景并不罕见,而且,更与沙文添无关。他本来大可漠然视之,继续自己走自己的路。可是紧跟在消防车后面,那十几名拼命踩着自行车追赶的年轻学生,却陡然让沙文添心中隐约地出现了不详之兆。当看清楚学生们身上穿着的校服,竟是与芈罗绮穿着的属于同样款式时,他立刻下意识地转身,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沿着那蜂鸣飞速跑去。
这场追踪结束的时间比想象中要短暂得多。只是转过两个路口,蜂鸣声便消失了。展现眼前的,是一座看起来已经颇为老旧的学校。大群学生们脸上同时汇聚了兴奋与害怕,牢牢站在校门外仰首上望。没有喧哗声,更没有人胆敢逾越雷池半步。
沙文添骤然停下了。蓦然间,昨天晚上芈罗绮说过的话,如闪电般掠过脑际,仿佛在提醒他些什么。恐惧,不可抑制的恐惧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飞快生长起来,将他的心脏攥得死紧。地狱刑警犹豫着,终于猛地咬咬牙,随着学生们的目光,抬起了头。
冰冷的颤栗立刻就包围了他的全身,因为那对比鹰隼更锐利的眼睛,已经清晰无比地看见了。在教学大楼最高处的钟楼外壁上,此刻竟多出了一条细微如豆的人型黑影。
她是芈罗绮。
她双眸茫然,在那仅有半米宽的狭窄平台上来回徘徊着。脸颊上的肌肉僵漠如死,仿佛完全不属于自己所有。楼下的消防员们心急火燎地忙着展开救护垫,还有人拿了电子喇叭,向芈罗绮高声叫喊着什么,她却充耳不闻。忽然,她却仿佛是感到了沙文添的目光似地,浑身一颤,猛然停下脚步回头,往楼下沙文添所在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沙文添立刻震惊得僵住了。因为他竟发现芈罗绮原本美丽的漆黑双瞳,此刻正变得和自己一模一样,和地狱刑警,来自幽冥世界的亡魂,一模一样。
立刻,芈罗绮脸庞上的肌肉,无可控制地开始了颤抖。精致讨喜的五官,因为极度的惊恐与欣喜而扭曲,变成毛骨悚然的狰狞可怖。幽蓝色火焰,在她的灵魂之窗内猛烈燃烧起来了。一个熟悉的纤巧身影出现,她正在那火焰中痛苦地呻吟,哀号。可只是瞬间,又便已被滔天魔火埋葬到了灵魂深处,再也看不见踪影。
那颤抖也随即消失了,慢慢地,慢慢地,女高中生嘴角微往上弯,显露出两排雪白贝齿。投射向沙文添的眼眸内,不其然地,流露出了几丝残酷的嘲弄。
然后她就突然纵身,从三十多米高的钟楼处,跃下虚空。
“不~~~~~”
沙文添陡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再也顾不上掩饰什么。第一次,复活并且降临到这个世界上之后第一次,沙文添不是为了战斗,更不是为了破坏与杀戮,努力压榨出了自己的全部能量。
意志即力量。此刻,沙文添只有一个愿望:救人。这意念是如此强大和坚定,以至于竟促使他在不知不觉中超越了自己的极限。恍若超音速战机从校园上方低空急掠而过的“轰”一声震响,上百名学生和消防员同时只觉耳膜好似被千万尖针攒刺,无形大手将他们硬生生分开,抛出。如龙灰影从眼前疾驰而过,震耳欲聋的音爆轰鸣,将整栋教学大楼的窗户尽属炸裂震碎。在漫天闪亮的玻璃尘映耀下,沙文添双腿力蹬,借助巨大反作用力腾身飞跃,电射急升。
时间的流逝停止了,所有事物都仿佛被凝固锁定,唯一还在活动的,便只余下沙文添,和芈罗绮。
雪白身影飘落,好似风中枯叶,看起来极慢,极慢。
灰色人影上升,正如惊虹掣电,看起来极快,极快。
两条身影,在半空中擦身交错。
沙文添陡然伸手,紧紧抱住如枯叶般飘扬坠落的芈罗绮,将她紧紧搂进怀内。他已经准备好了迎接与承受,那堕落所带来的剧烈冲击。
时间又再开始流动了。
在那电光火石的刹那,在场上百人没有一个能看得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是骤然听到连串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便是足以媲美小型地震的剧烈摇晃。他们呆若木鸡,矗立原地,好似傀儡木偶般动也不动,脑海里只剩下了一片空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仍然置身于现实当中。
漫天飞扬的烟尘里,被玻璃碎片划成遍体鳞伤,血流彼面的沙文添摇摇晃晃,双臂横抱着紧闭双眸晕迷了过去的芈罗绮,嘶声狂喊道:“医生,赶快打电话,叫医生来啊!”
双子 第二幕:悬疑
沙文添不喜欢来医院,因为在地狱亡魂的眼中所看,在医院这块连接生与死的中转站内外,委实集中了太多悲怆的思念与怨魂。每次看到这些徘徊于幽冥与凡尘边缘,不生也不死的可悲鬼物,沙文添都会立刻想起自己的身份。而,他努力所想要忘记的,目前自己所拥有的生命,其实是虚假得不堪一击这个事实,也总会立刻就从意识深处浮现,让他感到深深的自卑。
但是现在,沙文添却已经在G市第二人民医院,急救室外的走廊过道内,动也不动地,整整端坐了两个小时。
静,四周是极度的静。空荡荡的走廊里,看不到有走动的人影,也听不到有丝毫的喧哗。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让人反胃。仍然属于生人的领域,却已与死亡的封地无异。在此处度过的每一秒,都让沙文添益发感到难以忍受的煎熬。
但他还是能够忍耐下去,也必须忍耐下去。因此芈罗绮还在急救室里面进行着抢救。
这实在是很奇怪的。无论从道义上还是伦理上,他都从没有任何义务,必须为芈罗绮的生死负责。但是有时候有些事情,却不能单纯以理智进行分析。
高悬急救室门框上的红灯,忽然熄灭了。紧接着,那两扇紧闭的门扉被从内推开,穿着白衣的医生护士鱼贯而出。其中领头的医生翻翻手中的档案,叫问道:“芈罗绮,芈罗绮的家属呢?”
沙文添站起来,沉声道:“我是。医生,芈罗绮的情况,怎么样了?”
“你是芈罗绮的家属?”医生怀疑地看了看沙文添,道:“你和病人什么关系?”
“邻居,我送她到医院里来的。她的父母我暂时联络不上。”沙文添顿了顿,道:“芈罗绮究竟怎么样了?”
那名医生没有多所纠缠,放下档案,答道:“病人身体并没有明显外伤,但可能是头部受到了震荡,所以现在一直处于晕迷状态。我们已经替她作过全面检查,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现在只能等待病人自然苏醒了。”
沙文添心中一紧,道:“自然苏醒?那要多久?”
“难说,可能一小时,也可能……永远不会醒。”
“那不是,变成植物人了吗?”
“抱歉,以目前的医疗水平,对于人体的大脑结构,认识还相当肤浅。”医生摊开双手,无奈摇头。又道:“虽然理论上是这么说,不过也别太担心。只要病人能在我们医院内静心休养一段时间,康复机会还是相当大的。既然病人的父母还未到,那么就麻烦先生你先替病人办好了入院手续再说吧。”
沙文添微一犹豫,点头道:“也只好这样了。替病人安排入住单人病房吧,我不想她受到别人打扰。”
“请等等,两位。”急促的清脆脚步声,连带一把爽朗声音陡然穿过走廊,出现在医生与沙文添身边。雪白皓腕“啪”地打开了份证件,递到了两人眼皮底下。那证件上的照片映入眼帘,沙文添立时吃了一惊,抬头急望。四目相对,竟是同时发出了“啊”的惊呼。
“司、司马?”
“沙文添,是你?”那位身穿黑色西装套群,剪成齐肩短发,眉宇间英气勃勃的女性,居然正是沙文添再熟悉不过的人,G市警视厅,特殊罪案调查科代理科长,司马影姿。
这位曾经与沙文添出生入死过好几次,共同经历了许多奇怪异事件的年轻女警官,只是愣了几秒,便忽然展颜,摇头笑道:“居然是你,沙。我早该想到了。”
“哦,想到了什么?”沙文添努力压抑自己澎湃的心潮,淡淡问道。
“我早该想到了,能够在没有任何安全保护措施的情况下,将从四十多米高处跳下来的人接住,而自己竟然毫发无伤。除了你以外,还能有谁做得到?”司马影姿不经意地拨拨头发,脸色一边,正色问道:“沙,跟我说老实话,你跟芈罗绮是什么关系?”
“邻居,昨天刚认识的邻居。”沙文添敏锐地从司马影姿的神色中嗅到了几丝不寻常,疑惑问道:“普通的高中女生自杀,为什么竟会让司马妳出手调查?”
“沙,你可真是找了个好邻居。”司马影姿苦笑着耸耸肩,随即沉声道:“现在芈罗绮涉嫌跟一起关系五条人命的谋杀案有关。特殊罪案调查科已经接手处理这起案件了。作为本案中唯一的生还者和证嫌疑人,我们要将她转到特别监护病房中进行保护。医生,病人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警方要跟她做个口供。”
“关系五条人命的……谋杀案?”那医生登时被吓得倒退了几步。沙文添伸手扶住他,道:“别怕,你不是说病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吗?那还有什么好怕。”扭头对司马影姿道:“芈罗绮好象是落地时大脑受了震动。似乎,有机会变成植物人。”
“植物人?那可麻烦了……”司马影姿柳眉轻蹙,向医生问:“病人现在在那里?我想看看她。”
那医生哆嗦着,向急救室内指指,道:“就,就在里面。”
司马影姿点点头,道:“很好。”也不理会医生,抓起沙文添的手,道:“我们进去看看。”她动作极快,快得甚至让沙文添连拒绝的机会也没有。地狱刑警心里暗叹一口气,虽然责备自己的软弱,却终于还是舍不得放开她手,随着司马影姿走进急救室内去了。
说是要看,其实也没什么可看。芈罗绮静静躺在病床上,身体连接了各种测试的仪器,脸上还罩着个氧气罩。她脸色很苍白,虽然在晕迷中,可是她却仍仿佛正被梦魇纠缠,脸颊肌肉都是扭曲僵硬的。想起昨天晚上这女孩子那富有青春活力的一颦一笑,再对比眼下恍似活死人的她,沙不禁有些伤感。
司马影姿却没那么多情绪。芈罗绮对于女警官而言,并没有任何交情。她俯下身起,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好几分钟,起身叹道:“看来要录取口供,真是没有希望了。”
沙文添皱眉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看能不能帮点什么忙。”
“这回看来,还真是非你帮忙不可了。”司马影姿烦恼地摇摇头,可随即又是一笑,道:“沙,自从上次那回时以后,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忽然就从我的公寓搬了出去,打你手机又不通。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一点小事而已,没什么。”沙文添不想再这件事情上多谈。连忙转过话头,道:“不是说有五条人命吗?现场在哪里?带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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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文添没有想到,所谓的凶案现场,其实就在〖尔雅中学〗,就在芈罗绮跳下去的那座教学楼里,就在钟楼后面的一所小房间。
这房间已经很旧,很旧没有人进去了。光从四壁与天花板角落处堆积的厚厚灰尘,便能知道,这是所被遗忘的房间。可是现在,它再不会觉得寂寞了,再不会。五名花季少女的同时离奇惨死,让它重新唤醒了世人对自己的注意。
沙文添低头弯腰,拨开门口封锁现场的黄色胶带,走进了房间里。距离案发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三个小时,尸体也早被警方搬走作进一步的解剖化验了,取而代之,是地板上用粉笔划下的五个不规则圆圈。圆圈周围十分干净,并没有鲜血的痕迹,但空气中却总是隐约飘荡着淡淡的血腥气息。沙文添用力嗅了几下,问道:“怎么现场清理得这么快?”
“没有。除了把尸体搬走外,现场连一颗灰尘都保持原状。”司马影姿在沙文添肩膀上擂了两拳,嗔道:“你看我是这样粗心大意的人么?”
地狱刑警笑笑,走上前去仔细观察。他来回踱了几步,忽然道:“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排列,没有被移动过,是吗?”
“是,你看出来什么了?”司马影姿敏感地双眉一挑,隐约猜到了什么。
“有力量存在过的痕迹。我还能够感觉到它的脉动。而且……”沙文添神色凝重,道:“妳仔细看这五具尸体所倒下的位置,然后尝试把它们连接起来?”
女警官沉吟着,慢慢踱着步子,沿着那五个粉笔人形走了一圈,忽然醒悟过来,脱口道:“这是……五芒星?代表魔术的标记?”
“不止是五芒星。而且,还是代表邪恶黑魔术的逆五芒星。”沙文添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道:“这是最糟糕的情况。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学生们,肯定是召唤出了地狱里的魔鬼,想要实现什么愿望。她们不知道,这是要付出代价的。地狱魔鬼从来不会做白工……司马,这件案子,妳可以写结案报告了。是恶魔杀死了她们。”
“这样子的结案报告叫我怎么写?即使写出来了,有人信吗?”司马影姿很有点哭笑不得。她一摊手,道:“再说你也总得给我点证据吧?还有,芈罗绮又是怎么回事?既然是同一社团的同学,其余五人都死了,她又为什么没事?既然逃出生天,为什么还要跳楼呢?沙,别以为G市警察总局是美国FBI,可以接受任何‘荒唐’的结论啊。”
沙文添点点头,脸上忧色更浓。他缓缓道:“我现在很害怕,司马。假如我的推测是正确……不,或者还没有那么恶劣。可以让所有警员都离开吗?只留下我和妳。”
“可以。”司马影姿并没问为什么,转身走出去,向守在走廊与楼梯处的警员们吩咐了几句。把所有下属们全都遣散以后,这才重新走进凶案现场,反手把门关上,问道:“沙,你想怎么做?”沙文添神色凝重,单腿半跪而下,徐徐道:“我要把这里残留的魔力引发,将昨天晚上的情景重新回放。”
地狱刑警深深呼吸,陡然闭上眼眸,随即又睁开。眼眶内已不再是人类的眸子,而是两蓬诡异的幽蓝火焰。纵然这种变化,司马影姿早就看过无数次。可是此时此刻,她依旧不自禁地向后退开了两步,任由压抑不住的恐惧,从脸庞上流露而出。沙文添抬起头来,嘴角边泛现几抹同时混和了苦涩与哀伤的笑容,然后举起自己左臂,将视线投注于上。
那是一只宽阔厚实,手指修长而有力的平凡手掌。虽然总是冷冰冰地,可是司马影姿却知道,被这只冰冷手掌握住以后,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关怀,可以让你像捧起火炉般温暖。而此刻,目睹那只手掌被熊熊燃烧的蓝焰所包围缠绕,司马影姿却觉得好冷,一直冷到了骨子里。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地狱魔火的焚烧之下,沙文添掌心处本来只是若隐若现的诡秘标记,赫然变得无比清晰。
逆五芒星,魔鬼的标志,象征邪恶与亵渎。
地狱刑警提起燃烧的手掌,猛向地板拍下。蓦然,地狱魔火暴起疾走,如同打翻了颜料瓶般将那蓝色源源倾泄。一只看不见的手紧握画笔,用这世上最危险的颜料肆意泼洒。以最狂野不羁的笔法,在水泥地面上径自勾画出无数复杂图形。仿佛将沙文添掌心处的印记放大了数十倍以后再直接复印在下,巨大的逆五芒星魔法阵瞬间成型。以两个相互交叠的圆圈包裹着山羊骷髅,不住跳跃舞动的火焰,让这魔鬼的化身图形看起来更栩栩如生,足以教任何人都为之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