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脸色瞬息万变,它在盘算和分析,想要从地狱刑警语气中,找到任何可供自己利用的弱点或者空隙。可是没有,沙文添的态度表现得太自信,也太坚定,让它根本无从下手。而且更加糟糕的,是这该死的撒旦走狗对它完全知根知底。已经被〖门〗囚禁几十个世纪的恶魔现在很虚弱,即使可以在战斗里获胜,它也会再度被削弱。而最糟糕的情况是,很可能连维持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力量都失去,直接被扯回地狱。
‘好吧,我想,我们大概可以进行一次谈判。’狡猾的恶魔把手爪从司马影姿脖子上放开,却仍把她安置在自己脚边。’我需要地狱魔火的滋养。光靠从这些人类身上吸取力量,至少还需要多杀几千几万个人才足够。你可能会在乎,也可能不在乎,但对于我来说都没关系,我只要力量。把撒旦赐予的力量给我一半,这女人,还有现在寄居的这具身体都可以还给你。’
‘要我身上一半力量?’沙文添摇头道:‘太贪心了。而且我也不是傻瓜,难道我会蠢得去相信一头被囚禁在〖门〗后面的恶魔所作出的承诺?’
‘你拒绝谈判吗?你吝惜自己的力量,连这个女人的生死都不顾及了吗?’恶魔目光闪烁,神情狰狞。它骤然提起手掌,五指变幻,指甲快速生长成锐利尖刀,瞄准了司马影姿的心脏。恶狠狠发出了威胁。纵然依旧是小女孩的模样,此刻却绝对没有人还能在她身上,找到丝毫残留的‘可爱‘。
‘可以谈判,但是不能接受无理要求。’沙文添语气如南极冰山,冰冷而坚定。’我必须保证有可以压制你的能力。放开司马,滚出芈罗绮的身体,然后离开这座城市。答应的话,给你三分之一的力量。’
‘三分之一……算了,总比没有强。’恶魔阴森森地点了点头,锐利如刀的指甲缩回去恢复原状。它向旁边走出几步,远离了晕迷的司马影姿。’先给我撒旦的魔火,否则离开这个芈罗绮的身体后,我不能维持。’
‘那么,你比我想象中更加虚弱许多。’沙文添冷笑着,慢慢将枪口指向地下,厉声喝道:‘再走开几步。别妄想玩弄什么诡计。’
‘你很紧张这个女人。真稀罕,撒旦的仆人,非生也非死,只是纯粹战斗机器的地狱刑警,也会对人类产生感情吗?’恶魔指挥着这具身体,让嘴角边肌肉略微向上牵扯,展现出个诡秘笑容。然而它还是依照吩咐再向旁边走开了几步,向沙文添伸出手。
‘现在来履行交易吧。只要得到想要的力量,我对这座城市没有任何留恋。’恶魔的笑容更加明显。沙文添也无法分辨得出,它究竟是真的愿意就此算数,还是另有诡计。然而,究竟是那样都没关系。因为地狱刑警根本没打算给它力量,更从未想过要放任它逃走。
沙文添紧盯着对方的眼眸,举步向前。紧握地狱灵枪〖隼〗的右手,更随时都准备好提起来抠动扳机。恶魔却依旧保持着那诡秘微笑,只是摊开手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步、两步、三步……两人间的距离逐渐拉近。终于,沙文添在恶魔身前停下了脚步。他提起左手,幽蓝魔焰‘蓬‘地熊熊燃烧,裹住了手掌。掌心处更浮现出清晰逆五芒星标记。他冷冷道:‘握住我的手,我会遵守承诺,给你三分之一的力量。然后就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当然,当然。’恶魔咧开嘴巴,贪婪地舔舔舌头。操纵芈罗绮的身体,将手掌搭上沙文添掌心。
刹那间,雷霆般的强大冲击力同时流转两副身体,无论地狱刑警还是〖门〗后的恶魔,全都像木偶般僵住了一动不动。两张脸庞上,同时凝固了惊骇和诧异,愤怒与仇恨等极端的激烈负面情感。来自地狱的幽蓝魔焰冲天而起,形成旋转不休的火焰龙卷。火龙卷没有让四周的诡异空间变得更加明亮,反而将仅余的点点光芒也全部吸纳。无论恶魔还是沙文添,都已被笼罩在内。
一场看不见的战争,正在不为肉眼所见的角落中急遽展开。魔焰颜色由幽蓝转为纯黑,又从纯黑转回幽蓝,来回变幻不定。一方面企图偷窃与吞噬,而另一方面则竭力镇压与封制。力量在相互争夺与纠缠间循环不息,形同了形同魔比斯之环的平衡。然而平衡绝对不是战斗双方想要得到的东西。恶魔竭尽全力,企图要打破僵持取得胜利。由意志与心灵之力量所幻化的‘游乐场‘彻底破灭。整个空间都旋转扭曲着,形成一个巨大旋涡。再没有什么是固定的,再没有什么是实在的。所有事物都破碎成无数块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几何残片,然后被旋涡牵扯吞噬。时间、空间、声音、光线、空气、重力……什么都不存在了,惟有混沌,才是这诡异国度的真正主宰!
战斗已经到达尾声。呼啸肆虐的火焰龙卷。九成九以上都已经被转化为纯黑的破坏之炎。代表沙文添的蓝焰则苦苦撑持,宛若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无声的嚣张大笑,透过依旧相互粘连,扯也扯不开的手掌直接传达到地狱刑警的灵魂深处。沙文添知道,自己输了。透过传送力量进恶魔体内,唤醒芈罗绮灵魂,合力将恶魔驱逐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敌人比他想象中更加精明狡猾。预先设置下来,层层叠叠的封锁,让力量根本接触不到属于芈罗绮的部分,已被恶魔鲸吞吸纳。沙文添甚至可以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也正随着力量流逝,而不断分解。
分解忽然停止了,连力量也不再流失。紧接着,诧异与迷惑连同各种各样杂乱无章的记忆碎,片同时沿手掌传达过来。极度的思维混乱,让如同黑洞般无可抗拒的旋转吞噬失去了所有威胁。来不及追究这变故的沙文添专心致志,不断将自己和芈罗绮之间的记忆灌输过去,将自己的关切与焦虑也灌输过去。黑炎急促退却,而蓝焰则仿佛突然被注射一支强心针般不断壮大,将所有失地都迅速收复。压缩到极点的能量再不能保持稳定,混沌空间开始隆隆震动,随时都可能崩溃。突然间,芈罗绮猛然抬头,闪烁着纯粹邪恶的眼眸,重新恢复成初见面时的那种清纯。她直勾勾地望着沙文添,嘴唇颤抖着,道:‘姐、姐姐?’
‘姐姐?’地狱刑警愕然一怔,竭尽全力叫唤道:‘芈罗绮,芈罗绮,我是沙文添,记得吗?是我啊!’
‘姐姐,是妳。’芈罗绮恍若未闻,依旧梦呓道:‘我终于找到妳了。原来……妳就在我身边吗?我们是一体的,我们不要再分开。’
‘妳究竟在说什么?芈罗绮,快点清醒过来,把占据妳灵魂的恶魔驱赶出去,妳做得到的,振作起来!’
‘不!她是我的,别妄想可以将我赶走!’芈罗绮陡然爆发出一声刺耳尖叫。叫声中充满了愤怒与不甘。这刹那间,她又再变成了恶魔。恶魔恶狠狠死盯着沙文添,发出最后的怒吼咆哮。
‘撒旦的走狗,别以为自己已经赢了。你无法消灭我,最后胜利始终属于我。’
‘芈罗绮不属于你!你得到的,永远只有失败!’从那口中发出的声音与语气第三度改变。不属于芈罗绮,也不属于恶魔。它虚无缥缈,冷漠得仿佛不带半分感情。恶魔的瞳孔陡然收缩,用同一张嘴巴尖叫道:‘是妳!就是妳!’
‘是我。恶魔,和我一起进入沉眠吧。’不知名的灵魂冷笑着,忽然抬头正面凝望着沙文添。缓缓道:‘你是好人,我知道。救救芈罗绮,将恶魔赶回〖门〗后面去。我不能压制它太久。’
‘等等,你究竟是谁?为什么……’地狱刑警满腹疑团,忙不迭地发出连串疑问。然而这些问题,没有一个得到回答。不知名的灵魂指挥着身体,缩回搭在沙文添掌心的手,缓缓闭上眼帘,向下坠落。
光芒撕破黑暗,混沌再无法维持。缕缕残片不住掉落,随即被不住成长的芈罗绮吸收。在巨大的轰鸣震动之中,这个由幻想与回忆而营造出来的虚假世界,瞬间分崩离析,再不复存在。
乌云散逸,骄阳普照。沙文添独自站在医院天台上,眯起眼睛,举臂为自己遮挡太过刺眼的阳光。所有事物都已经恢复了正常。而刚才的经历,亦仿佛只是个虚幻不实的噩梦。从晕迷中苏醒过来的司马影姿,微微呻吟着,勉力支撑起上半身。她茫然举目眺望四方,最后,将视线定格在已经恢复了高中生外形的芈罗绮身上。轻声问道:‘沙,我们刚才……在做梦吗?’
沙文添摇了摇头。他放下手臂,强迫自己看着那些散落四周的碎尸残躯,喃喃道:‘不,这不是梦,而是事实。而且……一切都还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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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子 第四幕:真相
“沙,芈罗绮真的不会再像上次一样,突然醒过来又变成恶魔了吗?”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司马影姿重新向沙文添寻求确认。纵然这里是向来以戒备森严而著称,关押过无数特别犯人的G市青森精神病医院,而地狱刑警也已经在房间四壁上,画下了神秘魔法符号以确保万无一失。但是G市第二人民医院里发生,导致过百人死亡的惨剧,却教女警官不能不为之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身份和职务,不容许她在这次事件上的安排再出现任何疏忽。
“用我灵魂向妳担保,司马。”沙文添将手掌从墙壁上撤回。燃烧的幽蓝魔法阵随之变得黯淡,并且迅速隐去了踪影。地狱刑警向后退开几步,把目光投注到病床上。套着白色病人服的芈罗绮静静平躺,她肤色苍白如故,但神情却显得非常安详,嘴角边甚至还带着几丝浅浅微笑。无论是谁,都无法在这时候的她身上找到丝毫痛苦痕迹。好半晌,沙文添终于叹了口气。和司马影姿一起走出病房。身后“轰”地震响声中,厚达三十厘米的沉重铁门,已被紧紧关闭。
幽幽长廊上,响起了阵阵深邃沉重的脚步声。精神病院内无处不在的沉闷气氛,使人心情郁郁。无论地狱刑警还是女警官,都提不起半点说话的欲望。直至良久以后,他们终于重新沐浴于阳光照耀下,司马影姿才长长舒了口气,肃然正色道:“芈罗绮的父母,已经坐飞机紧急从外地回来了。鉴于他们都是本市名流,所以警视厅没有将他们请回警署问话,而是允许他们留在家中协助调查。沙,要和我一起过去吗?”
“当然要去。”沙文添重重一点头,沉声道:“我有预感,从芈罗绮父母的口中,我们将得到所有迷题的答案。”
“预感?”司马影姿微愕,随即哑然失笑道:“沙,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连你也讲起预感来了?”
地狱刑警淡笑不答,两人随即加快了脚步,并肩向司马影姿那部由警视厅配发的小汽车走去。女警官熟练地掏出钥匙打开车门,忽然身后传来“队长,等等我”的急切呼唤声。紧接着,和钟欣欣同期进入警视厅的另外一名女警员蔡妍妍,怀里抱了大堆档案文件,气喘吁吁追上前来。
“队,队长。您吩咐的资料,我……我都……整理好了。”蔡妍妍胸膛急促起伏,脸蛋憋得通红。虽说也是警察,但她是文职人员,体力不怎么行。司马影姿伸手扶住了她,道:“有话慢慢说。”
“是。”蔡妍妍好不容易调匀呼吸。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抽出几份文件夹,道:“队长,这里是芈罗绮全家的个人资料,我已经都整理好了,给您。”
“这么快?干得不错。”女警官微笑着拍拍下属肩膀以示鼓励。她随手接过文件夹,放到了驾驶座旁边,随即发动汽车,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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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家坐落于G市地价最昂贵的滨海路别墅区,是栋三层高独立小楼房。说起来,〖芈氏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在G市也算得上有点名气。公司董事长和总经理,就是分别由芈罗绮父母二人担任。因为生意关系,芈罗绮父母长年在外奔波应酬,很少有机会回家,而芈罗绮又为了上学方便,而搬到龙津道四十七号二零一室的公寓去租住。所以这栋别墅,平日里总是大门紧锁。
当司马影姿和沙文添走下汽车的时候,两个人立刻便都愕然一怔。眼前景况似曾相识,沙池、秋千、跷跷板、大象滑梯……和那个由〖门〗之恶魔所幻化出来的恐怖幻境,完全一模一样。要不是灿烂阳光当头洒下,他们几乎便要怀疑,自己是否仍旧身处噩梦,未得醒觉了。
两人相互对望一眼,同时点了点头。他们快步穿过这小型游乐场,走到芈家别墅前。司马影姿抬手按动门铃。在清脆电子铃声呼唤下,贵重红木门扉打开,一位四十上下,衣冠楚楚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口。他眉宇间显得愁云深锁,不安地问道:“两位是?”
“芈先生,对吗?”司马影姿亮出了自己警章,道:“我是警视厅特殊罪案调查科科长,司马影姿督察。这位是我同事沙文添。贵千金芈罗绮的案件,现在由我们负责。可以进去请教几个问题吗?”
“当,当然可以了。请进来吧。”芈先生点点头,侧身待客。司马影姿和沙文添跟随他一起走进客厅,沙发上一名穿着西装套群的女性站起来向他们点点头,神态同样忧心衷衷。芈先生介绍道:“这是芈罗绮的妈妈。两位警官请坐。”
“不必客气,芈先生和芈太太。”司马影姿拉着沙文添在另一边沙发上落座。芈太太从厨房冰箱里拿出几罐椰子汁招待客人,歉道:“对不起两位警官,我们都不常在家,所以只有这些罐装饮料。”
“没关系,我说过不必客气的。”司马影姿摆摆手,正色道:“芈先生和芈太太,今天我们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们女儿芈罗绮的情况。”
“是……司马警官,我女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们身为父母想要去探望她也不可以呢?还有,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将罗绮关在精神病院啊?”芈太太语气很是焦虑,甚至隐隐带了几分哭腔。他们本来在外地公干,突然接到电话通知说独生女儿牵涉到了人命案件。两夫妇如闻晴天霹雳,立刻心急火燎地搭飞机回来G市。但到了后想去警视厅探望和保释女儿,又被告之芈罗绮已经被转移到青森精神病医院,让他们回家去等候。G市人人都知道,青森精神病医院名义是医院,实际专门收容那些有严重精神问题的心理异常罪犯。基本上进去了的人,不呆上三四十年是别想出来了。
司马影姿很清楚芈太太在担心什么。她随口安慰几句,顺便把刚才蔡妍妍送过来的文件,放在玻璃茶几上。问道:“那么,你们两位,是否清楚芈罗绮平时在学校里的表现?她和同学们关系怎么样?”
“罗绮是个乖女儿,从小就很独立,也很努力,从来不用我们多担心的。”虽然也知道在眼下的场合说这种话不太合适,可芈太太语气里,还是忍不住出现了几丝掩饰不住的自豪。而她所说的话,也正和天下每位夸耀乖巧女儿的母亲所会说的差不多。
“从小到现在,罗绮考试的成绩从来没有掉出个前三名。学校里每次搞参观日或者开家长会,老师都一定会表扬我女儿。而且,罗绮还是班干部。学校有什么活动,老师们都一定会……”
“够了,芈太太。您说这些对于我们了解案情毫无帮助。我们想知道的是芈罗绮的人际关系,而不是考试成绩。”沙文添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芈太太的滔滔不绝。蹙眉道:“芈罗绮在学校里参加了一个研究黑魔术的社团,妳知道吗?这次案子,就是因为社团成员们进行危险的召唤仪式而引起。芈先生和芈太太,你们两位,平时对自己女儿的兴趣和爱好究竟了解有多深?芈罗绮和什么人来往,心里有什么烦恼,你们究竟又知道多少?”
“这个……”芈氏夫妇面面相觑,半晌无言。芈先生呐呐道:“我们两夫妇……平时因为工作关系都很忙。所以……没时间啊。”
“没时间?果然是个好借口。”沙文添冷笑着,忽然问道:“那么,芈罗绮和他姐姐之间的关系,你们总不会也不清楚吧?”
“罗绮的……姐姐?”突然听到这么个问题,芈先生脸上肌肉不期然僵住了。他不安地半侧转身,握紧了妻子的手,强笑道:“两位警官,你们是不是搞错些什么了?芈罗绮是我们夫妇俩的独生女儿啊。因为工作太忙,我们也从来没想过要再生一个。”
“我知道芈罗绮是独生女儿。但是芈罗绮也曾经亲口告诉过我,她有位姐姐。警方相信,这位姐姐就是案情关键。芈先生和芈太太,除非你们想看着自己的女儿在青森精神病院度过余生,不然的话,我奉劝你们最好还是把事情坦白地说出来。”
沙文添的语气极其强硬,甚至还带了点威胁与恐吓的意味。但司马影姿只是略觉意外地瞥了他一眼,并未多说什么。看得出来,眼前这对夫妇是那种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要是不使用强力手段逼迫他们说老实话,恐怕一直问到明天这时候,也别想能有什么进展。
“罗绮小时候……身体一直……很不好。”芈先生边作出回想的样子,边道:“六岁以前,罗绮几乎都是在医院里面度过的。我记得……”他望了望自己妻子,道:“当年在医院里,有个年纪和罗绮差不多的小女孩。她们之间关系很好。可能……可能是因为这样,所以罗绮就认了那个女孩作自己姐姐吧?不过后来,罗绮身体痊愈出院,我们也就再没见过那女孩。”
“还记得那女孩叫什么名字吗?”司马影姿追问道。芈太太紧张地快速摇头,道:“不、不记得了。已经超过十年以上的事情了,我们哪里还记得这么多?再说,我们公司的生意很忙。”
“请不要再对我们说生意,芈太太。”司马影姿双眉上挑,不快地道:“在我看来,说什么工作很忙没时间关心儿女,根本就只是个不负责任的借口罢了。还是言归正传吧。”她打开档案夹,忽然一愕,道:“先是在仁济堂医院留院两年零五个月,然后在六岁时转入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住院一年后痊愈?”
“就是〖红鸦〗事件里面的那家,专门倒卖人体器官的医院?”沙文添接过档案快速浏览一遍,皱眉道:“芈先生和芈太太,请不要再隐瞒了,说实话吧。十年前,在芈罗绮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或者你们仍然有很多顾虑,可是假如你们是真心想为芈罗绮,那么,到了这个地步,已经该是说出一切真相的时候了。”
芈氏夫妻双手紧扣互握,两张脸庞上,都尽是犹豫。直过了好半晌,芈先生才终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那样,开口说道:“〖戴蒙德布莱克芬贫血症〗。两位警官,你们有听说过这种病吗?”
“没听说过,芈罗绮就是得了这种病吗?很难治?”司马影姿摇摇头。芈先生苦笑着接口道:“何止是难治,它几乎就是一场要命的噩梦。〖戴蒙德布莱克芬贫血症〗,是极稀有的先天遗传性疾病。得了这种病的人,身体无法产生足够血红细胞,必须不断输血、进行血液透析和注射药物,才能勉强维持生命。按照概率计算的话,上亿人里面,也未必会有一个人得到这种病。而这种概率,偏偏就发生在罗绮身上。”
“当医生告诉我们,罗绮是得了这种病的时候,我们真的仿佛觉得整个世界都崩溃了。”芈太太低下了头,眼眶内泪光闪烁,凄然道:“那时侯,罗绮只有三岁,才刚刚学会自己走路。每个星期,她就要接受一次血液透析,每天,她都要被护士在手上打针。就是大人,也受不了这份苦,司马警官,而,罗绮她还只是名孩子啊。罗绮很乖很乖。她知道爸爸妈妈,还有医生叔叔和护士姐姐都是为了她好。所以每次都咬紧了牙关,不哭也不闹。可是我们……我们看在眼里……”
芈太太再也忍耐不住,低头呜呜抽泣。芈先生十指扭绞,道:“那情景我们看在眼内,就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子在心里头不停乱割。每天都至少要打三针。到了后来,护士小姐,简直都没办法在罗绮手臂上,再找到可以下针的地方了。这时候,我们听说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可以治疗这种病,于是,抱着一丝希望,替罗绮转了过去。”
沙文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司马影姿却冷笑着哼道:“仁济堂医院,是G市,甚至整个东南亚地区都最有名的大医院。他们都治疗不了的病,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又能有什么本事?芈先生芈太太,接着说下去吧。要治疗芈罗绮,所需要的,必定是金钱也买不到的东西吧?”
“……是。要治疗〖戴蒙德布莱克芬贫血症〗,只有唯一一个办法。那就是接受相同基因的干细胞移植。除此以外,其他手段都是治标不治本。”芈先生疲惫叹息道:“本来这并不难。我们夫妇俩,也曾经考虑过要再生一个女儿,然后用她的干细胞进行移植,可是当初罗绮出生后,我们就没想过要再生孩子,所以都早早就做了绝育手术。到了知道只有相同基因的干细胞才能救罗绮时,即使要再生,也生不出来了。”
“那时侯,我们简直已经绝望。没有相同基因的干细胞进行移植手术,罗绮就只能眼睁睁地等死。”芈太太啜泣道:“而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的卢院长,却告诉我们,在极稀有情况下,基因的组合程式会发生重叠。所以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但拥有相同基因的人,在世界上确实也是存在的。只要找到那个和我们女儿有相同基因的人,罗绮就有救。”
“你们连这样荒谬的话也相信?”司马影姿皱眉道:“假如从概率学上而言,这番话其实也不能算错……但那毕竟只是在理论上成立。DNA份子排列组合之复杂,绝对超乎想象。要达到可以组合程式发生重叠的基数,地球上虽然有六十亿总人口,但还远远不够。所以在现实里,除非是同卵孪生的双胞胎,否则在任何两个无血缘陌生人之间,绝对不可能拥有相同DNA的。”
“这种道理,我们现在当然懂了。”芈先生涩笑道:“可是那时候,我们又怎么还想得起这回事?听见卢院长说有希望,不管多么渺茫,那也总得试一试啊。于是,我们把公司变卖了,然后把钱交给卢院长,拜托他去做筛选测试。而仅仅是半个月以后,卢院长就通知我们,人选已经找到。”
“真的有这种事?”女警官不可思议地追问一句。而沙文添,这时候却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芈罗绮说的的那句话。
“传说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会有另外一个我存在。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却无论年龄相貌、身材血型、甚至连DNA都完全没有差别。她们或许终生不会见面,可是人生中的每次选择和行动,都会互相影响对方的命运。”
“开始我们也还不相信。毕竟人海茫茫,这是大海捞针啊。可是,当我们看见了真人的时候……”纵然事情过去了整整十年,芈先生此刻回想起来,脸上仍是不自禁地流露出骇然之色。“大家都很吃惊。卢院长领到我们面前来的人,简直就是另一个芈罗绮。无论年龄、相貌、性别、还有最重要的DNA,所有方面全都一模一样。”
司马影姿皱眉问道:“那么,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找出来的?”
“她姓姬,名字是姬绮罗。据说,是卢院长从私人孤儿院里找出来的。”芈太太仿佛急着想撇清些什么似地,分辨解释道:“那时侯,孤儿院因为经济问题正频临倒闭。假如真走到那一步,至少会有三十名孩子要流浪街头。于是,我们向孤儿院捐赠出三十万元,以换取孤儿院长同意让姬绮罗救我们的女儿。我们把姬绮罗接回家,也替芈罗绮办理了出院手续。,芈罗绮和姬绮罗很投缘。用不了几天,她们之间的感情,甚至已经和亲生姐妹没有差别。我们都很欣慰,而且,也打算在手术完成后,正式收养姬绮罗。”
“但是你们最终没有这样做。又或者说,没有机会这样做,对不对?”司马影姿淡淡问道:“为什么?是手术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吗?”
“干细胞移植手术,不是什么大手术。按道理是不会有什么风险的。”芈先生苦笑道:“可是没有人想得到,在手术进行途中,姬绮罗她竟然出现了严重的麻醉剂过敏症状,并且还伴随突发性心肌梗塞。手术室内的医生们,连急救都来不及,姬绮罗就……就……”
“有了手术前半年多的观察与测试,居然还会出现这种事?可真是意外得很。”司马影姿忍不住冷笑着作出了评价:“三十万元换取一条人命,你们很舍得。”
霎时间,芈氏夫妇都显得十分尴尬。在事实面前,任何辩解话语都如此苍白无力。反而是沙文添替他们解了围。地狱刑警轻轻一扯女警官衣袖,低声摇头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司马影姿吐出口长气,向芈氏夫妇道:“继续说下去吧。后来怎么样了?”
芈先生如释重负,低声接道:“手术很成功。芈罗绮的健康也恢复得很快。但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她居然失忆了。不但是和姬绮罗相处的那半年,而且直到生病以前的所有记忆,看起来好象都完全丧失。不过,我们那时侯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可以把过往不愉快的记忆都抹消,重新开始健康的人生,这也算得上是件好事吧……”
“所以,你们就乐得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把姬绮罗当成用完就丢的垃圾,再也不闻不问了吗?”沙文添语气不算激烈,但那种指责之情已十分明显。芈氏夫妇俩面面相觑,同时怀着惭愧和内疚而低头。芈太太啜嚅道:“我们……我们厚葬了姬绮罗,每年也都会去替她扫墓。”
司马影姿冷哼着,转头向沙文添问道:“你怎么看?”
地狱刑警沉吟道:“看来,姬绮罗就是芈罗绮的‘姐姐’了。出于不可知原因,她的灵魂并没有离开这个世界,而是进入芈罗绮身体内沉睡了。然后,因为〖门〗后恶魔的入侵,它再度帮助了芈罗绮这位‘妹妹’。假如要彻底驱逐恶魔,让芈罗绮恢复正常,姬绮罗是关键。”
“罗绮,我的女儿芈罗绮究竟怎么样了?什么恶魔,还有什么灵魂?司马警官,还有沙警官,你们究竟在说什么?”芈氏夫妇听得又害怕又着急。芈太太甚至不顾仪态,扑过来抱住了司马影姿的大腿,泪流满面,苦苦哀求。司马影姿虽然讨厌他们那种为了自己女儿生存,就不惜牺牲别人的做法,然而看见她这么副模样,又不禁觉得很可怜。
“别这样,芈太太。”女警官拨开对方纠缠,起身道:“警方会尽力而为。你们不必太担心。”
“别担心嘛……”沙文添喃喃重复着这句安慰说话,嘴角边,骤然泛现出几抹苦笑。
双子 第五幕:守护
一切似乎全都回到了原点。〖尔雅中学〗教学大楼的钟楼后面小房间内,如今又再次被画上了复杂难明的诡秘魔法阵。身穿宽大白色外袍的芈罗绮,也正如昨日般,双目紧闭地仰躺在地板中央。烛台上的蜡烛跃动着冰冷火焰,将沙文添与司马影姿不住摇晃的的身影,投射到了墙壁上。
沙文添正摩挲着他手上那本有着鲜血般颜色封皮,厚重古拙的羊皮书。这是傍晚时分,警方再度对龙津道四十七号,芈罗绮租住的公寓进行彻底搜查时所发现。谁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哪里,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只有这本书,才可以帮助芈罗绮,把〖门〗的恶魔驱逐。
《黑暗圣经》,又称呼作《地狱九重门》的神秘古卷。这世界上很少有人能够知道它的存在,更无法理解它所蕴涵的真正力量。假如有可能,沙文添甚至不想和它牵扯上任何关系。只不过。人总是会在某些时候,被强迫着去做某些他其实根本不愿意做,但却不得不做的事情。
只有《黑暗圣经》才可以打开〖门〗,也只有〖门〗重新开启,才能将恶魔驱逐。而现在能够使用《黑暗圣经》的,也只有沙文添而已。所以,他现在必须站在这里。
再度和〖门〗的恶魔打交道,无疑非常冒险。沙文添并不介意,用自己这具非生又非死的残躯,去交换芈罗绮得回她本来所应该拥有的无限希望与未来。然而,自己一个人去冒险,和带上司马影姿共同冒险,显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烛光映掩下,地狱刑警看起来心事重重。他抬头看看腕上手表,忽然长长吐出口气,道:“现在是午夜零点,时间到了。司马,妳不如……”
“别废话,沙。”司马影姿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沙文添,道:“这件案子本来就由我负责。开始吧。”
地狱刑警摇摇头,放弃了努力。他深深吸口气,闭上了眼帘,却又随即猛地睁开。漆黑双瞳内骤然燃起了两蓬幽蓝魔焰。左手掌心内同时浮现出象征邪恶与亵渎的魔鬼标志——逆五芒星。
左掌虚按,地板上立时围绕芈罗绮,出现了放大无数倍,也更加复杂无数倍的逆五芒星魔法阵。地狱刑警翻开手上的《黑暗圣经》,沙哑着嗓子低声念诵。假若说,在幻境中所见,原黑魔术研究会的那些女孩子们主持仪式时的语气是妖异诱惑,那么此时此刻,沙文添的语气,便为诡秘邪恶。
“九道门屹立于守护我们秘密的蛇面前。永不休息的蛇兽,它的神秘视线穿越魔镜。使我们身体再不畏惧利刃毒药。甚至瘟疫也不能再威胁我们。打开吧,最后的隐秘,就在地狱九重门之后。”
每个字都蕴涵了无比魔力,每句话都像钥匙,解开了封印之锁的一部分。魔法阵徐徐盘旋而动,中心处的芈罗绮,也发生了奇异的恐怖变化。她就像被人倾注了大量浓硫酸,整副身躯都逐渐融化消失。衣服、皮肤、肌肉、头发……眨眼间明眸浩齿的少女,变成一堆半腐烂尸体。森森白骨与空洞眼眶同时暴露人前,甚至连内脏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司马影姿胸口一阵翻江倒海似的发闷,连忙举手掩住嘴巴,免得自己当场呕吐出来。沙文添却更恍如未觉,手指翻动书页,高声喊叫。
“骄傲、贪婪、愤怒、欲望、暴食、嫉妒、还有怠惰等光荣的地狱七君主啊,我们宣誓效忠于您。并且向您献上身体与灵魂作为祭品。以您之名号,我们获得这权柄。扎扎斯,扎扎斯。纳特那达扎扎斯。赫嘉,赫嘉,艾斯多,奇$%^书*(网!&*$收集整理贝贝罗。开启啊,地狱的九重门!”
急速语声仿佛更加快了芈罗绮融化的速度。霎时间,白骨尸骸“滋~~”地急遽垮塌,连本来尚能勉强维持的最基本人形,也彻底不复存在。芈罗绮整副躯壳被魔法阵完全吞噬了。蓝光大盛,无数神秘魔法符号脱离地面向上飘升,迅即如蛇般交互纠缠,形成了门。
由神秘蛇兽所看守,恐怖而诡异的大门。它连接着生命与死亡,埋藏着地狱中最禁忌的秘密。眨眼间神秘魔门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高悬头顶的中央之门外,幻化出另外八扇一模一样的门扉。缓缓转动的门扉将沙文添和司马影姿团团包围。十八条蛇兽的眼眸内同时闪烁出阴冷红光,教人不寒而栗。
“这就是地狱九重门在人世间的力量投影。眼中所见未必真实,但却最符合人类想象力的极限。进入九重门内,踏足非生又非死的奇异领域,我们必须找到已经被〖门〗之恶魔占据寄生的芈罗绮,然后让她和恶魔彻底分离,再将她带回到我们的世界里来。”
女警官抬头往向九道蛇兽之门望去,问道:“沙。我们究竟应该走进那一道门里才正确呢?”
“地狱九重门的封印极其强大,即使拥有《黑暗圣经》,但它上面的内容,却不是区区几名普通中学生所能解读。她们不过在第一道门上面开了道小小缝隙。所以,现在我们眼前所能看见的这些,其实都是幻影而已,带有强大力量的幻影。在我们面前有九道门,但实际上它们全是同一道门,通往同一个地方。”
沙文添顿了顿,肃然道:“司马,我不会再阻止妳。假如已经准备好,那么,握住我的手。”
女警官一笑,用自己五指扣紧地狱刑警手掌,闭起眼眸长长深呼吸口气,昂然向前踏出一步。
刹那间光暗交错、黑白颠倒,上下左右前后的方位,全都像积木般被拆散再重新组合。当司马影姿再度开启心灵之窗,展现在她眼前,是一个彻底杂乱无章的混乱世界。
这里就像是利用三维视力错觉而绘就的一幅抽象几何图画。到处都是道路、到处都是楼梯、到处都是走廊。无论你怎么走都可以。头上、脚下、身旁,各式各样风格的建筑物胡乱堆砌在一起,完全不讲究任何对称与平衡。它们就那么悬空而立,仿佛根本不存在重力约束。一切都显得那么疯狂,活象团理不清的乱麻。司马影姿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几步,但觉头晕脑涨,身体也摇摇欲坠,几乎站也站不稳。
“司马,小心。”沙文添及时挽住了她,沉声道:“别去注意那些道路和建筑。它们不会掉下来砸在我们头上的。记住,现实世界里任何物理法则,在这里都不适用。”
“我,我明白了。”女警官深深吸了几口气,问道:“可是……在这里……我们要怎么样才能找到芈罗绮?”
“用不着找。在这个世界里,意志即为力量,由精神决定一切。”地狱刑警闭上眼眸,深深吸了口气。
四周空间随即旋转着变幻扭曲,道路、回廊、建筑……全都迅速隐没淡化。就仿佛有人在已经铺排得满满当当的画布上浇了一大盘水,将所有颜料全都冲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再绘画上新的图案。司马影姿吃惊地看着这一切奇妙的变化,突然间,她发现逐渐呈现眼前的全新环境,竟然似曾相识。
沙池、秋千、跷跷板和旋转木马,还有彩色瓷砖砌成的大象滑梯,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灰色楼房。这场景和昨天在G市第二人民医院里,那个由〖门〗之恶魔操纵芈罗绮记忆而制造的幻境,几乎一模一样。
灰色浓雾依稀散逸,细若游丝的歌声亦越来越显清晰。好象可以将心脏和灵魂也从身体内震出的“砰、砰”响声又再传入耳中,依然是拍打皮球的声音,依旧是那童谣。
“大皮球,小皮球;大大,小小。拍皮球,拍皮球,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咕噜咕噜一,咕噜咕噜二,咕噜咕噜三,哎呀,哎呀,皮球滚掉啦。”
轻轻哼唱这歌谣的人全神贯注,对于接近自己身畔的司马影姿和沙文添,仿佛视而不见。可是一眨眼间,她已转身回眸,向两名警官,展现出纯真笑容。
“沙,还有司马姐姐,你们也来了吗?”
那喜悦笑容内,完全不含半点杂念,更找不到丝毫伪装痕迹。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没有那“恶魔”的邪气。带着几丝如释重负的欣喜,沙文添将探入怀内,紧握武器的手放开,试探着问道:“妳……是芈罗绮,还是姬绮罗?”
“我是……芈罗绮。”拍皮球的小女孩,清澈眼眸内仿佛闪过几丝迷惘。然而只是瞬间,她的神情已由茫然变成了肯定。用力点头道:“嗯,我是芈罗绮。我只能是,也必须是芈罗绮。”
她的说话中透露着几分蹊跷。然而沙文添亦不虞有它。司马影姿欣然道:“妳就是芈罗绮。太好了。那么,恶魔在哪里?还有,妳姐姐姬绮罗呢?”
“恶魔?什么恶魔?司马姐姐,妳在说什么?这里没有什么魔啊鬼啊的东西。”拍皮球的小女孩摇摇头,看起来好象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她眨眨大眼睛,带着期待和喜悦,快活道:“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啦。不过,很快姐姐也会来的。本来我就跟姐姐约好了。要和她一起拍皮球。可是上次罗绮生病了,所以没有来。姐姐很生气,就不睬罗绮了。罗绮好不容易才哄姐姐不再生气,答应再和罗绮玩呢。”
“芈罗绮,妳不能留在这里。”沙文添叹口气,硬起心肠,冷冷道:“这里不是妳的家,只是地狱九重门后面的虚幻世界而已。除了我们以外,这里没有姬绮罗,这里谁都没有。跟我们回去吧。妳的爸爸妈妈,还有许多关心着妳的人们,都在现实里面,等着妳回去。”
“你在说什么,沙?罗绮听不懂。”拍皮球的小女孩摇着头,眼眸内又再闪烁出茫然。茫然变成恍然,恍然再转化成恐惧。她紧紧把皮球搂在怀里,浑身颤抖着开始向后退,远离沙文添和司马影姿,远离现实。
“不,罗绮不走。罗绮要留下陪着姐姐。”拍皮球的小女孩拼命摇头,不知不觉间,已然泪流满面。“没有其他人最好。那样,那样罗绮和姐姐就可以在这里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了。外面全都是坏人,罗绮不要再见他们,永远不要!姐姐,绮罗姐姐,妳在哪里?为什么还不来见罗绮?罗绮已经遵守约定了呀。姐姐,姐姐!”
她扯开仍带幼嫩童音的小喉咙,叫喊得声嘶力竭。突然,拍皮球的小女孩停止了哭喊,用力将皮球向沙文添掷过去,自己转身就跑。沙文添拨开皮球,拉上司马影姿,喊道:“追!这里危机重重,绝对不能让芈罗绮独自逃跑!”
用不着他多说,女警官早已反手扯住沙文添手臂,向拍皮球小女孩的方向穷追而去。司马影姿虽然也很紧张,可是并不太着急。在她想来,两名成年人要追上一个边哭边跑的小女孩,难道不该是易如反掌吗?
假如没有意外的,确实如此。可是在这个虚幻世界里,一切现实世界中的法则,都不再适合。
干净整洁的的小公园,忽然随着拍皮球小女孩的哭喊,而急促产生变化。所有东西都像沙子堆砌的城堡般,瞬间崩塌破碎。无形能量之手在空中用力搅动着,带动狂风呼啸旋转。
霎时间,半空中浮现出一张充斥了愤怒、憎恨、绝望、悲伤、还有痛苦与不甘的恐怖嘴脸。
滚滚狂风割肤如刀,漭漭黄沙遮天蔽日,蕴涵着最纯粹邪恶本质的气息,向沙文添和司马影姿急遽逼近。恶魔!是那头本已被〖门〗压制得极度衰弱的恶魔!此时此刻,他已无暇考虑这恶魔究竟是从哪里钻出来。千万吨黄沙活象猛兽般张开血盘大嘴,恶狠狠迎面扑噬而至,狠狠将沙文添与司马影姿卷裹其中。胜于山崩,强逾海啸,瞬间已将所有所有的一切一切,全都生葬活埋。
良久,良久。整个空间终于又再平静下来了。被彻底改变形貌的空间,再度旋转、扭曲,再度恢复成那个安静和平的小小游乐园。悠扬的哼唱歌谣声,伴随着那萧萧身影,以及规律的拍打皮球声重新响起。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而,假若沙文添仍在的话,那么他便可以听出,此际的歌声中,已比之前多出了几分悲怆与凄凉。
歌声细若柔丝,一遍遍地不断重复,重复。然后在忽然间,飘荡的丝线由单而双,交互纠缠,就像是分不开的藤与蔓。拍皮球的小女孩迟疑着,逐渐停止了手上动作,犹犹豫豫回转身去。然后,她便看见了,此时此刻,世界上的另外一个,我。
“扑通”声响,皮球脱手落地。拍皮球的小女孩喃喃蠕动着嘴唇,问道:“姐、姐姐?”
世界上的另一个“我”微笑着,向拍皮球的小女孩,张开了双臂。她笑得好温柔,好美丽。不但像姐姐,更像是母亲。拍皮球的小女孩突然彻底地崩溃了。她跌跌撞撞地向前飞奔,一边喊着姐姐,一边扑入世界上另一个“我”的怀抱。放声号啕大哭。就像要把这么久以来的委屈,这么久以来的孤独,还有这么久以来的愧疚,全都发泄出来。另一个我“我”紧紧拥抱着她,轻轻抚摩着她的头发,口中哼唱却始终没有停过。
拍皮球的小女孩,抽泣着抬起头来,双臂紧紧抱住了另一个“我”,泪流满面哀求道:“姐姐,我们以后永远都要在一起,我们永远也不要分开。”
“我们是一体的。妳就是我,我就是妳。所以,我们本来就在一起,从来也没有分开过,姐姐。”另一个“我”轻拍着拍皮球小女孩的背,柔声安慰着自己的化身,自己的生命的延续。“可是,妳不能呆在这里。这个世界,不是活人应该来的地方。回去吧,姬绮罗。回去吧,我的姐姐。”
“不,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永远……不,姐姐妳究竟在说什么?”拍皮球的小女孩如遭雷亟。愕然凝望着另一个“我”的眼眸,突然同时显现出了迷惑、震惊、还有恐惧与慌乱。她下意识放开了另一个“我”,惊惶地急遽摇头,强笑道:“姐姐,妳弄错了。我是芈罗绮,是妳的妹妹。而妳才是姬绮罗,是我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