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嗳头儿,听虎子说那小子给拿下了?该打结案报告了吧咱?”张龙左手端着个不锈钢的大饭盆儿,右手拎着一口袋油条油饼儿小笼包子,呼呼的就进了重案组。
今儿一大早就听着赵虎跟预审室那儿嚷嚷说“撂了撂了”,举着他那大茶缸子,边说还边比划,“头儿一进审讯室的门儿,呼的一声就把一摞照片甩扬亭跟前儿了,最上头一张就是那姑娘的尸体!嗨,你是没见着,那小子啊,当时脸就白了!哼唧了半天,还不是老老实实儿地就招了。哎呀,看得兄弟们那个解恨!”连比划带动作,听得下边儿那些个小子是如痴如醉,对白组长那一甩的英姿是无限神往。
白玉堂正叼着根儿烟头坐在办公桌上,眯着眼盯着膝盖上那叠子口供出神。看着张龙进来,一直腰跳下来。笑着答应,“咳,张哥,你这是又听谁跟那儿胡嚷嚷了?法鉴那边儿报告还没出呢结个P案子?”说着把烟屁股摁死,低头从抽屉里头翻出个白搪瓷的汤盆儿,“嗳张哥你那豆浆热乎儿吧还?给我倒点儿,回头得喂我那猫去。”
“得嘞。”张龙伸手接过那白饭盒,一边儿往里头兑豆浆一边撇嘴儿乐,“嗳我说头儿,嫌疑人都撂了,这案子结案就个是板儿上钉钉儿的事儿了。等着展法医那边儿的报告还不就是走个形式?再说了,那边儿验来验去的还能验出个什么花样儿来?女的还能给弄成男的喽?”
白玉堂又伸手拎了两根儿油条,一边呵着手一边撕成小块儿泡在豆浆里头。听了张龙的话也扑哧一乐,“那可说不准。都说这B城地面儿邪性(土话:诡异、奇怪的意思),指不定能出什么样式儿的妖蛾子(土话:‘诡异的事情’的意思)呢!”
俩人正贫嘴,王朝抱着两沓儿化验报告单子跟门口一探头儿, “呦,小白你跟这儿哪!” 说着就推门儿进来,顺手拎个包子就扔嘴里了,塞得鼓鼓囊囊地,边嚼边含含糊糊地说,“嗨,可饿着我了!那什么,小白啊,小展刚上去了。我瞧着那孩子有点儿蔫,打招呼都有点儿迷糊。怎么着这是熬了一宿?”
“可不是嘛王哥,活活儿一宿啊!”白玉堂听了,顺着王朝这话打哈哈。一边儿忙不迭地把王朝手上那沓儿单子要过来,和口供记录什么的一块儿夹在胳肢窝底下。一边儿端起他那汤盆儿,冲着张王两位一点头,“那什么张哥,这边儿您受累,帮我照看着点儿,别让那帮小子折腾得太过。王哥您就跟这儿歇着,这单子我这会儿给您送上去,管保误不了事儿。正好顺道儿我再瞧瞧我那猫去。”说完转身儿开门就出去了。
“嗳老王,你看我们头儿和展法医这感情儿还真不错啊。”看着王朝又伸手拿包子,张龙猛地一拍脑门子,“嗳头儿你等会儿!我这儿还有包子要不你带上去点儿?肉馅儿的!”
***
“哗——”
尸检室里头黑着灯,只隐隐约约有一阵的水声儿,乍一听着让人后脊梁都发麻。
里边展昭正套着工作服,拿着个喷头站在操作台那儿冲洗尸体。正想着那几份儿化验报告差不多该过来了,尸检室的大门就“嘭”一下给撞开了。展昭迷缝着眼还没等瞧清楚是谁,白玉堂那声儿就传过来了。
“嗳我说猫你怎么也不开个灯啊?这黑灯瞎火鬼屋儿似的,你一人儿也不嫌瘆得慌?!”看着那人影儿踅么着把手里的东西撂桌子上,回头把灯给摁开了。
突来的亮儿让展昭有点不适应,抬手遮了下,“瘆什么啊,这儿除了我和这位也没个别人儿。我这儿一个灯也够用了,开着那大的不也浪费吗。”指着躺放在面前的张蓝,展昭无辜。
“得了,少恶心我。您还把她也算上一位还是怎么着?”白玉堂一搭眼就扭过头儿去,“嗳,快点儿出来吃饭,结案也不差这一会儿!难为少爷我亲自给你送过来,瞧瞧,豆浆油条,还热乎呢。”
“哎呀你都给泡好啦!”展昭脱了工作服洗了手出来,顺手带上里间的门,“这回又是你先。公孙老爷子刚来信儿,说还得一会儿才过来,我刚才还琢磨着等那两份单子上来了我就下去找你呢。”
“哼,等你?那早点摊子都早收了咱俩还吃个P!”白玉堂在旁边儿也洗了手,坐到展昭边儿上跟他抢油条,“少爷我那边儿早就完事儿歇着呢。刚才王哥过我那儿去说你才上来。看看,这化验单还是少爷我受累,给你带上来的。”
“行了你,就几张纸还给你累死了?”展昭接过来翻着看了一眼就放到一边儿,嘬着豆浆给白玉堂解释,“指甲里的碎屑还有头上伤口里那些瓷渣子,都和扬亭屋子里头的东西吻合上了。这么着现场总算是弄得了。我等会儿把这个给拾掇干净了等着老爷子来开工。论验尸,比起老爷子我还欠点儿火候——”
“得了你,快吃。” 白玉堂听着直想乐,“你现在怎么和老爷子一样那么爱叨叨呢。”
“切,这话让老爷子听着了有你瞧的。”展昭一哂,“对了忘了问你,你那边儿怎么样了?撂了?”说着拿起边上那本儿口供,翻着看了两页,“呦,瞅虎子这笔字儿,保密性是见长啊。”
“他那字儿从上学起就没变过,谁见了谁头疼!”白玉堂呼噜着脑袋瓜子,“要说我们这边儿倒是顺,可是我总觉着不对。丫撂的有点儿太顺了!”
展昭听了不禁失笑,“我说耗子儿,人家扛,你头疼,你拿我撒气的帐咱还没算呢。这会儿人家招了,你怎么又不乐意了?”
“什么不乐意?”白玉堂瞥了展昭一眼,“就是觉着不对劲儿。”
“哪儿不对?”展昭端着盆喝豆浆,“是现场没给描述清楚还是——”
“那些个都没问题。就是——”白玉堂拿过了口供翻开,指着其中几页,“就是这动机这儿,怎么看怎么觉着不对!”
展昭凑过去眯着眼仔细看了半天,“情杀?因爱生恨?”琢磨了半天,突然笑着来了一句,“这有什么不对的?连那朱胖子不都说了——”
“展昭你丫跟我这儿成心是吧?”听着“朱胖子”白玉堂脸就是一黑,“那伙计嘴上也没个把门儿的,丫的话能信么?”
“是是是,不能信。” 展昭咬着嘴唇儿憋着笑,“可是就算不这么着我也觉着没什么的啊。实话实说,那个张蓝长的还是挺漂亮的,那小子有点想法也是正常。”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是我觉着他对张蓝——怎么说,没有那个劲儿。”
“那个?哪个啊?”展昭瞥,“嗳我说你别整那些个玄的成么?”
“嗳我说我说,别看丫平时老神叨叨的,对张蓝可是没有那种—嗯—据为己有的欲望。”白玉堂有点感慨地吁气,“所以你要说丫能为了张蓝争风吃醋这我都信,真为了她去杀人害命,我觉着就不大可能了。毕竟人死了就什么盼头也没有了。而且那小子也有老婆,孩子都上小学了,你说丫会连自个儿家都不顾了,因为没得到个女人走这条道儿么?”
展昭听了也是一叹,“是极端了点儿。”沉默了半晌,转身对着白玉堂,“可是耗子儿,有一点我得说。你的直觉准这我信,要搁平时查案子我肯定听你的。可是你也知道,现在这些个只是你的猜测,当不得证据啊。”
“这我知道。所以才闹心不是。”白玉堂摆摆手,“得了不想了不想了,吃饭!等吃完了你赶紧干活儿去,我跟这儿等你。赶紧弄完了好一块儿回去。”
“行。”展昭笑得相当狡猾,“不过回头你给恶心着了可别又赖我啊!”
白玉堂看着心里叹气——这年头儿,猫儿难养啊。
“张蓝,女,25岁。9月27日被发现死于北郊XX小区一私人诊所内。死因初步鉴定是由于钝器击打头部致死,死亡时间可能在9月24日晚到9月25日凌晨……老爷子,就是这么多了。”
展昭举着个金属夹子,一边儿念一边儿偷眼看对面儿站着的公孙策。后者听完了点点头,“嗯,不错,很尚可。”说完又抻了下一下手套,老神在在,“那就这么着,白啊,你在边儿上看着。小昭啊,咱们开始吧。”
其实公孙策年纪并不大,和包拯一样,都是属羊的,五十刚出头儿。而且不像包拯从小儿长了一张黑脸生人勿近,公孙策年轻的时候那可是警校第一美男子。模样俊,长得又高挑,校草都不知道蝉联了多少回了。但这人性格算不上好,人要强干练,嘴巴又厉害,到现在也没有多少人敢凑上去招惹他。
不过挺有意思的是什么,公孙策强悍了一辈子,到老了反倒添了一条挺可爱的毛病:爱叨叨。加上年轻时候受伤落下的病根儿,腿脚也不大灵便。所以局里头无论上下,见了面无不尊称一句:公孙老爷子。
公孙策自己也挺受用这称呼的,有事儿没事儿也好在包拯面前叨叨,说我这外号儿比你那“包黑炭”的称呼强多了,气得包拯见了面就叫他“公孙婆娘”。当然,这些个都是些后话。
此时公孙策正举着一把解剖刀,熟练地划开了死者的头皮。两手再一翻,就像撸袜子似的整个儿给弄下去,颅骨就露出来。看得白玉堂杵在旁边儿,自个儿的头皮一阵发麻。
公孙策自己倒是没觉着什么,翻看着张蓝头上那道伤口直咂嘴,“嗨,小昭你过来瞧瞧,瞧瞧这下儿拍的,啧啧,真够瓷实。骨头都给拍碎了,多大仇怨啊这是。”又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拿什么拍的?烟灰缸?”
“是,烟灰缸,瓷的。”展昭跟边儿上拍照,听着问赶紧答了一句。
“瓷的?怪不得哪。那东西结实,一下子下去跟个榔头也没啥区别了。”把头皮又抻回原地儿,回头又换了把大个儿的刀,准备开胸。突然指着死者□下面一道小伤口问,“嗳?小昭啊,这孩子整过形?”一边顺着刀口切开,把里面塞着的硅胶拎出来放在一边儿。
展昭凑上去仔细看死者的脸,“没有吧应该,没见着有什么痕迹。好像就隆了个胸。”说完看着白玉堂跟边儿上偷着乐,自个儿红了下脸,“老爷子,这算什么,现在的女孩子不都时兴弄这些个?”
“嗳?可是整过了怎么还这么小?”白玉堂也凑过来看,“是不是发育不大好?”
公孙策听了只是摇头,“要我说,现在这个年轻人啊——你说这个钱花得冤不冤枉?很不理想啊!”手里头按着钳子一使劲儿,死者的肋骨就给弄开了一排。
展昭听了顿时无语,一边帮着钳肋骨一边心说老爷子啊,人家死都死了谁还在乎这个——
“对了小昭啊,毒理验的怎么样?”公孙策问着,一边儿三两下把死者的胃给弄出来。
“哦,都正常,就是酒精含量高。当时是喝高了应该。”展昭低头填单子,顺手把一透明塑料盆儿放到旁边台子上。
“嗯。”公孙策点头,抱着胃挪过去,“嗳瞧着鼓鼓囊囊的,还没怎么消化呢。看样子,这顿饭吃完不久就这姑娘就没了。”一刀划下去,把里面那些五颜六色乱七八糟的都倒在那塑料盆儿里。白玉堂看着那土黄色上头浮着那一堆,觉着早上刚吃的那豆浆油条一个劲儿地往上翻腾。展昭倒是神色如常,和公孙策俩人在那堆“残羹冷炙”里头翻检。
“嗯?还真有个东西?”半晌,展昭突然感觉手里头摸着一硬块儿,捞起凑在灯光底下看。公孙策也停下来,伸手帮着弄了两下,“是块儿口香糖?!包着个SIM卡。”展昭有点吃惊,公孙策倒是摸着下巴一笑——
“口香糖这个东西,不会消化,排泄又慢。这姑娘藏东西倒是聪明。”
白玉堂此时一个劲儿怨展昭乌鸦嘴。刚才他是着实给那堆东西恶心着了,现在无影灯一照一脸惨白惨白的。展昭在边儿上瞧着他也难受,便打发他去把那张SIM卡送到楼下影像分析室,顺便让他出去透透气。
白玉堂也是实在撑不住了,接过来也不管是不是刚从胃里头弄出来的,二话没说拿了就往出走。展昭也跟出去,在门口拉住了又小声儿嘱咐了几句,看得公孙策在边儿上直乐。展昭给老爷子揶揄得脸上挂不住,一把就给白玉堂推出去。送到了快楼梯口才往回走,临了还故意绷着脸加了一句,“快去快回!”
回到尸检室刚一进门儿,就听着公孙策在里头叫他。
“小昭啊,我问你个事儿。”公孙策撂下镊子,看着展昭进来,直起身抱着胳膊肘儿,“这个死者,我记着你跟我说她是个女的来着?”
展昭给这问题问的一愣,“是啊,怎么了老爷子?”
“哪,你过来瞧瞧。”公孙策昭摆摆手儿,往边上侧了一步。把那堆肠子又往旁边儿上推推,手指着死者的腹腔。
展昭过来瞧了几眼,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不对——
“嗳?她的子宫卵巢呢?没有发育?还是都给切了?”
“奇怪是吧?嘿,那还不是最不对劲儿的。”公孙策又伸手过去,指着膀胱上红红的一块,“你再瞧,这是什么?”
“……前列腺?!这……”
“这怎么可能是吧?开始我也不大敢相信。”公孙策冷笑,又挪开了死者的大腿,“你自己看看吧,我出去喝口水。”
展昭翻开死者的双腿,检查会□位——
浓密的毛发下面,平平的。往下探,仍是平平的,没有正常女性的□结构。再往下,该有□的地方也是平平的,什么都没有。
从头开始,就那么平平的延伸,一马平川地一直延伸到后面的□。
再有就是毛发深处一前一后两块伤疤,隐隐约约有缝合的痕迹。
展昭猛地明白过来,顿时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下子涨了两圈儿。手里的镊子也一个没拿住,乒乒乓乓地摔在了地上。
外头的公孙策听着声响儿,知道展昭是想明白了。端着茶缸子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半晌也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嗳猫,那个SIM卡里头真的有——嗳?” 在这时候白玉堂就推门儿进来,见着屋里这俩人一个里边儿站着,一个外边儿坐着。爷俩儿都不言声,面容凝重。当下也给唬的一愣,“嗳?猫,老爷子,你们,你们这是——”
公孙策没顾得上白玉堂,端起缸子来喝了口茶,缓缓地说了一句,“小昭啊,弄点血送到下边儿化验室,让他们给做个DNA吧。”
“嗯。”里头的展昭答应着,一边儿拿了个真空管儿采血。动作看着有点僵硬,似乎还是有点没有反应过来。等取了血样出来,这才瞧见了边儿上一脸担心的白玉堂。
“猫,出了什么事儿了?”
“玉堂。”展昭深呼吸了一次,勉强挤出了个苦笑,“搞不好,我们的这位张蓝小姐,她——
“——他其实应该是位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