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对她到底是不同的,不是么?”
朱银雪重新戴上面具,负手看着不远处半倚在床上的男人,与他相处这么久,朱银雪知晓他的心性,他是个极聪明的人,思虑慎密周全,即狠绝又无情,善于算计人心。
可对于云鸢,他也是动了真心。
这一场博弈布局,他又何尝不是把自己的心也算计了进去。
“不同?”鸠夜低眉冷道:“我若不如此逼她,她如何肯心甘情愿的放弃寻找玉玺,放弃扶持文帝太子。”
“难道你对她只有算计么,昨天在蔽云山上她触动机关时,你当时的紧张不假……”
“那又能怎么样,纵然我心中欢喜她。可……这份欢喜太薄,太淡,她抵消不了盘亘在我心里十二年的恨。”
鸠夜寡淡俊美的面孔没有一丝波澜,手指描绘着那猩红如恶鬼的面具,就像梦魇里那一张张被烧死的脸,想到这,他连说话时的尾音都像是在深潭冰窖里被冰冻住了一样,一字一字地从唇里砸了出来:“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天,我在万人焦尸坑里被埋了三天三夜,当我娘亲把我挖出来时,我已经没了半条命,奄奄一息间,我亲眼看着娘亲跪地祈求我那个所谓的父亲,让他留我一条命,可娘亲却被他无情的杀害,横尸在我眼前,那猩红的血滚烫的洒在我的脸上,我甚至连哭都不会了,他虽然留了我的命,我的心在那一刻就已经死了,这一切都因为两个男人,沈云绡,金王。
是他们改变了我的一生,我也想在人间好好享受情爱,是命运让我不得不在地狱中辗转。
我早就立下重誓,终有一天,我要夺了他的皇位,颠覆他的王朝,我不需要爱,也不需要情,需要的只有无休无止的算计。”
鸠夜寡淡神色里,藏了一些锋芒暗涌,让他看起来那么冷,那么难接近。
朱银雪此刻不知该说什么,一个人的心性自小养成,不是那般轻易扭转的,可感情的事,到最后如何发展,也不是他能说的准的。
朱银雪垂头不语,听见鸠夜安排道:“好了,剩下的事你就安排吧,告诉石言玉好生在天牢里演戏,段长歌可不是好糊弄的,不出四日,本阁就会亲到京城,段长歌拉拢与否,皆在此计。”
“云鸢可与你同去?”朱银雪问道。
鸠夜瞥了他一眼,道:“自然,京城之事,全在于她,我不能明面插手,以免段长歌警觉。”
朱银雪迟疑了一会,应道:“是,属下这就安排。”
说罢,他转身推门而出。
屋内安静了下来,鸠夜仰面躺在床榻之上,狭长的眼睛闭了起来,修长的手指浅浅地抚在眉心上。
过了许久,他睁了眼,一双如寒潭清寂的眸子,幽黑得如无底深渊,他偏头看着门外,感觉一夜的时间是那么的漫长,他收回视线,低喃道:“鸢儿,你会来么?”
话落,他又自嘲的笑了一下,他早就知道答案了不是么,从她肯扔了骄傲,忍着屈辱跪到在他脚下,卑微的祈求时,他就知道,她爱金拂云,爱到可以舍下一切。
可金拂云根本就不存在,不过是他的一张面具而已,目的已经达成,他就像一张假面,揭掉了就是没有了。
可鸠夜呢,她爱不爱?
会不会有一天,她会像爱金拂云那样爱他?
鸠夜收了思绪,将这点念想用力压了下去,情也好,爱也罢,他并不需要……
门外忽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声音低的几不可闻,鸠夜抬起头,看着门外那个女人瘦小的轮廓。
即便隔着厚重的门扉,鸠夜眼前似乎也能出现她此刻的样子,低垂着头,素白的小手紧紧的握成拳头,举落了多次才落在门上,他几乎都能感觉出她此刻的悲伤和……绝望。
“进来。”
鸠夜抬手戴上面具,调整着坐姿,侧倚在床头上,微仰着头看着门。
吱嘎一声,门缓缓被她推开,单薄的女人像一张纸一样走了进来,立在门口。
鸠夜的主阁内只点燃了一盏烛火,本就昏暗的厉害,再隔着数道曳地的轻纱,朦朦胧胧中让她反多了「雾里看花」的美妙。
鸠夜仰起脸,满眼轻佻的打量她,轻轻的嗤笑一声,玩味的勾了勾唇:“这还没到一夜,你就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