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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Pico山鬼 当前章节:145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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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y to the sky forever同人]《my fault》Pico山鬼

【飞行青少年Fly to the Sky 是韩国的一个歌唱组合,由Brian及Fany两位大男孩所组成。】

1

所以会跟Fany在一起,最初,只是为了好玩。

那时候我初抵异地,甚麽都新鲜,甚麽都有趣,甚麽都想试。

说来好笑,我虽然是个孤儿,手足却比寻常人家多,而且是多到夸张的地步。一家廿一口住在衣食无忧的市郊大宅内,活脱脱似象牙塔内的小王子。

如今回想起来,当初若不是我一直视为偶像的七炫哥出国留学,让我兴起了仿效的念头,现在我大概还是那个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小男孩。

无知,天真,但绝对幸福。

不过七炫哥念的那所大学程度高,我考了两年都没考上,便转移目标到另一个国度去。

Fany是义务负责接待我的人。

他从机场直接把我领回学校,陪着我去取宿舍寝室的钥匙,再带我到超级市场买齐生活必需品,牙膏牙刷毛巾拖鞋床单被褥一应俱全,还教会我用宿舍那台破到令人瞠目的洗衣机,服务全面,我即时把他视为知心友。

当天晚上有个留学生的迎新会,Fany带着我到场後,打声招呼便闪走了。

我对着一屋子的陌生人,跟谁都聊不起劲,呆了半句钟就溜回宿舍睡大觉。

睡到隔天早上饿醒过来,我看着眼前白晃晃的墙壁,还有房间内正在拭抹书架的陌生人,才真正意会到自己的处境。

不会再有Shoo姐姐端来哄我起床的热粥。

我甚至从未学会怎样照顾自己。

咬住牙关爬起床,我走到宿舍大楼底层的餐厅吃早餐。

填饱肚子,至少有力气见步行步。

但面包乾瘪,橙汁痴呆地甜。

我翻出口袋内一张绉巴巴的纸条,打电话向Fany求救。

他还没睡醒,听我拉拉杂杂地抱怨了一堆後,才打着呵欠问:「你是谁?」

「Brian。」我声音忽地便低了下来,就怕他说根本不记得我这个人。

真是人离乡贱。

Fany大梦初醒似地「哦」了一声,「我十分钟内到。」我吁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已出了一身的汗。

结果这人让我等了半小时。

然後,他带我去大啖二十四安士的炭烤牛扒,肉质鲜嫩得让我差点吞了自己的舌头。

Fany说牛扒先用葡萄籽油浸过,烹调时才加入牛油、胡椒、绍兴酒和香草来调味。

我左耳进,右耳出,只是胡乱地点头。

晚餐吃的是爱尔兰羊肉煲,据说这本是穷人的食物。

话说好几代以前,移民英国的穷爱尔兰人大冬天买来廉价的肉骨头,加上洋芋和香料熬成一大锅热汤,靠这个便捱过严寒。

Fany侃侃而谈,我当作听人说书。

第二天我们又吃了泰国黄咖喱炒蟹。

然後是海胆大餐,一桌子的海胆饺子、海胆拉面、海胆沙律,还将原只海胆剖开,用小汤匙舀着吃。

再来就是韩国人鸡汤配石头饭。

墨西哥烧牛肉伴黑衣腰豆。

沙锅云吞鸡煲。

一个星期後,Fany带我去看星星。

我没想到大都会也有停电的时候,喜孜孜地跟着他走。

在图书馆大楼外坐下来才看了十五分钟,我已觉颈酸背痛。

Fany将手臂搭在我肩膊上,低笑道:「你真可爱。」

我们两个,就是这样走在一起的。

我的初恋。

当天晚上Fany吻了我,连舌头都伸了进来。

我当然知道法式湿吻是甚麽,但我全身僵硬。

愣了半晌,我才醒起要推开他,又觉得不说话不行,便问:「宵夜吃甚麽?」

Fany眯着眼跌坐在地上,呻吟道:「要命。」

很奇怪,每次一踏进Fany租住的房间,我便觉得累,不是半躺在沙发上,就是伏在书桌面,经常就这样陷入梦乡。

Fany老笑我坐没坐相。

虽然宿舍一直没退掉,後来我都索性睡在他家。

我知道他不爱我,他脾气怪,总说与其他留学生话不投机。

这也难怪,留学生基本上都很重视学业,但Fany挂着学生的名堂,背包内却可以连笔都没一支,倒是有一台重得可以退贼用的全手动单眼相机天天带着跑。

虽然我比他还大上一岁,但他早我一年出国,算是我的学长。

Fany说,他用了半年时间尝试融入群体生活。

馀下半年,他宁愿孤寂。

让我想到十六。

虽然我们家的十六姐姐总是静不下来。

说是情人,其实我与Fany更像生活伙伴。

有时候闷起来,我会迫Fany说他的爱情故事给我听。

他坚称小学四年级起已涉足情场,男、女朋友以打计算,自诩阅历无数。

其中有个叫海韵的女孩,Fany说是他记忆最深刻也是最认真的一个,因着当时都是中学生的两人均心野好玩,虽然名义上是拍拖三个月,但真正相处的时间只有三星期。

我托住头想了半天,还是无法理解。

说实话,我是个电影痴,谈不上甚麽艺术不艺术,爱情的、喜剧的、悬疑的、神怪的通通都看,越通俗越好,我只求看得开心愉快。

有时候还会嫌Fany的故事不够浪漫,剧情薄弱到让我打呵欠,但我还是向往着他的世界。

我总以为Fany只是一个转捩点,是带我走出温室,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渠道。

从我俩第一次吵架那天起,我就一直这样想。

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二个星期,才短短十四天。

那天我们约定到邻近的城市玩,我神心地起了个大早,竟在洗脸时发现脖子上有个鲜红得刺目的吻痕。

满腔兴奋的心情,瞬间便跌至冰点。

Fany对我其实是够君子的了,让出半张床给我,却从未要求我与他跨越最後一道界线。

虽然有时候他忽然浓重起来的鼻息会吓着我,但搂搂抱抱与几个亲吻,还是免不了的。

可这种像在标签谁属於谁的烙印,却让我无明火起。

Fany顺着我镜中的视线看到那红印子时,马上举起双手无辜地说:「是我不小心。」

「我说过我很讨厌这种事了吧?」

「我不是故意的。」

管他是有心还是无意呢!我黑着脸随Fany登上了火车。

高领子的衣服束缚得我无法冷静下来。

Fany几次想牵我的手都没牵着,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步出火车站来,我看住希冀已久的城市,依旧无法放松绷得紧紧的脸皮。

「发够脾气了没?」Fany冷声问。

我转身就走。

Fany一把拉住我的臂膀,骂道:「你若不是人生路不熟,我才懒得理你。」

人还在火车站呢!大不了坐回头车返宿舍,难道还可以在这种地方荡失路吗?

我挥不开他的手,只好低下头冷笑。

僵持了好一会儿,是Fany先扭头走开。

深深地吸口气,我抬眼看着身前陌生而古朴的建筑物,还是决定进城蹓一下,至少要吃顿丰盛的午餐。

反正真要迷路了,这世上还有警察和计程车。

我也许不懂得照顾自己,却不代表没了谁,我就活不下去。

2

我随着人潮走上一道天桥,那桥相当古旧,偏又保养得极好。木头把手泛着一层油光,我开头以为是蜡水,看真了才知道是年年月月经人手摸出来的一层光泽。

也许沈闷,至少会是个友善的城市吧!

走了十来步,觉得身後似有人跟着,我吓得低下头越走越急。

「胆小鬼。」呵,是Fany。

他见我回头,便索性走到我身边来。

是在该刹那开始的吧!我真心相信Fany是个好人。

勾起嘴角对自己笑了笑,我伸手牵住了Fany的手。

他全身僵硬,虽然没甩开我的手,却也不肯握紧。

「午餐吃甚麽?」我将手指滑进Fany指间,十指互扣。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只知道吃,我是你的美食指南吗?」

「我饿了。」

他回头瞪我一眼,终於叹口气,说:「不远处有个卖炸鱼柳和薯条的小摊子,风味一流。」

半路上,一个十来岁的东方女孩忽地趋前截住我俩,满脸兴奋地问:「你们是gay吗?」两只眼睛闪着诡谲的光芒。

我如遭当头棒喝,愣眼巴睁的说不出话来。

Fany抬起与我交握的手,一脸戏谑的笑,对我说:「是的,你的确是。」女孩尖叫一声,不知从哪儿掏出个照相机来,死缠着要跟我们合照。

本来还笑得贼开心的Fany二话不说,拉住我拔腿就跑。

两个人气喘喘地逃进一个公园才停下来,四目交投,随即高声地笑作一团。

吃过午饭後,我们沿着大街一间店一间店地逛。

手,还是只在Fany拍照时才分开来。

同性恋就同性恋吧!只要一想到被在元哥抢走的七炫哥也是个同性恋,我就觉得满心欢喜。

Fany不明白,他瞪大两眼问我:「你七炫哥跳楼,你跳不跳?」

我笑吟吟地看住他,「跳。」

「白痴。」Fany白我一眼,蹲到路边对着一个水渠盖猛按快门。

他眼中的艺术我一直没弄明白,不过我从不多口。

我拐进一间电影产品专门店,买了一大堆海报和明信片。

後来通通都贴在Fany房间那泛黄乏味的墙壁上。

他老说反正不是自己的地方,花再多的心思,不过是镜花水月。

我没想得那麽远,我只求现在过得舒服快乐。

回程时累得瘫在火车硬绷绷的座椅上,买了杯雪糕一边吃,一边还是忍不住喊热。

Fany说:「还没入秋你就穿起樽领风衣,热死是你活该。」

「我还要脸活下去呢!」说到这个我就来气,声音当场冷下来。

「你认识这里的谁了,你管谁看到你脖子上长出一圈玫瑰来?」Fany没好气地说。

「照你这说法,只要身边没熟人,我跑到市中心裸奔都没问题罗?」Fany没说话,半晌,忽走到车厢中央的通道躺上来,两眼死瞪着我。

我迳自吃完我的雪糕,调低座椅靠背转过身假寐。

後来有个工作人员推着卖小食的餐车经过,那好心肠的婶婶问Fany:「男孩,你生病了吗?」

我听到Fany答:「不,我小腿有点抽筋,躺下来吸点地气,这是我们东方人的小秘方。」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顺口开河,还觉得自己有急才,沾沾自喜。

Fany不晓得,无心的谎话,其实伤人更深。

我闭紧眼睛对自己说,至少他是个好人。

回家之前,Fany特地带我跑了一趟药房,买了一管据说散瘀血格外有效的药膏。

当天晚上,我特别想家,就打了一通电话回去。熙俊、十六、Shoo和Eric他们几个在家的,只顾着抢电话筒,根本没办法跟我正经说句话,我对着话筒一直「喂喂喂」,喂到後来索性挂断电话省得心烦。

Fany上有两兄下有一弟,他说四个男孩子小时候争玩具争衣服争糖果,懂事後就开始比较学业身高伴侣多寡,母亲又把最小的妹妹宠成眼高於顶的小公主,他老嫌人多口杂,跟家人的关系一直不大好。

他看着我放下电话,问我笑甚麽。

我说:「笑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真有趣。」Fany扑过来将我压在床上,捧住我的脸印下一串细碎的吻。

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我笑,「我惜福。」

「明天陪我跑一趟医院。」

「你生病了?」我抵抗力弱,通常身边有谁伤风感冒,我第一个陪着流鼻水,赶紧捂住鼻子弓起身体与Fany拉开距离。

Fany笑,「身体检查。」

我心头一跳,咕哝道:「又不是办移民,干吗巴巴的送上门沾霉气?」

「怎麽忽地说起明朝话来了?吓死我。」

Fany笑弯了腰,「我还生不入官门,死不下地狱呢!」

「你自己去。」我推开压在身上的他,翻身下床捡了件乾净衬衫进浴室洗澡。

「Brian,我家有遗传性心脏病,男丁每年都要定期验身。」Fany隔着门道。

我闭上眼无力地坐在浴缸边沿,耳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讨厌医院那股消毒药水味道。」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回来後找你一道晚膳。」

「去吃唐人街的云吞面。」

「噫,」Fany惨叫一声,「坐两小时的公车,就为了一碗面。」

隔天下课後,我一个人到文具店选了两本才巴掌大的记事薄,吃晚饭时将其中一本交给Fany。

「我们交换日记,我想更了解你。」Fany整张脸垮下来,还好嘴巴上没挂着几根面条,半天才哑着嗓子问:「你贵庚?」我从自个儿的笔袋中掏出一支笔来,连着记事薄一块塞进他的背包内。

「应该写些甚麽?」Fany抱住头呻吟。

「也许,」我笑,「告诉我,你爱我有几深。」

Fany抬头白我一眼,骂道:「老没正经。」

我吃惊地捧住脸,万分委屈的说:「我以为你就爱我能丰富你的生命。」因为我有趣。

因为我可爱。

因为你寂寞。

「傻瓜。」愁肠百结中,Fany还是笑了起来。

3

第一篇日记,我统共用了三天时间来写。

洋洋洒洒的二十页篇幅,交代了我过去十多年来的性情、习惯、喜好甚至交友状况。

为了放胆写出一切,我还特地搬回宿舍暂住,让室友Ryan颇吃一惊。

「房门没锁,我以为有贼。」他一手拿着饭盒,一手搂着女朋友,笑得相当尴尬。

我知道女宾不能在男生宿舍留夜,但我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Ryan松一口气,与情人坐到他的书桌前一边吃东西,一边用电脑看电影。

三餐我还是照样跟Fany一起吃,晚饭後绕着校园散步一圈,我就回宿舍去继续努力挥笔。

我以为这是最好的方法,互相坦白,便可以互相迁就,起码,不必再吵架。

闹脾气实在浪费时间,我谈这一场恋爱,除了尝鲜,纯粹只为寻开心。

但两个人相处,原来是没有捷径的。

Fany认为我幼稚。

我将日记交给他时,他一脸愕然地说:「你认真的呀?」

「你以我把自己藏起来几天是为了甚麽?」

Fany笑,「你这贪玩鬼,我哪管得来?」我拂袖而去。

那一天我翘掉所有课,独个儿跑到电影院,一口气看了六出刚上映不久的电影。

笑过。

叹息过。

惊声尖叫过。

傍晚回到宿舍时,正好碰到Ryan与他的女朋友外出吃饭。

「Brain,你朋友来过寻你,放下了一本笔记。」他说到「朋友」这个词儿时,语气有点犹豫,但表情平静。

我说:「下次别让他进门。」Ryan身旁的女孩马上坦率地笑出声来,我才发现这个她,原来不是上回的那个她。

「不过来自不同国家,我们却似是两个世界的人。」Ryan看住我惊讶的表情笑道。

我忽然就惆怅起来,「我似坐上云霄飞车,心情大起大落,偏偏现在才发现自己原来会害怕。」

Fany临急就章的日记写得言简意赅:X月X日 晴我会开始努力。

开头是唇角无法竭止地往上勾起,最後竟化作连串歇斯底里的笑声。

等我冷静下来,便拨了通电话找Fany。

他听到我的声音後静了半晌,然後问:「有吃午饭吗?」

「两杯爆米花。」

「饿了没?」

「两眼发昏。」

「去吃咸蛋黄炒蟹好不好?」

我忙不迭答好。

一个学期下来,我平均每星期写两篇日记,Fany则总共回了三篇给我。

我两度离家出走。

第一次被Fany在我平日常去的录影带店包箱内逮住。

虽然我两只眼睛一直死死盯住电视机的萤光幕,Fany还是厚住面皮坐下来捉紧我的手,说:「别耍小孩子脾气好吗?你饿了没?」我侧头看住他的脸呆了半天,不知怎地,就跟着他走了。

後来我跟Ryan说起此事时,他出了好一会儿神,只说:「我同情你们。」第二次,我搬进酒店住了一星期,足不出户,顺着房间服务本子上那乏味的餐单一路吃下去。

隔天回学校上课时,没先见着Fany,倒是被Ryan罗嗦了一顿。

「你要折磨自己没人管得着,至少别让我担心你是不是已横死街头,打个电话有多难?」

瞥了他身旁那陌生女郎一眼,我说:「你不懂。」

「不,」Ryan叹气,「你才是不懂事的那一个。」

我板住脸到Fany家。

他正在睡,连我进门时不小心踢倒垃圾桶的声响都无法惊醒他,熟睡的脸安详如小孩一般。

乏力地坐倒在床边,我似是刚经历了一场不受欢迎的惊喜派对。

如果现在有谁跑到我跟前来喊surprise,我保证,我会踹死他。

忍不住第八千次反问自己,既然没打算为这个人留下甚麽,又凭甚麽认为他会让我予取予求?

「可是,即使只是玩伴,」我对着Fany的睡脸说:「我还是希望你玩得投入一点,演技再好一点,骗我也骗得彻底一点。」

Fany睡到傍晚才醒过来,眼睛定定地落在靠坐墙角一隅的我身上,人却仍旧窝在被单内,半天方懒洋洋地开了口:「在想甚麽?」

我看住窗外刚亮起的街灯,「快圣诞了,我想家。」

「小王子。」Fany半张脸埋在枕头内,声音混沌,但我还是听明白了其中的讽刺。

「我的确是,」我垂下眼笑,「虽然对下还有一个妹妹,但她十五岁半起已半工半读,成熟大方,我站在她身旁不像兄长,倒似是她的跟班。」

「你都不会自觉形秽吗?」

「我喜欢被宠。」我站起身来,双腿却又麻又痛,只好软弱地傍住墙站定。

「你面如死灰。」Fany半坐起身子。

我苦笑,「两边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痛,痛足一星期,吃再多的止痛药都没用。」

「怎不去看医生?」

「我讨厌消毒药水的味道。」Fany沈默。

所谓相敬如宾,是否就是这样子?

若是熙俊哥,二话不说就会把我塞进车子送去医院。

十六说我缺乏安全感。

我知道我是。

Fany不晓得,他只觉得我骄纵。

「我今早回来时,看到街角开了一家新的印度菜馆,还有师傅在门口表演拉茶。」

我胸口空得难受,连说话都有气无力,「若吃印度菜,你有甚麽好介绍?」

「主菜当然是咖哩,就看店家混香料的手艺到不到家了。至於开胃菜,香辣烤鲜鱿沙律不可不嚐。」

「有何特别之处?」

Fany蹲到我身前来,轻轻揉着我的小腿,「这沙律虽说是印度菜,其实集合了地中海和泰国风味,调味料有鱼露、青柠汁、香茅、芝麻和不可少的辣椒,令鱿鱼份外鲜味。」

我弯腰抱住他的脖颈,「听说鱿鱼吃多了,会令身体积聚过多蛋白质。」

「对健康有害吗?」

「我忘了。」

仰起头在我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Fany喃声说:「别想太多,这不像你。」

我也许入世未深,处理人际关系天真得近乎肤浅,也把许多事情看得过份简单,但,不代表我想得比别人少。

将脸埋进Fany的肩窝,我闭上眼苦笑,「我饿了。」

晚上我还是回宿舍睡,Ryan问我:「你为甚麽要折磨爱你的人?」

我怔住,「他不爱我。」

「我以为你们一见锺情。」

「只是在适当的时候,遇上适当的人罢了。」

「这就是缘份,是爱的契机。」Ryan托住头。

我掩住嘴讪笑道:「没想到你们外国人也相信这些。」

Ryan发出嘘声,笑骂:「非洲土着都懂得甚麽是浪漫,你以为只有东方人才可以感情细腻?」

「对不起,是我一竹篙错打一船人。」我纠正说:「没想到你这个人会相信缘份。」

「我只是还没遇上让我感到连心跳都似要停下来的那个人。」Ryan答得一本正经。

我笑得前仰後合。

Ryan的女朋友围着一条大毛巾从浴室走出来後,我识趣地下楼蹓。

踱着踱着,竟走到了图书馆大楼。

我一个人坐下来看星星。

街灯比天际黯淡的小星耀眼,冷风也吹得我身体一直发抖。

但我还是抱紧膝盖,蹲坐在墙角不愿离开。

半夜回到寝室,Ryan的女友虽已蜷伏在他怀中熟睡,但他还醒着。

「长痛不如短痛。」我低下头笑,「他是好人,我不舍得。」

4

那一年的圣诞节,我与Fany分开在两个国度庆祝。

他在一家以学生为销售对象的流行杂志社那儿,找到一份摄影助理的兼职,他不打算回家。

「Brian,这中间我还是有空带你到另一个省看瀑布的。」Fany在我回家前的那一晚,仍试图说服我留下。

「你别吵我念书。」我连头都懒得抬起,整张脸埋在一堆笔记海中。

Fany仍在罗嗦,「至少记得打电话给我。」

隔天我前脚才踏出期末试考场,後脚已直奔机场。

熙俊哥亲自来接我,他抱住我说:「还是小孩子窝心,七炫那几只甩绳马骝都快毕业了,至今都没回来过。」

虽说我排行二十,其实七炫哥才比我大半年多一点点。

「大阿哥,崩口人忌崩口碗。」我苦着脸说。

「你智商不比人低,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目标。」

熙俊哥笑,「再说,即使你真的笨,我还是一样爱你。」

我哭笑不得,只好保持缄默。

晚饭後拉住Shoo姐姐诉苦到深夜。

她说没有挫折,难以衬托出爱情的甜味。

若是以前,我会觉得这话文艺腔得让人面红,如今听来竟另有一番味道,酸甜苦辣,塞满我的胸口。

我窝在客厅的沙发上苦笑道:「我若幸福快乐,也许同样乐不思蜀。」

Shoo看住我笑。

「这个孩子还很幼稚,是不是?」

「Brian,你长大了。」Shoo说。

即使再不愿意,我想,其实我知道。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活在象牙塔内,无忧无虑的小王子。

Fany教会我感情的挫折。

以後还会有更多更多的人,让我认识这世上各种各样的不如意。

工作上的,社会上的,人际关系上的,等等等等等等……

「还好我有个幸福的家。」我抱紧怀中的靠枕喃喃地说。

「别想太多,去给那让你心乱的人打个电话。」

「我不想,」

我低下头,「反正他一样吃得饱,睡得熟。」

Shoo掩住嘴笑,「你玩这游戏,玩得十分认真。」

「我会一辈子记得他,我不想将来想到这个人时,只会口出怨言。」

我怔怔地托住头,「Shoo,我是否爱上他了?」

「即使不爱,也十分喜欢。」

「何以见得?」

「因为你在乎。」

谈到下半夜,Shoo索性拿出稿纸一面写,一面听我絮絮不休,唠叨个没完。

将近天亮时份,十六搀扶着满脸通红的胜浩进门。

胜浩哥马上就抢进洗手间,抱住马桶拼命地吐。

我与Shoo两个人帮不上忙,又不想走开,只好尴尬地愣在厕所门前。

十六迳自扭开水龙头往脸上泼冷水,「别管他,玩命地喝,劝都劝不住。」她亦脚步蹒跚。

Shoo不经意地瞥我一眼,让我羞愧得垂下头来。

但我还是没有给Fany打电话。

在家千日好,整个寒假我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脸上放肆地挂住一副沮丧的表情。

有时随着BoA进电视台的录影棚看看热闹。

也试过一天硬吞三份Shoo写的草稿,帮忙改错字兼说感想。

正在修读教育学程的熙俊哥见我闷,还会大发慈悲让我随他到不同的幼稚园实习,帮忙扫操场。

後来索性进十六的公司打工,名义上是办公室助理,其实就是打杂,不过算来还是个皇马褂,敢指使我斟茶递水的,也只有发薪水的十六而已。

过去最活泼多话的胜浩哥,现在只对牢客户才开怀爽朗,能言善道。

虽然偶尔还是会与十六一唱一和地笑话我反应迟钝手脚慢,但胜浩难得下来时,最常做的,是依着窗框看住虚无沈思。

我天真地把胜浩与自己归为同类。

一天下班後,我缠住十六要「参观」她应酬。

「有空你去陪熙俊扫地。」十六一口拒绝。

我拉住她衣角不放。

十六又累又气,偏偏不敢骂我,只好板住脸说:「乖乖坐一角,眼看手勿动。」

没想到是上夜总会去,我以为最多是酒家。

胜浩哥一手搂住个女郎,一边将众人送到嘴边的酒大杯大杯地灌下肚。

我整个人缩到包厢角落去,还是要靠十六帮我挡酒,才勉强全身而退。

直到凌晨三时多,那家成衣厂的老板尽兴「阵亡」,由手下簇拥着离开,闹剧才得以散场。

「都说不会喝的了,酒杯子仍旧一个接一个地塞过来。」我对牢掏钞票付帐的十六大声控诉。

十六将帐单连签妥的合约收进公事包,打个手势示意我扶起烂泥似地瘫在桃红沙发上的胜浩哥。

胜浩两眼半垂,嘴角含笑。

我奋力支撑住他起码一百五十磅的体重,还没走到停车场已气喘如牛。

「好玩不?」胜浩佻皮地在我耳边吹气。

我机机伶伶地打个冷颤,全身汗毛倒竖。

身後的十六即时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

将胜浩塞进汽车後座後,我也软了手脚,窝在皮椅子上嘟囔道:「要命。」身旁的十六绞开车窗,一手握住方向盘,一手抽烟。

我被灌进车厢来的冷风吹得鼻子发痒,忍不住抱怨说:「下次出八人大轿请我也不来。」

十六嗤的一声笑出来,「我头脑不大清醒,你这糖堆里养的少爷不想死就忍着点。」

车子在路上飞驰,我又一次想起Fany。

他嗜红酒,晚饭时喜小酌一杯,所以不肯考车牌,说安全第一。

我们出入都依赖公共交通工具,试过玩太晚赶不上尾班车,只好牵着手沿住公路走回家。

当时还觉得花前月下,十分浪漫。结果回到家却两度小腿抽筋,折腾到天亮才勉强入睡,吓得Fany脸都青了。

出了半天神,我侧头问十六:「佑赫哥怎能忍心走?」

「我放纵,我快乐。」胜浩忽地从後座伸出头来,似笑非笑地说:「十六这陪酒女郎才真的惨,沦落风尘。」

十六喷一口烟,只是笑。

我困惑地皱起眉。

「笨弟弟。」胜浩笑得放浪形骸。

「他不觉得自己可怜,」十六瞥我一眼,「不需要任何人同情。」语气无限讽刺。

我如遭五雷轰顶,嘴巴张成一个窟窿,偏偏不能成言。

「不要紧不要紧,後知後觉总比不知不觉好。」胜浩安抚小狗似地拍了拍我的头,随即乏力地倒回後座去。

回到家,胜浩又抱住马桶吐了一回才睡下。

我去敲Shoo姐姐的门,等了好一阵子都没回应,只好到书房找十六。

她一见我就笑,「Shoo容易被吵醒,习惯戴上耳塞睡觉,一劳永逸。」

「大家一天一天长大时,我都干甚麽去了?」我掩住脸坐下。

「别管胜浩,他总得靠自己站起来。一个人若要沈溺悲伤,千千百百个人伸出友善之手都没用。」

怎麽又换了一套说词呢?我心乱如麻,眉头拧成一个结。

「胜浩是胜浩,我是我,你是你。」十六打个呵欠,「难道你还能代他心痛吗?等他愿意走出迷障时,你别吝啬扶他一把就是了。」

我一知半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不急,Brian,你有你可爱之处。」十六笑得十分包容,「难得糊涂。」

5

平安夜当天,十六的公司也开始放假,我陪着熙俊哥跑了两场圣诞派对。

小毛头们玩游戏的时候,我就躲到一旁准备食物,等他们开始吃,便索性去扫操场。

熙俊哥口边哼着的儿歌一直没停下来,两眼整天笑得弯弯地。

我连照镜子都不敢。

隔天是家庭聚餐,平日大家虽然各有各忙,但身在本市的兄弟姊妹从下午起便陆续自动现身。

本来答应为Shoo姐姐校对稿子,结果我却在人来人往的客厅中坐了一个下午。

我是如此喜欢被这喧闹所淹没,Fany是不会懂的。

傍晚十六大声宣布十五分钟内若再不出发的话,我们在市中心一间享誉三十年的中菜酒家订下的桌子就会被取消。

自称模特儿界明日之星的茉莉姐姐,穿上一袭黑色印花雪纺吊带连身裙晚装,在客厅中活泼地转,肌肤胜雪,裙飞扬。她拿着车钥匙走过我身边时,晶亮的大眼睛在我身上溜了一圈,便说:「你今晚别走近我身旁十步范围之内。」

我只好乖乖回房间把T-shrit和牛仔裤脱下来,换上一套正式的西装。

没想到登上十六的座驾时,却发现她身上的牛仔裤比我本来穿的那一条还破,膝盖位置的布料已磨得接近透明。

她朝我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笑道:「你家,还是我家?」我面上热辣辣地,唯有将身体尽量窝进皮椅内,只盼可就此融入皮料中,永远不必再见人。

还好茉莉笑呵呵地在饭桌旁给了我一个吻,「Brian,你应该扔掉所有牛仔裤。」

Shoo在一旁掩住嘴笑,「他刚刚换下来的牛仔裤是限量别注版,价钱绝不比你身上这条裙子便宜。」

「你不懂得用钱。」茉莉瞪圆两眼看我。

「真是五十步笑百步。」坐在我身旁的文宇哥讽刺地笑了笑,「茉莉你有哪一件衣服是穿过三次以上的?」

我即时乐起来,「我的裤子穿了六年。」

「而且一直没洗。」十六在长桌子的另一端搭嘴。

茉莉厌恶地「噫」了一声,转身就想逃,我即时从後拦腰抱住她,笑道:「我为你穿上这身整齐的衣服,你今晚得乖乖待在我身旁。」

「我会吃不下。」

「我不管。」

「有时装杂志的专栏说过,牛仔裤不洗,颜色才会越来越漂亮,并且有自己的个性。」

Shoo姐姐就是好心肠,「Brian的裤子很漂亮呀!」第一道上桌的菜是鸿运金猪。

茉莉在我的注视下,只小尝了一口。

第二道菜是富贵珊瑚蚌带子。

茉莉半口都没吃,但掏出手提电话来,鬼鬼祟祟地说了好一会儿。

等百花凤尾虾一上桌,熙俊已站在我俩身後,茉莉即时挽住哥的臂膀站起来,嚷道:「我快饿死了,他们欺负我。」

我和文宇一起向她喝倒采,然後齐齐遭熙俊哥白眼,他说:「女孩儿是水造的,只宜体贴,切忌得势不饶人。」茉莉躲在哥身後做鬼脸,高高兴兴地随熙俊坐到桌子的另一端去。

瑶柱扒双翡翠。

红烧鸡丝海皇翅。

文宇哥终於忍不住跑到酒家的大堂看水牌,回来冲着十六问:「百年好合比翼宴?」

「便宜呀!」十六答得理所当然。

「今天是圣诞夜。」

「谁规定圣诞节不可以吃喜酒?」文宇两眼直瞪住十六,半晌,忽问:「才两桌子菜的份量,连这包厅的最低消费都抵不上吧?」

「多事。」

「十四阿哥我认识一些不错的男孩子,」文宇笑眯了眼,「就怕你糟蹋了人家。」

十六呱呱大叫,几乎没跳上桌子扑过来捏死文宇。

我问Shoo:「谁最近迷上了中菜?」

「茉莉、Eric、DongWan、HyeSung和Sea,跟他们同届毕业的一个旧同窗前阵子结婚了,几个人结伴去喝喜酒,回来都赞不绝口。」

喜气洋洋的佳肴美食还是一直送上来。

清蒸大海杉斑。

福禄玉掌鲜鲍片。

Shoo将鹅掌挟到我碗中,说:「快吃,你爱吃的,怎麽忽地发起呆来了?」

「我不回去了。」我怔怔地答。

虽然说得没头没脑,Shoo还是听明白了,「只管做你认为对自己最好的事。」当红壹品脆烧鸡。

飘香荷叶饭。

胜浩与十六坐到我身边来,说为了凑足最低消费的限额,多点了好几杯调酒,让我帮忙喝一杯。

十六一叠声地强调那杯只算水酒。

「真的很淡?」我只看住胜浩。

哥点头。

我也不是不好奇的,便捧起杯子啜了一口,味道酸酸甜甜地,极易入口,跟我小时候偷嚐Tequila那呛喉的辣,完全是两回事。

「cheer!」十六举起杯子与我相碰,随即一口乾掉满满的一杯酒,我也有样学样。

「Brian喝的是甚麽?」Shoo问。

胜浩笑得十分单纯,「跟十六的一样,Whisky混柠檬汁,二比八,对我来说与果汁根本没分别。」金瑶炆伊面。

团圆红豆沙。

吃过时果拼盘後,我终於忍不住对Shoo说:「我头好晕,身体发烫。」Shoo掏出她的镜盒放在我手上,「你整个人都充血了。」我往镜中的自己看去,虽然颇吃一惊,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个正常人的脸皮可以涨成紫红色的吗?

最有趣的是,平日挂在眼框上那恼人的黑眼圈,此刻竟退去了颜色,就似两个惨白的洞。

我想到一个成语,有眼无珠。

「这孩子傻得可爱。」十六笑眯眯地捏我的脸皮。

想是天良未泯,散席时是她与胜浩一左一右架着我上车的。

回到家仍旧头昏脑涨,眼前似有无数个旋涡在搅动,连澡都懒得洗,我一把扯掉领呔就躺平在床上,不出五秒已陷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相当沉实,不过只维持了短短两个多小时。

半夜四时许睁开两眼时,虽然喉乾舌燥,却未有感到任何不适,没头痛,没胃痛,也没有手脚发软,我不禁有点洋洋自得。

也许,我的体质适合喝酒也说不定。

摸到楼下喝水的时候,发现熙俊、Shoo、Eric和十六几个夜猫子正围在客厅一角的电话那儿,叽叽喳喳地又笑又叫。

我以为是七炫哥打电话回来,赶紧凑了过去,没想到拿着话筒的Shoo一见我,便将话筒塞到我手上,笑说:「正主儿来了。」

「谁?」我狐惑地看住眼前这群一哄而散的猢狲。

电话那头却静了好半天,才答:「你是天底下最幼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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