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内又烧了起来,原来我还没酒醒吗?
「说话。」
「Fany,」两条腿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我靠住墙滑坐在地上,「等你走遍天涯海角,看遍了天下人,我才会信服你这一句评价。」
6
Fany一时又没了声音,再开口已换上一副平常不过的语调,「你的家人轮番上阵,查探我身家。」
我吸一口气,出神地看住天花上那亮晶晶的吊灯,耳边却听到自己的声音笑问:「吓怕你了?」
「不,他们很有礼貌,他们发问前甚至会先报上自己的名字。
他从来就不是恋家的孩子,语气不无讽刺。
「让我猜,熙俊问你家有兄弟姊妹几人?」
「是。」
「Shoo呢?」
「我考虑何时娶你过门,」Fany顿了顿,笑道:「我得承认,我吓呆了。」
「十六一定问你银行有多少存款。」
「我坚拒透露。」
「Eric哥又问你甚麽,他一向正经,没想到也凑起热闹来。」
我越笑越空洞。
「Brian,」Fany忽叹一口气,「我只想知道,你还会回来吗?」刹那间,我似灵魂出窍,精神飘浮在水晶吊灯旁,俯视着自己的肉身掷下电话,嘶声尖叫起来。
是的,我想,我的灵魂仍在醉乡。
大除夕夜,我仅仅赶得及在十一时半步出机场闸口。
Fany接过我手中的行李车,说:「没想到今天也会大塞车,大概要在计程车上倒数了。」我看住Fany的脸,只安静地笑了笑。
他嘴巴半张,却始终未有作声。
我们在大马路上随着车子内的收音机倒数,笑作一团,然後还是沉默。
将额角抵在冰凉的玻璃窗子上,我只能怔怔地看住黑漆漆的柏油路面无尽伸延。
回到家,Fany把我往浴室里推,「别想偷懒不洗澡。」
我嘲讽地说:「你是我男朋友,不是我姊。」他笑着关上门。
乏力地坐在热水柱下,我失望地吁出一口气。
没喜极而泣,至少也该大骂一场。
沉默,可以是纵容,也可以是不在乎。
等我关上水龙头时,已咬牙决定明天一早便去买机票回家,从此天天拉着Shoo诉苦,直至地老天荒。
Fany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演的是一出老电影《Somewhere InTime》。
「我为这电影爱上Superman,他的眼珠子蓝得令人心悸。」「过来,让我抱抱你。」Fany回头向我伸出一条臂膀。
我当时想,为甚麽不呢?便轻笑出声,说:「我们做爱可好?」反正我愿意记得这个人。
Fany平和的脸却瞬间扭曲起来,一跃而起向我吼道:「你这游戏人间的纨裤子弟,滚出我的房子。」
事後想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哪来的勇气,连声线都没提高半分,只说:「你过来抱我,给我留个可堪回味的记忆,明天我便永远地滚出你的生命。」也许,也许是因为那一声纨裤子弟骂得太突兀。
我是孤儿。
Fany脸上忽闪过一丝悲戚,随即别过脸去捡起摇控器关上电视,径自睡倒在床上,「睡吧!我们都累了。」
他这房子除出浴室没有间隔,我看住他的背呆了半晌,终於晦气地窝进沙发重开电视,哼道:「我要看Superman。」
将近天亮时,我麻着半边身子惊醒过来,耳边响着呯呯枪声,让我一时竟忘了身在何方。直至视线无力地落在正播放着一出西部牛仔片的电视上,我才总算记起,是的,我回来了。
蹒跚着走到床边,Fany如常地睡得极熟,长手长脚放肆地伸展开来,占去了整张床的空间。
我胸口一窒,粗鲁地将他往床内侧使劲地推,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身体。
Fany只两眼微微一张,手臂搭在我腰上咕哝一声,马上又陷入梦中。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清醒过。
明天,明天我就回家。
我睡意全消,咬住牙死死地盯着床头柜上的水杯,开头净想着航空公司甚麽时候开始办公,後来不知怎地,竟开始思考若把那水杯砸在Fany头上,不知会否闹出人命。
为他吃官司,似乎不值。
後来,我还是睡着了。
蒙胧中,似听到Fany唤我的名字,我翻一个身,喃声骂道:「吵死了,自己睡得像死猪,偏不许别人阖眼吗?」
等我终於睁得开眼来,只见Fany盘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柜正在看书。
水杯已被拿走,取而代之,是两个冒着热气的大碗与数个透着油渍的纸袋子。
「好香,咸豆浆和蛋饼吗?」
「还有馒头夹蛋和菜肉饱。」
「刚买回来吗?」我撑起身子,却只觉四肢无力。
「豆浆已经热过两回了,要帮你把包子放进烤炉烘一下吗?」Fany没事人似地看住我笑。
「不用,我饿昏了。」他不提,我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好捧起豆浆大喝一口。
吃完早餐,还是累得不愿动。
Fany忽抬手探了探我的额,说:「你发烧了。」
「怪不得手脚无力,」我懒洋洋地转过身,「我还有事要办呢!」
「先去看医生,其他事迟些才说。」Fany拉我下床,取过大衣将我包起来。
「我的颈巾呢?」
「诊所就在街角。」
「我得围上颈巾身体才会暖和。」
Fany瞪我一眼,翻出颈巾扔到我怀里。我慢吞吞地将颈巾在脖子上绕了三圈,才心满意足地说:「好了,走吧!」
在诊所挂过号後,Fany忽低笑起来,良久无法歇止。
我被室内的暖气闷出一身汗来,只好把颈巾剥下,叠好放在膝上。
「乐甚麽?笑成《爱丽丝梦游仙境》中那忽隐忽现的神奇猫似地,吓坏小孩子。」Fany顺手将我的颈巾塞进背包中,「我刚才还在奇怪,平日一嗅到食物香气就爬起来的人,今天竟然无知无觉地继续睡大觉,原来竟是生病了。」
稍後我对医生抱怨说:「衣服穿得厚厚的,不过上下车子时吹了一点点风,竟然就发烧了,这城市本身就有病。」
那一头金发的年轻女郎只笑了笑,答:「听说小孩子发烧会长智慧,对你有好处。」
7
离开诊所後,Fany先陪我去吃瑶柱白粥,然後就把我拖回家塞进被窝中。
我说:「以後都不要再去看那个医生了,这麽年轻,不可靠。」
「随你喜欢。」
「我得赶快好起来,我有要事待办。」
我知道我自己,再不走,也许就走不了。
「最好如此,」Fany弯下腰,嘴唇贴在我额上,喃声道:「看你两颊烧得红扑扑地,我会心痛。」
一时间,我竟就僵住了。
吞了半天口水,才勉强发出一丝乾涩的声音,问:「滋味如何?」
「甚麽?」我伸手覆上Fany的胸膛,「胸口真的会痛吗?」
他呻吟一声,「真是孽债,竟会与你这种白痴凑在一起。」等我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Fany不在。
我想着他说的那句话,两边太阳穴一鼓一鼓地跳,也说不出是感动还是震惊。
拨通电话,我问Shoo姐姐:「我爱上他了吗?」「Brian,我只比你年长三天,我没有洞悉一切的大能。」Shoo说得有气无力。
「但你一直是我的明灯。」
「你的人生,当靠你自己去感受。」
「竟在我最无助的时候退下火线,我要开除你。」Shoo哑声笑了笑,「我可以说一句遗言吗?」
「可以让你说三句。」
「现在是凌晨四时半,我很後悔今夜忘了戴上耳塞才睡,今後我都不会再忘记。」
我还是拉住她絮絮不休地说了好一阵子,才放下了电话。
Fany回来时,两手背在身後,说:「猜我为你买了甚麽。」
「凭你严以律人的个性,总离不开粥这词儿的食物吧!」我托住头说。
「莞茜生鱼片粥,对你身体有益。」Fany笑咪咪地拉我起床。
他这人总是双重标准。数月前他感冒了三个多星期,既不肯看医生,成药也是吃一天忘一天,还一直喊嘴巴淡,三餐不是吃芝士汉堡饱就是薄饼那些味道重又油腻的东西,拦都拦不住。
我劝了好几次都没用,也就懒得再碰壁了。
「来,吃了这粥便服药,然後再多睡一会儿。」
「还睡?」我叫出来。
「天都黑了,不睡还能做甚麽?」我抬头看一下钟,的确,航空公司早关门了,只好捧起鱼片粥吹凉了一匙一匙地吃。
Fany还是靠床边一坐,就看起书来。
「你吃过晚饭了没?」
「吃了,木石烧鱼柳,鲜鱼柳置於一方苹果木上,再放进石炉内大火烤熟,木香渗进嫩滑的鱼肉中,十分有趣。」
我正要抱怨,Fany偏又开了口,「那餐厅水准不俗,等你病好了,我们一起再去。」
「有烤牛柳吗?」
Fany似未听到,良久,才轻声答:「Brian,你回来了,我很高兴。」
他一直低着头,两眼须臾不离手中书本,却教我又一次呆住。
我只好躺下来,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至少,至少在吃饭的时候,我对他是重要的。
别了半天,我忍不住拉下一点点棉被,露出两颗眼珠子来,说:「Fany,我知道有一种只能在晚上做的事。」「你病了,别胡思乱想。」他还是没正眼看我。
我忽然福至心灵,便躲回被子内,偷偷地笑了。
也许,也许Fany在害羞。
隔天早上醒来,头颅似灌了铅般沉沉地痛。
「烧退了。」Fany在床边放下早餐,还是粥──菜乾瘦肉粥,说:「我今天有事要办,晚上回来陪你吃饭。」
他总是这样说,陪我,真是黑白讲。
我抵住额呻吟,「我想回宿舍收拾一下,再待在床上会发疯。」
「Ryan也回来了,我昨天在街上碰到他。」
「这次是甚麽颜色?」
「火红。」Fany与我相视一笑。
下午回到宿舍,果然见一红发女郎躺Ryan床上午睡。
Ryan看到我唇边笑意,便问:「你们不是有一句谚语,叫『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吗?」
「我年幼无知,火候不纯。」我一手拉起蒙上一层灰尘的床单,「谁教你这个?」
「一个黑发女孩。」他顺手就把搭在椅背上的两件上衣扔过来,「帮我把这个也洗一洗,谢谢。」
将床单衣物通通塞进洗衣机後,我问:「寒假还剩半个月,你回来干嘛?」
Ryan苦笑两声,答:「跟我爸吵架了。」
我点一点头,拿了条抹布擦起书桌来。
「你应该接着问我发生了甚麽事。」
「你若想说,自然会说。」我没好气的答。
「我现在不想说了。」不过Ryan只安静了三分钟,然後便细细诉说起他被父亲强迫转校的种种苦况,说到父子二人当面吵架的场面时,还一人分饰两角咆哮起来,也不怕吵醒他女朋友。
我听完只问:「你走不走?」
「我爸的母校位於荒山野岭,到最近的一家酒吧,也要开四十五分钟车。」
Ryan一脸晦气,「我无力为他一圆父子同心的梦。」
「谁继续为你付学费?」
「嘿!我妈表面上不表态,私底下表示百分百支持我作任何决定。」
「你妈私房钱很多?」
「她是职业女性,经济一向独立。」Ryan瞪大眼看住我,「Brian,我没想到你竟是一只沙猪。」
「我只认为女性婚後应安坐家中享福。」我笑,「太好了,不必换室友。」
Ryan嗤笑一声,回嘴道:「我有你这种幽灵室友,我也不舍得换掉。」
「好吵。」床上的红发女孩忽咕哝一声,「霍」地翻了个身以示不满。
Ryan一把抓起桌上的钱包,便将我拉到街角的露天茶座去。
「我等Fany吃饭呢!」我坐在阳光下伸展四肢,Ryan却整个人缩在大伞子的阴影下。
「这儿的移民局以效率低着名,你多吃两件松饼无妨,等Fany回来你也该又饿了。」
那真是万里无云的一天,也许因太阳实在凶猛,我愣了半天才听到自己轻声说:「是这样吗?那我要一杯热的薄荷可可和蓝莓松饼。」
8
「说起来,你家的姊妹不都是职业妇女?」
「甚麽?」我一时竟没听懂他说的话,脑子转了几圈才怔怔答道:「是呀!我们家的女孩都命苦。」
Ryan呵呵地笑,「你这可爱的沙猪。」我笑不出来,只好捧起刚上桌的可可杯子掩住半张脸。
「你记得每个女朋友的名字与喜恶吗?」我问。
「不是每一个。」Ryan托住头探视我的表情,「你怎麽了?」
他这一身察言观色的工夫,也不晓得是天生的,还是从不同女孩身上受到教训所累积而来的经验与智慧。
我掀起唇角扯开一个难看的微笑,「我刚决定了,Fany毕业前这两年多的时间,我一定要据为己有。」
「你在生气,为甚麽?」
「你经验丰富,你告诉我,Fany爱我吗?」
「你是当事人,你告诉我,他可爱你?」
「他寂寞,因我对他的味,乐得带在身边。」我低声地笑,「我想,是的,他至少喜欢我。」
Ryan静了一下子,才含笑道:「你孩子气,脾气坏,又不容易相处,最惨是毫无自知之明。」
我拒绝理会他的侮辱,便低下头,细细地将蓝莓果酱与鲜忌廉均匀地涂在松饼上。
「再说,」Ryan面前的红茶分文未动,「你又何曾打算爱他?公平一点。」
我笑,「多教你一句谚语,『一失足成千古恨』。」Ryan还待再说,我口袋中的手提电话却响了起来。
「Brian,我与十六现在你宿舍门外守候小王子归来。」Shoo笑意盈盈的声音传来。
我跳起来,「哪儿?」
「你房间的门口。」
等我气喘喘地跑回宿舍时,门口却连个鬼影都没有。
刚要掏出电话来,却见Shoo捧着茶壶拉开房门走出来,看到我便笑,「何必着急,我们一定等你。」
我趋前紧紧拥抱Shoo,整张脸埋在她肩上,喃声道:「请带我回家。」
她轻拍我背,说:「十六在你床上睡熟了,等她醒来,我们吃过晚饭後,再作打算好吗?」
「你好,我是Ryan,Brian的室友。」
Ryan也回来了,「抱歉,我女朋友正在午睡,累你在门外久候。」
我犹自抱住Shoo不放,只听她对Ryan说:「我才应该道歉,十六晦气踢门,把你的朋友吵醒了,不过她还累,说要回家休息,已经走了。我邀请她今晚与我们共膳,希望你也赏光。」
「一定到。」
「Brian,」Shoo抬手在我潮湿的脸上抹了一把,说:「别净抱我,进房间去也抱抱十六吧!」
「Shoo,我会一辈子敬爱你。」
「机票钱是十六出的。」
「我也爱她,一家廿一口我个个都爱。」我哑声说:「Shoo,我以为被双亲遗弃已是世上至惨至悲哀的事,原来我错了。」
Shoo掩住嘴笑,「你这伦理大悲剧,该找熙俊合演才对。」
我被她逗得笑出声来,气氛全失,只好放开手乖乖进房去。
Ryan在我身後说:「你们来得正好,Brian钻牛角尖钻得正起劲。」
我回头要怪他多嘴,他已热心地引Shoo到茶水间取热水泡茶。
垂眼一望,竟见十六只穿一件胸衣躺在我床上呼呼大睡。
真是的,野人一样。
我急急拉过一条薄被盖住她的身体。
不过一床被子只在她身上完好地盖了五分钟,就被蹬到地上去了。
连Ryan那家伙都吓得愣住,被我一连瞪了好几眼才知道移开视线。
等十六一张开眼睛,我便骂道:「你千里迢迢赶来丢我的脸是不是?」十六看都没看我,舒服地伸个懒腰後,才开口说:「暖气开得像夏天一样,真是奢侈。」
「多事。」
「晚饭吃甚麽?我要大杯酒大块肉。」
因为如此,我们便到了Fany第一次带我去吃饭的那家店大啖牛扒。
我甚至学着Fany的样子,说:「牛扒先用葡萄籽油浸透,烹调时才加入牛油、胡椒、绍兴酒和香草调味,所以特别鲜美。」至於这「所以」何来,我其实并不了解。
Shoo还好,尚作倾耳聆听状,十六只管大口大口的吃。
Fany赶到餐厅来时,她已放下刀叉,捧住红酒杯子专心地喝。
「Brian,」Fany一脸疲惫,顺手便将一个泛着油光的纸袋交给相熟的侍应生,「我买了唐人街的烧鹅给你。」
十六嗤一声笑出来,我只低下头握了握拳。
再抬头时,已是一脸愉快的笑,「这两位是我姐姐,Shoo和十六。」
难得地,十六竟没多话,只睁着一双圆眼在Fany身上瞄来溜去。等热过的烧鹅上桌,她便又专心大吃起来。
Fany轻碰我肩,说:「红发女孩面如铁色。」
这也难怪,Ryan殷勤实在献得过了份,自告奋勇为伊人将牛扒切成丁方小块不说,刚表示不爱吃鹅皮,剥得没剩一丝皮脂的鹅肉已送到碟子上。
偏偏对象却是我家Shoo姐姐。
身旁的十六凑到我耳边说:「我猜她会泼水。」
「酒渍难洗,她会泼酒。」我答。
十六望向Fany,「你认为呢?」
「水。」Shoo听得整张脸烧红,低下头不断地吃。
结果女孩将杯中红酒通通喝下肚,然後才向侍应生要了一杯清水扣在Ryan头上。
临走前,还礼貌地向Shoo道谢。
我与十六笑成一团。
Ryan倒是豁达,往洗手间略作整理,照样没事人一般谈笑风生,饭後还请命护送Shoo与十六返酒店休息。
「一定要送到房间门口,麻烦你了。」我一再叮嘱Ryan後,始侧身牵住Fany的手。
我俩并肩散步回家,走了两条街,Fany才总算开了口,却说:「烧鹅好吃吗?」我无言,只能点头。
「翻热过始终失真,脆皮都软掉了。」低下头看着我与他怪异地一致的步伐,左脚,右脚,左脚…
…我紧紧地咬住了唇。
「明天陪你的姐姐们到何处玩?」
「你决定就好。」
「Brian,」Fany忽停下脚步,「你有话要跟我说?」
我忽然明白,他真的不打算跟我坦白,他从来就没打算让我知道真相。
这也许是我的错,是我,从来不与他谈未来。
看住他困惑的脸,我静了半晌,只好问:「女孩为何不泼酒?」
Fany轻轻一笑,「Ryan那一身打扮又不见得贵重,好的红酒却不便宜。」
「所以说,Ryan在她心中不值一杯红酒?」
「我不会这样诠释。」Fany抬手轻抚我脸,不知为何,语气竟带着怜惜。
「为着你的聪敏,」我按住他的手背,低声道:「我越发喜欢你了。」
Fany眼神一黯,随即将脸埋入我发中,笑问:「你是回国度假时受了刺激,还是发烧还没全好?近日恁爱胡说八道。」
那笑,相当陌生,我听不懂。
「你不相信?」
「你太贪玩。」我轻轻推开Fany,「你看我的毛冷颈巾围了几圈?」
「三圈。」
「我被它闷得脑充血了。」
我大笑着跑开,一路奔回我俩同住的房子。
Fany没有追上来,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一直走在我身後。
9
第二天,我们去逛跳蚤市场。
十六开头还兴致勃勃地与Shoo浏览银器摊档,不过才两个小时下来,她就躲进一家咖啡店不愿再动了。
我笑,「十六姐姐,你老了。」
她懒懒地抬头看我一眼,答:「是的,我的心老了。」还好Shoo有Ryan陪着,我放心地与Fany拐到隔壁的市集买新床单。
晚饭吃印度炭烧天多尼,碎肉混入香料缠在烤叉上,放入以黏土制作的圆筒形炉内烤熟。我最爱其中一道炭烧鲛鱼,以姜、蒜、辣椒粉及酸乳酪等调味,外皮香脆,鱼肉即鲜嫩多汁。
Ryan直说羊肉串美味,我却讨厌混在肉中的洋葱碎,因而丁点未尝。
「以往赶都不愿出门,现在倒成了美食家。」十六一脸玩味的笑。
饭後Ryan提议到赌场一行,他直望住Shoo问:「你没进赌场见识过吧?」
「谁会没进过?」
十六即时摇头。
Ryan急急分辩道:「不,我指这儿的赌场。」
Fany面带不豫之色,我倒是雀跃起来,「我没去过。」
没想到进得赌场来,十六竟是第一个坐下来玩的人,廿一点一局接一局地玩。Shoo站她身後打气,Ryan便又停下脚步来,一串儿人的挂在赌桌子旁。
我与Fany牵住手四处遛达,他说:「我认识一个留学生,去年在这儿输掉整个学期的学费。」
「真惨,後来怎麽办?」我掩住嘴笑出声来。
「就没再念书,签证到期後,只好回国。」我换来的五十元筹码为此拿在手中良久,都没敢定下心来玩。
後来实在走得累了,我俩便停在一个轮盘游戏的桌子前。
Fany提意押一赔一最容易中奖的红莓方块,我却咬了咬牙,将手中筹码通通放在一赔四十七赢面最低的钻石方块上。
轮盘将停未定的瞬间,我一颗心似提到喉头,嘴巴又苦又涩,即时暗暗发誓此生绝不再赌。
没想到,我竟赢了。
狂喜袭来,当然又是一番新气象。我即时捡起几个筹码,又想在橘子方块上押注。
Fany却说:「输钱都因赢钱起。」
我一时怔住,已被Fany拉离了赌桌。被迫眼看手勿动,没多久我已呵久连连。
回到十六身旁时,却只见Ryan一人在她身後探首张望。
「Shoo呢?」
「她说站得累了,到附近的咖啡店等我们。」
我急得想踹他,「你应该陪着她。」
「他是我的吉祥物,」十六竟回过头来横我一眼,「不许你坏我好事。」
Ryan无奈地看着我,「Shoo叫我留在这。」
等十六终於兴尽,已是凌晨两时多。
我问她:「输了多少?」
「扣除赌本,赢六十输五十五,赚了五元。」
「真是浪掷生命。」我咕哝道。
十六啧啧有声地说:「输少已当赢,何况我有赚?天下赌场一样黑。」我愣了半天,才听明白她是在拐弯子骂我。
Fany却插口说:「既然来了,何必跟小孩子计较。」
十六眼珠子在我俩身上一溜,视线竟飘到了Shoo那儿,脸上明明写着一个大问号。
「我是写作人,我或许夸大其词,」Shoo微微一笑,「但我绝不说谎。」
「你明知我被胜浩折腾了两个通宵,至少该让我好好睡一觉。」
「机票是你买的。」
十六咬住牙狞笑,「都是我的错?」
Shoo但笑不语。
Fany暗地拉住我手袖,也是满脸问号。
「你不懂,」我向他眨一眨眼,「她们在诉说对我的爱。」
「一家子怪人。」
「谁说不是呢!不然我怎会爱上你。」我唇角一勾,笑得无比自然。
隔天,Fany提意去溜冰。
十六甫听到便在电话里惨叫,换手接过话筒的Shoo说:「你们年轻人尽管去玩,我们两个老人家自有去处。」
「我想陪你们。」
「但你更想溜冰吧?」
我嗫嚅了好一会儿,终於答:「是。」
然後,我忽然明白,Fany他已捉住了我的心。
「Brian,」Shoo姐姐轻快的语气不变,「你若觉得快乐,即管勇往直前。」虽然说得突兀,我却听明白了。
「可是对错的界线在哪儿?如果有一天我後悔了怎麽办?」Shoo默然。
「你是何等渺小的一个人,还是个没爹没娘的小可怜,顾好你自己的快乐就是了。」是十六。
我嘴嚼半天,还是满腔疑惑,「可是我有你们,我已比很多人幸运。」
「所以怎样?你真以为你若全意待人,人必全心爱你?」十六冷笑一声,「小王子,这世上没有如此理所当然的事,你的小男友还没让你梦醒吗?」
「你言词刻薄,小心报应。」我恼火起来。
「但都是你想听的话,不是吗?瞧你,一句话就露底了,报应?你是否还相信这世上有圣诞老人?睡房衣柜藏有粉红色毛茸茸的怪物?
」我用力挂上电话,拉Fany出门溜冰。
他问:「她们不来?」
我答:「她们嫌你幼稚。」
那一天,我们并没有溜冰,我们只坐在场外各捧住一杯咖啡,看着一群身穿粉红色纱裙的小女孩熟练地在冰上转圈。
「Brian,你有心事?」
「我从小便崇拜七炫哥。」我将热乎乎的纸杯子贴在唇上,小口小口地啜着加了肉桂的咖啡。
「他是你的偶像,我知道。」Fany只笑了笑。
「七炫总知道自己要的是甚麽,不择手段地去夺取。」Fany一怔,「我以为你仰慕他的美。」
「这点我不否认,」我看住眼前一个略胖的女孩跌倒、爬起、再跌倒,「但我更羡慕哥昂首阔步、义无反顾的狠。」
「你的温柔,正是你的优点。」Fany伸手按住我的後脑,将我的脸埋进他的肩膊处。
我忍不住笑起来。
这个人,看起来是如此懂得我,却又偏偏误解我。
「你怎麽了?喜怒无常,吓坏人。」Fany跟着我笑。
至於他为何而笑,相信只有他知道。
我?我自顾不暇。
傍晚十六来了电话,「Brian,我饿了,今晚吃甚麽?
我想一想,答:「麻辣火锅可好?」
「在这儿,吃方面听你的我放心。」
「你俩现在何处?」
「我在酒店附近的咖啡屋,Shoo随Ryan逛书店去了。」
「我来接你。」我再三叮嘱那心野的姐姐留在原地。
一回头,只见Fany在偷笑,「你是否把每个姊妹都当作三岁小儿?」「不行吗?」Fany耸一耸肩,径自进浴室梳洗。
他有一个年仅十岁的妹妹,娇纵如小公主,Fany连话都不愿与她多说一句。
但女孩有父母呵护她一辈子,她已拥有全世界,少Fany一个哥哥锦上添花,对她的幸福生活毫无影响。
我们?我们只有自己。
我们不相爱,便是自作孽。
10
Fany换好衣服出来,见我还呆坐沙发上,便问:「你有心事?」
我一怔,抬头问:「你会否爱我一辈子?」
低下头在我额上印下一吻,Fany只拉过大衣来将我包好,又顺手为我围上颈巾。
「若有天失去你,我怎麽办?」
「小王子,走吧。」我安静地随Fany出门,上巴士。
虽然包得像只粽子,但还是冷,冷得我一直瑟缩着身体。即使Fany用他暖烘烘的大掌包住了我的手,指尖仍旧像冰块般冷。
「等下喝一口红酒暖暖身。」
「酒涩,我不喜欢。」後来我想,为何不呢?
我喜欢酒醉後的酣睡,与刹那爆发的勇气。
我为此提起电话,买了离家的机票。
我不後悔。
举杯与十六相碰的瞬间,她只眉头一挑,她就这一点好,话虽然多,但不该说的从来不说。
我鲸吞几口红酒,但觉满口苦涩。
「你且细嚐,会有甘香甜味。」Fany伸手按住了我的杯口。
Shoo轻轻一笑,「像爱情。」抬首见众人瞪大了眼看住她,一张脸便就红了,「我编写爱情故事,我是吞食浪漫的怪物。」
真是越描越黑。
我伏在Fany肩上,放肆地笑出泪来。
却听得Ryan对Shoo说:「今夜我们去跳舞。」
我以为Shoo会拒绝,但她问:「到何处跳?」
「Chunch,是最受我们学校学生欢迎的disco。」
十六嘴角一勾,「我罪孽深重,忏悔无用,我弃权。」
「难得到访本市,若不往见识一次,日後必定後悔。」Ryan是Chunch 的忠心信徒,马上护主。
「须得希罕,才能谈得上後悔。」Shoo一只手轻按在Ryan手背上,「我与十六昨天发现了一间爵士乐酒吧,也有舞池,我俩可以舒服地聊天。」
我吃惊地望向十六,脱口便说:「我也要去。」偏偏舌头不听话,声音似含在喉头,有气无力。
十六只低头喝酒,Shoo却斜眼看我,「小孩子,你又充血了,回家睡觉去。」
那一晚,我用自己的双脚走回家,甚至不用Fany搀扶。
只是脑袋一直晕陀陀地,人也如走在软绵绵的云上。
Fany问我:「你有心事?」这话似成了他的口头禅,一天总要问上好几次。
因为我醉了,所以我假装没听到。
小学生都会担心默书不合格,谁没有心事?
睡觉时,Fany照样让我枕住他的臂膀,虽然每天早上我俩总是各据一方地醒来。
「Fany,为何我们不做爱?」我一手抱住他脖颈。
Fany呼吸沉重,手脚僵硬,但他没说话。
後来,我就睡着了。
七炫哥竟入我梦来,说:「许你三个愿望,你要甚麽?」「你的皮相,你的智慧,你的快乐。」我答得爽快。
「不是你的,何必强求。」七炫嘿嘿地笑,「去,像Shoo一样好好寻乐去。」
我猛然想起,便焦急起来,「Ryan在感情世界并非善男信女,怎麽办?」
「无论如何,都与你无关,Shoo开心就好。」
「可是……」
「没有可是。」七炫一手捏住我的脸,「Brian,你自己都不快乐,还妄想顾存他人幸福?赶快学习自爱,因这世上除你以外,没人该为你的快乐负责。」
「我有你们。」我软弱地说。
「那是你幸运,并非必然。」然後,我就醒了。
窗外才刚透出一抹晨曦。
Fany睡得极熟,嘴唇半启。我低头吻住他,直到他缺氧张开眼来。
「救命!」Fany看住我痛苦地呻吟。
我捧住他的脸,扯开一个愉快的笑脸,说:「Fany,我爱你。」是的,想做便做吧!何必一直为自己寻求开脱的借口?
是我自私。
是我贪婪。
有一天,我会为此付出代价,我知道。
其实我并不是怕伤害了谁,我只怕自己难过。
该刹那,Fany只对我叹道:「Brian,我总觉得你是我的报应,因我曾伤过不少人的心。」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也许。」十六吃午饭时问我:「为何一直咬住牙关?」
我断然否认,「我没有。」
「你有,面色因而孤苦,」Fany一脸关注地看我,表情恁地真摰,「你有何心事?」
「我只在想,该如何让你更爱我。」
Fany当场呆住,眼珠子不由自主地溜向一边,吟哦良久无法成言。
我转头对十六摆出一个胜利手势,後脑即时吃了一掌。
十六一双圆眼直直看进我眼里去,却没作声。
「Shoo到何处去了?」Fany乾咳一声,语气尴尬。
「Ryan带她到你们大学的某块草皮野餐。」
「寒风佐餐?」我哈哈大笑。
「我比较担心蚂蚁。」十六点起一根烟,四肢软软地瘫在皮椅子上,那神态,像极那夜她离开夜总会坐上车子时的样子。
我忍不住问:「你可是要走了?」
「已经没有我们的事了。」
十六轻轻一笑,「只是Shoo猜错了,她以为我们会三个人走。」
「三个?」Fany问。
我横十六一眼,说:「Shoo也要走?Ryan怎麽办?」
「我不知道。你真在乎吗?」
无需抚心自问,我知道,我不。
隔天十六与Shoo便回国去了,两人到了机场才打电话来道别。
我有点生气,因而只冷淡地说:「再见。」
偏偏十六此时却滔滔不绝,「Brian,有空便多去溜冰,上Chunch跳跳舞,甚至到任何一片草地消磨一个下午,只有三餐精彩是不足够的。」
那一晚,我回宿舍去睡。
一半为着关心,一半为着好奇。
但是,Ryan并没有哭,他只闷着头喝酒。
「我与她在无人的舞池里相拥共舞,她教我跳慢三步。」整晚他只说了这句话,然後翻身往床上一躺,便沉沉睡去。
早上醒来淋过一个热水澡後,Ryan又是精神奕奕的一条好汉,勾起一颗篮球便出门去了。
我叹为观止,几乎没鼓起掌来。
午膳时,我问Fany:「这是否传说中的假日恋曲?」
Fany看住我,半天才说:「Ryan看Shoo的眼神不一样。
因着美国牛仔柳配野菌汁已送上桌来,我便没再追问下去,後来就把这话题给忘了。
「这牛仔柳只煎至半熟,所以肉质特别嫩,而且多汁,配上香浓的野菌汁,令牛仔柳的味道更生活丰富。」Fany说。
我两颊塞得豉豉地点头。
然後,我们去了市内着名的景点内湖划船。
第二天则到沙滩漫步,两个人各自拉紧大衣,看住眼前脚边的飞沙流逝。
之後还去过渔人码头吃炸鱼柳与薯条,海风刮面,但混进人群中觅食的海鸥十分有趣。
Fany一口咬定我烧坏脑。
但他还是继续陪着我溜冰,上Chunch,玩角子老虎机。
11
不过开学後,Fany忽然就忙碌起来。
这个摄影社幽灵成员受诏参与影展,乐孜孜地返社效力,我俩的疯狂玩乐被迫划上句号。
Fany白天抱住照相机四处逛,看的多,拍的少。晚上几乎睡在暗房内,既要冲晒自己的照片,也帮忙教一些低年级的社员冲晒技术,亏他在呛鼻的药水包围下活得如鱼得水。
我得承认,我从没想过Fany的照片竟如此受人重视。
本来总不经用的时间一下子充裕起来,我在录影带店包箱快活了几个通宵,终於决定搬回宿舍小住。
Ryan似变了一个人,寡言少语,早睡早起,身边甚至不再有女孩。
一天看到他端坐桌前写信,便随口问:「向父母请求零用?」
Ryan静了半天,才答:「我与Shoo通信。」
我一怔,「再见亦是朋友?多虚伪。」
抬首掀了掀嘴角,Ryan说:「我们从来便只是朋友。」
「一直?」我停下穿了一半的衣裳。
Ryan放下笔,只说:「有件事我要请你原谅,前阵子我砸坏了你书桌抽屉的锁,擅自翻动你的家书抄下了地址。锁头虽已聘人修好,但抽屉上留有若干花痕,你向来不拘小节,或未有发觉。」我轻轻点头,却忍不住机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