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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Pico山鬼 当前章节:146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0:19

不,我不怕Ryan。

我甚至不知道我怕的是甚麽,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与Fany相约吃日本纸火锅。

他来得匆忙,坐下来便饿鬼赶投胎似地急急把食物扫入口,话都没空多说一句。

所以,我不知道这纸火锅的来历,更不晓得那纸造的锅为何竟没烧成一撮灰。

至於那味道,只能说与一般铜火锅、铁火锅相去不远。

饭後我们去唐人街看花灯会,大街旁临时搭建了一个锌铁皮台子,两个脸庞涂得白茫茫的男女在台上如泣似诉地对唱,那歌极长,我听不懂。

Fany用脚架支撑好相机,握住快门线四处张望。

「今天是甚麽节庆?」我无聊地蹲在他身旁。

「这种灯会一年总会办个好几次,不为甚麽,只是那些在异地生根的人想家了,聊以自慰。」我一张脸就此僵住。

Fany见我不作声,便说:「你若觉得闷,到那边的小摊子捞金鱼去,但别走太远。」完全把我当孩子。

Ryan曾经说,若很爱很爱一个人,便会觉得那个人很小、很笨、很脆弱、很无助,因此为他担惊受怕,恨不得无时无刻将那人儿护在羽翼下。

所以,不在意Shoo比他年长。

我拉住Fany的衣袖,说:「我会一天比一天更爱你。」

Fany低头看住我,笑道:「小王子,去玩吧!」

也许,也许因为我从不信任他,所以也不能赢得他的信任。

我只好踱到长街旁的小摊子捞金鱼,纸网极薄,有好几个连金鱼的尾巴都没碰着,已被那一池死水的微弱水波冲破,我却不死心地一试再试。

反正不玩这个,也不见得有更好玩的在等着我。

後来捞到的六条金鱼,我通通笑着还给档主。

养死了难过,养活了费心,不如不养。

回家时,Fany高兴地说:「走这一趟拍了三张照片。」你别说,已经是他的丰收。

我第八百次问:「我们为何不做爱?」

Fany答:「因你年幼无知,我会良心不安。」

但愿,但愿如此。

我掩住嘴假笑。

还没学懂时我只觉诧异,怎会有人能得心应手地打哈哈,原来不难,开头或有些许生硬,有了第三次、四次、五次经验,渐渐便收放自如。

像说谎。

巴士缓慢地前进,我靠住Fany的肩,他枕住我的头。

「听说今年最冷时会只得两度,真惨,冻入心,却不下雪,连一点点安慰都没有。」我轻声说。

Fany没答,想是累得睡着了。

可下得车来,他还是往暗房走。

Ryan难得不在,我掏出日记本子来,托住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X月X日冷今天下午一个人在图书馆逛时,意外地发现中庭那棵老树竟是樱花树,不过现在只剩光秃秃的丫枝,极丑。

等春天来了,我们一起赏樱可好?

写完,我自己先笑出来。

所以你以为良心真的无价?它只是不值钱而已。

正待睡下,竟接到医院来电,那平板疲惫的声音说:「你是Ryan的室友?他急性酒精中毒,在大马路上倒下。」

匆匆赶到医院时,那笨人面如金纸地躺在病床上,还没清醒过来。

我等了半个小时,才等到巡房的医生路过,急忙拉住他问:「他没大碍吧?」

那中年医生慢吞吞地捡起床前病历表看了看,抬头淡淡地说:「最好戒酒。」白眼还没来得及送过去,他已转身走开。

我气馁地坐下来,该怪谁呢?连我都不想同情Ryan,何况一个不相识的人?

隔天早上Ryan一张开眼来,我便骂道:「男人大丈夫搞成这种鬼样子,你还要脸活下去吗?」

他轻声答:「给我水。」

没一会儿,护士过来说:「病床供不应求,你若无头痛、胃痛,当可返家休息。」

「医生说他可以出院了吗?」我问。

护士冷笑一声,看着Ryan说:「小孩,有空多念书,听说明年酒税还会涨,你总得为自己打算。不过有天你若买不起酒,倒可以来我们的急诊室坐坐,看着那些血人、眼泪虽然不会令你飘飘欲仙,但一样晕头转向。」

我只好为Ryan办妥离院手续,一道返宿舍。

活脱脱姊债弟偿。

那天下午,Fany夸奖我说:「你一个人竟应付得来公立医院那些麻烦琐碎的手续?真是长进了。」一副老怀安慰的样子。

低下头,我偷偷地笑了。

Fany最近有句新的口头,言若有憾地叹道:「Brian,你若没我在身旁,怕连自己的头掉在何处都不知道。」

可惜,可惜即便如此,他也没打算伴我度馀生。

12

我跑戏院与录影带店的次数更加频密,但没有一个大师能为我解开疑难。

日子实在无聊,我给家里每一位成员发了电邮,问:「何谓爱?」限五十至一百字内回答。

早上发的信,午後已接到Shoo的回音。

她说:「Brian,你何故又迟疑不决?」

我吗?也许因为Fany除了不爱我这一点外,对我实在太好。

因着不想对Shoo说谎,所以我没有回信。

第二封回信是这样写的:「小王子,你长大了?」

署名是七炫和在元。

那两个名字并排在一起实在碍眼,我顺手就把信件delete掉。

三天下来,只有十多人回信,不是嘲弄,便是开玩笑,相当悔辱。

只有十六和Eric哥认真回答我。

十六说:「我若想无条件用钱淹死一个人,我便一定深爱他。」这句话,可以不理。

Eric说的才是人话,「若我忍不住买下一只钻戒,於花前月下以单膝下跪,求一个人与我长相厮守,这便是爱。」虽然仍远远不足五十字,我已被感动。

我即时拨电话告诉Fany:「我家也有不怪的人。」

他答:「Brian,对不起,我在忙。」

影展举行前一星期,Fany忙着不断让一张张黑白照片在他手底下显影,也亲手撕毁了不少仍是湿漉漉的相纸。

在摄影社坐了一个下午,我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

其他人,似乎也不十分明白。

当然也有社员小心奕奕地赶着让自己的心血面世,但更多人,只是拿出一个堆满厚厚照片的无酸收存盒,挑出合意的照片而已。

Fany还要帮忙挂海布、发宣传单和布置会场,为着嗜好,难得地合群。

我天天独个儿吃饭,渐渐同情起那个我不认识的Fany来。

Ryan仍旧整天往外跑,回来就躲浴室内,然後倒头便睡。

房间少了各种颜色的女孩出入,竟有点儿寂寞起来。

一天我赖床走课,醒来竟见每周来一次的清洁妇已在房间内打扫。虽然心下为她的自出自入颇感不悦,我还是说了句:「早安。」

她瞥一眼靠在床架子上揉眼睛的我,也不答话,弯下身熟练地拉起Ryan的床罩下,从床底下拉出两个纸箱来,一时叮叮当当,竟满满都是酒瓶。

那妇人见我呆住,嘲弄地笑:「似聚宝盆,取之不竭。若我是这孩子的妈,一定用狗链子把他锁家中反省。」两手一边已快速地拣起箱中的空瓶子,丢进她身旁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中。

这种关心,真吓坏人。

我手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便叫道:「丢掉,通通都丢掉。」妇人忽然笑逐颜开,急急把箱中的酒搬到她放打扫工具的手推车上,一转眼就走得踪影全无。

强忍着向Shoo求教的冲动,我六神无主地坐了一个下午,终於退而求其次地打电话到十六的公司。

接电话的,却是胜浩哥。

「十六随飞行医生到某第三世界国家做义工去了,她不主动现身,很难找得着她的人。」

我一时怔住,「我以为只有学医的才能随团出发。」

「总得有人担担抬抬,她又愿意花钱。」

「十六?」

「菩提本无树,都是玩笑一场。」

胜浩轻轻一笑,声音沙哑,「她快乐。」

我听得皱起眉头,问:「菩提甚麽?」

「你找十六有甚麽事?」

听我一一诉说後,胜浩沉默了好一会儿,却说:「把酒放回去。

「为甚麽?」

「别问,Brian,甚麽都不要问。」

我只好出门,到附近的酒铺买了几瓶酒放回Ryan的床底下去。

Ryan晚上回来时,仍旧一进门便闪身进浴室洗澡。我将耳朵贴在门板上细听,竟隐隐似听到骨嘟骨嘟的吞咽声,也不知是否疑心生暗魅。

好吧!是我道行不够,是我好奇心重,我忍不住扬声问:「Ryan,你是否生我的气?是否不愿见到我?」

沉默了好半天,才听得Ryan哑着嗓子答:「与人无尤,是我报应到。」

一阵恶寒从背门直往我头上狂涌,仓皇下仅来得及拉过大衣,便咬住牙一路奔到摄影社的暗房大力敲门。

偏偏等Fany为我开了门,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拉起我冷冰冰的手,问:「怎麽抖成这样子?」

努力压下喘息,我勉强笑道:「陪我喝杯咖啡可好?我想你了。」

不是没有犹豫的,但Fany终於点了点头。

我俩在街角的茶座坐下来,等热腾腾的可可一上桌,我张口便喝掉半杯,两掌合住暖烘烘的杯子不愿放开。

「他根本无法入睡,晚上需把自己灌醉,清晨便惊醒过来。」

Fany看住我,半晌,竟轻轻笑了,「Ryan酒品倒是极好。」愁肠百结中,我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若要你陪伴,你便伴着他。他若不想见你,也不必勉强。我们每个人谁不是靠自己站起来的?Ryan不是小孩子,你别瞎担心。」我甚麽都不懂,我只能听他的。

曾几何时,他与Ryan,是同一类人。

离开时,Fany问我:「你的颈巾呢?」

「匆匆出门,忘了戴。」

「冷吗?」

「脖子都冻得硬掉了,像落枕,头部根本不能转动。」

Fany白我一眼,脱下身上的毛背心围在我脖颈上,「小王子,没有我你怎麽办?」

我心悸得厉害,只好牵住他的手,说:「我送你回暗房。」

「很闷吗?」Fany笑了笑,「快好了,等影展办完後我就有空陪你玩。」

「我懒得找餐厅,天天吃外卖餐盒,乏味得不得了。」

Fany脚步一顿,却没有作声。

就在此时,天空竟零落地飘下了阵阵雪花。

我但觉胸口与鼻尖莫名地酸痛,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受够了,便松开紧紧抿住的唇,低下头小声问:「如果我没有你真的活不下去,你可以爱我吗?」

「Brian。」Fany叹息似地唤我一声。

不敢抬头,我静静地看住我俩的脚一起一落地踏在石板地上,耳边,亦只回着踢踢的跫音,良久,良久。

返到暗房门前,我已抖擞起来,主动挣开了Fany的手,笑道:「加油。」

他却忽地用两手捧住我的脸,直直看进我眼内,「为甚麽?」我迷惑地眯起双眼。

甚麽…为甚麽?

Fany偏只重复地问:「小王子,为甚麽?」那眼神,我却看懂了,竟然带着悲伤。

13

我一时无名火起,便冷笑道:「Ryan有口无心,你问路问错人了。」Fany只掀了掀嘴角,两手缓缓地放开,靠在墙上静静地看住我。

低下头,我说:「你骗我。」眼睛酸涩地痛,我眨了眨眼,酸意反一涌而上,化成一片水气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只好紧紧地咬住唇。

Shoo说过,眼泪,从来就不是赢取感情的利器,只会是出卖你脆弱所在的敌人。

Fany伸手圈住我的脖子,将我拉进他的怀内。

我僵硬着身体,一张脸却软弱地搁在他肩膊上,让鼻间充斥着Fany熟悉的体味。

七炫的味道是檀本似地清香,但同样清冷。

Shoo总带着一身爽身粉的香气。

茉莉闻起来却像玫瑰。

我都喜欢,但不迷恋。

而Fany,Fany的味道是温暖的,我常将脸埋在他的脖颈间,深深地呼吸这和煦的气息。

甚麽时候的事呢?我记得我曾问过Fany,这,是否缘份的一种。

他当时笑眯了眼,却仍旧答得理智,「不,只是因为你喜欢我,所以爱屋及乌。」这个人,从来就不是一个浪漫的人。

我忽然就後悔起来,何必跟他反脸?至少,这个人一直十分喜欢我。

「Brian,後天来看影展开幕。」Fany用脸颊轻轻蹭着我的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下午开幕,我有课。」

「晚一点来没关系,我也不能马上走得开,晚上我们一起吃饭。我最近才发现摄影社里,有个学弟家是开餐馆的,招牌菜是茶香鸡,你会喜欢。」

「你知道我不爱喝中国茶。」

「这菜虽然不难做,但很考厨师的调味功夫,先要将整只鸡泡在用十七种香料混合成的黑卤水中煮半小时,再将乌龙茶叶和黄糖包在鸡身上,隔火烟熏,直至鸡肉呈啡色才能上碟。这鸡送入口时卤水香极浓,咀嚼间又渗出阵阵茶甘。」Fany两手收得更紧,「你会为此迷恋世上所有的茶。」

「一直跟你在一起,我早晚会胖死。」Fany在我额上印下一吻,放开手看住我,「後天,我等你来。」

没待我出声回答,他已转身返回暗房。

我看着眼前的黑木门「呯」地关上,良久,仍无法移开脚步。

你知道,把底片拉出来泡进药水里显影时,暗房内连一丝一点的光都不能有,因此,为了安全起见,摄影社特地在暗房安装了两扇门,关上一扇门,才能打开另一扇,以防止有人在显影时,被某个冒失鬼闯进来毁掉心血。

但,第二扇门始终没有被打开。

我将右手搁在门板上,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嘴唇几番翕动,却只能轻轻地吐出一句:「对不起。」门板极厚,Fany不会听得见,我知道。

後来,我就走了。

一个人低着头慢慢地走回宿舍去。

雪已经停了,仅剩下地上几个模糊的湿印子,我知道那不是一场梦,忽觉悲从中来,蹲在路边抱住头无力再动弹。

不为任何人,为我自己,只为我自己。

很想拨电话给Shoo,问她我到底为了甚麽不快乐,问她,我想要的究竟是甚麽。

并且,告诉她,我後悔了。

我喜欢Fany,Fany也喜欢我,原以为这样就应该够了。

我们两个,不是为爱,不是为情,最初走在一起,只是为了人类最可悲的天性。

我们都怕寂寞。

然後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很讨厌这个恶俗的理由,憎恨那个没有打算陪我走到最後的人。

但最後?最後到底是甚麽呢?

这个世界太陌生,我迷失其中,满腹恐惧。

好不容易回到房间时,Ryan已睡熟。

我从他床底下掏出一瓶酒,拔开盖子就着瓶口大灌几啖,呛出一头一脸的眼水鼻涕,然後倒头便睡。

隔天醒来,头上似坐了一个相扑手地痛,两只眼睛更像被胶水糊起来一般。

好吧!反正我并不真的想睁开双眼做个清醒的人,倒是乐得一直躺下去。

我一个人轻轻地、讽刺地笑了起来,声音哑得像粗糙的石头在沙纸上磨过。

「小王子,你踢翻了我的酒。」是Ryan,倒是难得,最近他醒来便匆匆出门,一心一意回避我。

「我没有,我只是偷喝了你的酒。」

Ryan说:「你也许喝了几口,但打翻了整瓶,毁了一张羊毛地毡。」

「买一张新的赔你吧!」我还是没张开眼睛。

「起来陪我去吃早餐。」

「不,你自顾不暇,眼睛好好看住你自己就够了。」我轻声答:「我虽然渴望做一辈子小王子,并不代表我真的长不大。」

yan没再说话,但,也没有走开。

我翻一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

从六岁那一年开始,我便知道自己是幸运的。明明是孤儿,只为了一份随意挥就的文章,竟有了一个快乐的家,物质生活比一般人还要充裕。甚至BoA明明比我的排行小,但大家都特别疼惜我,连说话都刻意小声,似害怕把我吓着。

至於原因,我已经忘记了。

我这个人,想得多,忘得更多。

所以,早已忘却住进大宅以前的一切,那些我不得不接受,但却不是我自己创造的记忆、感受和伤痕。

我甚至不记得住过的那一所孤儿院的名字。

我是幸运的,我一直如此相信着。

而现在,我想,我终於从云端上摔下来,被迫面对这个现实世界了。

讽刺的是,我曾经是如此向往这个世界,可见在象牙塔住久了,真的会变井底蛙,高估自己,轻视一切,活该跌得特别地痛。

「Ryan,为甚麽大家都叫我小王子?」

Ryan轻笑一声,「你骄纵、自我、幼稚、脾气坏,偏偏眼高於顶,自视极高,还好教养和礼貌都不错,倒不至於太讨厌,大家口头上讽刺一声,便算出一口气了。」

我怒极反笑,躲在被子内笑到喘不过气来。

「你不知道?」「我喜欢这称呼,不想深究其中意义。」

「你爱逃避现实。」语气理所当然。

「所以这个世界其实是好人多於坏人?」我闷声问。

Ryan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道:「Brian,你有一双乌黑灵动的大眼睛,时时刻刻透着不安与恐惧。」

「胡说。」我像被蜜蜂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吼他。

「因此揪紧了身旁人的心。」Ryan平静地看住我,他面色黄肿,青黑眼袋大如鸽蛋,配上他那认真无比的语气,竟让我悚然一惊。

不,那个……不是我。

14

影展开幕当天,我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过来。

Ryan说:「别再赖在床上吃饭盒,不上课就去看电影。」

「难得你不说大道理。」我笑。

他坐在书桌前写信,连头都没抬一下,「一个人若要沈溺悲伤,谁都帮不上忙。」这话好生耳熟,我托住头苦笑起来。

可不是吗?本来只为寻开心,现在倒似是一步一步在迫疯自己,也迫疯身边的人──譬如Fany。

这样下去,他不嫌我,我也讨厌自己。

而我,我又何苦糟蹋自己?

Shoo常说,人贵自重,如今我总算明白了。

「眼前的快乐与永久的幸福,你追求哪一样?」因半张脸埋在枕头内,声音听来无比郁闷,十分刺耳。

「我不相信童话。」Ryan答。

「我也不相信。」深深地吸一口气,我踢开被子爬下床。

「Brian,出门前先洗个澡。」我一怔,低头嗅了嗅,一阵酸馊味从身上绉绉的睡衣扑面而来,即时吓出我一身冷汗,急急躲进洗手间淋浴梳洗。

真是……折堕。

我蹲在花洒下,让热水烫过麻痒的两颊,静静地笑出泪来。

不爱,就不爱吧!

我需……自爱。

我需自爱。

离开房间後,我先到就近的快餐店吃了两个汉堡包,没有人为我解说它的来历和食材,但肚子还是填得饱饱。

然後在录影带店,我选中了《Sleepless In Seattle》,只为了那些动听的老歌。

男人与女人为缘份而落泪并喜悦。

我自嘲地笑了。

别人为爱冒险涉重洋,我连一点委屈都不愿受,所以一无所有,原来是天道持正不挠。

Fany没错,我们本来就不为爱而相守。

但,我也没错,我需自爱。

电影重播到第六次时,Fany推开了包厢的门。

我抬起头,拉开一个愉快的笑容,问:「热闹吗?」Fany配合地笑了笑,说:「校长请来教育部的司长来剪彩,那胖男人在场内大谈『美即象徵善』,事後居然问我们展览的照片是否能卖钱。」他这种容忍别人装傻的修养,我恐怕一辈子都学不来。

「这世上真正懂艺术的人不多。」我便是其中一个。

「不懂又如何?装懂才是真正的庸俗。」Fany疲累地窝进皮椅子内,「Brian,你饿了没?」

「不。」Fany一愣,两眼定定地看住我。

「我不是你养的小狗,不必一直担心没把我喂饱。」我关上电视机,伸手揉乱Fany那头长得可以绑辫子的黑发,「来,我们散步去。」

只是张了张嘴巴,Fany终於还是安静地随着我走。

我带他绕住校园逛了一圈,脚步似不经意地,一步又一步的走近图书馆大楼。

从何处开始,便在何处结束吧!

「累了。」我迳自在目的地的阶梯上坐下来。

Fany站到我身前,还是没有作声,我知道他在打量我。

学着他平日的语气,我问:「你有心事?」

「Brian。」Fany唤我一声,伸手要碰我的脸,被我偏头避了开去。

「坐下来,你这样让我感到很大的压迫感,我不喜欢。」

Fany僵硬地背转身,缓缓坐下,「你在生气。」

「你清楚我的脾气,我若真的生气,根本不会跟你说话。」

「气话。」

「是吗?」我竟真的笑了,「那劳驾你来告诉我,我生甚麽气?」

低下头,Fany沉默良久才轻声道:「虽然我不恋家,但父母之命,我无力反抗。而事实上,我也不打算反抗,我得靠他们养活我。」

「你……」我以为自己早已消化了这个事实,但吐出口的声音仍弱似蚊蚋,倒像是理亏的是我,「至少应该告诉我。」

「开始时,我不觉得有告诉你的必要,後来,我不想告诉你。你会在意,就像现在。」

这麽说来,竟是为我好?

我冷笑起来,「以前我还对你所说的爱情故事存三分怀疑,现在我可真相信了。」Fany默然,我转头望向不远处一对并排而坐的情侣,心中思忖着该如何开口说再见。

男孩一只手搁在女孩的肩膊上,面孔亲腻地贴住她的额角,良久,良久。

我想到Shoo的小说。

她曾描写两个男孩在月夜下相拥,大家都不愿先放开对方,於是这一拥,便整整浪费了一个多小时,五行版位,逾二百粒铅字。

我当时对Shoo说:「文人多大话,我真信了。」

Shoo一向脾气好,还是忍不住骂了句:「笨小孩。」

「Brian,」Fany忽地开了口,「我只想令你快乐,如今既然适得其反,不如分手。」

我怔怔地收回目光,才发现Fany已站起身来面对着我,但他的脸被身後街灯的光晕所掩盖,我看不真切,只木然问:「为甚麽?」

「你不快乐。」

「所以你又是为了我好?」我嘲讽地说,可话一出口,便即时後悔了。

输掉感情已经够惨,不必连风度都一并赔光。

Fany没说话,左脚徐徐地移向下一级的阶梯,然後是右脚。

我胸口堵得慌,只好握紧了拳头,但嘴巴,还是吐出了嘶哑的声线,「我以为你至少喜欢我,我一直以为你至少……」

「小王子,」Fany本来一直往後移的身体忽地趋前,两手抓住我的肩膊,我受惊挣扎,他却握得更紧,「你以为我喜欢你,你以为我不够认真,你以为我寂寞得发疯……看清楚我的脸,我一直在你左右,为甚麽你只跟自己的感觉在恋爱?」

Fany的脸正对着我,那狰狞的表情如此陌生,我只觉心灰意冷,脑袋反而冷静下来。

呵,竟会是这样子。

以为是自己想要的,却原来承受不起。

因被困在Fany的两臂间,视线无法逃开那近在咫尺的面孔,我只好抬手掩住他的脸。

我怕了。

我想回家。

「你连我不爱吃辣都记不住。」Fany总算放开了我的肩,两手却覆到我的手背上,强硬的语气忽转作委屈,甚至带着点点怜惜。

我忽地想起Ryan所说的话──「你有一双乌黑灵动的大眼睛,时时刻刻透着不安与恐惧。」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

「不是说要分手吗?」我直直地看进Fany眼中,轻声道:「遂你所愿吧!」我不需要廉价的同情。

15

那天晚上,我在电话中对Shoo说:「他只是愣了一下,就这样放开了我的手。」

「若他死缠烂打,你更看不起他。」

「但Shoo,」我抱住头无声地笑了,「我宁愿他贱如地底泥。现在我满心的恨,涨得胸口疼痛,坐立难安,脑子里漂着各种各样下三滥的报复方法。我告诉自己别为这个人掉了人格,但事实上,我连平静地呼吸都没法子做到。」

电话的另一头并没有说话。

「Shoo,现在沦落的是我。」

「回家来。」我讽刺地笑起来,「这样我就不恨了吗?Shoo姐姐,亏你是个写小说的,我现在恨不得吃他的肉,哪可能全身而退?」

「小王子,你玩不起,输少当羸。」

「反正我的人生如此乏味,狠狠摔一跤留个疤,正好点缀一下。」

Shoo沉默了好一会儿,忽问:「你刚刚有骂他吗?打他耳光?踢他一脚?」

「没有,」我看着草地上本来依偎在一起的男女站起来,互相为对方拍去身上的草屑,然後牵着手一起离开,「我像个傻瓜一样,让他把我从楼梯上拉起来,一路送回宿舍去,两个人还客气地说了再见。」

夜早已深了,寒风一阵阵地吹过,我虽然穿得厚也包得严,但坐久了,仍感到一股冷意从脚底直往上升。

「你看,你没这个天赋,别高估了自己。」

「我後来想起来了,十六说过这样的一句话,『一个人若要沈溺悲伤,千千百百个人伸出友善之手都没用。』」

不知怎地,我虽然连坐都坐不住,一个人跌跌碰碰的走出了宿舍,走着走着又回到了图书馆大楼外,但说话的语气却平静得不得了,连声线都没抬高半分。

Shoo静了一下,「正好十六昨天回来了,我让她跟你说。」话筒转手的过程中,Shoo虽刻意压低了声线,我还是听到她说:「你劝劝他。」

也许是冷昏头了,我忽然就不耐烦起来,说道:「长途电话不便宜呢!」

话一出口,耳边随即传来十六的爆笑声,我泄气地踢着脚边的杂草。

「Brian,你那边冷吗?」十六竟嘘寒问暖了起来。

「别来这招。」

「要玩单刀直入吗?」

我沉默。

「不回来?」

「……不。」

「不後悔?」

「後果自负。」十六低笑一声,「祝你好运。」

语气无奈。

我只好反过来安慰她,「也许等我气头过了,便会急不及待的夹着尾巴躲回来家来,到时你们赶我都赶不走。」「我听到风声,你在室外吗?」

「听说杀人犯都会忍不住重返案发现场。」

「回去好好睡一觉,起床便吃个丰富的早餐,你在挑战自己与人生,力气可不能少。」

脚边的野草被我用力碾平、压碎,然後连枯乾的根都扯了出来。

良久,还是十六首先开了声,「那个人,让你梦到你的母亲了?」

我半边脸即时就麻了起来,眼睛乾涩地痛,「我靠在床边累得睡着,她一直哀哀痛哭,让我汗毛倒竖,破胆寒心。」

「睡了多久?」

「十五分钟。」我苦笑。

「身边有安眠药吗?」

「你知道我好久没碰了。」我吐出一口气,「不用担心,我已经不是那个怕做恶梦而不肯睡觉的小孩子。」

「你不是怕得不敢睡,」十六骂道:「你那时候是吓得睡不着。」

可爱的、可恨的十六。

「我最近刚学会一个宁眠的方子。」十六没再多说,跟着便挂上了电话。

我在阶梯上又坐了好一会儿,後来实在冷得受不了,才步履蹒地返回宿舍去。

Ryan已经入睡,书桌上有个半空的红酒瓶。

现在他喝酒都不瞒我了,明目张胆地自斟自饮,喝完倒头就睡。

我懒得找杯子,就着瓶口喝了三口,然後才进浴室洗澡。

还没开始抹肥皂,皮肤已泛起一阵异样的红,手脚也不听使唤地慢,连本来把我脑袋塞得满满的Fany,都扭曲变形了起来,变得可笑,变得渺小。

从浴缸爬出来後,居然还记得要擦牙,看着镜子中那张没有表情的红脸孔,我竟笑了。

但,不知恁地,镜中的脸仍旧木然。

我想,我的确爱着Fany这个人。

所以才恨。

只是再喜欢,再锺爱,我还是更爱自己。

所以想要报复。

佑赫哥说过这叫甚麽来着?怨甚麽苦的,我记不得了。

房间内暖气开得足,我随便套了件衬衫便窝进被子内。

Fany的屋子没暖气,但他这个人就是我的暖炉,总是烘得被窝暖洋洋地,还让我将冷得没多少知觉的手焐在他的大腿上。

好像一个人,一个我……已经忘记了的人。

我将脸埋在枕头内,苦苦地挣扎入睡。

隔天,我不上课不跑电影院,一个人在图书馆内坐了整天。

那是八楼论文收藏室的一角,几面空洞的白墙,人少,冷。

我戴上耳筒,用最大声量的音乐将现实关在知觉外边,一头蹉进《傲慢与偏见》的世界内。

时间在没有Fany没有Brian的空间内快飞地过去,等我阅毕掩卷时,天已经黑了。

一抬眼间,竟见反映在玻璃窗上的那个人嘴角微往上勾,分明是衔住一丝笑意。

我心头一窒,半天,才怔怔地站了起来,坐上往唐人街的公车。

热热的云吞面泛着蒸气,烘得我整张脸暖洋洋地。

埋下头大口地吃,我甚麽都不去想,一共吃了三碗,吃到肚子塞得满满的才停手。

也许实在吃得太饱了,回到学校下得公车来,竟忍不住蹲在路边吐了起来,溅污了Shoo为我买的一双限量复刻版球鞋。

後来,鞋头上有几点污渍,无论我用任何方法,始终无法令它们褪去。

其实那颜色倒不算深,可就是碍眼。

回到房间,我照样喝过酒才爬上床睡。

不多,就三口。

Ryan说:「你不会用杯子吗?一瓶红酒通通被你的口水毁了。」「我付你钱。」我缩在被窝内咕哝道。

16

第二天,我在图书馆八楼看完了Louis Giannetti的《认识电影》。

傍晚出发到邻市一家被评为五星级的菜馆,吃了一客焰火意大利面。

在我的要求下,厨师说,煮这道菜先要在平底锅上铺一块直径最少十寸的帕尔玛芝士,浇烈酒後点火,待芝士表层融化即倒入附有少许食材的意大利面,再混和芝士炒起上碟。

我静静地喝一口橘子水,说:「谢谢。」欠了欠身,厨师带着一脸微笑退了开去,可是他眼中分明装满了不屑,似在嘲笑我这种甚麽都不懂却问题多多的小孩浪费食物与巧手。

我想,不要紧,因为我真的不喜欢那面的味道。

的确,是浪费了。

饭後才在夜市逛了一下,竟没赶得上尾班火车,只好随意找间酒店睡一夜。

房间内有几瓶小巧的酒办,我只求一夜好睡,便选了其中一枝透明的gin,一口吞尽。

本以为这酒如此清澈,应没多大杀伤力,没想到我却睡到隔天午後才在头痛中醒过来。

我对住镜中的自己笑出泪来。

多麽滑稽,苍白面孔睡再多还是衬着一对黑眼圈。

回到学校,我继续驻守图书馆的八楼。

依旧白墙四面,我却开始感受到一股奇怪的安全感。

我捡起一本《从前从前有个老女人》。

其实对艾勒理昆恩并没有特别偏好,只是,书名吸引了我。

傍晚时份,Fany终於安静地坐到我身旁。

我只对他笑了笑,仍旧低头专心看书。

因着两边太阳穴一鼓一鼓地痛,直到关馆的铃声响起时,还是没能把整本书看完。

将耳筒剥下来,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小说借回去,Fany已一手将书夺过,另一只手顺势便牵住了我。

「我饿了,陪我吃饭。」我不想说话,也不懂得说话,只安静地随着他一路走到升降机,下楼,办借书手续,然後踏出了图书馆大楼。

「记得我家街角那印度菜馆吗?倒了。」Fany拉住我的手始终没放开,借来的书无法收进背包内,只好一直拿着,「现在开了一家以普罗旺斯风味为主的新店,海鲜和烩羊膝都是一绝。」低下头,我只偷偷地笑。

Fany见我没反应,一时也未有作声,好半晌才低问:「不喜欢?」我刚想回答,许是因憋了一天没开过腔,竟忽然呛到,咳了半天才平复过来。

「不就是法国菜罢了。」嗓音出乎意料的细弱。

咬紧了唇,我实在没勇气再多说半句了。

还好Fany跟着便答:「普罗旺斯位处法国南部,因地理关系,菜式多带有浓厚的地中海风情,食材多为鱼、青口和蚬等海鲜,调味料则以番茄、香草、蒜蓉和橄榄油为主,味道比一般法国菜清淡。」Fany一个劲地拉我走,我落在他身後半步,谁也看不清谁的脸,便放心地抬首看住他那一头飞扬的黑发。

「羊肉膻,我不喜欢。」

「烩羊膝用了红枣和大量茴香、迷迭香、小茴子腌味,入口时香味早已胜过膻气。」

这个人,一直用同一招数迷惑我,让我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走。

我忽然笑了。

是我太笨,才会相信感情世界不该揉杂心机与手段。

也许,也许是Shoo的小说看太多了。

「好吧!」我说:「但我若觉得受不了,你得把羊肉通通吃掉。」

Fany牵住我的手紧了紧,也不说话,只是点头。

我们两个相对无言地吃完了迟到很久的晚饭,再一道走回Fany的房子。

Fany总是用左手扣紧了我的右手,大步走在我身前。

其实,我喜欢这样。

大概因为我本来就是个懒骨头吧!

甫进门,我刚弯下腰想要解鞋带,已被Fany翻过身来压在墙上。

他分明是要吻我,却先用两手硬是扳起我的脸,说:「看着我。」我唇角一勾,视线直直的望进Fany的眼睛,然後一路往下溜,落到他的唇上时,便仰身主动吻住了他。

Fany只微微一怔,两手随即紧紧地缠上了我的肩膊。

听着他的呼吸一下重似一下,我伸手摸上了他结实的腰间,尝试拉开系在上头的皮带。

真的只是尝试,我不会天真得以为自己那双连颤抖都压不下去的手,可以解得开任何一个皮带扣子。

「小王子,别玩火。」Fany两颊潮红,双眼已难掩露骨的欲望,还是用力把我的手拨了开去。

「为甚麽?」「我是男的。」我再彷徨,仍忍不住嗤笑出声。

「没有未来,」Fany偏一本正经地再次捧起了我的脸,「划不来。」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我只觉胸口翻起一阵绞痛。

Fany偎上了我的脸,鼻息喷在我烧得炽热的耳廓上,「别老咬着唇。」

我抬手抱紧Fany,将整个身体贴到他身上去,只恨不得能把自己揉进他的血肉内,声音却冷硬得突兀,「不要只用你喜欢的方式对我好,不要让善意变成伤害。」

「Brian?」Fany一愣,两手随即扳住我的肩,想要在我们之间拉出一点距离。

该刹那,我仅有的一点耐性终於耗尽,两手粗暴地撕扯起Fany的开胸毛衣和衬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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