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盯着他的眼睛,我狠声道:「不要跟我谈未来,我只相信眼前的现在。」我不想谈心。
不想解释。
不想让任何人释怀。
怒火迅速掩上Fany的脸,曾经让我害怕的狰狞面孔再度浮现,我只好闭紧眼睛,又一次吻上了他。
Fany握在我肩上的手越发用力,我偏执拗地缠住了他的脖颈。
良久,Fany终究还是软弱地环住了我的腰,舌尖急切地卷住了我的。
「小王子,」Fany在吻与吻之间挣扎着说:「你会後悔。」我懒得再说话,反正我无法脱你的,总能脱自己的吧!
Fany静静地看着我半祼的身体,喉结不断地蠕动着。
执起Fany的手按到脸上,我让他从眉眼开始,一路抚过我的唇、脖子、肩膊、胸口,然後停在腰际间。
「你的手在抖。」Fany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憋在唇间很久,终於忍不住爆出来的笑声,可不知怎地,眼神却带着悲伤。
我不想深究,我只说:「我冷。」
当Fany光裸的胸膛熨上我身体的瞬间,呜咽似般的叹息竟不受控地逸出双唇。
那麽……温暖。
我再次闭上了眼睛,紧紧地。
17
隔天醒来,已是晌午过後。
阳光强硬地穿透薄薄的窗纱,照亮一室寂静的微尘。
一时间,我竟无法自梦魇中挣脱开来,蜷缩在被单内难以动弹。
坐在床边看书的Fany见我张开眼睛,便说:「嗨!早安。」表情虽然平静,嘴角却勾起了一道弯弯的线条。
我怔了半晌,随即抬手把他的书扯飞,虽然下半身传来强烈的痛楚,可我已顾不得这些了,只是一个劲地把Fany往床上拉。
「别动,瞧你,整张脸皱成一颗酸梅似的。」Fany顺势躺到我身旁,「怎麽了?」
我将自己埋进Fany怀中,耳朵紧贴着他的胸口,倾听着那巨大的心跳声,让它淹没我的思绪。
Fany轻搂着我,半张脸安静地搁在我的发间。
这个人,该说是体贴吗?总是知道在甚麽时候应该沈默。
良久,当肉体的痛苦终於压过精神,令我不得不注意它的存在时,我只好呻吟着放开Fany,平躺着尽量放松全身的肌肉。
「很痛吗?」不知道为甚麽,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了Shoo的小说。
呵!原来我那亲爱的姐姐并不尽在贩卖空中楼阁的幻想呢!
我闷声低笑起来。
「Brian?」抬头望向Fany,我只说:「肚子饿了。」
Fany起初还只是捂着脸偷笑,後来见我不在意,便索性仰天大笑起来,笑了半天,忽低下头在我额上印下一个吻,说:「有你真好。」
是吗?我闭上眼没作声。
Fany又陪我躺了好一会儿才爬起床,但很快便伴着一股食物的香气回来说:「我下午有一堂必修课,小王子,你可以乖乖待在床上吗?」
我答:「我不得不。」
令人难堪的,并不是无法下床这客观事实,而是我那无意识地脱口而出的笑,高昂得如些怪异。
我只好紧紧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真想把自己闷死在枕头上算了。
然後,Fany忽然说出了他那句经典的口头禅,「你有心事吗?」我霍地睁开两眼──是的,我火候不纯──正好看到Fany将一只大磁碗放在床头柜上。
「粥,」咬了咬牙,我厌恶地说:「我讨厌粥。」
「忍一下,这是你任性的代价……之一。」
「我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你若想我吃那碗鬼东西,最好为我准备一根吸管。」
Fany白我一眼,一手绕过我的肩膀硬把我上半身抬起来,我痛得大叫出声,大概有半个世纪之久,都只能一动不动地窝在Fany堆放在我背後的靠枕中,狠狠地用眼神凌迟这条人模人样的猪。
「我知道你很痛,你可以哭,但一定要克服它,你不可能一直待在床上。」
我整颗心往下沈,「听你这口气,我会痛多久?」
Fany眼珠子溜了溜,不置可否地答:「几天。」
「几天是几天?」
「Brian,」Fany靠床缘坐下,捧着磁碗舀起一汤匙粥吹了吹,说:「我喂你。」
我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上课去,我会照顾自己。」
Fany定睛看着我,终於还是笑了笑,将磁碗塞到我手中离开了床铺。
「把头发梳好,你看起来跟疯妇没两样。」我舀起一匙粥嚐了嚐,淡如开水,可以的话,我真想哭。
Fany书包早背起来了还不肯走,站在门边看笑话似地看着我,嘴角弯弯地勾起,像米奇老鼠。
「如果把一根冰棍塞进你的肠子,然後连着肠衣硬生生一道扯出来,你能想像有多痛吗?」我又吞了一口粥。
「那麽血淋淋吗?」Fany这下子居然连眼睛都弯起来了。
「我怎麽记得自己很温柔?」我得承认,那一刻,我被逗笑了,是打真心笑出来的。
「滚。」Fany关上门後,我挣扎着下床捡起掉在沙发上的电话拨给Shoo。
「梦中那个女人,忽然不哭了。」Shoo一时没说话,半天才说:「Brian,你早已忘了她。」
「可能吗?忘掉一个赐我血肉灵魂的人?」
「我试过为赶稿连续三天没睡後,倒头就昏睡了两天,醒来时连自己是谁都忘了。」Shoo轻软的声音温柔地熨过我纠结的心绪,「你想太多了。」
曾经有很多很多个晚上,Shoo便是用这一把声音,说着骗小孩的童话故事哄我入睡。
我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昨晚Fany把我抱进浴室洗澡时,曾经拿我的白皮肤与婴儿肥开玩笑。
但我知道,这副肉体内的灵魂,很早很早以前已不再天真纯洁无邪,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也许她已经不是她,她已成为我的心魔。」
「你让我穷於应付。」Shoo顿了顿,「我可以把这句话收到我的小说内吗?」语气无奈。
我只好笑了,「你会付我版权费吗?」然後我便回到床上,吃粥,睡觉,继续疼痛,并且……害怕。
那天晚上,Fany小心翼翼地睡在床的外侧。
他买了一管消炎止痛的药膏给我,擦药的时候我只想在他脸上抓出十道血痕,不过现在我至少可以在半边身麻掉时咬住牙翻一个身了。
我昏昏沈沈地躺了一天,睡意通通远游到墨西哥去,只能痛苦地瞪着天花板。
而Fany一直安静地看着我,我知道。
憋了半天,我终於还是忍不住问:「为甚麽是我?为甚麽不是我?」Fany没作声,过了半晌,竟懒洋洋地转过身去。
「我知道你没睡。」我忍痛踹他。
「早睡早起身体好。」「我很痛,但我会一直踹到你肯说为止。」说着又是一脚踹了过去。
「你认识我第二天就在我床上熟睡如死猪,还让我搂住你睡,」Fany还是背着我,「我以为你是浪荡惯的人。」
「所以?」
「後来相处下来,我才知道你只是一个白痴而已,就是这样子。」
我睁圆了眼,「我不认识你。」
「死小孩,」Fany咕哝道:「睡觉。」
看着Fany那宽厚结实的肩背,我无法自制地大笑出声,虽然下半身因颤动而辐射出阵阵尖锐的刺痛,我却偏偏难以停止。
太滑稽了,这个人,害羞起来竟如此可爱。
18
那一年期末考前夕,班导老师在持续召唤我两周之後,终於把我逮进了她的办公室。
难得她还面带微笑,看着一脸木然的我问:「朱先生,你到底是为了追求甚麽而来到这个国度?」
我低下头想了想,半晌,决定还是说真话,「我不知道。」
「也许现在是你该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了,」教授翻了翻手边的文件,「你出席率低得令人吃惊,而且期中考的成绩只能用目不忍睹来形容。」
虽然在这种情形下,我理应表现得愧疚一点,但我就是压不下唇边一涌而上的笑意,「你说话是否一向如此直接?毫不在意地把莘莘学子的弱小心灵踩在脚底?」
而这个有着一头银发的瘦小女人,竟然就坐在她那张巨大的皮椅子上,像个小女孩似的咯咯大笑起来,「是的,实不相瞒,我的确喜欢看他们哭。」
我一时呆住,勾起的唇角化成一道尴尬的曲线。
「这一招永远不会过时,我爱煞你现在这种表情。」教授悠地捧起马克杯呷了一口茶,才好整以暇的说:「看,朱先生,我在这所学校教书近三十年,每年总会出几个像你这样吊儿郎当爱作洒脱幽默状的小孩,有些只是单纯地不喜欢读书,有些却心怀难言之隐。我无意强迫你向我吐露心事,现在我只问你一句话,希望你诚实地告诉我,你有服食任何毒品吗?」
我用力摇头。
别开玩笑了,熙俊会把我拆骨煎皮再吊在大宅门前示众。
「很好,至少现在我们都知道你是个自爱的人。我就直话直说,在即将来临的期末考中,你必需取得很好很好的成绩,否则我们只好遗憾地取消你的学籍。」
我拉开一个讽刺的假笑,「我不以为有谁会真的感到遗憾。」
「孩子,相信我,」眼前这可爱的妇人露齿一笑,「在我签名的通知信上,你一定会看到这两个字。」
「你很有趣,我喜欢你。」让我想到我的家人。
教授白我一眼,「色诱这一招也不新鲜了,回家去。」
我站起来告辞,却在门边被唤住,银发教授换上一张严肃的脸问我:「朱先生,你没有人身安全的问题吧?」
「玩火自焚算不算?」
教授只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婉惜的表情,「再见。」
我走出系馆後,扬手召了一辆计程车直奔市中心的电影院。
看完一场让我笑到忘记难过的电影後,我仅仅赶得及在Fany下课前回到学校。
午饭我们吃了淮扬菜,冷盘有香麻海蜇、泡黄瓜条、酥炸鲫鱼、水品肴蹄和桂花盐水鸭,主食是菠萝八宝饭,另有热菜东坡肉、扬州蟹肉狮子头、沙炒翡翠虾及鲍鱼浓汁四宝。
因着肚子涨得厉害,只好忍痛放弃了饭後甜点。
Fany下午没课,打算到位於学校外围的荷花池碰运气,看能不能寻着一两处让他产生按快门冲动的景色。
我皱着眉头说:「我去录影带店看宫崎骏动画。」
「你下午不是有一门必修课吗?」
「要不,」我眯起眼笑,「你陪我回家歇一会。」
不待Fany回答,我已拉起他一路冲回他的住所。
这个人,口中虽然说:「那个教授不是很爱点名吗?」手却只象徵式地蠕动了几下,连挣扎都说不上。
而我实在眷恋肌肤相贴的温暖,以及该刹那,脑海中那空荡荡的感觉。
Fany总会在最後的最後,在我额上印下一个湿濡的吻。
我得承认,我很喜欢这样。
如此快乐,甚至让我愿意暂时忘掉离开Fany的念头。
只是,只是每当我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我总无法躲开那汹涌而至的自我厌恶感觉。
七炫哥不会这样做。
十六甚至会耻笑我的愚痴,她常说,人必自爱,然後人爱之。
而那个女人,不断在梦中把我带回我们仅有的快乐时光中。
我被迫记起小时候所住的那一间破旧小木屋,记起空气中那股霉湿的味道,记起每一个星期天,那个辛劳了一整个星期的女人,总会把大门和所有窗子打开,让新鲜空气驱走闷了六天的瘴气。
你知道,我那时候所住的地区并不太平,夜不闭户简直是天方夜谭,加上平日大部份时间只得我一个人在家,所以门窗总被关得紧紧的。
所以我特别喜欢星期天,只有在这一天的早上张开眼睛时,屋子会是一室明亮,甚至可以清楚看到空气中的微尘在日光中浮动。
而那个女人,必定拿了张小木椅子坐在门前洗衣服。
梦中,她会在我醒来时放下手中的粗活,坐到桌边来看我吃早餐,喊我胖宝宝。
我不知道,以我们当时的经济环境而言,我不该是胖的,但我真的胖,小小的手指白白圆圆,女人说,她最爱我手背指根处的凹窝。
所以,这一切也许真的只是梦。
但我就是害怕,梦中的我一点一滴地长大,房子也越来越破烂,女人憔悴的脸日渐枯瘦。
我总是在半夜挣扎着醒来,须得握住Fany的手,感觉他指间的血管在我手中脉动,才能勉勉强强地盹一盹。
有时实在烦了,也会躲回宿舍狠吞半瓶红酒,闷头跌入无梦的黑甜乡,昏睡到天明,只是醒来时面色苍白如鬼,胸口还会阴侧侧地痛上半天。
而Fany就像传说中的神犬莱茜,总能在我洗得乾乾净净并洒上古龙水的身上嗅出一丝宿醉的馀味。
他甚麽都没问,更不会说不许再喝酒这种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也许这只是我的错觉,但我总觉得这沉默当中,带着一股指控的味道。
让我陷入一种濒於崩溃的自责与内疚之中。
Ryan说:「反正你是在浪费美酒,不喝也罢。」
我抿了抿唇,「五十步笑百步。」
那一天,房间里来了一个金发女孩,就在Ryan转身将一支未开封的伏特加递给我时,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的她从浴室走出来,傍着Ryan坐到他的书桌前,脸上甜腻的笑容从未停歇。
离女孩手肘仅三公分的抽屉中,便放满了Ryan与Shoo的通信。
我低下头,一个人讽刺地笑了起来。
19
然後,我利用期末考周看完了Alfred Hitchcock的电影。
你知道,很多人说老电影特别感性与真实,我只是想尝试从中寻找一点东西,一些我想不透也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而我只能说,《触目惊心》拍得很有气氛,《鸟》的结局令我摸不着头脑。
我想,我大概被现代的英雄动作片养坏了胃口,但我还是渴望看到男主角──或是任何人──在成功逃离被疯鸟占据的村落後,能把那个沦陷的地方夺回来。
我也这样子对Fany说,他却笑得拿不稳刀叉,半天才喘过气来答:「Sylvester Stallone会这样做, Arnold Schwarzeneg-ger也是,但Alfred Hitchcock绝不。」
我用力吸一口气,托着腮问:「告诉我,这碟香草酱扒鱿鱼究竟用了甚麽酱汁?」
「枉费你看了这许多电影,品味怎麽还停留在小学生的阶段?」
「我只能分辨出蒜头的味道。」我叉起一块鱿鱼将嘴巴塞得满满地。
Fany眼中分明闪过一丝无奈,终於还是配合地说:「这种酱料叫Pesto,由蒜头、紫苏叶、橄榄油、芝士和松子仁炒制而成,是意大利传统香料之一,鱿鱼经猛火烧烤後,香料的味道便完全渗透进去。」
饭後散步时,Fany在学校刻意修饰得十分漂亮的林荫道上说:「暑假要回家吗?」
我答:「废话。」
「先跟我去一赵旅行好不好?我们可以在热带小岛上颓废一个星期。」
他已答应到圣诞假期打工的杂志社上班,七天假期已算十分奢侈。
「阳光与海滩?」
「保证水清沙幼。」
「每杯饮料都会插上一把小纸伞?」
Fany噗的一声笑起来,「你若喜欢,插三把都可以。」
我想,为甚麽不呢?於是点头。
出发那一天我返回宿舍收拾行李,郑重地与Ryan握手道别。
他不自然地笑,说:「你欠我不少酒钱,假期後尽速清还。」我把事先准备好的支票塞入他手中,然後转身离开。
带着一个小小的背包,我随Fany登上了飞机。
下榻的地方是一所海边木屋,後门打开就是延绵不绝的水天一色。
但在我的主导下,如火骄阳都被关在门外,潮汐浪声通通成了陪衬音乐。
我与Fany在那七天合共一百六十多个小时内,几乎都是裸着身体在床上度过。
饿了,便唤来房间服务,餐点虽然缺乏地方色彩,至少不会难吃。
假期完结当天,Fany笑着骂我:「白白浪费机票钱。」我只抬首吻了他的额,再吻了他的唇。
然後便在机场分道扬镳,他回那处落地生根的异乡,我归家。
守在接机大堂等着我的,仍然是熙俊。
只是一头黑发已变作张扬的彩蓝。
我在变,世界也在变。
熙俊对我展开熟悉的笑脸,我紧紧地拥抱他。
那天晚上,我对Shoo说:「过去半年我不断在怀疑,自己对Fany的感觉能否说得上是爱。」坐在书桌前的她仅是笑了笑。
「你比我更清楚吧?会一直一直为这个问题而烦恼,其实已经很爱了。」我坐到地上,半边身靠住Shoo坐着的椅子。
「想通了就好。」
「但有时很爱,有时恨极,我只觉心力交瘁。」
「小王子,享受他的好,有些事不必动用理智,原始的动物触觉就够了。」
我只管自说自话,「不过,Shoo,虽然後悔,但我不想忘了他。」Shoo一时没作声,半晌忽问:「暑假有甚麽打算?」
「每天吃饭,继续做人。」我苦笑。
低下头,竟觉一丝凉意沿着脖颈滑过胸膛,我知道自己已泪流满面。
Shoo飞快地打着字的手骤然停顿,半晌,静静地落在我的发上。
她了解我,她明白我。
我安心地放声恸哭。
隔天见着了胜浩,他瘦削下来的面庞越见苍白,苦着脸一边吃粥一边看文件。
「Brian,会打字吗?」
「会。」
於是便胡里胡涂的打起工来,每天与四个临时员工关在一个不算宽敞的房间内,将一页又一页街头访问的资料输入电脑。
我总是不自觉地停驻在玻璃窗前,感受着手中的马克杯由热变凉。
因而认识了星贤。
他是电脑部的技术人员,司职紧急维修,换句话说,只要公司内每一台电脑都安份守己地运作,他便可以数手指度日。
一天,得发慌的他走到我身前,问:「你们兄弟都爱这样子打发时间?」「甚麽?」我呆滞地回头。
「都是差不多样子的高楼大厦,如此乏味,为何乐此不疲?」
「我不认识你。」他忽地咧嘴一笑,「可是公司内上上下下逾八百名员工全都知道你这一号人物,去年圣诞收取管理阶层才有的高薪来打工一个月,只负责为副总裁斟茶递水,今年算是有点进步,每天起码输入十页纸的资料。与你同组那四个人,也是托你的福,才有机会进来赚点零用。」
我一愣,随即笑了。
可见胜浩不比我高明多少,资料输入这麽呆板的工作,即使可以打发时间,也不见得能让我忘怀一切。
星贤叹道:「家兄对我最慷慨的一次,只是将他心爱的模型车送给我。」我低下头讽刺地笑了笑,转身走回工作的房间。
这个人,身在福中不知福。
当天晚饭後,我如常到Shoo的房间帮忙校对,路过客厅时,正好听到Eric对着电话筒说:「你若真心为他好,就不必再打电话来了。」
我只觉胸口一阵狂跳,逃也似地奔到楼上去,将Shoo的房门用力拍上锁得死紧。
回头见我苍白着脸,Shoo问:「怎麽了?」
「噩梦,我把噩梦关在门外。」
Shoo怔了怔,可视线一接触到腕上的手表,疑惑的神色便通通褪去。
「我不再做那些梦了。」我无力地说。
而且晚上也不必再依赖酒精入睡。
「小王子,别让心魔吞了你。」Shoo抿了抿唇,沉吟道:「永镇叔有相熟的私家侦探,要找到你的母亲其实不难。」
我只能苦笑,「不必。」
虽然费尽心力把往事忘得一乾二净,但我总是在做各式各样的梦。其中一个梦里,那女人站在铁丝网外,看着跟孤儿院内其他小朋友穿着一式一样制服的我,静静地微笑。
是为我好。
「她有病,」我滑坐到地上,两手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身体,「看我安顿下来後,便一个人躲起来悄悄地等死。」当时甚麽都不懂的我,是她唯一的牵挂。
但那善意,却变成了一生的伤害。
20
隔天,星贤又跑到茶水间前的玻璃窗来,问:「你到底在看甚麽?」
随手往窗外一指,我说:「那儿有一道时光隧道,每天每天竭尽全力要把我往里头吸去。」
星贤笑了笑,「原来你有妄想症。」
「你想追我?」
眼前人瞬间僵硬,半晌,忽又骇笑起来,「不不不,我爱我妻。」
我冷眼看着他笑得喘不过气来。
「润亚爱看耽美小说,看过的书丢得满屋子都是,我有拿来偷看过,并不讨厌。」星贤说得诚恳。
「我喜欢男人,」我说:「你是男人。」
星贤眉毛一挑,左手往我的胸口比了一下,安地说:「我留意你好一阵子了,你这儿是空的。」
「你……」一口气哽在喉头,我捧着杯子仓皇逃开。
没想到把此事告诉Shoo後,不单没得着半点安慰,只惹来她连串愉快笑声。
「小王子,这个才是真正的现实世界。」
第三天星贤还没站定,我已恶声恶气的说:「你没正经事可做?」
却换来他懒洋洋的一笑,调侃道:「不要告诉你哥哦!」
该刹那,Fany的脸忽无限清晰地浮现眼前,然後不断地放大,伸延,直至把我淹没。
虽然有所隐瞒,但从初见面那天起,他便一直温柔地对着我微笑。
我凭甚麽把他的好当作理所当然?
恍惚间,星贤伸出手在我面前摇晃,「你撞邪了?」
勉强吞下一口唾液,我惶恐地答:「我迷失了自己。」
星贤一怔,好一会儿竟慢吞吞地转身离开。
本来以为他从此不会再烦我,没想到三天後他又来到窗前,说:「其实我不喜欢你。」
「你表现得够明显的了。」我闷声答。
「我在单亲家庭长大,母亲日做两份体力劳动的工作拉拔我与妹妹成人。」星贤一边说,一边还是在笑,「有些人就是特别幸运,明明是孤儿,却可以生活富足,要甚麽有甚麽。」
我失笑,「你真幼稚。」
「润亚也是这样骂我,她让我向你道歉。」
「你妻子?」星贤点头,「我的挚爱。」语气骄傲。
我哑然,好半晌才寻回自己的声音,「恭喜。」
「大方把爱恋宣之於口让你觉得很奇怪?」
「……是。」
「因为你还没长大。」
「你,」我竟笑了,「知道附近有哪一些出色的餐厅吗?」
就是这样,我认识了返国後的第一个朋友。
一个总是不遗馀力指摘我愧对Fany的人──多年以後,我仍为自己对他坦白一切感到悔恨不已。
不过,我想,我真的需要一个这样的朋友存在。
因着关爱,家人都纵容我的任性,言词刻薄如十六也不会对我的行为置喙。
星贤常常问:「一走了之?你於心何忍?」
我活该被骂,反而在他的责难下觅得一丝解脱的感觉。
Shoo对星贤好奇,但并不真正关心,只问:「他知道你母亲的事吗?」我但笑不语。
「小王子,你有病。」其实会与星贤亲近,是因为我爱听他讲述与妻子相恋的经过。
「第一眼看到润亚时,我只觉得心跳不已,整张脸会不受控制地充血。有半年时间,我虽然与她在同一层办公室共事,但连话都不敢跟她说半句,偶然外出午膳时在同一家餐厅相遇,已足够让我乐上一天。」我对Fany,从未有过怦然心动的感觉。
他没打算与我长相守,却在不意间一点一滴地进驻我的生命。
是为我好,也为他好,我都知道。
无法留住我的母亲,但我可以选择先行离开Fany。
既要为我好,我便成全你的好。
但我无法等待沙漏滴尽的时刻到来,我道行不够,会被迫疯。
星贤相信真爱无敌,曾问:「你可有想过开口留下他?」
「他早已决定在彼岸扎根,而我放不下家人。」
「也许他愿意为你回国。」
我只是笑。 背负别人的人生太沉重了,我负担不起。
这……也是我决定逃走的原因之一。
母亲为我好,Fany为我好,却只坚定了我人生必须由自己掌控的执着。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我为润亚戒烟时,她只感动得哭了。」星贤不以为然,「其实是你爱得不够,怕承担责任。」我无言以对。
Shoo却说:「一样米养百样人,爱得深,爱得浅,从没绝对的界线。」两个人都有道理,两个人都有偏颇。
暑假过後,十六随义工团返国小休,见着我也不吃惊,只笑道:「果然不是念书的材料。」
她本来就没留长过的头发剪得只剩一寸馀长,晒得黝黑的脸颊连雀班都长出来了,整个人看起来却亮眼得让我不敢直视。
「野孩子。」我咕哝道。
十六哈哈大笑,说:「我本来就是。」也许就为着这爽朗的笑声,我决定随她一起到贫国僻壤充当义工。
启程当天,熙俊再三叮咛十六看顾我,她皱着眉答:「他若碍手碍脚,我第一个撵他走。」
「做不来当然要走,我做义工,又不是卖命。」我说。
只没想到山中的二十四小时可以过得飞快,我与十六并非专才,净干一些打扫和担担抬抬的粗活,有时也会向前来求医的人群讲解卫生常识,每天的工夫还没做完,太阳已经落山。
隔天睁开眼睛,总有几百几十的病患在等待,扰扰攘攘,似足打仗。
住的地方也不舒适,床铺不软,空气湿热,背上的衣服永远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十六怕我气闷,将自己的手提电脑让给我用,不过因着电源供应有限,也只能跟家里人和星贤通通电邮。
其实我虽然不投入,倒是乐於每天忙得晕头转向,不必再得脑筋乱转。
直至某天,一个患白内障的小孩被诊断为末期,视力下降到只能感应光线的地步,基本上已经失明了。抱着孩子的母亲忽地发狂大叫,坚持要医生为她女儿动手术。
我与十六被急召前往阻止混乱进一步恶化,拉扯间,忽听得十六闷啍一声,倒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子。
我抢到她身前,她却平静地掩住脸面,对那个犹自叫嚷不休的女人说:「我们时间有限,药物也有限,必须留住每一分资源帮助真正有需要的病人,见死不救亦非我们所愿,请你相信,我们是真心为你的女儿难过。」一边说,指间一边缓缓地沁出一缕血丝。
女人高举的双臂终於停住,然後抱起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孩子痛哭失声。
我在电邮中对星贤提起此事,他回信说:「可怜的小孩。」我只看到一个爱得发了疯的母亲。
就像梦中那个总是为我哭得悲悲切切的女人。
小时候我不懂,只被那哭声吓得胆颤心寒。
等我长大到能把梦境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後,我却宁愿自己永远也不会懂。
青紫着半边脸的十六却想得最少,当夜她坐在简陋的宿舍前抽着烟说:「挨一下揍,发现自己不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何乐而不为?」我笑出泪来。
可以选择不去原谅,但也毋须一直执着,反正……现实已经无法改变了。
是为我好,所以我应该活得更好吧!
21
上山後的第二个星期,Shoo转寄了一封Ryan的电邮给我。
这个有心人问起我的近况,语气关切,看得出来不是单纯为了讨好Shoo。
我简单地回了一句「我很好」,没想到他隔不了半个小时就回信,大骂我忘恩负义。
忘恩负义?
我笑着回信:「受人恩惠而不知报答,反而做出对不起恩人的事情,是谓忘恩负义。举例如元代杨显之《酷寒亭》楔子『兄弟去了也,我看此人不忘恩负义的,日後必得其力。』亦作『负义忘恩』、『忘恩背义』、『忘恩失义』。你道行不足,别抛书包丢人现眼好吗?」「Brian,上msn,我要跟你辩出个真理来。」山区里头的电源可宝贵呢!
「你上山来比较实际。」
「去死。」我一个人在陋室中哈哈大笑起来。
那天以後,Ryan三不五时便会寄信来与我聊,谈谈天气,骂骂教授,但绝口不提Fany。
我知道他在等我开口,我偏不。
在山上待了四十五天,本来还带点婴儿肥的我竟结实了不少,离开时更连当地的石头房子屋顶都会修补。
半夜下起雨来房子漏水时,只会翻个身继续睡的十六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有个目光如豆的医科学生老是绕着十六转,一天地问我:「喜欢这儿的风景吗?」
我忙着消毒循环再用的医疗用具,顺口答:「Fany应该会喜欢,他可以拍很多照片。」说完随即愣住,不过马上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所谓思念,就是这麽一回事吧!
「谁?你朋友吗?」目光如豆说:「下次就多带一个人来帮忙吧!」假装甚麽都没听到的十六点起一根烟,「蚊子真多。」
「滚开点,别让烟灰落在我洗好的钳子上。」我气道。
这无耻之徒嘻嘻一笑,索性丢开工作坐到一旁纳凉去,还不忘指使目光如豆往取饮料供她消暑。
「Brian,下次的目的地邻近沙漠,要去吗?」
「不,虽然有意义,但我今後会以捐款表示支持。」我说。
「那麽,」十六定睛看着我,「你对未来有何打算?
我想了半天,终究只能摇头。
「不回那边念书了?」
「我缺席每一项科目的期末考,退学信大概早已寄到大宅去了。」
「後路断得可真绝。」十六嗤的一声笑出来。
因为再不走,我就会忍不住开口留下Fany吧!
「我想,我还是回胜浩那儿打字好了。」
「打一辈子?」
「也无不可,」我掀起唇角一笑,「不知有多少人羡慕我。」
十六皱了皱眉,却没再言语。
对於我这软弱的人,家人一向特别宽容,回国後,星贤见着我可是劈头就骂:「你这糜烂的幸运儿,得天独厚却不思长进,不怕遭天谴吗?」
「最近频频与友人通电邮,」我笑,「打字功夫长进了,现在一分钟能打十五字。」
他气得甩头就走,不过隔天还是照样找我陪他打发时间。
我问:「你对着妻子也是这副德性?」
一提润亚,星贤面部表情马上柔化,说:「我在她面前绝对柔情似水。」
「……」
「你这种寡情薄幸的人不会明白。」其实我是羡慕的,但愿我也可以如此坦率。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厌倦刻板的打字工作後,我便留在家里做Shoo的私人校对,也帮忙提点子,推敲情节,斟酌对白。
有时还会画一下插图,我自己不觉得特别好,不过Shoo喜欢。
新书出来後,她笑嘻嘻地把一半稿费交给我,说:「小王子,有你在做甚麽都事半功倍,请你一辈子留在我身边。」不知情者听到,会误会她在向我求婚。
为了方面我俩一起工作,Shoo还特地添置了一套办公桌椅放在她的房间内。
於是便顺水推舟地写起小说来。
星贤本来一直嚷着要介绍润亚给我认识,知道我的新工作後,从此只字不提,老是劝我重拾学业,「即使觉得浪费时间,总得有一纸毕业证书保障前途。」
同样是朋友,Ryan却在msn上说:「你爱故事,应可发挥所长。」
我对牢显示屏苦笑,「Shoo一向宠我,也许只为逗我开心。」
「何必妄自菲薄?」
「其实,」我顿了顿,决定说真话,「我还没找到自己的方向,根本不晓得自己想要甚麽,只是见步行步。」
「小王子……」叹息似地,良久没再言语。
办公桌紧贴在我身旁的Shoo,侧头看到电脑上的对话视窗,诧异地问:「这人是谁?」
「Ryan。」
Shoo怔了怔,深沉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似爱怜,似悲悯,似痛惜,随即别开脸捡起笔,继续整理我俩昨晚拟定的新故事大纲和人物特性。
我关上电脑,在後园的花圃旁坐了一个下午。
太阳很大,天很蓝,我紧紧地咬住唇,咬出一道血痕来。
星贤说我的心是空的,其实不然,里头塞得满满的,都是悔恨。
後悔爱上一个人。
後悔离开一个人。
不过因为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跌得再痛,也不能怨天尤人。
至少学到教训。
以为Fany只是一个转捩点,为我开启感情世界的大门後,即使分开,我也能在新天地寻找更多的新鲜乐趣。
原来,我并不喜欢这种游戏。
生来就是懒骨头,费心思熟识一个人太累了,我宁愿把时间用来读一本好书,看几出愉快的电影,在虚拟的世界内不断轮回,个个故事有始有终。
星贤把润亚捧在手心里宠,爱得义无反顾,却连我这个玩票性质的写作新手都不敢带回家,只因妻子爱看耽美小说。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我光用想的都觉胆怯。
Shoo与我是同路人,所以一拍即合,尽写悲欢离合。
其实也挑战过happy ending,结果双双对着大纲笑到面肌痹痛。
我在写给Ryan的短讯上说:「似天方夜谭,《白雪公主》和《灰姑娘》那种从此幸福快乐的童话故事叫经典,我们那些是荒谬绝伦的鬼话。」
星贤为此恨得牙痒痒,「你俩以笔造孽,老害润亚抱书落泪。」
「我乾脆与Shoo共度馀生算了。」我说。
「或许明天她就会找到生命中的另一半,」星贤轻啍一声,恶意道:「到头来你还是孑然一身。」
我只笑了笑,「哪天润亚发现她的真爱另有其人,我再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他却忽然认真了,低下头半天没再言语。
你怕不怕?我怕死了。
22
多年以後,我依然不明白胜浩何以会认为自己能与希望白首偕老。
特地回国的十六知道我打算缺席订婚宴後,冷笑着说:「他愿洗心革面,我等即使不敲锣打鼓,也该诚心欢喜,小王子,你牛角尖别钻太深。」我面无表情地看住她。
「曾经沧海难为水只应存在於童话国度。」言迄,随即甩门离去。
Shoo将一套熨得毕直的西装放在我床上,接力劝道:「不要把订婚看成重点,权且当作我们是在庆祝胜浩重获新生。」
「可是,」我无力地窝在软皮躺椅内,问:「他真的就会从此幸福快乐了吗?」
「至多失望,起码不会绝望。」然後Shoo便与Sea和BoA等联袂往逛街,选购礼服。
我开启msn对Ryan说:「根本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少我一个人锦上添花又何妨。」
「这话由你说来,份外讽刺。」
胸口传来一阵微痛的悸动,我问:「你也觉得我应该去?」
「你若爱他,便支持他。」Ryan说罢,良久,又补上一句,「Brian,自爱无罪。」
我当场怔住,一时半刻竟无法相信自己读懂了这几个字的含意,只觉喉头与眼眶都酸酸涩涩地,苦不堪言,但心底却同时升起了一阵暖意。
「真的吗?」「当然。」敲打键盘输入的两个字,倘若面对面说出口时,能否同样义无反顾?
我没有勇气追问,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便转了一个新的话题,「Shoo昨天收到你寄来的信函,我听到她对熙俊说你圣诞假期时会来玩,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