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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Pico山鬼 当前章节:130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0:19

Ryan隔了一会儿才答:「是。」

「真可惜,届时我会随十六到山区。」

「我以为你对义工的工作已经没兴趣。」

「成天窝在家里太闷了,山里空气特别清新,我当作散心。」

我笑,「你可以继续寄电邮给我。」

一个星期後,我穿上最爱的限量别注版牛仔裤出席胜浩的订婚宴。

十六的牛仔裤比我破,熙俊骂完她已没气力再对我开火。

我问她:「甚麽时候回山里?」

「上山下海那一套我玩够了。」十六啜一口香槟。

怎会这麽巧,我咬了咬牙,说:「我下月无论如何得上山去。」

她乜斜着眼轻轻一笑,「有一个义工团十日後出发,下月底回程,可以吗?」

「你不去?」

「明天起我会在游乐场卖冰淇淋。」见我瞪圆了眼,十六便又强调说:「我是认真的。」

我反而笑了,但愿我也有这种玩世的兴味。

当晚由希望一手策划的订婚宴以自助餐宴客,我被炭烤牛扒的香味吸引过去,负责即场烹调的厨师头都没抬,机械式地问:「要几分熟?」

「这肉用葡萄籽油浸过?」

「是。」

「你用了牛油、胡椒、绍兴酒和香草来调味?」

「是。」语气已带点不耐。

「我要一份二十四安士的,七分熟。」两位准新人举杯向来宾致谢词时,我低着头逐口逐口品嚐这久违的滋味。

可惜厨师只烤出了相同的味道,却无法让肉质鲜嫩得像Fany带我去吃的那家小餐厅般。

我……想他。

身旁的Shoo见我吃得专注,说:「难得见你胃口大开。」

「Ryan有别的女孩了,」我抬头看往她,却无法找到焦点,「为甚麽还要与你继续通信?」

Shoo很轻很轻地笑,「当你在意一个人,即使做不成情人,退而求其次,当个朋友也是好的。」

我继续叉起肉块往嘴巴里塞,塞得满满地,却无法让那充盈的感觉到达内心。

那一阵子我依赖酒精入睡,记忆并不完整,但彷佛有无数个晚上,我看到Ryan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在信纸上写了又写,绵绵不绝,似有满腹心事待诉。

「你何必招惹一个毛头小子。」

「十六让你喝酒了?」

「没。」Shoo垂下眼,拉开一个自嘲似的笑容,「因为我像所有凡夫俗子一样,害怕付出,但渴望被爱。」我默然。

「因为我也会寂寞。」语气寥寥。

我俩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哭太难看,不如漂漂亮亮地做人。

「这两句话可以收到书中。」我说。

「你不是要上山了吗?」Shoo眨了眨眼,换上一副佻皮的表情,「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十六大嘴巴。」

结果我并没有随义工团登山,用十六的手提电话号换来目光如豆守口如瓶的承诺後,我买了另一张机票,直飞四季明媚的热带小岛,租了一间小木屋暂住下来。

在那一个月的时间内,我费尽心思写了一封长信,反反覆覆地修改,将我与母亲的故事和爱恨浓缩在字里行间中。

在按下enter键将电邮传送给Ryan後,我一个人乾掉整瓶红酒,倒头昏睡了三天三夜。

回到大宅时,他已飞返彼邦迎接新学期。

我开启电邮信箱,阅读Ryan回给我的信件。

「其实你不必与我分享往事,从我俩初相识那一天起,我已察觉你内心的不安,它们从你的眸底脱缰而出,是你生命中的一部份,我早已习惯与之共处。」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勾,我安静地微笑。

「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

可是Ryan说:「Brian,我没把握。」

之後的一个多月,他都没再寄来一言半语。

我照常每早起来便到大宅附近的林荫小径散步,然後便读一下书,或是看看熙俊大批大批买回来的影碟。午饭後到Shoo的房间一起工作,有时写得顺溜,一天可以写出一万多字,也试过相对枯坐三天也吐不出半粒字来。

十六与Eric都嗜吃,偶尔也会带我去嚐鲜,但大多数时候我都留在家里吃文宇弄的晚餐。

我问Shoo:「时间怎会过得这样慢?」

「後天就是交稿的死线了,」她淡淡地答:「我只恨日月如梭。」

再接到Ryan电邮那一天,我怔怔地对住显示屏,一坐便是半天。

他写道:「小王子,愿我俩友谊永固。」真正言简意赅。

我本该欢天喜地,可涌上心头的,尽是痛哭的冲动,只好紧紧地咬住牙关,咬得卜卜作响。

Shoo顺住我的目光望向电脑上那短短的句子,沉默半晌,低问:「Brian,你打算骗自己多久?」可以的话,但愿能地老天荒。

23

现在回想起来,事情应是这样发生的。

每回与Shoo进市区赴出版社交稿时,我总乘便到胜浩的公司找星贤聊聊天,当然不是说Shoo便坐一旁陪伴左右,通常这时候她会带着从家里剪来的几束玫瑰,跑到胜浩那个清冷的办公室营造点点温暖,不过,几面之缘肯定是有的。

最初星贤问道:「你姐今年几岁?」然後问题不断增加,慢慢深入,像「喜欢花吗」、「念哪所大学」和「平常有做运动吗」等等。

我太迟钝,甚至把Shoo为觅花肥而苦恼的事当作笑话和盘托出。

最後把我劈醒的问题从msn上传来:「她有男朋友吗?」我大骇,伸手便把电脑关上。

没想到星贤的电话随即追了过来,说:「我不过是问问而已。」

「润亚怎麽办?」他苦恼地说:「能怎麽办,我还是很爱她呀!苦追三年,求婚又是三年,好不容易建立的家,我绝不轻言放弃。」

还没来得及作声,星贤又自顾自的说道:「可是,目光对上Shoo的瞬间,我多年不曾嚐过的心动感觉再次袭上心头,会得口乾舌燥,两手扑簌簌地抖,压都压不住。」

我太沮丧,忍不住就说了真话,「我以为你真正懂爱,没想到一样见异思迁。」

「你不了解我现在有多旁徨,我才是最难受的人。」

「废话。」

「小王子,你又如何?」星贤似是老羞成怒,语气也讽刺起来,「纯粹是为了不想妨碍Fany的未来而宁愿放手吗?当真没有报复的成份?」

我把电话用力丢开,好不容易定下神来,才发现上衣已被冷汗弄得湿答答地,粘得我浑身难受。

匆匆回房间脱掉衣服,我站到花洒下让滚烫的热水冲刷全身,把每一寸皮肤都洗成诡异的粉红色。

彷佛一个世纪过去以後,过来寻我开工的Shoo把我揪出浴室,气道:「你折磨我们还不够吗?何必自残?」

我只觉头昏目眩,窝在躺椅上不能动弹,「星贤他有家室。」

Shoo白我一眼,「干我何事。」

「没事。」我闭紧眼睛。

的确,星贤当年对一见锺情的润亚也不敢轻举妄动,想来也不会贸然追着Shoo跑。

「你朋友一张嘴便道理成河,不是我爱的那杯茶。」Shoo叹一口气,说:「我喜欢身材健硕但脑袋小小那一型的,最好能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我再颓然,还是被逗笑了,「你对Ryan的评价可真高。」

「他不是我的情人。」

「我以为……你至少喜欢他。」我瞪圆两眼。

Shoo低头笑了笑,「我无法想像与一个拥有蓝宝石眼珠子似的人厮守。」

「匹夫无罪,怀璧为罪。」

「小王子,别乱抛书包,笑坏人。」Shoo笑弯了腰,然後也没再追问甚麽,说:「你这鬼样子大概也想不出好故事,我给熙俊弄点心去。」便贴心地还我一个安静的空间。

懒得起身穿衣,我蜷缩在皮椅子上,躺着躺着,竟然就睡熟了。

梦中回到熟悉的图书馆外,夜幕低垂,满天星斗。

我抬头张望,不一会便觉得颈酸背痛,抱怨道:「累死人。」

Fany轻轻一笑,「你真可爱。」

「你知道星贤的事了没?真是荒唐。」

「人被五色所迷再正常不过,他只是思想出轨,倒不至於十恶不赦。」

「还以为他能从一而终。」

「噫?」Fany假作惊讶,「小王子,你从何时开始相信天长地久?」

我吁一口气,「我只是不敢相信。」

提起勇气睁开眼睛时,已是日落西山。

胸口仍似压住一块大石,我坐到电脑前点开信箱,写道:「Fany,人生苦短,我们在等待甚麽?」滑鼠在工具列上飘来移去,终於还是点了删除键。

我想了想,又进浴室洗了一个热水澡,让僵硬的四肢松动起来後,便下楼找Shoo一起工作去。

这是我用日子积累而来的经验,与其呆坐,不如鱼肉由我赋予灵魂思想的人物,发泄一口闷气。

工作乐趣,便是这样慢慢培养出来的。

寻到书房时,竟听到Shoo对十六说:「从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拉住我絮絮不休,现在甚麽都放心里,一问三不知,若无其事,演技好得不得了。」

分明就是在说我。

只是太多的思虑纠葛心头,牵丝攀藤似地,连我都在当中迷失方向,徒惹至亲费神,不如不说。

「孩子总有长大的一天,我们做好避风港的角色便已足够。」「从小捧在手心里宠爱的人儿,如今一颗心尽为外人忐忑跌宕,真教人灰心。」Shoo闷声说。

「但,与其让他一辈子留在家里做个无爱无恨的乖宝宝,」十六难得认真,「你更希望看到他在外头尽情欢乐吧?」

Shoo一时没有回答,良久,才低声答道:「虽然不甘心,但的确如此。」

「小妈妈。」

「多嘴。」我低下头笑,笑到後来,不知怎地,竟落下泪来。

真的自爱麽?也许只是被保护得太好太舒服,所以变得胆怯,变得懒惰,遇到一点点挫折便急着躲回象牙塔中自怜自伤,诈取更多的关怀而已。

没想半个月後,竟传来星贤离职的消息,我犹豫半晌,终於拨了一通电话到他家。

「不是一直说如此优差,赶你都不走的吗?」

星贤轻声笑了,「润亚的父母早已移居海外,她一年多前已嚷着要跟随,最近那边经济发展不俗,且看我能否闯出一番事业来。」

我吸一口气,说:「我无权批评你的感情世界,抱歉。」

「不,我总是对你晓以大义,偏又其身不正,你有权感到失望。」

「一定得走吗?」

「这句话你对着应该说的人不说,我听了也高兴不起来。」星贤还是笑。

我也被迫笑了,「你是鸡肋,食之无味,留着却可打发时间。」

「不管你是否相信,我至今深爱润亚,即使没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我仍然感到有所亏欠,只要能令她高兴,我心甘情愿随她离乡背井。」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勉强说道:「祝你俩白首偕老,举案齐眉。」

「牺牲得如此彻底,不犹豫吗?其实我也惶惑不已。」

「现在我能确定你是地球人了。」

「Brian,其实我也不相信所谓海枯石烂,爱情是最最飘忽难以猜透的东西,要来便来,要去亦谁都留不住,」星贤温声道:「但我更享受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只要细心呵护,在适当的时候加温让它保持活络,相敬如宾一辈子也是几生修到的福气。」

24

星贤离开当天,坚持要我到机场送行。

「我不习惯面对别离,」我在电话中没好气地说:「再说,机场太多生离死别,是个不祥地,我不要沾染晦气。」

「我这个人最庸俗不过了,喜欢在离别时与至亲好友抱头痛哭,你若不现身,就不是我朋友。」

Ryan知道这事後笑得打跌,「上医院怕惹霉气已经够荒谬,没想到你连机场都污蔑。」然後劝说:「能当面说再见也是一种福份。」

「又不是再无聚首之日。」

「即使再相见,也许已生分。」

「危言耸听。」我心头一跳,勉强笑道。

「小王子,宁可信其有,因为我比你更害怕。」我是真的被吓到了,於是乖乖带着由Shoo代为选购的礼物往机场道别。

星贤却兴致勃勃地把我介绍给润亚的表弟认识。

「敝报正缺乏写影评的人手,每篇大概二百来字,虽然没有稿酬,但我们会提供每出电影的优先场门票。」那乾净斯文的青年笑道。

这人身上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我愕然地望向星贤。

他偏一本正经的说:「你别看轻这工作,听说不少寂寂无名的影评人借此打响知名度後,获电影公司赏识,转投宣传PR者有之,也有人成为电影编剧。」

「我看戏的口味十分大众化,怕会贻笑大方。」

「无妨,电影本来就是拍给大众看的,你正好为民喉舌。」

我怒极反笑,说:「媒人口,无量斗。」

星贤这才不再纠缠,不过临上飞机前还是把我拉到一旁,低声道:「若要忘怀一段恋情,最好的方法就是开展一段恋情。」

「滚。」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活宝,我刚吁一口气,却发现润亚的表弟还站在身旁等着我。

「不管星贤跟你说了甚麽,我无意忘记任何人。」那人笑了笑,「原谅星贤,他是好人,只是有点天真,有点笨。但你若愿意惠赐稿件,请打电话给我。」

我只觉意兴阑珊,收下他的名片便转身离开。

跟Ryan谈起此事时,他只隐晦地说:「多作新尝试是好事。」也不晓得是指新工作,还是新伴侣。

我呆坐电脑前,出了一头一脸的冷汗。

「真的吗?」「过去管不着你,是我有心纵容,如今我更是无能为力,你当然可以随心所欲。」

该刹那,我似遭五雷轰顶,手指怯懦地敲在键盘上,问:「你一直在生我的气?」

Ryan沉默良久,然後迳自登出了msn。

我两手环抱住哆嗦的身体,半天无法动弹。

一定是我早已被众人的宠爱纵坏,才会对如此理所当然的事视而不见。

至今念念不忘曾遭Fany瞒骗的我,怎会天真地相信别人能轻易忘怀我的错?

然後,另一种恐惧猛地把我逮住。

Shoo冷眼看着我失魂落魄,强忍三天後终於拉住我问:「你又捅出甚麽漏子来了?」

我本想摇头,却忍不住问:「星贤妄想为我作媒,都认为我该是时候另结新欢了麽?」

「你总不能一辈子沉溺悲伤。」她答得含蓄。

「那麽,」我更觉茫然,「Fany呢?」

「关於这一点,小王子,你早已无权过问。」

明明已是仲夏,我却感到浑身冰冷。

Shoo抱住我,「你怎会笨到这地步?」

「不,我有考虑过这一点,」我哑声道:「只没想到这一刻会来得如此快,如此痛。」

「只要他还在你心里,这一刻永远都会来得太快。」

「Shoo,别逗我笑,我不想哭。」我微弯着身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隔天Ryan寄来了一封电邮,说他正忙於准备期末考试,短期内不会再使用msn与我聊天。

我鼻头泛酸,可眼睛却乾涩得发痛。

「我可是要失去你了?」

「小王子,」回信两天後才寄达,依旧言简意赅,「是你不要我。」

Shoo看着我木然的脸叹气,十六却说:「要不忘记,要不把他夺回来,何必为难自己。」

「一定得选边站吗?」

「两头不到岸,一直站在钢索上,迟早粉身碎骨。」

Ryan在信上写道:「说得好。」

「我还可以回头吗?」

「关於这一点,也许由不得你。」

不是「可以」,不是「不可以」,他说由不得我。

要命的是,Ryan还附上一句:「明天开始就是期末考周,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不会登上互联网。」

期末考周?算算日子,现在才学期中吧?

「毕业班都会提早考试。」我大吃一惊,毕业不是明年的事吗?

「这个国家全是三年制的大学,你好歹也在这儿念了一年书,怎会不晓得?」

Ryan比我更惊愕,「小王子,你真教人放心不下。」

当天晚上,我再次梦到了那个女人,她拉住我的手,低声饮泣。

我迟疑地伸出手,轻轻碰触她脸上冰凉的泪,呻吟道:「你为我好,自己却不好。」

她仍旧落泪,却忽尔一笑,两手履在左胸上,「胖宝宝,我这里好。」

「大家都叫我小王子,讽刺我的愚昧无知。」「你永远是妈妈的小王子。」

「如今,」我顿了顿,扯开一个应该不会太好看的笑容,「光是你一人把我捧在手掌心已经不够了。」

醒来後,我脸上湿湿湿地,都是她的泪。

润亚的表弟打电话来,「我有两张今晚的优先场戏票,你看过後尝试下笔,也许会写出兴趣来。」

我心中一片麻木,只呆呆地问:「为甚麽一定要看优先场?」

「因为报章影评需赶在电影正式上映当天刊登。」

「我不擅长与时间赛跑。」

「优先场通常在公映前半个月举行,二百字的短稿随你爱怎麽逐字推敲都成。」

对方哈哈大笑,说:「今晚七时在皇室戏院见。」言讫随即搁下电话,不容我有拒绝的馀地。

我皱着眉头问Shoo:「现在流行这麽嚣张的追求法?」

她笑不拢嘴,答:「还有更猖獗的你没见过。」

Fany从来不会这样,虽然我一直依赖他主导生活,但他说话总不乏「请」、「谢谢」和「好吗」等词汇,听在耳内十分受用。

不过,我咬住牙想,反正Ryan让我尝试新事物,不去白不去。

我洗一把脸,手指随意把满头乱发耙顺便出门。

25

润亚的表弟早已等在戏院前,手里拿住本书看得十分专心,连我走到他身边都没察觉。

我闷声问:「你看上我甚麽?」

他一愣,抬头看到我随即展开笑容,「你习惯如此直接?」

「简单一点,坦白一点,对大家都比较好。」

「不会觉得没情趣吗?」

我一时语塞。

「星贤说你嗜美食,我知道这家戏院旁的餐厅十分有名。」

「除非心情低落,」我低下头笑,「否则我对食物的要求其实不高。」只是喜欢那个人带我遍尝各种风味的心思,喜欢他为我解说食物来历和烹调方法的专注。

「来,进场吧!」那是一出无聊到极点的笑片,平日用来打发时间还好,可我却越坐越累,终於缩起身子窝在不太舒适的椅子内埋头睡去。

完场时,还是润亚的表弟把我推醒的,他笑问:「饿了没?」

我有刹那的茫然,这对白好生耳熟。

「不,我要回家。」

「竟然让你沉闷得熟睡如死,我保证以後不会再找你了。」眼前人仍旧含笑,却是落寞的,「但至少陪我晚膳,最近我都一个人吃饭,食不知味。」

不是没有迟疑的,但我还是选择陪他一回。

那是一家俄罗斯餐厅,我点了传统的茄子牛扒串烧,听说羊扒其实才是最正宗的,Fany说过这道菜上桌前会浇上伏特加点火,而我喜欢看热闹。

润亚的表弟看着我点菜,没头没脑的说:「真可惜。」

「甚麽?」

「你不喜欢我。」

「你到底看上我甚麽?」我不耐地说。

「星贤说你虽然有点骄纵,但心地不错,而且品行尚算端正。」

「就为了这个?满街都是这样的人呀!」我皱眉,「一个广告灯箱跌下来,可以砸死好几个。」

他笑,「我虽寂寞,总不能随意追着个路人跑。」

我忽地心领神会,不禁瞪圆了眼。

「我的『前度』十分暴躁,生起气来便撕我的书。」

「Fany每回生气,就会把一张凶脸凑到我面前来,吓死人。」

我脱口答道:「书到底是死物,再买就有了。」

他轻轻掀起嘴角,「我也这麽想,所以一直纵容。然後有一天,他转移目标,一巴掌打到我面上来。」

小巫见大巫,我只能沉默。

「我一直觉得打耳光是天大的侮辱,而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接续而来。」我按住自己的左胸,「你这里也是空的。」

「当然不可能说忘就忘得了。」他一手撑住头,「其实人都有缺点,两个人相处难免要互相忍让,包容得了,便是有缘,不能忍耐,也是无可奈何。」

我将鲟鱼子酱伴着柠檬和碎蛋抹在俄式小饼Blinis上,明明色香味俱全,我却全然失去食欲,终於将这餐前小食通通推到同桌人面前。

「你的他又有甚麽缺点?」我只苦笑。

Fany最大的缺点,就是错爱一个小心眼又不懂珍惜的人。

饭後我与润亚的表弟在餐厅前分手,他朝我眨眨眼,说:「赶快把你的心找回来。」

我省起一直忽略的事,便问:「你叫甚麽名字?」

「何必问,反正对你而言没有意义。」

回到家,Shoo问我:「好玩吗?」

「我觉得被狠狠掴了一巴掌,最惨是罪有应得,不能呼冤哭喊。」

「你怎麽尽认识一些爱讲道理的朋友。」

「这个人不说道理,他给我讲血淋淋的故事。」

一旁的十六嗤笑出声,被我白了一眼,又若无其事的低下头看书。

我坐到她身旁,说:「十六姐姐,陪我去看影展可好?」

「我出钱不出力。」

於是我一个人回到那所不知能否称为母校的大学,在附设於图书馆的展览室内,找到摄影社一年一度举办的影展。

去年有十件展品的Fany,今年竟只挂出了一幅黑白照片。

镜头远距离地捕捉了唐人街灯会的色相百态,热闹的戏班台子,林林累累的灯箱招牌,连绵的杂货地摊,成群结队的悠路人。

照片的正中央,是一个蹲在路旁捞金鱼的男孩。

压缩在相纸上的脸孔明明只得一片指甲大小,但那落寞的表情却跃然纸上,骇得我当场倒抽了一口冷气。

可眼光,却半天无法移开。

往机场的路上,我一直紧紧地咬住唇。

惹了祸,可以找熙俊一力承担;伤心难过,有Shoo贴心抚慰;要寻乐子,总有十六愿意陪着癫狂。

我的不安早已被宠坏,受不了丁点委屈,总要抢尽身边人的关注和爱护才甘心。

而Fany虽然甚麽都不说,却不知在何时早已把我看透。

明知是个无底洞,还是愿意跃身而下麽?

真是笨。

笨到无可救药。

回到家我马上开启电脑,点开邮箱写道:「Fany,我们不要再玩这种无谓的游戏了。」是我不要你,是我放了你。

信寄出後,顺手把储存下来的电邮和msn程式通通删除。

你存心为我好,如今,就当是我偿还你的恩惠。

隔天醒来,我走到十六的房间敲门,说:「我需要到山区劳动。」她揉了揉惺忪睡眼,「有否想过你板得紧紧的憔悴面孔会吓到病人?他们大部份是小孩子,恶疾缠身已经够可怜了,怀着垂死挣扎的心情前来求救还得看脸色,你於心何忍。」

我一怔,随即发现差点受骗,「我是後援人员,病人不会看到我。」

十六竟还笑得出来,赞赏似地伸手在我头上拍了拍,说:「家里有二十个强大後盾,若连这儿你都待不住,天下之大亦不会有你容身之所,不如下定决心面对现实。」

出自她的口,肯定是歪理,但我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然後,十六终於说了真心话,「上次你一个人上山,熙俊第二天便在我面前捋下三根白发,大家都怪我没轻没重。」

我无法自制地笑出声来,笑到身子瘫软,抱住头委顿在地。

「怎麽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好像在刻意强调自己的自私与愚笨?」

我勉力抬起头,却无法看清十六的脸,「我有做过任何正确的事吗?」

「我认为至少有两件,其一,你在六岁那年写了一份好文章;其二,你有勇气愿意承认自己的笨。小王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26

Fany的回信,准确地在他期中考结束当天寄达。

他说:「小王子,我後天回国,请来接机。」

我坐在办公桌前眨了眨眼睛,回头问Shoo:「你看得懂这话是甚麽意思吗?」

「当然。」

「这个到底是Fany还是Ryan?」

「除了开头那两封电邮,从来就不是Ryan。」Shoo顿了顿,「他根本不会用msn。」

我又细细地把信读了两遍,「他回来干嘛?」Shoo只是笑。

「Ryan跟你说过甚麽?」

「听说Fany打工的杂志社决定在这儿开分公司,他自愿签约回来作开荒牛。」

酸麻的感觉从脚底直冲头皮,我呆呆地看住Shoo,问:「为甚麽?」

「我不关心,我没问。」

我低下头。

「你要去接机吗?」Shoo问。

「当然不。」点了点头,Shoo又利落地打起字来,「这篇的结局你认为是单纯的分手好,还是来个天灾人祸添点曲折好?」

「夸张不是像我俩的作风,这次的主角都太爱自己,两个人相处难免冲突,於是渐行渐远。」我闷声答。

「Brian,」Shoo头都没抬,「不要咬唇。」我一愣,才发觉自己死死地咬住牙关。

托住头想了半天,我回信问Fany:「你为甚麽回来?」

「当然是为了事业。」说不失望是骗人的,但我也吁了一口气。

「父母为了我们兄妹的前途,不惜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家园,我虽不是十分认同这做法,但还是感恩的。可惜此地近两年来经济环境极差,土生土长也不见得能安居乐业,家父不得不同意让我回国发展。」Fany难得地多话,回信也来得极快,我看得额外留神。

然後,不能成言。

他不爱回家,便以为他对家人没多少感情,原来不是。

难怪俗语说一样米养百样人。

「小王子,我在这儿念了半辈子的书,对故乡已无复记忆,也没有亲人可以依靠,你说过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友,请帮助我安定下来。」该刹那,我似被塞了满口黄莲,几乎没哽出泪来。

真是自挖坟墓。

「我怕力有不逮。」

「至少精神上支持我。」

我吸一口气,问:「你不再生我的气?」

「你太害怕,我能理解,决定体谅。」

身後的Shoo忽地轻轻一笑,叹道:「十六曾说温柔体贴的人注定吃苦,如今我真相信了。」

我不愿深思这话的底蕴,只回信说:「你让我再考虑考虑。」关掉电脑後,我用手撑住头发呆。

眼看着窗外天都黑了,我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好不容易挪动僵硬的手脚走到茶几旁斟水,却失手打翻杯子,洒了遍地的水。

「笨手笨脚。」Shoo把我推开,扯过抹布迅速地收拾残局。

「我没把握只做他的朋友。」Shoo只抬头望向挂钟,说:「该吃晚饭了。」

幸好胜浩不在家,文宇弄了一桌油香四溢的煲仔饭──北菇滑鸡、窝蛋牛肉、豉汁排骨、桂林肉饼、咸鱼肉片,还有红烧鲍翅和香妃鸡,我把自己一头埋入食物中。

十六笑嘻嘻地问:「我从店里带了七种口味的冰淇淋回来,你要吃吗?」「要。」这夜,我又梦到了母亲。

我握住她的手,问:「一年前他为甚麽不回来?」

「原谅需要太大勇气与太多感情,无论对你或对他而言都是。」

「我该怎麽办?」

女人微微一笑,「与其後悔一辈子,不如就赌这一把。」

我低头,良久,终於决定说真话:「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就是无法释怀。」

「你恨我吧?」眼泪无声地滑下,母亲说:「虽然恨不得忘了我,但却从未真心讨厌我吧?」

「但你的善意谎言只有一个,而Fany到今天仍然用他的方式对我好,欠下这许多许多,我怕自己一辈子都还不清。」

隔天醒来,依旧湿透了脸。

我马上开启电脑重新下载msn系统,抓住Fany问:「既没打算与我长相守,当初何必招惹我?」

「每次我问你是否有心事,你都顾左右而言他。」

「说重点。」

「Brian,是你没想过与我共度馀生,不愿与我分享你的世界。」

分明是黑白讲,我却哑口无言,灰头土脸地匆匆下线。

我在後园坐了一个上午,终於还是走进Shoo的房间工作。

她淡淡地说:「离交稿的日期还远着,你大可暂时停下来,慢慢想清楚。」

「我决定甚麽都不再想,」我掀起唇角勉强一笑,「刚刚我对着一丛玫瑰吼了五分钟,再想我就要疯了。」

Shoo咬了咬唇,终於还是没有说话。

「也许见着他的脸,我就会想出结论来。」晚上还是梦到了母亲。

这次她没有哭,我枕在她的腿上,她温柔地抚摸我的发。

醒来时,竟已是晌午过後。

我怔怔地坐在床上,半天无法回过神来。

然後,吃过一顿丰盛的午餐,我一个人出发到机场去。

没想到Fany的班机却一再延误,我茫然地看住入境大堂的时钟,一直告诉自己再等半个小时便回家去,但内心忐忑,双腿始终无法动弹。

不想让Shoo更担心,我只好打电话给十六,「我是否太高估自已?该不该再等下去?」

十六叹一口气,说:「Fany骗你一次,你也骗他一次,即使意难平,勉强算是打成平手。」

「甚麽意思?」

话才问出口,便听得有人在我身後说:「Brian。」我呆滞地回头,站在离我三步之遥处的,正是带着两个大行李箧的Fany。

他眼底有一层我所陌生的黑晕,虽然疲累,但并不憔悴。

我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仍旧觉得脑袋昏昏沉沉,便又更用力地再吸一口。

「小王子?」Fany缓缓地扯开一个温柔的笑容,站在原地对我展开了两臂。

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我已在他的怀里。

耳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你怎麽现在才回来?」始终还是在意。

「父母供书教学多年,不求回报,只盼我能顺利毕业,我若一意孤行,怕会遭天打雷劈。」Fany轻轻一笑,「再说,虽然很爱住在象牙塔的你,我却无法忍受自己成为你的负担。」暖暖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激起一阵酸酸麻麻的痹意,我只好把脸紧紧地偎进他的脖颈间。

「我还没有原谅你。」

「我给你的时间与空间已经够多了。」Shoo的声音忽地在我脑中响起:「小王子,享受他的好,有些事不必动用理智,原始的动物触觉就够了。」我深深地吸入一口气,让五内充斥着Fany温暖的气息。

「你要带我嚐遍珍馐百味。」

「好。」

「冬天让我用你的胸膛焐温双手。」

「好。」

「不许再偷拍我的照片。」

「好好好。」

「还有,即使会让我跟着难过,但当你痛苦时,请你告诉我。」

Fany忽然沉默,然後在我额上轻轻印下一吻,说:「小王子,下次离家出走,别去得太远。」

我迷惑地眯了眯眼,随即低笑起来。

算了,罪在吾身,是我甘愿在迷障中沉溺,都是我的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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