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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OGBTRU 当前章节:14707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8:49

藤真用手托着下巴,眼看又是昏昏欲睡。仙道忙跑过去顶他,一边轻声问:“他腿怎样了?”

藤真眼睛睁开一条缝:“骨折。昨天晚上刚被医生骂,说他旧伤未愈又添新的,大概要在这里住一两个月。”

“这样还好。”

藤真叹了口气:“就怕有后遗症。”

仙道一惊:“怎会?”

“大概风湿之类。”藤真有些烦躁的抓抓头发,“仙道,以后阴雨天帮忙注意些。最好少派给他任务。”

仙道反问:“怎么注意?等他自己跟我们说,只怕要等到他痛死。”

藤真一楞。仙道在一旁自言自语:“老是逞强,又任性……”,转过头对藤真挑挑眉头:“藤真,你早该骂骂他,宠得这么厉害,他还会听谁的话?”

藤真撇撇嘴,站起来对仙道说:“好吧,先把他接回来,再好好管教管教。”

两个人一起走到三楼的特护病房,隔着巨大的玻璃可以看见里面唯一的病床,床上的人静静睡着,流川就趴在床边上,点滴瓶在铁架上轻轻晃动。

藤真走进去,拍拍流川的头,小声叫他:“回床上去睡。”

流川把头往里埋了埋,又没了动静。

藤真接着说:“别吵醒了伯母,她要休息。”

流川立马站了起来,半眯着眼就要往外走,已经不记得自己手上还扎着针。藤真赶快把架子拿起来跟在他后面,向仙道使个眼色,叫他过来扶住流川。

三个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的下楼去了,仙道隐约觉得忘了什么事,直到把流川完全安顿好才突然扯住藤真:“不是说要教育的吗?”

藤真呵呵笑:“领导不是有安排吗?对待失足青年,得先用蜜糖,不得已时才能挥鞭子。”

仙道无所事事的在流川床边乱晃,藤真坐着削苹果,从头一次切到尾,苹果皮长长的卷着,很漂亮。

有人轻轻敲门,仙道从门口的窗眼上看过去,长发微卷,轮廓精致,身材高挑,是个美丽的护士。

仙道打开门朝她问声好,护士小姐也浅笑盈盈,跟着他走进病房,脚步轻柔。

藤真连忙站起身,从护士手里接过托盘,护士小姐微笑着说了声谢谢,转过头去对着流川轻轻叫:“四号床流川先生,换点滴瓶了。”

流川连眼睫毛也没动一下,藤真礼貌的笑了笑,正要提醒这位小姐不用这么温柔浪费时间,嘴巴张开了一半,护士小姐手一横止住他。

下一秒不知从哪里变出把扇子,啪一声甩在流川头上,左右开弓:“流川枫,快给我滚起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藤真半张着口愣在那里,仙道在一旁嘴角抽搐。

流川好不容易睁开半只眼,看到床边的身影,眼角一颤:“彩……彩子学姐……”

护士没理他,转过来对仙道和藤真笑:“嗨,我叫天野彩,你们可以叫我彩子,还没请教两位姓名?”

笑容甜美,话语温柔,只是此时多少有些让人觉得恐怖。藤真勉强挤出个笑:“藤真建司,是流川的朋友。”

仙道也走上去:“仙道彰,他上司。”抬手刷刷头发,笑出声来:“原来彩子和流川是旧识。”

流川在背后瞪他一眼,彩子转头看他,他马上低了头,仙道笑得不能自己。

彩子瞥着流川说:“那是,中学时就是他学姐,之后到医院来当护士,没料到又碰上了。真是有缘。”抬手敲了敲流川绑着石膏和绷带的左脚:“流川,上次你这只脚受伤,我已经好好照顾过你。真巧,这次由碰面了,呵,还是这只脚。”

流川眼角又是一颤。

彩子眼睛笑得弯弯的,温柔的伸出手:“来,流川,换针吧。”

流川乖乖伸了手。

彩子熟练的把针眼拔出来,从托盘里拿出新的点滴瓶挂上,把输液管调好了,在流川左手上涂了酒精,把针眼从手背的主血管里插进去。干净利索。

仙道感慨,美丽又能干的护士,真难得。

他看着流川,觉得他表情有点奇怪,那眼神怎么看都像是死里逃生出来的人。流川偏着头,刚要把手放下去,彩子突然把针一拔,对着流川耸耸肩:“哎呀,差错了。”

流川摇了摇头,示意没关系。他的手有些轻微的抖动。

彩子从盘子里的一堆针头里换了一个,重新打过。第二次不小心又插错了地方,第三次眼睛里突然进了沙子,第四次差点把针头插到手掌上去。

藤真呆在一边像在看恐怖电影,仙道只觉得神奈川的风果然厉害,隔着窗户也能把沙子吹进来。

流川手上已经四处青筋突现,他也没张嘴,就那么有点无可奈何的看着彩子。

彩子横他一眼,轻轻把针插好,手放平了,粘好固定胶布,点着流川额头说:“别瞪我,我就是故意的。”说着从藤真手里拿回托盘,往门外走,走几步又回头指着流川:“下次还见你躺在这里,我要在你手上插花!”

仙道摸着脸悄悄想,原来这就叫鞭子。

消防队的队员来看过一次流川,大家在医院里边瞎闹。樱木花道正叽哩咕噜吹得起劲,被来查房的彩子抓个正着,用左手拎着赶了出去,大家随便聊聊,见流川昏昏欲睡,安慰了几句也就走了。

还有工作。

藤真和仙道下班了之后会来看他,其余时间交给彩子。彩子似乎精通外交手段,金元和棒子用得恰到好处,流川哪里斗得过她,不出几天已经服服帖帖。

治疗因此有了好结果,半月之后,流川已经可以自己举着拐杖走路,不用整天卧床休息。

一月将末,阳光已经有了一丝暖意,灰色的天空里偶尔会透出点点蓝光。春天也快来了吧,仙道走在医院的碎石小路上想,看来今年不会下雪,最冷的时间已经过了。

他有些渴望下雪,像他十岁那年那样纯白的雪,没有杂质。大人们可以领着自己的孩子去雪天里打雪仗堆雪人,就像他父母曾经做过的。

可是神奈川的雪是少见的,这里并不是能经常看到雪的地方。

就算再下了雪又怎么样呢?已经不再是十年前的那场雪了。已经不再有会带着小孩去看雪的父母。总会变的。

仙道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坐在花园边的长椅上。他有着坚毅的脸,坚挺的鼻子,倔强的紧紧抿起来的嘴唇,光彩逼人的眼睛。他的头发是纯粹的黑色。

花坛里的花还是枯萎惨淡的黄着,树枝光秃秃的没有抽出嫩芽,草也惨白的成片倒塌。可是仙道觉得一切都是美丽的,焕发着生命的光彩。五彩缤纷。

他忍不住张口笑起来,藏在嘴里的名字也跟着笑声飘到天空里去。他大声的叫:“流川。”

四周的人都好奇的望他。流川也听到了,抬起头皱皱眉,嫌他太吵。仙道也不解释,事实上,这是没原因可说的。

没来由的兴奋和快乐。

他自顾自的坐下来,聊些有的没的。流川没理他,一只脚搁在椅子上,抱肘把脑袋横在上面,眼睛半眯着看向远方。

仙道不知道远方在哪里,于是也学他眯起眼,什么都还没看清楚,流川就把他扯起来了,斜着脑袋问他:“喂,一起去四楼吧。”

仙道想爬楼有益于健康呀,那就去吧。于是两人又往四楼走,流川妈妈度过了危险期,转到四楼的普通病房里,一个人一间。仙道去看过她,美丽端淑的女性,脸上总挂着浅浅的笑。但是,是冷淡的,仙道想,果然母子。

流川的妈妈正半躺在床上看书,见两人进来,就要坐起身说话。流川敲着拐杖走过去,砰砰直响,把床边的枕头抽出来,垫在他妈背后。横竖摆弄好了,轻声问:“舒服吗?”

他妈妈点点头,笑着拉住他手:“脚还没好,又乱跑,当心彩子小姐训你。”

流川闪闪眼睛,小声说:“我不怕,有人挡着。”像只得了便宜的小狐狸。

流川妈妈转过头来向仙道问好:“仙道君,请坐。”

流川四处张望,没找到椅子。想出去找一把,又舍不得把他妈的手松开。左右想了好久,还是小小的叫了一声:“仙道。”

仙道老早就等着:“呐,流川,需要人帮忙要先说‘请你’。”

流川的手紧了紧,别过头嘟哝:“爱搬不搬。”

仙道忍不住笑出声来,哼着歌到走廊上扛进去两把椅子。

两把四人坐的长椅。

流川抿着嘴巴没说话,心里小声的哼了句,猪也没你占的地方多。

在母子这层关系前,流川轻易的卸下他的寡言和冷淡,他不多话,但是,变成了一个仙道不识的流川。如此柔顺。

但是还有一点是没有改变的。不过半个小时,流川已经眯起了眼。

他困了。

流川妈妈轻轻拍他,说:“下去再睡,流川,不要感冒。”

流川点点头,站起来说:“再见,妈妈。”歪歪斜斜的往外走。

仙道要跟上去,流川妈妈开口叫住他:“仙道君,一起说说话吧。”

仙道于是站定,一脸微笑。

流川妈妈向他招招手:“过来些可以吗,不介意的话。”

仙道疑惑的走近。她笑着解释:“只是想看看仙道君的样子。站太远的话,没办法看清楚。”

仙道呵呵笑:“伯母,我皱纹是很多的。”

流川妈妈静静看他,看得很仔细,仙道有些尴尬的笑。她仿佛发觉了,笑着说:“果然帅气,可惜我一双老花眼,还是看不清楚。”

“咦?”

流川妈妈又笑:“以前是当护士的,偶尔会看一些医学方面的书。”指指自己的头:“是这里的问题。脑部神经受压迫了,先是运动神经,现在是视神经,不久大概是呼吸系统……”

她说得很平淡,仙道有些不知所措:“伯母,请相信医生。”

流川妈妈摇摇头,“仙道君,我并不担心自己,只是流川,我希望在那之后,能托您照顾。”

仙道有些疑惑:“我吗?”

“嗯,”她看着仙道,眼里满是笑意,“今天真令我惊讶,他请你帮忙,还在撒娇,”流川妈妈幸福的笑起来,“就像个小孩子。”

爱搬不搬吗?仙道也忍不住要笑:“小孩子总是那么可爱。”

流川妈妈叹了口气:“他不是那么接受别人的帮助,也许是,害怕习惯牵着别人的手,却又被那个人甩开。”

仙道静静坐着。

“他爸爸说要去美国的时候,他过去拉他的手,每次都被甩到地上。拉一次,甩一次。很残忍吧,还只是个小孩子。”

她不再笑,目光平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爸爸一直这么固执,不肯放弃。”转过头说:“把篮球看得比命还重要,心里哪有空的地方。有千金小姐无偿资助,那么离个婚又有什么要紧。”

藤真也这样说流川,是遗传吧。但是还是不同的,流川决不会向别人弯腰。

“从那之后他就不再对别人要什么要求,明明是个小孩子,却要装成大人的样子。拼命打球,想到美国去找他爸爸。”她闭上眼睛:“他以为我想见他。其实,早就过去了,当初我没有拦他,现在也没有必要后悔。毕竟坚持不同,他要他的篮球,我能要的,也就剩这最后一点自尊。”

仙道张了张口,没能说话。流川妈妈不需要别人的安慰,她已经足够坚强。

“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在他爸爸面前是,现在又是。”她无奈的敲敲没有知觉的腿。“什么也不能给,只能看着他为我跑来跑去,明明自己知道结果,却不想告诉他。仙道君,他失去的东西已经太多。”

仙道突然笑了:“伯母,他不会失去的。”指指自己胸口,“所有的,都在这里留着。”

流川妈妈一征,也浅浅笑了。顿了顿对仙道说:“仙道君,有空也教教小枫吧。”

“嗯?”

“教他如何张开嘴去笑,像你一样,开开心心的笑。”说完又轻轻笑出声来。

这次是真的在笑,纯粹的灿烂的笑容,没有遗憾或苦涩,如春天般温暖。

像盛开的花朵,让人迷离了眼。

淡漠的不代表忘记,放下的也不是不珍惜。只是换一种方式而已。

换一个面孔,我还是在这里。

流川出院了,原先租的房子在火灾后已经不能再住,赤木安排他住进宿舍,刚好剩最后一间,408,同樱木合住。鉴于他母亲的特殊情况,队长决定在新宿舍里单独拨给他一套房,他可以和他妈住在一起,不与人合住。

但是,新宿舍还在建设中。

大家不动声色,心里都在默默感叹,这真是火星撞地球。

出院那天仙道和藤真都有工作,叫休假的三井去接他,三井爽快的答应了,跟流川联络好就晃晃悠悠的往医院赶。

209病房的其他病人早出了院,三井晃进去的时候流川正在受训,美丽的护士彩子小姐一手拿一把铁扇在吆喝:“腿给我注意点!”

流川乖乖点头。

“不许玩命!”

“不许老在火里乱跑!”

“不许死鸭子嘴硬!”

流川低眉顺眼像个小媳妇,三井忍笑快到抽筋,终于发扬风格走过去把流川救了出来,等和美女侃完,流川也收拾好了。三井道声拜拜就提脚往外走,流川拎着包走到彩子面前,认真的看着她:“学姐,帮我照顾点我妈。”

彩子叹口气,语气柔下来,踮起脚拍拍他肩膀:“当然,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安心做你的事,顾着你自己。你妈就是担心你。”

流川点了下头:“我知道。我会每天来看她。”

两人走出来的时候三井靠在墙边玩烟盒,听见门开,把烟盒塞进裤袋里,要从流川手上接行李包。

彩子突然横在中间,“喂,三井,医院里不可以吸烟。”

三井苦笑着把烟盒递过去:“彩子,你已经吃过十几盒,干嘛还来跟我抢?这种东西吃多了发胖。”

彩子表情严肃,从里面抽出巧克力棒来叼上:“三井,既然戒烟,就要戒得彻底,我是怕你睹物思情,旧瘾重发。”把巧克力棒含在嘴里嚼几下,又把烟盒晃了晃:“再说,你拿着烟盒四处乱晃,医院领导很容易误会我们工作失职。”

三井连连求饶,痛悔自己戒烟力度不够,没烟抽就想拿烟盒来安慰自己。彩子满意的听他做了报告,昂着头走了,临末又给三井来一句:“三井,最近财政状况不太好?”

“嗯?”

“下次不要买这种劣质商品。一根根像柴棍似的。”

走在路上三井还没太能缓过神来,流川在后边愁眉苦脸的跟着。一声不响。

三井回头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捅他:“小孩,有话就问,别憋着。”

流川皱着眉头没说话。

三井一边放慢脚步一边自言自语:“我为什么会认识彩子呢?因为我上个月也在这个医院里,刚好她是负责那个病房的护士。”

流川走上去问:“你受伤了?”他觉得奇怪,上次三井有来看他,整个人还是好好的。

三井哈哈的笑:“不是我,是木暮。他受伤了,在这里住了十天,我照顾他。”

流川一脸疑问,没人告诉过他这件事。

“上次我去看你有跟你说,不过你睡得太死,只怕没听见一个字。”流川把头凑低了一点,三井没注意到他在发窘,自顾自说着:“喂,你不知道,上次还真是危险,我好不容易才把他从四楼给拽出来……”

三井一直在笑,微笑,大笑,傻笑,变换的速度让流川瞠目结舌。他停不下来。

流川心想三井是不是烧坏了,木暮出事他开心个什么劲?想着暗暗摇头,白痴已经够多,何必再来一个。

晚上和仙道藤真一起去买东西,拿回来随便搁好,藤真仙道帮忙铺了床单弄好棉被,和樱木打声招呼。家就算搬好了。

新买的东西都整洁漂亮,可惜寿命太短,碰到两半大小孩三小时一大架五小时一小架,每天都死伤无数。

流川搬回来第五天早上,还是清晨,仙道迷迷糊糊又听见隔壁噼哩啪啦响起来,不多久没了声音,仙道掰着指头算了下,比昨天早上少摔了一样,心想还好,有进步。翻个身又要睡过去。

过一阵有人来敲门,仙道磨磨蹭蹭把门打开半条缝,看见樱木抱了条枕头瑟瑟站在风里。

门一开,他又狠狠颤一下,嘿嘿笑两声:“仙道,借个地方。”

仙道把他让进来,挠挠头发:“今天又是因为什么?”

樱木满腹怨言:“不就是走错房钻到他床上去了吗?那只死狐狸,这么冷的天,本天才刚上完厕所,当然会犯点小错误嘛。”

仙道正往房里走,听了以后又停下来,想想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不如……”

樱木把自己扔沙发上:“不如什么?”

“换房间啊。”

樱木一听蹦起来:“神啊。可是,谁受得了那只死狐狸的臭脾气?”

仙道打个和前,说得含糊:“不用想,藤真。”

樱木听了大受鼓舞,困意也全消,忙着和仙道讨论搬迁事宜。

仙道一边捅他一边笑:“樱木,那我们以后就是室友了。”

樱木两排白牙直晃:“没想到刺猬头你还是个好人。”

仙道故作神秘:“以后我还会好好帮你。”

樱木眨巴眼,没怎么明白。

“呐,我是副队长,有什么任务,一定最先找你。有什么要求,一定最先下达给你。你放心,给你的任务一定是最重最光荣的,让你身先士卒。”

樱木有些发愣。

仙道继续晃脑袋:“为了让我们两个步调配合,我会让你的休假日减少一到两个月。你知道我的工作量比较大,那么宿舍内的清洁工作就交给你了。藤真以前做得很好,希望你也能继续发扬。”

说完喘口气要跟樱木握手,樱木悄悄把手藏到背后,小声笑着说:“队长,我看我还是考虑考虑吧。”

“当然是你自己做主,好好考虑吧。”仙道对着他笑得很灿烂,说完往房间走,边走边哼歌。声音抑扬顿挫,让樱木有些发抖。

他不想和藤真闹翻,仙道笑着想,但是,对不起,藤真,我也有自己想要的。

当天樱木花道就向队长赤木提交了住房申请,407与408四人互换。他很执着的要求与藤真合住,理由是小时候被刺猬扎过,现在看到刺猬样的东西会发抖。

仙道想,大概也只有樱木才想得出这种理由。

赤木被他坚韧不拔的劝说磨去了耐性,找来四人商量,藤真若有所思的看看仙道,流川昏昏欲睡,两人小弧度的一点头,流川就被樱木扔到了隔壁。

从此宿舍恢复了安静。

流川每天去医院,和仙道在宿舍碰面的时间不多,碰到了也就点点头招呼,再各自做自己的事。仙道会做晚餐,按藤真以前说的材料买,自己吃完把剩下的放进冰箱里,早上起来再检查。

那些菜大多时候会解决掉,装菜的盘子也会洗好,整整齐齐放在冰箱最底下一格。

有时候晚上会和流川一起看NBA,看到精彩的比赛两人都聚精会神,看到蹩脚的流川就会直接在沙发上睡过去。然后仙道叫醒他,两人东倒西歪的回各自房间。

很快过了一星期,玫瑰泛滥在街头,情人节来了。

还是照常训练,巡逻,接到火警电话去灭火,上班下班。

下班后流川去了医院,仙道一个人回到宿舍里,觉得空荡荡的屋子有点闷人,于是跑到其他宿舍揪来一群单身汉,一起出去闹一场。

樱木本来死活不要,想去找消防队对面的晴子小姐共度良宵,后来听说是仙道生日,也就跟着一帮人嘻嘻哈哈走了。

去吃了一顿饭,到KTV唱几首歌,一堆人摇回来时已经深夜十二点。街头散落着玫瑰的花瓣,有人失恋有人甜蜜,一首首叫做爱情的歌,温和的唱下去。

仙道在门口和他们道别,悉悉窣窣开了门,把客厅的灯拧开,不由一愣。

流川蜷着身子睡在沙发上,怀里不知抱着什么东西,浏海覆在脸上,随着呼吸一荡一荡。

仙道撇开嘴笑了笑,把主灯关了,只留下壁灯,小心的走到房里,拿过一床被子盖到他身上,走到墙角把暖气调到最大。

房间里不一会就温暖如春,仙道舒口气,脱下大衣往房里走。

突然有一个凉凉的声音在背后叫他:“哎,仙道。”

仙道转过头,流川的眼睛在长长的刘海下有些模糊,灯光柔和。

他没有动,流川走过来,把怀里的东西塞到他手上,“送你的。”

篮球。

仙道小心拿着,歪着嘴笑:“当展览品啊。”

流川撇撇嘴,指着仙道房里一墙的篮球海报,:“别跟我说你不会打。”

仙道嘴角翘得更高:“一个人怎么打呢?”

流川鼻孔哼一声,“你不是人?”

仙道一时没了话,心想不能随便和流川斗嘴,省得连骨头都被一起吃掉。

有了篮球当然要打,仙道下班后很有默契的和流川一起去医院,在回来的路上一对一。

开始打的时候流川有些惊讶,仙道的球技让他吃惊。仙道不动声色,心里开心得很,想想六年的篮球总算没白打,联赛的全国亚军也不是白拿的。

流川向来不肯认输,输一次就要百倍的讨回来,仙道也乐得锻炼身体。一来一往间,已冬去春来。

世界开始色彩鲜艳,抬头有蔚蓝的天空。

流川低身运球,仙道把腰座低,张开双臂防守,盯住流川的眼睛。流川的手往右边稍稍张一点,眼睛却往左边瞟过去。仙道直觉性的重心左移,流川从右边突破。回身追赶,挡住射球路线,流川换左手,伸屈,上篮,进。

两个人都微微喘气,流川擦擦额头上的汗,“13:12”。

眼睛在笑。

仙道走过去拍拍他,发现他肩膀有些抖,于是大声笑:“知道你赢了一球。流川,我现在心灰意冷,手脚也没力,不如休息调整再来过?”

流川点点头,走到场外的长椅边,回身丢给仙道一瓶水,转头看见了什么,大步走过去。

远处一个朦胧的身影,仙道看他走近,原来是藤真。

大概是路过的样子,手里提着一包东西。看见流川走过来,笑着说:“流川,今天我做大餐,回去一起吃吧。”又招手叫仙道过去:“仙道也一起。”

流川有些犹豫,看起来是要同意。

仙道跑过去搭住他肩膀,“藤真,比赛还没完。不如你等等,让我们先打完?”

藤真有些惊讶,一向随便的仙道,坚持要做完一件事。

仙道把球立在食指上转得飞快,转头看流川:“还要打吗?”

流川想了想,犹豫着没说话。

藤真摆了摆手,“并不是什么大事,顺便而已,反正住在一起,以后再聚吧。”向他们挥挥手走了。

他知道流川的眼睛一直看着篮球,他没想让他为难。

天色渐黑的时候仙道和流川回去宿舍,仙道在前面走着,走到四楼看见藤真靠在墙边,转头轻轻对有些犯困的流川说:“先进去,冲个澡。我一会回来。”

流川点点头,对着藤真摆摆手,呵欠连连的进去了。

仙道和藤真一同走下楼去,找到草坪旁边的一张长椅坐下。风一吹,藤真的声音就跟着冷风传过来:“你……”

没了下文。

仙道笑得有点无奈:“藤真,我好像也中了毒。”

藤真半晌没说话,过很久站起来,走道仙道面前对他说:“你对他不好,我毙了你。”

他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光,仙道有些疑惑:“藤真,我以为你至少会阻止我。”

藤真摇了摇头,“仙道,我没有资格。就算我想阻止你,你也不会停的。”

他抬起头接着说:“我比不上你,我会怕,仙道,我给不了的东西你能给他。”

“但是,”他严肃起来,“你确定自己是认真的吗?”

仙道偏过头想了想,“我不知道,藤真,我不知道怎样叫认真,我以为感情本来就只能认真的。”站起来抖抖脚:“不认真的话,怎么会出现呢。”

藤真弯起嘴角笑了,笑得很开心:“仙道,长路漫漫,你要走好。”

仙道也笑着说:“就这样吧。就像现在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起码每一秒都全心全意的快乐。以后的事,就由它吧。

两个人嘻嘻哈哈往回走,走到半路藤真突然眨眨眼睛,“仙道,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中的毒吗?”

仙道扯半天头发:“不知道啊。莫名其妙的。”

藤真说:“我早知道了。过年那场火的时候。”

“那么早?”

藤真停下来:“那时候你让三井上去,拦了流川,还霸道得很。”向着仙道歪了歪嘴,“你害怕,你担心他。真露骨。”

仙道叫冤:“不是你叫我去拦的吗?”

藤真怪笑:“你还真扯,我第一个字还没喊出来,你就跑了一米远。仙道,你的身体叛变了。”

仙道苦笑,病毒袭击的太快,他的防护措施一无是处。

回过神藤真已经提脚要走,仙道冲着他的背影喊:“藤真,你不后悔吧?”

藤真转过头来冲他一扬眉,“你说呢?”

既然已经挣扎过思考过,既然已经把自己的心拿着翻来覆去审视过,既然有了自己的坚持,那么,即使心痛,即使苦闷,也不会后悔。

能给你的幸福,我毫无保留,不能由我给你的幸福,请你自由的去寻找。连自己都觉得勉强的幸福,我何必要塞给你。

就这样。

四月的某一天,春风和煦美好,空气清新而舒畅,走在路上的人们面带笑容,脚步轻松。

是一个好日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找你散步

我不是想诉苦

我只是怕孤独

五月中旬,原本有些燥热的天气开始转冷,阴雨绵绵,阳光不见了踪影。是初夏的梅雨季节。

消防队的工作如同往年一样有所减少,一帮人都闲散下来,有时做室内训练,有时在宿舍等任务,嘻嘻哈哈,四处闲晃。

篮球场有了积水,仙道和流川也就暂时停了每天的一对一。流川妈妈的病在阴雨天需要多加注意,流川因此开始长时间的呆在医院里。

天空总是阴灰压抑,颤颤巍巍像要从头到尾砸下来。湿重的空气粘滞在四周,怎么也挥散不去。

有一天晚上仙道起来喝水,水倒到一半突然听到流川房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相撞的声音。仙道有点奇怪,流川一向在睡觉时全心全意。

他把水杯放在旁边,悄悄过去敲流川的门。

没有反应,仙道准备离开时又传来一声闷响,似乎还有一声轻微的呻吟。

他有些不放心,转了转门锁,发现流川没有锁门,于是悄悄把门打开一点。

客厅里昏黄的灯光照进去,刚好可以照见流川的床,往里走一点,就看见流川弓身对着墙,手捏住左腿的膝盖,左右翻转,然后用力把膝盖磕到墙上。

骨头和墙壁撞到一起,发出刺耳的响声。撞得这么狠,连仙道的身体都开始觉得痛。可是,流川没吭声。

仙道闪身进去,用背把门抵上,房间里又是一片黑暗。

他听见轻轻的喘气声,顺着声音摸过去,就摸到流川的床,今晚没有月亮,光太暗,在夜色里只能看到流川模糊的身影。

仙道轻轻把右手覆上他的膝盖,流川狠狠的颤了一下。他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左手伸长了去摸流川的额头,湿湿的,一层层都是冷汗。

流川的腿因为抽筋而紧绷,膝盖的疼痛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像千万只蚂蚁躲在肌肉里翻腾啃咬,疼痛一点点渗透到每个细胞,人的身体无法抗拒。流川只能自己强加痛苦来缓解身体里疼痛的感觉,这种做法就像头痛的人往往忍不住敲自己的头,不是自虐,只是想让自己早些麻木而已。

仙道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犯疼,他已经花很多时间来注意,可是流川好像花了更多时间来让一切正常。他把自己的伤口藏在最深处,这么固执,情愿伤害自己。

他莫名的有些生气。

在黑暗中呆久了,逐渐习惯这样的光线,他已经可以清楚的看见流川的脸,坚毅而瘦削的,苍白的脸。眉头紧皱,眼睛紧紧闭着。

仙道叹口气,轻轻按摩流川的膝盖:“痛吗?”

流川抿着嘴一声不吭,指甲要掐到肉里去。

仙道一手撑住床沿,居高临下的看他,手不紧不慢的捏揉着,把头凑低一点,缓缓说:“流川。”

平静的温柔的语调。

“痛的话便说吧。”

然后他看见流川的眉头慢慢散开,一直紧绷的身体也舒缓下来。他听见他长长的舒了口气,凉凉的声音隔着粘稠的空气传到他耳朵里。

他听见他在说:“我很痛啊,爸爸。”

仙道一愣,拉过流川已经松开的手,手心里满是汗水。仙道把它握紧些,说:“我知道,流川,我在。好好睡吧。”

流川的呼吸渐渐均匀,仙道小心的把手抽出来,弯腰捡起早被丢在地上的毛毯,仔细给流川盖上,盖好了又把他散乱在脸上的浏海拨到脑后,然后轻轻走出去。

手碰到门把的时候听到身后的人轻声喃喃:“谢谢你,仙道。”

仙道把门合上,在门口站了会儿,觉得夜晚的空气清新美好,有香甜的味道。

过两天仙道说要和流川一起去医院探病,还早早备好了花,流川没说什么,也就同意了。结果到了医院立马被仙道拽到了骨科,让医生从上到下检查过,开完一大堆止痛药消炎药,才跑到四楼去看流川妈妈。

这几天天气稍冷,流川妈妈有些感冒,但精神还很好,拉住仙道讲流川小时候的糗事。仙道听完笑得欲罢不能,流川在旁边只能干瞪眼。

彩子隔一段时间就会进来换点滴,帮流川妈妈量体温,走时不忘嘱咐流川不能逗留太久,要让他妈好好休息。流川原本有些不情不愿,但看到他妈面色有些疲倦,就拉着仙道要回去。

走之前到床边拉住他妈的手,小声说:“明天再来看你。”

流川妈妈笑着点点头,见流川还恋恋不舍,就推他说:“回去吧,又不是再见不到。”

流川眼睛眨了眨,抬脚往门外走。

仙道也站起来,向流川妈妈挥手说:“伯母,隔天再来看你。”

流川妈妈小声笑:“仙道君,你会魔术哦。”

仙道又扯头发,还是没懂。

“刚才吓我一跳呢,他在笑呢,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

仙道瞪大了眼,“他有笑吗?”

流川妈妈点头:“还很开心呀。”

仙道后悔莫及:“我怎么就没看到?”

流川妈妈提醒他:“下次探病,记得要坐在床头,别缩在床尾。有人会用背笑的吗?”

仙道傻笑着揉揉头发:“我哪里是老师?流川他啊,无师自通。”

流川妈妈突然直起身:“不管怎样,这样的小枫,总算可以让我放心了。”对着仙道深深一揖:“仙道君,多谢你。”

仙道受宠若惊,连连回礼,匆忙的推开门走出来,他不能再留在那里,那种气氛让他害怕。

仿佛是压上生命的嘱托。

仙道甩甩头想把这种奇怪的感觉甩开,转身看见流川拿着伞站在走廊的尽头,水柱沿着伞面一点一点往下滴,消失在空气里。

这么长的走廊,只有他一个人在那里。

仙道胸口有些发疼,大步走过去,和他一起下了楼,撑伞走进雨里。

第二天雨下得很大,仙道让流川先在宿舍吃晚餐,吃完再同他一起去医院,流川想想答应了,要跑去厨房帮仙道的忙,却被赶回客厅里。

仙道在厨房弄得热火朝天,突然听到电话嘟嘟的响,接着流川接了电话,没过几秒就听见砰的一声门响,仙道擦干手跑出去,客厅里已经空无一人。

房门开着,电话还没来得及挂上,听筒掉在半空中,颤抖着左右摇晃。

仙道走过去把它拿起来贴在耳边,只听见接连不断的忙音。

他抬头往门边看,深蓝和淡蓝的两把伞静静躺在那里,流川甚至没撑伞出去。

仙道试着平静自己,走回厨房去继续做菜。他不能贸然跑出去找他,不管发生什么事,流川最后一定会回来的。那么先把晚饭做好,然后等他回来。

他不能让他回来的时候孤单一人。

仙道把做好的菜摆到桌子上,自己坐在旁边等。想了想除公事以外与流川有关的事,只可能是篮球和医院,那么伯母的病……他没有想下去,有些逃避的味道。

流川妈妈隐约的给了他这种预感,就在昨天。

他站起身把仍然敞开的门关上,拨了一个号码,是彩子的。

没人接。

他命令自己坐下来,看一眼挂在墙上的壁钟,19:00。还不晚,不会出什么事的,先等等吧。

再抬头看时时针已移进一格,仙道走到厨房去把菜重新热一热,回来时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盘子。

他没收拾,还是回到沙发上坐下。

秒针扯着分针转,嘀嘀嗒嗒,仙道想站起来喝杯水,结果不小心把玻璃杯拂到了地上。

他一边走绕过去一边嘟哝,流川,别告诉我是乔丹来办签名会,我真的会揍你。

已经21:00,没有理由再等下去。

仙道再拨彩子的号码,一直没人来接,他正准备把话筒放下,那边传来话筒拿起的声音。

仙道连忙问:“彩子吗?”

没人说话,只听见依稀的沙沙声。仙道加大了声音:“说话啊。”

突然就有低沉的哭声传来,压抑的,让人几乎透不过气。

仙道有些慌:“到底怎么了,彩子?”

没人回答。哭声断断续续,停不下来。

仙道用尽量轻缓的语气说:“彩子,我马上过来,你不要走开,到医院门口来等我,叫流川一起。”

说完挂上电话,抄起外套和雨伞往门外走。他已经确信是什么事,再也不能等下去了。

到医院的时候看见彩子站在雨里,浑身湿了。仙道赶快把伞撑倒她头上,左右一看,没见流川。

他试着问彩子:“伯母她……”

彩子抬起头看她,脸色已经很平静:“仙道,伯母她过逝了。急性肺炎引起的并发症……”她抹抹脸,擦干脸颊的水渍:“我们真没用啊,什么方法都用过了,不行,只能看着她睡过去。”

刚擦干的脸又已经湿透。

她脸上的表情不知是笑是哭:“今天还在一起说流川,突然就咳出了血。我只能手忙脚乱,什么办法都没有……仙道,是我没用,我没有好好照顾她,我答应了流川,可是……”

再也说不下去。

仙道扶住她的肩膀:“彩子,不是你的错。流川知道,伯母也知道……”

彩子不说话,仙道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一点,慢慢问她:“流川呢?”

彩子终于开了口:“在走廊。我带你去。”

两个人一起走进急诊大楼,仙道在稀疏的人流里张望,从大门一直走到走廊底。

但是,没有。没有找到流川。

他有些慌,把伞塞给彩子,抬脚就往外面走。彩子突然扯住他:“让我一起去。”

仙道摇了摇头:“你在这里等。如果他回来了,通知我。”

彩子没来得及说话,仙道已经走远了。

仙道要回去宿舍,除了那里,他想不到流川有别处可去。这个时候已经很晚,在医院门外等了很久没找到车,他于是收起伞,拔腿往宿舍方向跑。

路过篮球场时他突然停下来,篮球场破旧的铁门半开着,在风里摇摆,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努力使自己的呼吸平缓下来,推开门走进去,踏过积水的球场,左边的草坪尽头有一条小长椅。他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是流川,他抱膝蜷在长椅上,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全身都已经湿透。

仙道看不到他的脸。

他走过去,轻轻拍他:“流川。”

流川的肩膀有些抖,听到叫声,慢慢抬起了头。可是他看不见仙道,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没有焦点。

雨噼啪的打在伞沿上,仙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视线模糊,甚至看不清楚流川的脸。他走过去把伞撑在流川头上,撇着嘴角说:“你看,这么大的雨,不打伞,脸都淋湿了。”

他伸出手帮流川把脸上的水擦干,擦干的地方马上又被浸得更湿。

他想要再擦过,流川拦住了他的手,仙道停下来问他:“你觉得伤心吗?”

伤心的话,告诉我。

流川摇头说:“我不伤心。”把头低下去,又重复:“仙道,我不伤心。”

说得这样无力。

仙道蹲下来,强迫流川看他的脸,“我知道,流川,伯母只是睡着了,醒了之后,还是在你身边看着你。她只是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流川低头看他:“仙道,是我让她累了吗?她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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