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在办公室徘徊了无数个来回之后,我决定去找他。除了找他,我想不出其他的办法。可是面对那个人对我来说也是件很困难的事情。我们有七八年没有见过面了吧。我对他的记忆还只停留在高中阶段,不知道他还是不是和那时侯一样——招摇的金黄色头发总是很乱,戴着唇钉的嘴巴习惯的保持着一个嘲笑的弧度……
两旁的景物飞快的演变,新干线上的我望向窗外,眼神没有焦点。车窗的玻璃反射着我自己沉思的影子,一会儿我的影子变成了信也,浑身是伤的信也,浓妆的信也,还在源氏工作的信也,大学生时代的信也,坐在教室窗台上感受樱花气息的信也。时光倒流,一会儿信也的样子又被那家伙的样子取代了,记忆也随之回到了高中时代……那是毕业前夕……
“敏,决定去早稻田大学了?”
“啊,是的,父母之命啊。京呢?决定学校了吗?”
“我不读大学……”
“可是……”京的成绩并不差虽然外表看上去像个坏学生。
“我要回京都。老爸前不久挂掉了。”提到父亲,京的话使我诧异,不仅是用词和态度,他第一次提到他的家人。
“什么时候的事情,当时怎么没有马上回家呢?”我对他的家庭的认识和猜测还停留在一个很模糊的阶段,那时候。我一直以来都以为京独自来东京上高中是因为他的逆反心理比一般人强,才会做出这类惊天动地的行为。
说起来很惭愧呀,我对这个高中三年的好友的了解,只是停留在他的爱好和性格方面,对他的身家背景我是一无所知。他不说的事情我从不问。这是我的习惯,但这个习惯我只在他的身上应用,因为……因为……
毕业后我一直联系不上他。偶尔会收到他的电邮,有时候在一些特别的日子里,比如我的生日、圣诞,剩下的则很随意。每封信都很短,每次都用不同的邮箱,每次电邮上都写着这样的话:敏,我好怀念高中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好怀念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我想你。
我开始也会回给他,但我很怀疑他是不是能收到,明明上次我写过的东西,他下一次来信时还会问。后来索性不回信了,每次都只发个贺卡过去。
得知他成了关西地区的老大,也是大学毕业之后的事情。偶然在报纸上看到的关于关西黑帮纷争的分析,里面提到了他老爸的死,和他的继承。我当时完全是猜测,因为一切都太巧合了,他们的姓氏,他父亲的死亡时间,他的年龄和继承时间,都和我们高中毕业的时间很吻合。时间地点人物姓氏惊人的巧合,再加上京给我的信中从来不提他的工作,我隐隐的感觉,我的猜测可能就是事实。
做生意嘛,会认识各种各样的人,我通过关系网中警界的力量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当京后来又发电邮给我的时候,我要他电话联系我,说有很急的事情商量。没想到,刚按下确定键,电话就打了过来。
“京,其实我没有事。我只想证实一下,你是否还活着。”
“你知道了?敏,我那时候不想连累你才什么都没对你说。你知道的,有些事情是身不由己。”
“不要解释了,我知道。我只是担心你而已,要活着,做你们这行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活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我会的。”
这个时候电话那头有个人急促的喊,“老大,快挂掉,30秒马上到了。”
30秒是电话被监听但又查不到信号来源的界限,超过30秒就等于暴露了行踪。
我首先挂掉了电话,我们还没来得及说再见。
之后,京仍然不定期的发电邮给我,内容变化不大,只是他曾提到,如果遇到“道”上的麻烦,随时找他。
这次,我为了信也的事情去找他,纯粹是不得已。有的时候会觉得无法面对他,虽然他从没有表白,我也没捅破窗户纸去拒绝,但我明白他对我的情谊不仅仅是单纯的朋友关系。
京,他是个了解我的人,从他没有表白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来。我只希望他有一天可以把他对我的那种感觉淡化成友谊。
“你……”我指着他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不是说有人会来接我的吗?”
“我,不是人吗?”京没变,连衣着的风格都没变,还是破洞的牛仔裤,T恤,球鞋。
“这样走在大街上,没有关系吗?”光天化日之下,没遮没掩没化装的走在街上,对一个黑帮老大来说无疑是给仇家和警察创造机会。
京挑了挑眉毛,“放心好啦,不会死在你面前的。啊,我们有七年没见了吧,你也难得来一次京都,我们好好转转吧。”
“我来是有事情求你……”
“我说过你的事情我都会尽力,不要想这些了,陪我尽情放松一天吧!”京的孩子气发作了,可是我真的无法不去想信也的事情而在这里游玩。可是京……
没办法的我就这样心神不宁的被京拽着把京都的各处景点转了一个遍。
傍晚,我们迎着夕阳并肩走着。京有意无意的靠了一下我的肩。我故意把头扭向了相反的方向,这样不好,他一定感觉到了,可是我无法违抗我的本能反应。
“我们在一起的时光,你还记得吗?”京的声音平静而温和。这不是他一向的说话风格,通常他会说:“你要感把咱们在一起的时光忘掉,小心我扁死你!”
“恩!”我当然不会忘记,美好的东西总是让人留恋的,而留恋在无形中会强化这些记忆。
“不能忘哦。”
“当然!”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身后缓缓的开来,停在了我们身边,有个身穿黑西装的强壮男人下来,毕恭毕敬的打开的车门。京转向我,微笑着说:“好啦,现在上车了,去谈你的正经事。”
京的住所在京都郊外的山上,下了车要步行上山十几分钟。山间石路两旁的景色很不错,我却无心欣赏。山路两旁常有黑衣人出没,像是负责安全工作的。不过他们倒是视我俩为空气,连眼神都未在我们身上停留片刻。
“到了,就这里。”京指着眼前的别墅对我说。别墅里面走出两个人,向京鞠躬致意,然后在前面开门带路。京并不还礼,也不对他们有任何的命令和指示。一切似乎都是理所应当的,是冷冰冰的程序,而不是一种真正问候和礼节。
“今晚我什么人也不见,电话一概不接。”京对客厅门外的秘书样的人说,语调是平缓的,但看得出那绝对是命令。
“好了,现在说吧。”京歪在皮质的沙发里,斜眼看着我“有什么事情你在电话里面说不可以,非要当面说不行。你就不怕,说不定什么时候我这就被人掀了。还是,你想我了,故意找个借口呢?”
我苦笑,“想借你的力量去保护一个人,他的店,还有他的生活。”
“谁?”
“我弟弟。”
“我记得你是独子。”京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是父亲在外面和别的女人生的。”我是来请京帮忙,所以根本不可能隐瞒这些。尽管下了很大决心,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啊,我说得有些艰难。
“不用说了,你的家事我没兴趣。你只要告诉我具体怎么做就行了。”他很体贴的没有再问下去。
“我希望他能按自己的意志去经营自己的事业和生活,不会再受到黑帮的威胁。前不久他因为没有答应在自己的酒吧销售毒品,被打成了重伤。”
“他的酒吧开在东京的二丁目?”
“是的。”,听了我的回答,他的眉头锁的更紧了。我知道这也许不好办,他们道上的规矩我不懂,但东京和京都毕竟在地理上有一段距离的,不知道会不会鞭长莫及。
“你的忙,我帮!”一瞬间,京看我的眼神很复杂。不等我说声谢谢。他便起身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你来一下,恩,对,也叫上他们一起。”语气又变成那种平静的命令了,放下手机,他笑着对我说:“玩了一天,你也累了,去休息吧。明天我送你回去。门口的山田他会带你回房间。”
京没有解释那个电话,语气温柔得很,却像是命令。
我一定是让他难办了……忽然觉得自己很卑鄙,明明是在利用他,却不想承认,利用的不仅仅是他的势力,还有他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