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君听得那先生是方抑扬时,却也同样惊诧,她道:“这方疯子素来癫狂,如今倒显得异常稳重,别是内有古怪。”
武瀚海道:“方师伯乃得道高人,归隐多年脾气自然改了不少。你呼他疯子则是不该。”
苏君小嘴一嘟,佯装生气道:“人家无非随便说说嘛,他既是高人,就不会对这点小事耿耿于怀的……”
她言语间已穿鞋下地,口中继续道:“不和你贫了。我去做饭,你不是说晚上要跟方前辈练什么新天狼秘录吗,所以吃过早饭,你再睡几个时辰,养养精神。”
武瀚海瞧她乖巧、温柔的模样,也潜意识的发出甜美一笑。猛然他又忆起昨夜那事,顿时把思路由苏君身上移到新天狼秘录。少刻,苏君端着蒸汽腾腾的饭菜进来,武瀚海肚中早饿,趁热吃了。由于一夜劳累,他未等撤去碗筷即自行入睡。
一日时光过得飞快,又至黄昏。武瀚海用毕晚膳,来到方抑扬宽敞、整洁的卧室,那方抑扬生性洒脱,做事不喜拖拉,见他赴约,径直说起新天狼秘录的心法、诀窍……
却说武瀚海自四岁始即从雷朗习剑,十六年发奋,功力远超一般,尤其将天狼秘录悉数钻透,那新天狼秘录虽较原式大有改动,但本意犹在,故而他演练起来十分应手,偶尔某一招式串联失误,也得方抑扬及时纠正,没有大碍。
书要从简。一月光景如白驹过隙而逝,武瀚海兼容新、旧天狼秘录两宗剑术,其造诣举世鲜敌。
这日未时,武、方煮茶对饮。方抑扬端杯细细品咂,道:“你在短短一月内就能自如的施展新天狼秘录,这种速度是我万没想到的。”
武瀚海对茶道一门一无所知,只是呆呆地望着冉冉冒气的茶壶,听得此言,忙道:“这全亏师伯调教有方。”
方抑扬摇摇羽扇,道:“其实你该感谢的是自己。如果不是你本身悟性高、基础牢,只怕我想帮你也是有心无力。”他端茶壶将两只空杯斟满,闻着茶香,继续说道:“目前你的剑法已臻完美,但要更进一步,还得具备深厚的内功。”
武瀚海垂下头颅,道:“那日小侄在‘颐香栏’,见到‘神狼’贾桐草菅人命,便怒火腾烧,欲除之后快,于是我聚周身内功运用‘心剑合一’,结果虽然击毙在场所有凶徒,却大耗精力,致使如今真气全无,形同常人。都怪我一时莽撞。”
他的神情极度懊悔,方抑扬则笑呵呵地道:“俗语道塞翁失马焉知祸福,你丢失内功,反倒懂得凡事不能心急的道理,这可是一件好事。至于恢复内功,我倒有个好去处……”
武瀚海眼神倏地一焕,脱口道:“是哪里?”
方抑扬捋须笑道:“性子依旧毛躁,不过毕竟是有关自己功力的事情,却也难怪。”他略做停顿,又道:“中原武功博大精深,讲究内力为招式根本。说到内功,天下诸家当首推少林。他们的‘易筋经’、‘洗髓经’皆属武学上品,而且该派达摩首座涤孽大师宅心仁厚、古道热肠,你去求他一定不虚此行。想当初你的师父雷朗便跟他学艺两载,打得一套好‘伏虎拳’。”
武瀚海道:“小侄久慕涤孽大师佛名,他要是收我,真乃三生有缘。只不知小侄适宜哪天上路去嵩山呢?”
方抑扬道:“你既掌握了新天狼秘录,再待在这荒村里也无必要,索性明日就动身吧。但是你临行之前,最好能听我一句话。”
武瀚海立刻恭敬的站起,道:“不肖侄聆取师伯教诲。”
方抑扬亦自起身踱到窗边,道:“我希望你能打消行刺嘉靖皇帝的念头……”
武瀚海登时目光如炬般盯向方抑扬,语音稍显亢奋道:“那昏君荒淫无度,害我武氏百余口,此仇不报天理难平!二师伯因何教我放弃?”
方抑扬平静地道:“嘉靖皇帝纵使昏庸,可朝中犹有一群人狼子野心觊觎社稷,如被这些佞臣执权,千万百姓将更不聊生,而能镇住他们的,惟靠这昏君那点余威了。”
武瀚海一扬剑眉,道:“天下仁士不胜枚举,造历皇帝便是其一,他成大事推翻明廷,定可兴邦安民。”
方抑扬不以为然道:“你说的是张琏吧,莫瞧他现在占据三省,兵强马壮,大有问鼎中原之势,但这人粗俗鲁莽不善用兵,早晚是要败亡的。”他扭过脸,用一种不可抗拒的口气接着说道:“瀚海,你娘给你取这个名字时,寓意你胸襟宽阔不计自利,而为芸芸众生献身。此刻就是考验你了。”
武瀚海低头不语,他听方抑扬说得在理,如今朝廷奸臣当道,宫野怨声漫天,万一嘉靖皇帝出事,那帮乱臣自然要争权夺势、兴刀兵之灾,受苦的依旧是百姓,看来昏君的性命还真取不得,难道二十年来自己的一身武艺就空无用处吗?
方抑扬似乎猜到他心内在想什么,笑道:“武学一路,本是修身养性之道,若只为复仇而习,即违背了先人所创的初衷,何况茫茫江湖常有宵小作怪、颠倒黑白,满身武艺可以伏魔卫道,怎谈白学?”
武瀚海顿感羞愧,面颊赧红,道:“师伯金玉良言教小侄省悟,报父仇一事我会慎重的。”
方抑扬轻轻一笑,道:“你这样决定,倒不失为天下人的福分。哎,你明天还要上路呢,快去帮苏姑娘收拾行李吧。”
武瀚海当即告辞,他回到自己住的屋中,见苏君正一个人打点细软、盘缠。这段时日,武瀚海只管钻研新天狼秘录,早把那“不愉快”的事忘在脑后,苏君更好象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仍然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却也没起多大波澜。
翌日清晨,他俩向方抑扬主仆告别,经过月余朝夕相处,这对伯侄业已情深难舍。方抑扬又一次拍拍武瀚海,道:“海儿,江湖浩瀚处处险恶,你就算身负罕世绝学,也要留神提防啊。”
武瀚海点头道:“小侄谨记。今日拜别师伯,竟不知何时再见。不如您和我共赴红尘吧。”
方抑扬摇头笑道:“当年我隐讳退居,就不想轻易和世俗打交道了。只要你能有所作为,二师伯这一个月的心血便没白费,至于重见之日,全看你我缘分了。”
武瀚海同方抑扬洒泪作别,与苏君在那老仆的带领下,左转右转离开这个暗含八卦玄机的隐士村。他二人当天下午赶至衡水,于集市买了马匹,住了一宿,次日日出,即扬鞭朝南行去……
位于河南登封境内的嵩山由太室、少室等峰组成,其势雄峙中原,群岭耸立、层峦迭嶂,自古为文人荟萃之地。历代帝王也在此留下不少名胜,其中最具代表的就要数少林寺了,该寺始建于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九年,自唐以后,僧徒常习武艺,形成少林一派,至明中后叶,寺内僧侣已达三千,规模堪称武林第一教派。
蹄声阵阵,两骑快马由官道向山上奔驰,马上主儿乃是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看他俩风尘仆仆的模样,显然是不分昼夜从大老远而至。两匹马驶到寺前被勒缰停下,那少年翻身着地去拍山门。
俄顷,寺门开启,一名小沙弥合十走出,瞧见这对仪表不凡的少男少女,口颂佛号道:“两位施主远路光临敝寺,敢问有何赐教?”
那少年旋即答礼道:“小师傅客气,但不知贵寺涤孽大师可在?”
小沙弥仍旧和声道:“师叔祖正跟方丈于大雄宝殿谈论佛经。施主请示名姓,小僧这就通报。”
那少年道:“咱家武瀚海,这位姑娘名叫苏君。”
小沙弥听他说了名字,脸上霎时挂了冰霜一样,冷冷地道:“原来是你。我去禀告师叔祖,你等着吧。”“咣!”一声,山门重重关上。
苏君眨眨眼睛,问道:“你哪地方招他了?”武瀚海也给掼得胡涂,只好抿嘴晃头。他二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待了半天。
寺门复敞,十余个僧人鱼贯迎出,为首的灰袍老僧正是少林派辈分最高的涤孽大师。涤孽大师含笑向武瀚海道:“武施主,一别两月,今日却在敝寺见面。”
他语言朴实,毫无矫饰之态,然而武瀚海以眼角余光扫他身后,发现其他僧人皆是不苟言笑、一脸晦气。武瀚海心里纳闷,脚下则随涤孽大师及众多僧人跨过门槛、穿越几层院落,进入大雄宝殿。一黄袍披袈裟的中年和尚静立殿中,涤孽大师忙为引见,敢情这黄袍和尚便是受千百豪杰敬仰的少林派的掌门人引渡方丈。
武瀚海按江湖规矩施了一礼,引渡方丈仅仅点头以作回复,余下一干僧人更是哼一声了事。尴尬落座,小厮奉上茶水,他将茶碗猛地摔在桌上,直溅出一半。武瀚海好不疑惑,自己究竟怎生得罪了这个从未与之来往过的少林派,弄得全寺人除了涤孽大师外,举动都如此异常。
“咳!咳!武施主果然来了。”涤孽大师率先打破这沉闷的气氛。
武瀚海一愣,道:“大师知道在下要来少林?”
涤孽大师道:“那日武施主于沧州‘颐香栏’剑斩三十三名杀手团众,耗尽内功。据贫衲推测,你一定会到敝派,求取佛家无上真经以复功力。却不知因何迟来好些天?”
武瀚海见满寺僧侣只有这老和尚面露笑容,不由按地对他亲近许多,道:“晚生重伤离开沧州城后,遇上杀手团鬼狼贾老三,本认为将命断他手,恰逢一位高人救了我与苏姑娘。大师万万想不到那高人的来历,他即是晚生的二师伯——方抑扬……”
“方抑扬”三字出口,大雄宝殿一片喧哗,诸僧接头交耳议论不息。少林掌门引渡方丈一改冷漠表情,道:“方抑扬还活着?”
武瀚海原就恼他的态度,再听他口无遮拦,自然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也换一副冰冷的语调说道:“方师伯待人热心理当长寿。”
涤孽大师何尝听不懂这话弦外之音,但适才徒侄徒孙的确失礼,于是只得道:“那方施主匿迹二十余年,贫衲实在没料今日还能闻他名号。”
武瀚海亦自叹道:“照理说方师伯的修为,当世无几人可比,但他为什么愿归隐山村去度无味的日子呢?”
涤孽大师道:“虽然方施主曾经誉满天下,不过贫衲并不了解他的为人,倒无法给武施主一个解释。”
武瀚海道:“正是方师伯指点我来贵派,求借‘易筋’、‘洗髓’二经恢复真气的。”
涤孽大师微微颔首,道:“武施主请先同贫衲去我禅房一叙。”说罢起身,武瀚海、苏君立刻相随。
倏地,殿内群僧互有感应的一齐站在厅口堵住出路。涤孽大师苍眉高挑,沉声道:“你们……”
引渡方丈抢先道:“师叔,您真的要带他去藏经阁阅览群书?”
涤孽大师道:“我佛主张慈悲为怀,如今武施主有难,本寺当尽力相助。”
引渡方丈又道:“师叔就不怕这武施主得少林绝学后,和人罗勾结祸害苍生吗?”
涤孽大师仍旧坦荡地道:“我观武施主品行端正,决不会跟那个魔头坑薤一气,你们若再横加阻拦,便犯了不敬师长之律。”
引渡方丈尽管身为一派掌门,终究矮着涤孽大师一辈,听他出此言,唯有闪向一旁,别的僧人随即效仿。武瀚海虽不明白“人罗”是指什么,可涤孽大师既已离殿,自己又怎喜欢留此,看这帮和尚的古怪嘴脸?
三人走了片时,一间高楼跳进他们视线,涤孽大师的禅房即在这里。莫看他居住的屋子面积宽大,可其中构造特别简单,只有一张锦床。刚刚坐定,武瀚海迫不急待地问道:“大师,您在大雄宝殿与那些师傅说的话使晚生心中懵懂,我如何会勾结人罗为祸天下,那人罗又是何意?”
涤孽大师不慌不忙地说道:“武施主,这月余来你跟方施主匿名潜修,自不晓江湖中事,数日以前,京城传出消息,言朝廷御医武世忠,也就是令尊,他并未被皇帝处死,犹在人世……”此语出口,不啻晴天霹雳,武瀚海脑际顿时一片空白,他身子晃两晃,眼见载倒,幸苏君来扶。
半晌,武瀚海情绪稍稳,颤抖着声音道:“大师能否确信这事不是谣言?”
涤孽大师知他心系父亲,便道:“武施主只管放心,实不相瞒,贫衲的俗家侄子就在京师御牢当差,专门看守武公爷,他对武公爷情况基本了解,故而这个信息凿凿无误。”
武瀚海心绪逐渐平静,道:“大师可清楚嘉靖皇帝不杀家父的原由?”
涤孽大师道:“当初皇帝抄武府全门,是因为武公爷没有满足他长生不老的欲望。临刑的前一夜,那个皇帝身边红人、业已重伤的元气散人突然通知嘉靖皇帝,说他可以研制不死神药,但要等伤势痊愈后才能实施,而能助他疗伤的人,非你父亲莫属。因此皇帝即听谗言,不加害武公爷,只是命他辅佐元气散人康复身体,以期尽快炼药。”
武瀚海义愤填胸,道:“二十年过去了,这狗皇帝还是偏信世间有什么长生不老的药……”他微微一顿,又道:“那元气散人就是人罗吧,他端的是什么来路?”
涤孽大师点头道:“元气散人系人罗另一化名。那人罗乃江湖近百年首屈一指的恶人,真实姓名无人知晓。他心怀千机,诡计多端,曾无数次改变身份,投拜名门从师学艺。之后仰仗骗来的各家武功,搅得武林鸡犬不宁。
“直到二十年前燕京城郊,你师父一掌重创已晋升皇帝心腹的元气散人,才使江湖得以宁静。从此他销声匿迹,潜伏皇宫养息至今,其实他阻止皇帝不杀武公爷的真正目的,是想利用武公爷的医术,来调治自己伤势,盼着东山再起,复乱人寰。”
武瀚海自语道:“我爹一生刚直,现今何故依附人罗,给他疗伤?”
涤孽大师道:“武公爷昔日钟情令堂百里教主,并且……生下武施主你。贫衲俗家侄说,自打武公爷与你离别、身陷囹圄,便夜夜叨念你的名字。江湖人认为你父子情深,猜测他一定是为了能再见你一面,而忍辱含屈、颠倒黑白,同人罗为伍。”
武瀚海心中一动,明白了父亲不惜协助人罗、挑起江湖祸端,只图和自己重逢,这恐怕也是惹恼少林寺众僧的因素。倏忽,方抑扬给他解析“瀚海”这个名字时说的话又一次活跃在他的回忆里——胸襟宽阔、不记私利。
武瀚海立时热血沸腾,霍然站于云床之上,高声道:“晚生既是侠义中人,自当维护正义,就算家父跟人罗同路,我除恶之心也断不动摇!”语气亢奋坚定,教人深信不疑。
涤孽大师虽为方外人,倒不拘泥佛礼,也有着一股万丈豪情,他当即和武瀚海一样长身而立,道:“武施主慨言消除贫衲顾虑。如此我们去那里谈话……”
武瀚海望他所指之处,瞧见一户隐蔽的暗门。那门至多六尺高矮,与四周墙壁融作一色,不用心实难发现。原来是涤孽大师居住的禅房,和寺里“藏经阁”仅一墙之隔,那道暗门,则是入阁的唯一通道。这里书架林立,千百卷佛家经典整整齐齐摆放上面,武瀚海游视一周,最终将目光落在一本半寸薄厚的蓝皮经书上。涤孽大师启齿道:“这便是本派达摩祖师耗数十年精力,撰写并留传千年的〈易筋经〉,此经堪称武学内功的典范,武施主倒可读读。”
武瀚海听他说得诚恳,即依言取下,翻开封皮,一首开经谒率先闪入眼帘:“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多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他跳过这篇,阅览正文。却说佛法教义广大博深、奥妙无比,从中演变而来的武功亦是精辟至极。,尤其那《易筋经》,更加把各式绝学阐述的淋漓尽致,武瀚海直看得如痴如醉,竟然一下午时间全篇读毕。
涤孽大师见他合上书本,收住思绪,才道:“武施主是否觉得,易筋经对你修复内功会有帮助?”
武瀚海清爽地说道:“达摩祖师的心血使晚生茅塞顿开。起初我以为,武功最高的境界,乃是兵器登峰造极,内力炉火纯青,飞花枝叶也可伤人。但看了易筋经晚生悟到,真正的高手除了盖世武功,尚要具备良好的品质及仁心,假若一个人只注重技艺,忽略做人,那他在江湖上注定会是败类!”
涤孽大师赞许道:“武施主年纪轻轻,领得这道理端属不易,试问当今武林,能够德才兼修的还有几个?”又道:“武施主有此智能,如果苦习易筋经,必能发扬我佛慈悲,弘扬人间正气……”他话音未落,“咚!”地一声,暗门忽被撞开,一人嘴里兀自嚷着,大步流星迈了进来,却是苏君。
只见她双手端一口黑色铁锅,使劲礅在地上,叫道:“烫死我了!瀚海、大师,快吃我煮的素面。”那二人但觉香味扑鼻,各盛一碗。
涤孽大师边吃边道:“苏女施主心细手巧,普通的面条也煮的鲜美好吃。可是本寺厨房轻率不教外人出进,你又是怎生弄的?”
苏君嫣然一笑,道:“我对厨房众师傅说,瀚海已决心与人罗势不两立,他们十分高兴,便准许我亲自下橱犒劳瀚海。”
武瀚海瞧她玲珑可爱,不禁哑声失笑,这时,他耳畔复响起苏君的哝哝软语:“其实哪这么罗唣,我无非叫那群小和尚下山开开荤……”说着摸了摸腰间荷包。尽管这样做悖逆佛教清规,武瀚海则深深体会到苏君对自己的关怀之情。
突然,他发现一张纸置于数尺外的地面上,而适才还不曾有过,八成是暗门骤开时由书柜吹落的。走进看清,却是张书皮,一面墨黑,一面空白,只字皆无,料想应属封底。
“‘藏经阁’所收集但凡精品古典,缘何有残缺书籍?”武瀚海满腹狐疑地向涤孽大师问道。
涤孽大师慈眉紧锁,搁下面碗,一脸愧疚的样子,道:“此书非我少林寺所私有。对于它的丢失,贫衲的责任不可推卸。”武瀚海、苏君双双瞪大眼睛,听这老和尚说下去:“半百年前,武林群雄齐聚少林,共商剿魔大计。其时盟主薛玺倡议,江湖各派均将本门看家本事施展出来,供大家切磋,以提高抵抗邪恶的力量。他身先作则,献出独门武功‘斩浪天罡剑’的招式、心诀,于是诸豪纷纷行效,皆尽所能,汇成了集天下绝学的武谱——〈千武志〉。
“没过多久,素有‘伏地魔君’之称的梅盾野心彰露,欲独霸江湖。历经万苦,正义之士终于在薛玺的带领下诛杀梅盾,还武林太平。但谁知道,那个梅盾乃是薛玺情人梅嫣的父亲,当初薛盟主弃娇妻大义灭翁,内心煎熬可想而知。”
“梅盾伏法,江湖重获安宁了吗?”武瀚海问。
涤孽大师摇头道:“要是那样就好了。梅盾罪恶滔天,尚蒙鼓里的群豪,欲灭其九族方消心恨,便分拨人马,四下搜罗他的家眷。那年重阳,少林精英倾巢出击,惟留贫衲和几个年轻弟子守家,不防被一女子偷袭入寺,直捣‘藏经阁’去夺〈千武志〉,当时贫衲年幼无知,自恃武功高强,即与那女交起手,结果倒给她刺了一剑,后来得知那女子便是梅盾之女梅嫣。正因〈千武志〉遭窃,贫衲这大半生也觉得愧对众多江湖豪杰。”说着垂下头去,羞惭之色尽溢颜表。
武瀚海本欲劝导他,却不知该怎生开口,好在这老僧先自说道:“唉,不提那烦心的往事了。武施主,天色已黑,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尚要继续研究〈易筋经〉。”
武瀚海道:“我在方师伯处隐遁一月左右,这段时日不晓得那恶狼团又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因此晚生决定连夜照〈易筋经〉所书修补内功,以期尽早铲去那罪恶组织。”
涤孽大师微笑道:“武施主心系天下百姓安危,实在难得。如此贫衲不叨扰了,武施主有事只需呼唤,我就睡在外间屋里。”客气过后,涤孽大师那肥硕的身躯由窄小的暗门离开,模样甚是滑稽。
这时,苏君掌起灯火,走到武瀚海身边,道:“你快读经书吧,我陪你。”看着她柔媚的神态,武瀚海心绪愈加缭乱,他猛吸一口气,硬生生将注意力从苏君身上转到《易筋经》处。
许是武瀚海天性喜好武学,那《易筋经》才翻得几页,便再次全身心投入其内,当即苏君也不言语,只是静悄悄地举灯挨他坐下……
狂风怒吼,雷电相交。嵩山少林寺藏经阁内,一黑衣少年捧书烛下苦读,别看他二睛赤红,却仍旧勤勉埋头,任窗外风大雷响,也不为所动。几声巨雷,这少年合上双眼,嘴里轻轻嗫嚅,不知念叨什么,他那对浓密的剑眉亦随之连颦数下。
又是一声震撼天地的暴雷响过,黑衣少年瞬间明目疾睁,两道慑人的光芒自乌黑的瞳人射出。“我悟到了!我终于悟到了!”他情不自禁地脱口欢叫,颀长的身子弹簧似的直跳起来。
一名蜷曲于墙角沉睡的少女立刻被吵闹声惊醒,她呆呆地望向手舞足蹈的黑衣少年,一时竟摸不着头脑,“怎么了,瀚海。”她问。
黑衣少年武瀚海激动之余,居然喊起少女苏君的昵称:“君君,我明白了,其实我的内功根本没有丢失,全是我的心在作怪。”苏君虽不太懂这话的意思,但听武瀚海说他内功犹在,倒也十分高兴,乐得她一个劲儿“是吗,是吗”的说,再讲不出别的来。武瀚海几个箭步朝暗门行去,打算把这个天大好消息告诉给整整旬日都在藏经阁外、为自己守护的少林达摩院首座涤孽大师。
涤孽大师张开慈目,瞧见武瀚海满面欣忭的表情,心中已猜到八、九:“武施主可是参透了你内功的真相?”
武瀚海连连颔首,道:“本来晚生早该想到,尽因性子太急,以致拖了这么久。”
一侧的苏君如坠五里雾里越发胡涂,她按捺不住好奇之心,插话道:“瀚海,你究竟在说什么呀?”
武瀚海对她笑道:“我斩了‘神狼’贾桐,经历马越城头、身受鬼狼毒物一系列事后,觉得内力重损不能运用自得,于是再不做无谓的提气。可谁知道,这只不过是暂时遭挫,我十余年由师父雷朗调教,真气渐臻炉火纯青,岂会被几下轻创便尽数丧失?”
苏君那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道:“如此说,你的内功一直没丢,先前未曾发觉,纯属脾气卤莽?”武瀚海一张俏脸霎时通红,抿紧嘴唇点了点头。
涤孽大师接过话茬,道:“若是武施主今后能逢事沉稳,三思再行,那么这次内功风波则有些意义。”
武瀚海问道:“大师对我假丢内力之事莫非早就洞悉?”
涤孽大师和蔼地笑道:“最初贫衲也以为武施主的确真气殆消,但我接到方抑扬施主的书信,便晓得了事情的真实面目。”
武瀚海兴奋地道:“方师伯怎的清楚事实?他又为何不直接与我说呢?”
涤孽大师道:“方施主在信上阐明,自你进修新天狼秘录始,他就窥见你内功尚存。需知内功乃各式武学之根,万一没了,你如何能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即熟练那无比精妙的新天狼秘录?只不过当时你心思烦躁,对这等明晰的事也浑然不觉。方施主之所以不出言提示,一是冀望武施主自己悟到,以加深印象;另外他也要对你莽撞的性情略作惩戒……呵呵……看你到底是不是练武的苗子。”
武瀚海这刻更是无地自容,真恨不得像爬虫一样躲进地缝里,什么江湖奇才、天资聪颖,只由于性子毛躁而耽搁这许多工夫。苏君见状,忙圆场道:“瀚海脑袋反应慢点,所幸现在觉醒,这才是最主要的。对吧。”
涤孽大师给她俏皮的话语引得笑出声来,说道:“二位施主不必要自责,为人一生有几个不碰挫折的?吃一堑,多一智,武施主此番坎坷,兴许会为你日后游历江湖积累经验。”
武瀚海抱拳当胸,道:“大师之言皆是至理。您十天守护晚生的厚恩,我没齿难忘。”
涤孽大师双手连摆,道:“我没做啥,真正助你的,是方抑扬施主,二十余年他悄无声息,却仅凭一封书信就帮贫衲使武施主寻回内功,足可见他的睿智世间少匹。”
武瀚海慨叹道:“方师伯对我的眷顾,不知将来如何报答。”涤孽大师笑笑不语。
阴云消散,晓露未干。武瀚海、苏君精神饱满的与少林诸僧道别。那群和尚听说武瀚海已矢志对抗人罗,一直冷漠的态度明显转变,有说有笑的将二人送下嵩山。虽然武瀚海不计前嫌,苏君则换做横眉冷对以示报复。
嵩山麓下,涤孽大师握着武瀚海的手说道:“武施主,那‘恶狼杀手团’总坛位于豫西伏牛山,因此河南境内也是他们闹得最利害的地方。你复出江湖,必须要加千倍的谨慎。”
武瀚海下颔微抬,道:“晚生知道。我内功重现,又怀新天狼秘录,自然不会再惧这邪恶组织了。那帮凶徒干了无数歹事,只怕到灭亡之时了!”
闲言毋述。武瀚海、苏君离开少室峰,一路向西,途经汝州住了几日,而后继续起程奔往伏牛山。但教武瀚海不解的是,一道上相安太平,不象涤孽大师讲得那样危机重重,莫说什么杀手团高层头目,就是寻常毛贼也不见一个。他们路程煞是顺畅,不消两昼夜即抵伏牛山区。然而这偌大的山区绵延四百余里,谁晓得那邪恶组织的老巢隐伏在哪个犄角?抱着一线希望,武瀚海、苏君弃马沿山路步行攀向主峰老君山。
却说苏君自幼娇贵,平日只是骑马乘轿、串街行市,几时徒步在险峻山间走过,才二、三十步,便气喘吁吁要坐下歇。武瀚海一心趁天亮赶到老君山,那样会降低一点危险,见此情景,无奈俯身背负苏君,蹒跚前进。
苏君头靠他左肩,心里面说不准是什么感受:“本来我可以待在汝州城的,而你偏要遭这份罪带我一起来。”
武瀚海吃力地走着,道:“我怎么放心把你单独撇到陌生的城市?何况阿禄又不在了,倘若教恶狼团众察觉,他们什么事都会干啊!”
苏君道:“那你不累么?”
武瀚海摇头道:“我身体是很累,不过总比牵挂你,与那些凶徒恶战时心不在焉的好。”苏君得言,玉首紧贴武瀚海后颈,她现在着实拿不清自己与这冒未婚夫之名闯江湖的少年是何种关系?最早她以为自己只是瞒人耳目的“曲玉管夫人”、助别人化名复仇的工具。而如今,她竟对这个肌肤触到自己鼻尖的少年深深眷恋。她但觉芳心“咚咚!”直蹦,搞不懂自己究竟是属于曲玉管,还是武瀚海。
她正思维混乱之际,脑后陡地响起马銮声,一人纵马自武瀚海二人身左飞速而过。需知这条山路宽仅寻尺,武瀚海又是走在当间,那马能够在十分狭小的左边超越,其驾御本领绝不可小视。武瀚海止步站立,抬目去瞧拦截他的马上骑的是个什么人,就见那人一套红色劲装,年逾四旬,身高及丈,体态魁梧,颔下一副虬须,尽显彪悍。
“曲公子贵为武林奇侠,倒肯屈尊背妻,令夫人好福呦。”那人冷声道。
武瀚海同样语气道:“阁下挡住去路定是有事,请先通个万儿吧。”
那人狞笑道:“区区天狼贾柏,曲公子既知我名,也应该清楚截你的动机吧。”
武瀚海道:“替你三个兄弟杀我……”放人、抽剑、亮式一气呵成,话音未停:“‘恶狼团’作孽太多,你即便不找我,我也想寻你哩!”
天狼贾柏凶戾的脸上又泛起歹毒的笑容:“曲公子这般爽快,区区还磨叽个啥!”右手一挥,“呼啦!”,几十名布衣汉子齐整地由左近山石、荆棘后跳出,眨眼将武、苏团团围住。
武瀚海轻蔑地道:“原来你已知道我欲至此,是有预谋的在这伏击。”
天狼贾柏道:“我四弟、五弟的功夫不如你,三弟赖以成名的毒物也没奈你何,看样子只好由区区的‘天狼阵’取你性命去祭他们的亡魂了!”右手再挥,那几十个汉子顿时顺时针走将起来。
敢情他们双足所站的位置皆含玄妙天机,故此身形一动武瀚海立感眩晕,然而他资质非凡,双目一眨澄清神志,轻声喝间仗翠篁剑急击装束惹眼的阵中首脑——天狼贾柏。行及目标,不防贾柏下手一汉子亦出剑刺到。武瀚海忙回肘御敌,“叮叮!”兵器互击过后,那汉中招横尸,又一汉子旋即补上空缺,使“天狼阵”依旧固若金汤。武瀚海左右突袭,群寇相互呼应,一时对峙不下。
“变阵!”随着天狼贾柏一声大喝,这座圆形阵势顷刻发生变化,一排人墙直堵中央,把武瀚海、苏君隔了开来。那武瀚海对阵法本就知晓甚浅,讨不到丁点儿便宜,此时更与苏君被敌人冲散,真应了那句“心不在焉”的话,耳边只听得苏君“救命!救命!”的呼喊声,心思全然不在战场。他努力教自己理智,去辨别苏君的方位,隐隐觉得她就在身前,那里的人墙也最薄弱。武瀚海毫不犹豫,长啸间脚尖蹬地直窜出去,群匪悉数闪开,他以为会瞧见苏君,不想居然是万丈深壑,收身业已不及……
“瀚海——”苏君跌跌撞撞扑至崖边,扯破喉咙向下叫道。可哪里还有人答言?曲玉管、武瀚海,自己先后心仪的两个男人,却只距两月便相继死亡,而且死得都很突然,也很离奇。苏君跪地痛哭,她早已不顾身后站着的是一群杀人如麻的恶徒,倒希望他们能抡刀剑把自己砍作肉泥,以结束这锥心的痛苦。
忽地,一丝疼痛刺激了苏君的神经,原来是天狼贾柏探巨掌捏住她的脖子,像小鸡一样提起来:“曲夫人,方才你叫那小子什么瀚海,难道他不是你夫婿曲玉管么?”
苏君满面泪水,怒视他道:“你管不着他是谁。他既然死了,你便连我也杀了吧!”
贾柏冷笑道:“曲夫人应当相信,我取你性命不比搓死只蚂蚁费多大劲。只是咱们要请你到我总坛证实一件事,所以你目前还死不得。”朝手下打个呼哨,诸贼当即趾高气扬地撤下老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