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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践魔约荒岛叙奇情

作者:冷月如钩 当前章节:86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第十二回 践魔约荒岛叙奇情

白衫文士越讲越是激动,莫青则听得出神。“先生对万俟监察生情了?”他道。

白衫文士仰面闭目,垂泪说道:“正是,面对如此柔情的女子,每个具备情欲的人都会有所感触,但我与别人不同,我心中有的,只是不谙世事的小弟弟,对温柔、善良的大姐姐那种尊敬、爱慕,绝不像世俗之人想的男欢女爱。”

白衫文士说完,莫青不由更加好奇他的身世和经历:“既然先生认为和万俟监察在一起的日子最快乐,后来怎么还选择离开大洪山?”

白衫文士这时转过身子,望着莫青,道:“莫少侠应该懂得,任何人都不能永远靠他人生存,万俟姐姐虽极其疼我、爱护我,可同样无法一直伴随我。何况她那时与黄蜘蛛教主曾荫面合心不合,我待在大洪山,只会拖累她,根本帮不上什么。故此和她作别,假称去寻亲友投靠,其实我哪里有人可以投奔,这么说无非是不让她担心罢了。”

他此刻情绪愈发低落:“自从和万俟姐姐惜别后,已经度过了十九个年头,也不知道她娘儿俩过得怎样,是否顺心。唉,那小静儿现在或许和莫少侠差不多大了。”

莫青道:“万俟母女在江湖受人尊崇,且身居黄蜘蛛要职,名利双收,生活的一定很好。”

白衫文士凄然地摇了摇头,道:“莫少侠错了,你说的仅是她们表面繁荣。当今武林杀戮惨烈,人们往往注重别人的技能、智能或者声誉,而甚少去体会一些高手内心的辛酸之处。万俟萍监察自幼丧双亲,由百里索夫妇抚养,十三岁那年一场大病夺去了她的……生育能力,她为了体验做母亲的快乐,就收养了同是孤儿的小静儿,那小静儿命也很苦,自打加入黄蜘蛛后,一直随养母及外公、外婆学艺,以担纲兴教大业,因此她小时侯除了和刀剑为伍之外,再没有其他玩伴,内心的落寞可想而知。”

莫青听毕,心中一痛,他把头扭过去,明着吐痰,暗地却拭了拭已沾湿眼毛的泪液。“万俟母女能够结识先生这样的知己,也算上天为她们做些补偿。”

白衫文士正待再说,几下敲门声将他打断,一个军官装束的人端茶奉上:“夜色深了,特献茶给先生和莫少侠提提神。”

莫青冷冷地瞧那军官,道:“你这水里不算茶叶,还有别的吧。”

那军官一怔,道:“莫少侠真会说笑,区区一杯茶水能有什么?”

莫青依旧抱肩,说道:“茶杯里面有何玄机我不敢断言,但可以肯定你手中藏着致人性命的东西……”“西”音未停,只觉眼前闪起数道银光,正是那军官手中藏着致人性命的东西。

却说莫青一来看出那军官是假,二来自己武功确实胜过对方,当即右手挥舞两下,几枚暗器尽被他格开。那军官更不怠慢,乘势劈出一掌砸向莫青胸腹,莫青再扬右手,一式“金丝缠腕”速度快捷无比的抓住军官腕部,然而他手指刚触对方肌肤便觉不妙,因为那柔软细腻的手感印证这军官系人伪装,甚至极可能是个女儿身,就在莫青揣度间,冷不防左膀被那军官猛刺一刀,顿时鲜血如注。

那军官趁莫青受伤之际,挣开他手夺门击毙三名闻见打斗动静前来保护张琏的侍卫,而后逃之夭夭。莫青不顾伤口尚自滴血,几个箭步纵出房屋,去追那假军官,他跃上王府高墙四下瞭望,但见远近尽是一片漆黑,家家门扉紧闭,哪里有半点人迹?

“莫少侠,刺客在哪儿?”先前在殿中同莫青较劲的红袍老者——林朝羲已然带一队人马赶来捉贼。

莫青落回地面,道:“给他逃了。”他顿了顿,又道:“此人脚法神速,连我都被他甩掉,自是非平常角色。看样子八成与那魔城少主是一路的,也许他就是。”

这时,白衫文士萧晚亦陪着惊醒的飞龙人主张琏走到院子当中,众人(除莫青外)立即俯身行礼。

萧晚对莫青说道:“全怪我武功不济,适才未能同莫少侠联手擒敌。”在诉说了陈年往事后,他似乎觉得和这个叫莫青、首次见面的少年格外亲近,尽管以前素不相识。忽然,他看到了莫青身上的衣衫已被血水浸湿大半:“莫少侠如此重伤,应马上传医包扎!”

莫青轻轻笑道:“用药包扎有碍行动。幸亏那刀不曾淬毒,不妨事的……”

“嗤!”地一声,他撕破衣袖,露出教鲜血染红、皮肉外翻的左肩,接着又拾起一把泥土,微微捏了几下,敷在汩汩渗血的创处:“止住血即可以了。”他此举倒大大震慑在场诸人,要知道这些反明义军平日虽也出生入死、饱受刀劈斧砍,但这等简单乃至粗俗的疗伤方法实在前所未闻。

莫青用衣衫碎布揩去粘在皮肤上的血迹,说道:“据在下推测,那刺客定是魔城中人,只是具体身份还无法断言。他们既已盗得玉印并且窃袍受阻,估计不会再来却回魔城交差去了……”

“那如何是好?”郑八将军心急火燎地道:“难道吾主威震一方,倒要重新铸印?这不但耽误时间,且颜面挂不住啊!”余人随即附和。

莫青微笑道:“各位不需焦虑。正巧我也有事欲见魔城城主,索性顺路讨回‘飞龙人主’的玉印……”

郑八再一次截断莫青话语:“你几刻动身?”他目下只想那颗玉印,根本没意识到此刻天色犹黑,莫青还身负刀伤应当调养,不宜远途行走。

哪知莫青道:“凡事最好赶早,倘若方便的话,现在就可起程。”

“莫少侠伤势不轻,急着上路能坚持得了吗?那魔城高手如云,你一人抵得过么,是否用我们派兵相助?”这回插口的乃是白衫文士萧晚,由于他如今与莫青极为投缘,因此听到莫青准备带伤闯虎穴时,不禁乱了方寸,才发出连珠炮似的问话。

莫青晃头道:“萧先生别为我担心,这点皮外伤不算什么。我一个人习惯独来独往,倘若配了帮手,会很碍事的。”他牵过黑风驹,接道:“若是玉印未被魔城的人毁损,在下十日之内便能把它夺回来。”

萧晚拱手对他说道:“那我们迟些回福州,等待莫少侠归来。另外此去魔城十分凶险,莫少侠千万保重。”

莫青微微颔首,道:“嗯。你也保重。”他旋即与众人道别,翻身上马,离开飞龙人主行宫,在茫茫夜色下由南门出得梅州城。

却说那黑风驹不愧是百里选一的良种,真达到日行千里夜走八百的速度,仅一炷香的工夫,就把偌大个梅州城甩没了踪影。莫青扬鞭纵马,只觉凉风似刀子一样飕飕刮着脸庞,清新的空气使他暂时忘却创口疼痛,也使压抑心头许久的阴霾略微得到缓解。自从他离开中原南下始,就到自己肩头的担子很重,重到已经超过他的年纪所能承受的界限,但是他心里清楚,十九年来母亲含辛茹苦将其养大,把他培育成门派第一高手,目的就是希望他能够教本门在衰败几十年后东山再起,重回武林之巅、傲视群雄。想到这处,莫青那颗不稳定的心平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屏除杂念,继续南行。

南国的夏天总是那么炎热,即便是清晨,毒辣的日头照样能晒得人出油,至于空旷没有任何荫凉地的沙滩,其热度更加可想而知。尽管如此,那些皮肤黑黑、汗流满面的脚力也得把客人沉重的行李由岸上搬到船上。看着他们,莫青觉得自己应该知足,月月高薪厚禄,日日使奴呼婢,在物质方面不知比这群为了生计而出大力、却收入微薄的人好上多少,可精神方面呢,他的压力又岂是这群人所能及的?莫青不禁叹息一声,懂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的道理。

“客官,你要渡海吗?我们船还是空的,不用叹气。”一皮肤黝黑,相貌质朴的汉子走近一脸风尘的莫青,问道。

莫青友好地笑了笑,跟着那汉子踏上船板,“你的船资怎么算?”他问。

那汉子裂嘴笑道:“一天一串钱。”

莫青听价格甚是合理,便从荷包内摸出一锭少说有二两重的银子,道:“你去买来饭菜,然后送到舱里,如果我睡着了,就放在一旁,不必叫我。余下的即做船钱”那汉子收下去了。

莫青走入船舱,解下大氅席地而坐,他经过一夜的奔波,这时感到特别疲劳,于是以行囊作枕,仰卧上面。他本想趁着此刻的宁谧,去思忖抵达魔城后如何完成自己的任务,以及怎生索回张琏玉印,可谁知方触行囊,那两张眼皮便说什么也挣不开了,困乏之余,竟自睡着。

“打劫啦,救命啊!”

“救命啊,打劫啦!”

几声凄厉的叫喊将睡梦中的莫青激凌惊醒,他迅速地站了起来,辨出那叫声乃是由自己乘的船上所发,当即几个箭步快疾地跨出舱门。适应了强烈的阳光后,只见三、四个麻衣汉子正在船艄处或持木橹,或持渔叉围住一人厮杀,而船板上则躺着两名业已七窍流血、死状甚惨的船夫。莫青眉头一皱,在中原时,他也常听人说南海悍匪众多,抢财劫物如同家常便饭,但出人预料的,却是眼前这剑术精妙的盗匪,居然是个面容姣美、身材娇小的妙龄女子,但看她手中那柄纯钢长剑雪花般上下飞舞,迫得几名汉子惟有招架之功。

莫青负过双手,打算窥出那女子的武功属何门派,与自己相比又孰高孰低。就在这时,惨叫声再起,又一麻衣汉子被那女子刺死。“客官,你快来帮我们,要是你不会武功,就快些逃吧。”适才领莫青上船的汉子边打斗边喊道,话音刚停,左臂也给戳穿,血流不止。

睹此情形,莫青顿时醒悟,以这些船夫的拳脚,根本不能使那女子亮开看家本领,更无法洞察其武功来历,如此拖延的后果,只会枉丢性命。却说莫青豪情万丈,怎忍看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白白送死(对于他的身手而言,那群仅仅四肢发达的汉子确实‘手无缚鸡之力’)?不由得大喝一声,随手拾过一根木橹,足尖点地,身躯弹簧似的扑向那持剑女子。

那女子连毙三人杀得兴起,忽见一条黑影手仗木橹,一式“凤凰三点头”分击自己上、中、下三盘,当下嘿嘿一笑,玉首微闪,左掌下劈,右手亦挺剑刺对方腰腹。“当!”地轻响,剑橹相碰,那柄与沉重的木橹比较起来显得轻飘飘的长剑立时脱手,应声入海。莫青一招得手,攻势不减,余下两式也尽皆打中那女子,那女子“咚!”地撞在船帮上,险些随剑一同落海。

莫青瞧着那女子,冷冷地道:“你是何人,到我船来干什么?”

那女子道:“我也要去海外,谁知半路船底漏水,只有借搭公子便船了。”她一面说一面撅起小嘴儿,显得娇媚万分。

然而莫青不吃她这一套,指了指几具死尸,语调依旧冰冷:“你乱杀人命这也叫搭借?”

那女子下颏一扬,不以为然道:“他们张口闭口唤我盗贼,并且上来厮打,哪晓得这群人半点不懂武功,没有三招便让我杀了。”

莫青听她说完,不禁眉头再皱,道:“姑娘好生歹毒,希望你快点从我眼前消失,离开这船。”

那女子眨着一对大眼睛,道:“我的船早已漏水,这会儿大概沉到底了,你现在下逐客令,难道教我跳海喂鱼去吗?”

莫青登时语塞,一时倒不知该对这难缠的陌生女子说什么,他凝视对方半晌,才道:“那你就老老实实在船上待着,到了目的地马上下去,如果途中再惹事端,我真的不会客气。”若依莫青平日的脾气,早把这等胡搅蛮缠的人教训了,只是他心中清楚此时远赴海外的真正企图,因而不敢凭意气行事,去惹那无谓的麻烦,只好接连容忍,让一个跟鬼灵精差不多的少女与自己同船.

“公子,这女的杀了我三个兄弟,你得做主啊!”船老大可怜兮兮的向莫青喊道。

莫青对众汉子轻轻一揖,道:“各位,在下这番有要事去办,待事成后,我一定给几个遇害大哥一个公道,但请你们先不要为难这位姑娘。莫某就此谢过。”

船老大听他说得诚恳,而那少女又绝非好惹之人,只得道:“依公子说便是,可我不能让我的兄弟白死!”

莫青颔首道:“不会的,你放心。”言毕复入船舱。

看着白白的馒头和熟牛羊肉,莫青心里愈发不是滋味,早晨还在为了养家糊口辛勤工作的船家,仅在自己小睡之后就命丧黄泉,然而自己却不得不谨慎从事,任那元凶逍遥法外,为什么强者有时候反倒保护不了弱者?

正当他迷离沉思之际,耳边再次响起语声:“公子你在吃饭呐。”又是那个少女。

莫青现在对她怎是一个“烦”字了得,他冷冷地道:“你还要干什么?”

那少女紧盯已冷的饭菜,吞了一大口唾沫,道:“我一早由大陆赶来,尚没有水米进腹,可不可以吃些公子的东西?”

莫青见她得寸进尺,不禁更怒三分,但是他瞧这少女不像揶揄自己,也只有将碗筷重重一掼,道:“姑娘好用,别饿坏了!”口上说着,面朝舱壁躺下。

他仰望漂浮在天际上的片片白云,尽力不去听那少女吃饭的咀嚼声,无奈肚子里的馋虫不争气,“咕咕!”“咕咕!”直叫个不停。莫青没办法,两手掩住耳朵,身体蜷曲,紧闭眼睛,打算再睡一觉,以暂时遗忘饥饿,要知道他也没那么超脱。莫青醒来时夜色降临,舱外凉风习习,而他却并不感到一丝冷意,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身上盖了一件粉红色的衣衫。

“公子醒啦。”缩在船舱一角的少女闻得动静,说道。

此舱这时异常黑暗,莫青半天才看到她,他抖了抖粉红衣衫,问道:“这是你的?”那少女点头。

“谢了。”莫青将衣衫还给那少女,起身要离开船舱。

“公子吃些东西吧。”那少女把半盘饭菜端至莫青面前。

莫青晃首道:“我吃不下,你自己吃吧。”

“公子真的不愿和我同待一处吗?”那少女还没说完,莫青已站于寒风之中。

他卓立船头,在船舶徐徐前进间,凝视着表面平静、暗中却隐藏波涛汹涌的大海。此时此刻,他的内心也像这大海一样进行别人察觉不出的活动,那少女虽说身负三命,但从她在舱中的所作所为来看,不难发现其本质良善,不由对她产生好感。然而这船上的苦工更是可怜,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大家子等他们挣钱去养,他们一死,注定又有三户本就贫穷的家庭从此比灭顶还要不幸。

“客官,这么冷的天你干嘛出来啊?”船老大走过来问道,他尽管面露笑容,却笑得很惨。

“舱里太憋得慌,在外边呼吸起来比较舒服。”莫青道。

船老大摇了摇手中的酒袋:“舱外天寒,客官不嫌弃的话就喝一口暖暖身吧。”

这种酒是非常便宜的,喝它的大多是就着咸菜和花生米的苦力,在平时,莫青瞧也不会瞧上一眼,可今天,他一点都没有犹豫,倒是一把接过喝了,喝了足足半袋。酒下肚后,莫青双眼模糊,只感觉两行泪珠沿腮滑落,他不知道为什么哭,是酒太辣,还是心中发堵?

经过三天的海上航行,莫青他们已距大陆甚远,路上则也相安无事,那少女果然再未惹什么祸端,而船上的工人同样不去理她,只等莫青到时候给他们一个公道。这日莫青用毕早饭,兀自独站船头,浏览着两旁倒退的幢幢岛影。敢情那些零零散散的岛屿,尽属南蛮小国管辖,他们自唐始,便奉中土朝廷做上邦大国,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极是恭顺,故此那帮海上巡兵见到中国船只,非但不横加阻挠,反十分客气的为其开路,使得莫青一干人在蛮夷之地照旧畅行。

又是黄昏时分,莫青仍在船头,不同的是他心情业已转佳,以此船目下的行驶速度,估摸明早即能够抵达自己这次南下的目的地——古晋城(今马来西亚境内),也就是武林人传闻的“魔城”。据说那魔城城主生性残忍,武功卓绝,一柄彩虹剑世上找不到可接其五招之人,谁若是得罪了他,那么这个人的一只脚就算踏进了阎王殿。但莫青却不在意江湖对魔城城主神乎其神的传言,凭他的武学造诣,他完全坚信当世没有人能五招便击败自己。而他,也正憧憬着战胜渐被神化的魔城城主。一切荣耀,仿佛就在咫尺。

莫青忽觉身子一顿,两侧的景物亦停止倒退,原来是船不前行了。“客官,船底漏水,我们需要抢修。“船老大满面焦灼地道。

深海风浪频繁,船舶出事是非常多见的,莫青理解地点了点头,四下望了一周,步至船舱窗前,向里说道:“姑娘,船家要修复船只,我们在此颇显碍事,不如去附近岛上暂留片刻吧。”

他以为那少女会借故推辞,自己无非送个顺水人情,孰想对方竟然痛快的答允下来,走出舱门,道:“难得公子有兴,正巧据我所知这左近有个地方最适宜歇脚,干脆就到那儿去。”

莫青苦笑一下,随即与那少女自驶船上附带的扁舟划向一座小岛。

南海的气候永远令人捉摸不定,方才仍晴空万里,仅仅一会儿的工夫便黑云密布,接着响起震耳欲聋的雷声。莫青同那少女登上小岛,见此地花草茂盛、风景宜人,果真是休息缓乏的好地方。那少女对这儿的路径似是十分熟悉,莫青只随她走了片时,即瞧到一幢红木绿瓦、精巧玲珑的亭子,也许是饥饿所致,他隐隐闻见酒肉香气从那亭子里飘出。这亭外观虽美,内中摆设倒很简单,一人宽二人窄的软床,以及一张木桌、两把木凳便是这里的全部用品。而令莫青兴奋的,则是那桌上端的有饭有菜、有酒有肉,尽管他此刻恨不得立即消灭它们,但这岛究竟有什么古怪尚未可知,岂能妄动来历不明的东西?

“公子请坐。”那少女道,莫青依言坐下。

那少女执壶将两只白玉色的酒盏斟满,又道:“这些时日总吃公子饭菜,今天特意略置薄酒用于答谢。公子放心,这杯里绝无砒霜迷药之物。”

莫青依然极力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一桌可口的美味,说道:“在下心领姑娘好意,只是目前我与姑娘是敌是友犹需确定,不敢贸然行事,赎罪则个。”他不等少女再劝,霍地起身出亭。

那少女见状,旋即相随,道:“公子别走啊,外面的雨很大啦!”

莫青头也不回地道:“在下身体强壮,禁些雨淋不打紧的。这亭子舒适暖和,便不叨扰姑娘休息了。”

他坐在泥泞的海滩上啃着被雨水打湿的干馒头,觉得难以下咽,可当看到那些一样没吃饭却仍在干活的船工时,认为自己应该知足了。勉强把“水泡馒头”送进肚子里,莫青抻了抻懒腰仰身躺下,任由豆大的雨滴“劈啪!”抽着自己面颊,别看大雨倾盆,但莫青似乎天生就是那种不会受外界因素影响的人,他才闭眼,就又香甜的睡了。

美梦过后,莫青睁眼,使他惊诧的,居然是那少女手中撑把雨伞侧坐一旁为他遮雨,他的脸虽不受淋,而那少女早已面色青紫,娇躯抖个不停。莫青连忙跃起,抱紧那少女冰冷的身体,大步回亭,他将那少女扶坐凳上,顺手拾过酒盏喂她喝了一杯。

那少女绽开笑容,嘴唇颤了几颤,道:“公子这回可以确定你我敌友关系了吧。”

莫青闻言不由得鼻子发酸,道:“姑娘何苦呢?”伸掌抵住那少女后心,一股阳气徐徐淌入其体内。

片刻,那少女脸色逐渐好转,她猛地偎到莫青肩头,抖着声音说道:“公子不再对我冷漠,这太好了,自打梅州行宫见到公子,我……就知道你是个靠得住的人。”

“梅州行宫?”莫青顿时醒悟:“原来那个军官是姑娘扮的?”

那少女点点头,道:“不错。我本是奉家师之命,来窃取‘飞龙人主’张琏的玉印和王袍,以报复他们的擅自毁约,始以为此次行动会无聊透顶,不料却有缘遇见公子。”

莫青知她乃是对自己一见钟情,便试探着问道:“你说你的船漏水,是为了接近我才捏造的理由?”

“嗯。船是我故意弄沉的,用心就是公子说的。”那少女道。

莫青又道:“那么你到底是谁?”

那少女道:“我是魔城少城主石玉真。”

这个名字若是让别人听了,一定会不顾大雨逃出亭外,而莫青则兀自泰然,他道:“‘毒娃手’大名如雷贯耳,却没想到竟是个女流之辈。”

石玉真轻靠莫青湿漉漉的肩头,软声道:“我的名号虽在武林无人不知,可实则命运凄苦。”

莫青道:“魔城少城主身尊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与‘凄苦’二字联系得上?”

石玉真仰面去看莫青,惨然一笑,道:“这只是金玉其外。公子如有兴趣,我可以说给你听。”

莫青默许地理了理她的头发。石玉真继续道:“我六岁时被父母卖到魔城做丫鬟,他们换了一大笔钱财后就永远瞥下我这女儿。如果我一辈子只当奴婢不过是苦累一点而已,可我十四岁那年,魔城城主巡阅全城人丁,发现我根骨极佳,于是钦点我为她的收山弟子。”她停了停,接着说道:“我师父野心勃勃,曾经发誓有朝一日要北上称雄,由此便准备把我调教成她的得力干将。这五年里,我几乎月月身受‘蛊毒穿脉’之苦。公子听过‘蛊毒穿脉’吗?”

莫青颔首,据说这种法术源于西域一个神秘国度,凡被施者要教世间各类毒虫在周身上下啮咬三日,并且一些碾碎的虫汁还得注入体内,以达到皮、筋、骨无处不是剧毒。像这等恐怖的练功方式,莫青只在书上读过,而今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现身眼前,怎不使他怕得寒彻心肺?

石玉真瞧他面露异色,不禁莞尔笑道:“公子害怕是多余的。只有我运功时,对方才会中毒丧命,我与公子共处数日,你还不知道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么?”

莫青道:“这个我理会得,只是你平白无故地杀死三个船工让我很生气。你要明白他们每个人都有父母妻儿,都家境贫穷,你的举动无疑使他们断了生路。”

石玉真听时业已泪流满脸,她道:“我也深知这些人的生活艰辛,无奈从我修炼‘蛊毒穿脉’始,就要不止地杀人,以把身体里的剧毒排除出去,减轻自己痛苦。公子放心,回到魔城,我定会重金赔偿他们,教他们一家老小从此衣食无忧,也算略微弥补我的杀业。”

莫青叹息一声,再无言语。金银的确重要,能够使穷困的生活得到改善,可是即便太多钱财,也永远挽不回逝去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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