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碧水湾垂钓验耐心
雨渐渐小了，天空也慢慢由阴转晴，远方的地平线上，一抹朝晖照亮了昏暗的世界，使人们又对美好的生活产生憧憬。
莫青陪伴石玉真坐在亭中，眺望停航海面加紧维修的船只，心里颇为感慨。忽然，一艘比莫青他们租乘的大得多的巨舫自天海交接处缓缓向这边驶来。
“那是魔城的船！”石玉真高声叫道。
片刻工夫，那船靠岛停泊，只听船上鼓乐齐奏，好不热闹。但见四名黑衣女子款款走至石玉真面前，躬身说道：“少城主吉祥，婢子等接您回城。”
石玉真看着她们，脸上那天真无邪的笑容立时收回，取代的是冷酷。她道：“你们迟来好几日，害得我漂泊海外受尽苦头，罪不能恕！”
四女子统统跪倒，道：“近些天婢子们一直侍奉城主操练水陆三军，颐期早日挥师问鼎中原，故此耽搁甚久，求少城主开恩！”
莫青听了暗中忖道：“如这四个丫头所说，那魔城城主果存吞并中原之心，我一定要阻止她。”不由觉得自己的担子又重许多。
却闻石玉真说道：“既然事出有因，我即不深究你们。你那船上还有几箱子金子？”
四名女子虽被问得摸不着头脑，也只得答道：“尚有五箱。”
石玉真道：“拿来两箱。”原来魔城财大气粗，往日城内船舶外出都携带几箱金子，一来显赫自己；二来遇上什么岛国设卡也好打点。
却说四名黑衣女子，见少城主不再追她们过错，立时忙不迭地奔上船去。少顷，两人一组各抬一铁皮箱下来。“咚！”，由箱子落地的音量判断，里面的金子不在少数。
石玉真为她们麻利的动作而点头，以示满意，她双手拎起一只沉重的箱子，说道：“公子请跟我来。”这当然是冲莫青说的。她要做什么莫青已猜个八九不离十，当即毫不费力的提过另一只箱子，随石玉真向岛边小舟行去。时间不大，二人摇橹至即将完工的船侧。
整宿没合眼的船老大望着两大箱黄澄澄的金子，一时竟哑口失声，他心中明白，自己做苦工任几辈子也挣不来这么多的钱。
“船老大，这是石姑娘用来付于船资，以及补偿被她杀死的人的心意，你看……够吗？”莫青轻声问道。
“够……够……客官，我实在没想到你真能兑现诺言。我们出身苦，被人瞧不起，命不值钱，可是客官说到做到，没有轻视我们，也不白咱这一路相识一场。”船老大质朴的语言再一次打动莫青。
魔城的船不是一般的大，豪华的船舱宛如小房子一样，平平稳稳，教人感觉不出外面就是波涛汹涌的大海。守着满席的珍馐佳酿，莫青尽情开怀，这可是他半个月以来吃得最舒心的饭。照此船之速，大概不消一刻便能抵达魔城，而那个神秘、不可一世的魔城城主也将露出他的庐山真面目，想到这里，莫青无比兴奋，不觉已酒足饭饱。
繁华的街道、热闹的集市，叫买的、叫卖的、讨价的、还价的声音此起彼落，这一切繁荣的景象，构成了南邦小城古晋的一角。莫青看在眼里，亦不禁对魔城城主将这座仅有几千人口的城镇打造得如斯昌盛而大加赞服。
“怎么样公子？古晋城不比你中土某些都市差吧。”石玉真很明显地在炫耀自己长期生活的地方。
莫青照实说道：“非常好，一点看不出血腥与杀戮。真不敢相信这里就是武林人的梦魇——魔城。”
石玉真咯咯一笑，道：“这不过是商区罢了，真正令江湖朝觐的所在是魔区。”
琉璃瓦、翡翠灯，汉白玉石阶、大理石地砖，这些价格昂贵、随便一样就能使普通人家倾家荡产的对象集中到一人之处时，足以衬托出其高贵的身份，魔城城主便是这样的人。莫青极不自在地坐在镶满宝珠的椅子上，流顾着魔城金碧辉煌的待客室。
这时，一个短衣裙的小女孩奉上热茶：“公子请用。”
莫青象征性地接过，问道：“你们城主呢？”他说话之际，心绪万分复杂，既是兴奋，也是紧张。
小女孩道：“公子要见我家城主么？”莫青勉强点头，他看这女孩着实可爱，硬将“废话”二字咽回肚里。
“那我去与她通报。”小女孩言毕离屋。
“我师父脾气古怪的很，你要有所准备。”石玉真对心不在焉的莫青说道。
热茶凉了，凉了再续，续了又凉，如此重复四次那小女孩方回来，“我业已禀知她老人家了。”她道。
莫青一面微笑称谢，一面转目看向门口，以为能瞧到魔城城主的身影。可是那小女孩后面的话绝对能激他吐血：“很遗憾。我们城主不是想见就见的。”
莫青强忍自己没有去扇那小女孩圆圆的脸儿，半晌他才沉声说道：“要怎么样可以见到？”
小女孩道：“她老人家素喜耐心较好之人，但不知公子耐性若何？”
莫青双目冷冷盯着她，道：“我已经够容忍你了。”
小女孩不理他，只是道：“本城有一处最能测试耐心的地方，敝城主吩咐我带公子去，公子去吗？”
莫青“霍！”地长身站起，道：“领路。”
二人出得屋门，莫青却发现石玉真并未跟上，当下问道：“石姑娘怎么没来？”
小女孩抿嘴笑道：“魔城规定，本门弟子不许到那个所在，另外我家城主有要事找她商议。”莫青眉毛一扬，估摸她们是在商量统一中原的事。
莫青望着一汪碧绿的海水，实在猜不出这里有什么奇妙之处。只听那个领路的小女孩说道：“此地名为碧水湾，是魔城的圣地。据说有十条是龙子转世的金尾鲤鱼潜居于斯，做为欲见城主的试金石，如果谁能将它们全部钓上，敝城主自会召见其人。公子可否一试？”敢情这世上最考验耐心的事情莫过垂钓，凡是垂钓者除技艺精湛以外，尚需具备极强的忍耐度，半点急噪不得。
莫青幼时冬练三九、夏耐三伏，岂可被钓鱼——这个在他眼中无非是小儿科的把戏难倒？他冷笑一声，道：“没问题。那鱼再神也只不过是鱼嘛。”
小女孩正色道：“公子别小看那水中鱼，曾有无数豪杰打算拜睹敝城主来此，结果或耗尽精力落海身亡，或自认耐力不够羞惭自杀，没有一个善始善终的，所以公子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莫青全然不屑道：“我莫青历来行事不悔，姑娘劝我退却简直是笑话。你闲话少说，鱼杆儿呢？”
小女孩向旁呶嘴道：“就在那里。”莫青顺势看去，果见一根翠绿的木杆儿立在岩石边，于是上前取了来。
小女孩又道：“既然公子主意已决，那便开始罢。”语落双掌互击三下，但看由来时之路袅袅婷婷的走来四位绿衣女郎。
那女郎个个丰腴饱满，衣裳薄露，春色撩人，使人瞧时顿生魂魄出窍之感。“这是什么意思？”莫青问。
小女孩妩媚地一笑，道：“公子一个人垂钓难免乏味，故此这四名姐姐前来陪你……”说着便吃吃发笑跑开。
其中一个女郎伸手搭在莫青肩头，软绵绵地说道：“公子相貌英俊，钓鱼的样子也一定很帅，不如容妾身为你吹一首曲子助助雅兴吧。”
换做别人，此刻定被她迷人的媚笑勾得神魂颠倒，然而莫青似乎并不为这种女人所动，他面色冰冷地道：“在下生性愚鲁，不配听甚高雅曲子，姑娘还是免启金口的好。”
那女郎见状，继续撒娇使媚道：“公子，这武功、名望固然重要，但琴箫音乐该欣赏也要欣赏啊……”
莫青打断她话，恶狠狠地道：“我最后警告你，我不是没杀过女人，你最好乖一点。”语音虽轻，却甚是奏效，那女郎立时呆在当场，她看得出莫青绝非戏言，遂即怏怏而退。其余三人也玉面挂霜坐到一旁。
莫青收拾妥当，将钓饵甩入海水，随后俯身静坐。须臾鱼漂下沉，莫青抡臂扬杆儿，端的一尾金光闪闪的鲤鱼直垂于钩上。莫青兴奋地摘下那鱼置在瓮内，旋即又钓。哪知这次更快，不消片刻已有四尾入瓮……
夕阳西坠、碧波浩淼，宁谧的海滩上坐着一执杆儿垂钓的黑衣少年，这少年尽管穿著华美，可苍白的脸色业已掩盖了他不俗的气质。难怪，任何一个人假使七日七夜不吃不睡脸色都会很难看，莫青也不例外。他这时正毫无精神的看着鱼瓮，恨不得从里面捞出一条肥实的金鲤大快朵颐，不过他同样知道，倘若凑不齐十尾鲤鱼，就妄想见魔城城主的面。没办法，莫青只好紧紧腰带，屏除万念，去耐心等待下一条金尾鲤鱼。
“已经七天了，公子还有耐心噢。”一个颇显老迈的女人说话声忽然响起。
这是莫青自垂钓始第一次听到人言，潜意识里不由得亢奋起来：“才区区数日，你就以为会吓退在下吗？”
那声音道：“你可是自敝城主施行垂钓求见以来，挺的时间最长的人。”她顿了顿，续道：“六年前，一位自称武当惠灵子的老道要见城主，也五个昼夜废寝忘食的跑这儿钓鱼。我家城主即将招待他时，那道士却折断鱼杆投海自尽。唉，真乃功亏一篑。当然前提是他听了四伶女的‘移魂小调’。”
莫青依旧凝视鱼漂，闻言说道：“武当弟子功力日渐平庸，一个老道心猿意马不足为奇。”
那老女人道：“那是那是，当今天下若比较定力，就怕少林方丈引渡和尚也不及你，万俟监察。”
“莫青”一愣，暗呼道好厉害，因为他，不，是她，正是其时江湖第一女子高手、黄蜘蛛第九任监察——万俟静。她道：“前辈慧眼卓绝，敢不成便是魔城城主亲自驾临吧。”口气高傲，全不把“魔城城主”当一回事。
那老女人道：“老身仅是城主贴身奴婢，哪配与她相提？万俟监察高抬我了。”
万俟静道：“老人家深夜至此，不会也是想吹什么曲罢。”
老女人似乎被说得乐了：“我五音不齐，岂敢在监察跟前献丑？敝城主为你毅力折服，请你到‘魔居’叙话。”
万俟静道：“这瓮里之鱼才过半数，你们城主怎么会肯见我？”
老女人哼了一声，道：“人赞万俟监察聪明绝顶，我看倒是傻乎乎的。那神鱼谙通人性，上钩时间皆是敝城主所示，你要等到满载而归，便已七老八十喽。”
听得这话，万俟静终于摇摇晃晃（饿的）站起来，顺手将鱼杆掷入海中，任其随波漂逝，她转过身躯，对那腰已佝得十分严重的老女人说道：“如斯请老人家带路。”
老女人摆首道：“这可不行，万俟监察现在身体乏累，应当先用餐沐浴养足精神，不然人家会说我家城主以逸待劳欺负后生。”
万俟静这刻也想美美吃上一顿，再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当下道：“那就多谢城主盛情。”
由于女儿身业已暴露，因此万俟静吃过饭后，便堂堂正正地由魔城婢女侍奉沐浴。
当她束好凌乱不整的散发，披上干净的锦袍站在魔城城主眼前时，这位在武林传说中很神秘的枭雄也不禁大加叹服：“啧啧……都夸万俟监察乃人中凤也，此语果真不差。”
万俟静盘膝坐定，扬声道：“我是人中凤，可比及梅城主尚幼雏儿尔。”她望着对面那瘦骨嶙峋，却内中凶恶的魔城城主，反倒顿觉坦荡，先前因胡乱构想而产生的恐惧早消弭于无形，这不过是个野心大一点的小老太太。
魔城城主停顿片时，才道：“你既晓我来历，就说说你此行南海的真实企图吧。”
万俟静道：“我除了替‘飞龙人主’向城主索回玉玺，还要另外带走一本书。”
魔城城主梅嫣桀桀连声怪笑道：“张琏那蠢货竟值得万俟监察代劳讨要东西，老身给他即是。你想带走何书？”她说最后一句话之际，脸色已经异常严肃。
万俟静环顾一周这豪华的房间，一顿一顿地道：“〈千武志〉。”
虽然区区三个字，倒如万柄钢刀直透梅嫣心脏，只见她身体明显地颤了两颤，道：“你为什么要拿走它？”
万俟静观其有变，心下窃喜，她长唏说道：“当前武林祸患再起，就连朝廷也卷入进来。不知前辈是否听说过人罗这个名字？”
“人罗。”梅嫣喝口香茗，以缓解内心的波动，旋即道：“知道。他如果还活着，大概一百一、二十岁了吧，此人卑鄙凶残，即使家父也为他不齿。五十年前，那厮与家父义谱金兰，口盟毒誓，可是却暗中偷习我梅家的‘天龙印’。结果家父遭他重创，功力由此大减，才导致郑州殒命，身败名裂。”
万俟静叹道：“人罗人性尽丧，所犯罪行何止这些？这番江湖风波，就是他怂恿当朝皇帝寻找长生不老药掀起的。这人博学众家武功，技艺已出神入化，若想杀他为武林除害，只有请前辈不吝赐还〈千武志〉，那上面武学繁多，我相信总有一套武功可以制服人罗。”
梅嫣一双小眼睛死盯万俟静，口中又发出阵阵难听的笑声：“你妄想夺走〈千武志〉，我绝不会给你！”
万俟静俏面一沉，冷冷问道：“为甚？”
梅嫣道：“你是黄蜘蛛的后人，自该知道那〈千武志〉系你们前任教主薛玺倡导而撰。”她提到“薛玺”两个字，脸色突变狰狞：“昔日薛玺为了所谓的狗屁武林正义费尽心血，最后竟落得翁婿反目、夫妻分离的下场。他曾求过一群比魔头更可恶的伪君子，让他们放他妻子一条生路，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非但未允，倒联手……致薛玺于死地，原来这便是满口忠义道德的白道人士报答他们救星的方式。于是我连夜上少林劫走保存在那里的〈千武志〉，目的即是要使薛玺永远离开你们这群伪君子，彻底的一刀两断！”言至此处，她业已老泪纵流。
万俟静何尝不受打动，她深深吸了口气，道：“梅城主说得对，薛教主死得惨烈，死得冤枉，这也是近五十年我黄蜘蛛不同名门大派往来的原因。但薛教主毕竟是为正义捐生，假若他地下有灵，一定希望梅城主交出〈千武志〉……”
梅嫣的脸立时再度扭曲：“你莫指望搬用玺哥说服我，我魔城现下兵强将猛，北上中原指日可待，届时不劳万俟监察铲除人罗，我一个人即连他和有负玺哥之人全部搞定，而武当、峨眉等派也亦告作古……”说着挺身站起，一双冷峻的目光直视万俟静。
万俟静给她看得干笑几声，道：“我端没有猜错，你梅嫣生性乖张，祭告薛教主是假，想要独霸天下才是真。我万俟不但需内除奸佞还得外御你这南蛮狂人！”
梅嫣仰天怒笑道：“万俟监察爱怎样说便怎样说，反正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顺应天意归顺我城；要么一意孤行螳臂当车！”
万俟静放声长啸，震得房瓦“叮！叮！”作响，如此浑厚的内功，倒与她纤细、高挑的身材极其不符。她道：“都说魔城城主无人可敌，在下却偏不信邪！”
梅嫣同样高声道：“好！就不知道万俟监察想和老身比试什么？”
万俟静道：“梅城主以剑术著称，那自然是比剑了。”
“既然这样……”梅嫣指向挂在东墙的一排宝剑：“万俟监察便拿个适手的吧。”万俟静依言走了过去，在那排各式各样的宝剑中游视片刻，最后挑一柄锋长刃利的紫鞘剑。“万俟监察选好了吗？”梅嫣问。万俟静点头示意。
厅内气息顿时凝重，十余盏油灯也在这紧张的气氛下徐徐熄灭，只有两柄利剑烁烁闪着寒光。
梅嫣身躯迅速移动，快如电闪，掌中剑若片片雪花，银蛇飞舞般去取万俟静。万俟静心稳手疾，轻而易举的格开刺向自己眉心的一剑，紧接着躲过咽喉要害，旋即又教袭击胸口的攻势变做乌有，而急刺小腹的招式照样被其化解。
“没有人能在魔城城主的剑下走过五招。”这是五十年来江湖人送给梅嫣的评语，道理显而易见。此时万俟静的身法、节奏已悉数被梅嫣刺出的四剑打乱，当她周身气力无从施展之际，又能否应付那第五招？
“咔嚓！”一声脆响，一道白光长虹贯日破窗而入，随后便是一阵皮肉碎裂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