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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探氵员山月夜睹奇事

作者:冷月如钩 当前章节:89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第十四回 探氵员山月夜睹奇事

梅嫣强忍腹痛,圆睁二目,去看那朝自己下手之人——自己最器重的弟子,石玉真。“真儿,你干得漂亮。”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石玉真面部表情很复杂地道:“我早想到会有今天,只怕师父也有所预感吧。”

梅嫣惨然地笑了笑,抛下一句:“师父不怪你。”继而垂下头颅,停止了呼吸。

石玉真转目望着万俟静,道:“万俟监察……我还是习惯叫你公子,张琏的大印现在城外码头,另外……”她在梅嫣尸体怀里摸出一本蓝皮册子,继续说道:“这就是,几十年我师父一直视它如珍宝,可惜却未将其发扬光大。公子,你快带上它走吧。”

这时的万俟静尽管《千武志》在手,可并没有走的意思,她的注意力已全然集中到这宗杀师案上。石玉真本不愿解释,但见万俟静直勾勾瞧着自己,也只得说道:“其实我弑师的念头,早在第一次修炼‘蛊毒穿脉’之时便产生了,因为修炼那种功夫的痛苦滋味实在无法想象。从那刻起我就恨我师父,虽然她使我名盛武林,享受万人之上的高贵,则一样给我带来难以承受的折磨。”她顿一顿,接着说道:“我师父曾对我说,吃得苦中苦,方做人上人,我如今所受的一切苦难,都是为了日后挥师中原,去当统领天下的豪主,到那时,她即便死在我手也瞑目了。”

万俟静顿时也被梅嫣不惜任何代价争天下的野心打动,于是问道:“那你为什这么早就杀了你师父?”

石玉真微微一笑,那笑容宛如一朵凄美的花:“自打见着公子,我即为你的气概折服。从你身上,我领略到大陆武功的高深。我们南番毕竟只是弹丸之地,才疏学浅,想向中原上邦挑衅无疑飞蛾投火,自知魔城统一江湖可谓痴人说梦,我只好趁现在诛杀师父,以结束我们两个的恩怨。”

万俟静看着眼前这身世可怜的少女,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姑娘现今无依无靠,索性同我回中原吧。”

石玉真摇首道:“弑杀师长乃是大过,不管在何处皆是此理。我从入魔城伊始,便再没有自主的空间,倒不如死了好。”

万俟静见她心生死意,立即道:“姑娘别寻短见哪!”

石玉真再次微笑道:“该是改口的时候了。万俟监察威名远播,尚有众多大任等你去担,切莫为我一个女子而耽搁了……”说间,她取出一块令牌:“你速拿它和令堂离开吧。”

万俟静一愕,怎么母亲万俟萍会在这里?回头去瞧屋门,却空无一人,才知中计。当她目光复落石玉真身上时,石玉真竟已仗剑自穿胸膛。

“如果万俟……监察是……男儿身,我……一定嫁……给你……”石玉真最后一次露出笑容,这次是甜甜的。

万俟静将其揽在怀内,道:“你因何就如此轻易的放弃生命?”

石玉真强撑一口气道:“咱们都是女孩儿家,你不妨解开我衣衫,就明白了……”言讫撒手人世。

万俟静从言行事,只见石玉真那清秀美丽的脸庞下,居然是一副臃肿丑陋,甚至淌着黄水的躯体,这就难怪她为什么一味寻死,换做任何人变成此样,怕都会对生命失去留恋……

万俟静迷茫地坐在尚不明情、犹执行少城主命令朝大陆行驶的巨舫上,想着在魔城经历的种种变故,虽仅七、八天,却恍如隔世一般,世事无常,谁又料得还会发生什么离奇的事件?念及此处,万俟静不禁放声悲歌……

金线绣蛛的黑色紧身短靠,足蹬多耳麻靴,这就是万俟静的标志装束,简朴而又威严。她此刻正春风得意的驾御心爱坐骑“黑风驹”,驰骋于通往大洪山的官道上。远远地她就听见大洪山脚响起七声震彻云霄的礼炮,那是黄蜘蛛历来的规矩,每每教中高层人物由远方归来,皆要礼炮相迎,万俟静身居监察之职,理应享此礼遇。不过片刻工夫,万俟静已纵马至大洪山麓,她在众多迎接人群中,第一眼看到的即是同样身着黑衣的养母——万俟萍。

“妈,我好想你呀!”万俟静在众目睽睽之下,全然不顾自己身份,偎依着母亲尽兴撒娇,她轻合双眼,等待万俟萍像往日一般的柔声哄慰。

哪知万俟萍仅仅是抚摩一下她的肩膀,道:“嗯,妈也想你。可是山上正有事等你处理,快去吧。”

万俟静旋即恢复常态,正色与母亲说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旁边一个五十来岁、肤色黢黑的汉子代替业已重病缠身的万俟萍说道:“昨天匿居京城的人罗又遣使来本教,仍要同咱结盟。”此人姓祖,名杭,诨号日游神,乃是黄蜘蛛战坛坛主。

万俟静眉头微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黄蜘蛛教主曾荫端坐紫檀藤椅,反复阅着人罗的求盟信(逼盟更准确一些),心里也拿不准主意,如果答应与之缔约,本教一统江湖便多了个强有力的助手,但谁又敢保证那捉摸不定言行无常的人罗不会趁自己不备时猛咬自己一口呢?

“咳!咳!”曾荫将信折了几层,对此次人罗派遣的说客——“大千三凶”老二、人罗把弟唐淼之妻“食人魔”唐二嫂说道:“唐老婆婆,依本座来看,同盟之事尚需从长计议。”

唐二嫂瞧着她,道:“我家瓢把子势力强大,即使朝廷军队也可任意调动。单凭这就足够曾教主你巴结了。”她说话言语间,脸上的横肉亦随之颤抖,煞是吓人。

曾荫厌恶地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继而去看自己的夫君,断了一条臂膀的毒坛坛主上官桀,口中则道:“人罗当家的手眼通天,和他相识自是求之不得。不过唐老婆婆,敝教素来教主、监察两大掌舵,万俟静监察出门犹未归回,我若是私下允了,岂非显得太独裁了。”

“叽叽叽叽……”唐二嫂发出一阵旁人发不出的恐怖笑声:“万俟监察乃当世难得新秀,必有独到目光,老身揣想她肯定识时务和我瓢把子联盟,曾教主便替她答应了吧……”

“唐老人家怎么敢打包票我会同意依附人罗?”一个清朗的语音把殿内三人注意力吸引到门口,使他们看见了英姿飒爽的万俟静。

唐二嫂站将起来,围绕万俟静走了三圈,连咂几下嘴巴,道:“万俟监察的仪表在江湖屈指可数,老身还没见过,果是名不虚传。”

万俟静轻轻一哂,道:“我家三代监察,外公、母亲都比我帅,老人家不必止夸在下一人。”

唐二嫂的脸突然变得能骇死人(她不变也能骇死人),道:“你外公是百里索,他还活着?”原来她丈夫唐淼几十年前就是死在百里索、舒敏夫妇手下。

万俟静何尝不知此事,当下道:“他老人家忠义无双,自应多福多寿。唐老夫人要是想找他叙叙旧,那就请吧,我外公外婆正于清水峪颐养天年。”说着竟然身形一闪,让开去路。

那唐二嫂老奸巨滑,哪敢轻易涉险?于是又换做假笑模样:“万俟监察对于结盟一事,究竟是何打算?”

万俟静道:“咱们结盟,到底有多大好处?”

“这个嘛。”唐二嫂复又坐下:“我家瓢把子常说,黄蜘蛛兵精将强,比什么少林、武当不知好上多少,倘若咱两家结为盟友,我们可去一劲敌,而你们需用官府力量时,也好言语一声,天下唾手可得矣。”她眼珠子转两转,接道:“其实咱们联盟的另一个目的,是要共同对付武瀚海。”

“武瀚海。”曾荫夫妇不由对视一眼,面上尽现紧张之色,独万俟静仍旧平静的坐在唐二嫂身侧,看她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唐二嫂话声未停:“若说起武瀚海,三位应该非常熟悉,他便是贵教前任教主百里玉燕的私生子,也是你们二十余年一直追杀的对象。而且他的父亲武世忠亦被归属为朝廷罪臣,所以当今皇帝一样要清除这个余孽。只是这厮自小随雷朗长大,武功高强,捉他绝不是容易的事,前些日子我瓢把子的结义三弟夏侯迟即死在其手中。假使贵教能与我家瓢把子合作,那么取武瀚海项上人头就指日可待。”

万俟静道:“虽说那武瀚海是只身荡平恶狼团,又杀死了江湖上少有的高手夏侯迟,但并不能说明他的本事就在我之上,再者敝教除了我,还有曾教主、祖坛主,和新近调至总舵的伏辂伏大侠,故而擒拿武瀚海,我看不在话下。”

唐二嫂道:“如此万俟监察没有结盟的意向了……”

万俟静立即截断她,道:“我可没这样说,但是若欲同人罗结盟,便得依我两件事。”

“讲讲看。”唐二嫂道。

万俟静道:“武瀚海系我教重犯,他就擒后,一切处置任由本教做主,此其一;其二,嘉靖皇帝近年四处搜寻灵丹妙药,以图永活人间,搞得百姓苦不堪言,希望人罗当家的进谏几句,教百姓不再受罪。”

她话说完,唐二嫂裂嘴干笑数声,随即道:“万俟监察提条件理直气壮,谁知道结盟的心是否真诚。”

万俟静轻轻一哼,道:“原来唐老人家信不着我,那不勉强,结盟之事到此作罢,好走不送。”唐二嫂见本该占主动的话倒碰一鼻子灰,顿时哑口,如果同盟大业仅因为自己一时口无遮拦而葬送,估计人罗把她吃了都不解恨。

想了一想,唐二嫂只好陪笑道:“万俟监察豪情万丈,当非缠足裹脚之女流可比,那么我们现在即歃血为盟。”

万俟静回头向曾荫道:“教主意下怎样?”

曾荫咯咯笑道:“我已允许了,便依唐老婆婆,两家结盟。”

闲言少叙,当下大洪山杀牛宰马示以庆贺。聚义大厅齐摆香案,唐二嫂代表人罗和曾荫、万俟静缔结盟约。旋即三人联名发函,邀集各大门派掌门人于八月初八会聚大洪山,颐期统帅群雄,平定天下!

初秋的日头依旧毒辣,炙热的阳光将地面烤得滚滚发烫。小镇的人们大多慵懒地躺在阴凉处避暑,街上很少有人影出现。却也有例外,在本镇唯一的一条宽道上,一名黑衣少年正无精打采、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掂了掂手里仅剩的两块钢板,显得囊中羞涩。“钱没有了,该去弄些。”黑衣少年想道。可是想的容易,又到哪里去弄?要是街头打拳卖艺,多半会暴露行踪招惹麻烦。没奈何,只好神不知鬼不觉的去个富人家“借”一点。

黑衣少年忖至此处,双足已停在一户略为气派的住宅门前,然而他微微摇头,自语说道:“这家表面殷实,则气象衰败,眼见大难临头,我岂能落井下石?”

“石”字方住,背后竟有人接道:“施主宅心仁厚,佩服佩服。请随贫衲去吃杯茶。”黑衣少年回头看那人,只见一身着灰袍的胖大僧人也正笑呵呵笑着自己。

“涤孽大师!”黑衣少年武瀚海叫道,适才脸上的晦气一扫而尽:“你怎的在这个镇子里?”他询问间,身形却跟涤孽大师就近进入一家茶铺。

涤孽大师慈祥地笑道:“日前少林接到黄蜘蛛檄帖,言八月初八会于大洪山,共商天下归属之事。敝派重要弟子已悉数聚此,正在郊外寺庙歇息,贫衲耐不住无聊,便来镇上散步,倒遇见武施主。”二人拣位坐定,睡眼惺忪的茶博士立刻端上茶水。

武瀚海叹道:“这次武林大会来的尽是各派精英,一定热闹。可惜我要照顾阿君,是无缘参加了。”

涤孽大师问道:“苏女施主还好吧。”

武瀚海垂头道:“不知什么原因,自从在伏牛山救下阿君后,她竟对我越发冷淡,每日与我说话至多三句,这一生病就更是把自己关在房里躲着我了。”

涤孽大师乃出家人,自是不便对儿女之事详细盘问,当即口颂佛号,眼皮下垂,许久才道:“苏姑娘患的是心病。”饮口香茗,又说:“方才武施主在富家门口徘徊,是否手头无钱?”

大丈夫最尴尬的莫过此事,武瀚海亦属其内,他嗫嚅道:“正是。我们离开曲家时带的钱早使得光了,仅余的铜板是我用更换衣衫当的,如若吃饭住宿尚应付得了,可谁知阿君病了,需要抓药……”话语时焦虑之情彰显无遗。

涤孽大师笑道:“武施主不必焦急,这是贫衲的私钱,你先拿去用吧。”说着将一锭约二两重的银子置于桌上。

武瀚海忙道:“不可大师,我即使再穷,也不能动出家人的东西。”

涤孽大师道:“苏姑娘身体要紧,武施主就莫拘于俗礼了。”武瀚海再三推却。

涤孽大师最后道:“贫衲同苏吕檀越(苏君父)乃是故友,这钱就权当贫衲为世侄女看病的心意吧。”武瀚海见执拗不过,只得受了。

涤孽大师望望日头,又道:“时候不早了,贫衲这便回敝派暂居的寺庙。我那引渡师侄虽是我晚辈,却六亲不认,倘若归的迟了,他必罚贫衲面壁。呵呵,错过了引人的武林大会,就大大不值了。”武瀚海和他结完帐走出茶铺,客气作别。

武瀚海才一回身,只听涤孽大师轻轻唤了一声:“武施主,贫衲有一言。”

武瀚海立即转躯问道:“大师还有何高教?”

涤孽大师合十道:“武施主,黄蜘蛛三日后召开武林大会,极可能涉及到追杀于你,你要小心。”

武瀚海躬身道:“多谢大师叮嘱,晚辈自会提防。”这才惺惺分手。

武瀚海端着新杀的鸡汤和一碗煎药来到苏君房前,他已不记得这是第几次面对那扇冰冷的木门,而那扇木门,却也像苏君的心扉一样,始终不向他敞开。

“君君。”武瀚海声音很轻:“我刚煮好的鸡汤,快趁热喝了吧,你几日没正经吃饭,身子扛不住的。”那门依旧不动。

“你若不想见我,我走开便是。”武瀚海非常小心地将鸡汤、煎药放在门口,随即一步一回头地回到自己房内。

武瀚海借着烛光很仔细地擦拭着自冒曲玉管名声以来一直佩带的翠篁剑。

往常这个时候,武瀚海早宽衣熟睡,而今天他却毫无倦意,因为他已拿定主意,待一会儿天色完全黑下来后,便去做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夜探黄蜘蛛总坛大洪山。涤孽大师下午曾说过黄蜘蛛这番召开武林大会极可能是对付自己,想必他们为此也精心地做了谋划,如欲探其究竟,武瀚海决定冒上一把险。另外今天是八月初五,母亲百里玉燕四十三岁的生日,若能在母亲生日这天到她生活过的地方祭奠一番,也算略尽孝子之心。

但在行动前,武瀚海还要办一件很重要的事,即是与苏君说些想说的话,他重返苏君房屋门口时,业已夜色袭人、凉气寒峭。

武瀚海看着在冷风中凝结成油的鸡汤,心里只觉一阵发酸:“傻孩子,你怎么不喝一点呢?”站了片刻,他终于鼓足勇气敲响那扇早想敲响的门:“君君,我知道你没有睡,你如果不舒服就不用开门,但你一定要听我说话。”语音一顿,摒听里面动静。虽然表面还是死一样沉寂,可他隐隐感到,苏君此时距自己止有一门之隔。

“我第一次遇见你是在金陵曲家,那是因为我师父雷朗,打算把我寄养在大师伯名下躲避仇人。无奈其时我师父正身受‘轮血鬼印’之苦,误打误撞吸了大师伯曲昊之子曲玉管的精血,幸好玉管兄宽宏大量,并且终前肯将名姓借予我用,以图行走江湖方便。为了易名行动天衣无缝、不出马脚,大师伯便把本是玉管兄未婚妻的你‘许配’给我,用来掩人耳目。在当时所有知情人眼中,你只不过是一个落魄少年替父母复仇的工具,甚至连我自己居然也是这么认为。

“可在这一、二个月的患难日子里,我终究明白上天安排咱们相遇是一种缘分,这段时光你无微不至照顾着我,让我在痛失恩师后重新拾回有亲人陪伴的幸福,这种美妙感觉不是任何人都能体验到的。尽管你我没有挑明,但都清楚对方在爱恋自己,君君,我爱你。”语音停时,屋里竟响起窃窃抽泣声,却是苏君在哭。

恰在这刻,外面巡夜的更夫敲响了二更梆锣。武瀚海抑制住冲进屋见苏君的冲动,也由此改变了二人爱情的归宿。“君君,我要暂时离开你出去几天。大后天黄蜘蛛召开武林大会,我想探清他们在搞什么名堂,此行万分凶险,倘若我有个山高水浅,你千万照料好自己,要是我武瀚海命大能够回来,一定娶你!”

武瀚海话毕坚毅地转身迈步,再也不肯回头。当他颀长的身影转过墙角,那扇无情的门竟自开启,衣衫不知为何凌乱的苏君手扶木门,泪如雨下。

大洪山位于湖北中部,东西绵延三百余里,由于是汉江支流氵员水的分水岭,故而又名氵员山。此处风景秀美、其境如画,不论历代皆属旅游胜地,来往客人络绎不绝。无奈数十年前江湖最神秘的教派黄蜘蛛将总坛迁移至这里,从那时起大洪山便断了观光祈福的游人香火,也再看不到什么外来之人的影子了。

可偏偏有人不信邪,氵员山北隅,一条黑影如同鬼魅一样快疾南行,由远渐近,须臾已至氵员水河畔。那黑影扫视一眼湍急的河流以及矗立对岸的吊桥,肚中忖思自己能否越过这三、五十丈的江面。他紧了紧腰间宝剑,右足一顿,颀长身躯立时像轻絮一般横飘向对岸,将抵河心,那人再抬右脚微踏水面,连续几下,氵员水已在身后。来人揩去额头汗滴,暗地庆幸自己武功不弱,假若适才有半点差池,此刻便早被汹涌的江水卷得不知所踪。他略息一会儿,随即去寻上山之路。

倏然,一阵忽高忽低的哭声打扰了来人的思绪,夜深人寂,谁会在这等荒郊野外哀伤?来人虽有些惊悚,但好奇的本性却迫使他一步一步向响处走去。他蹑手蹑脚行了三十余丈,哭声更近,借着暗淡的月色,只见前面较远的地方一人侧身而坐,并不时挥手做着什么。

那人悲悲戚戚,口里兀自含糊言语:“富贵郎,今天是你寿诞之日,怎奈山上众人皆有要事待办,倒冷落了你。不过还有我,一个与你不般配的人在此陪你,你不会孤独。咱俩再喝一杯!”说着又挥了挥手,原来是在洒酒,那人随之也仰脖喝了一口,又道:“今晚风大容易失火,就不给你送钱。待咱教安定天下,我会日日焚纸与你,叫你在那世同样大富大贵。再饮一杯!”

夜探大洪山的武瀚海心下起疑,究是何人敢在这危机四伏的黄蜘蛛总坛祭奠亡灵,而那“富贵郎”却又指的是谁?武瀚海一式“雪花落地”无声无息地前进几寻,打算探个明白。忽然他暗暗叫苦不迭,尽管四周风声很大,掩盖了左近的一些小动静,但他所踏几步已距上坟的人仅有半丈之遥,即便那人听不见,也当看得见自己,可那人似乎未曾瞧到什么,尚且自顾自的喝酒、洒酒,口中依旧喃喃不休。

武瀚海见行踪没有暴露,顿时宽心,目光一转,去望那块牌位。霎时,他的心宛如刀割似的疼痛,因为他看到了牌位上六个暗红的字:百里玉燕之墓。

这是娘的坟头,整整二十年前,她老人家的遗体在烈火中化做飞灰,这个曾经叱诧一时的绝世女子,如今只空留一座荒坟屹立这里,昔日威风凛凛的教主,现在业已很少有人提及,想到此时,武瀚海怎不痛苦?他伸出颤抖的右掌,欲抚摩一下日渐腐朽的木制牌位,喉咙里不觉发出“娘”的字音……

背后猛起恶风,原来是祭坟那人闻得异音,扬掌拍到。武瀚海身体弹簧一样射出老远,回身立定,与那人对面而站。

那人侧耳聆听附近声响,判断武瀚海所处的位置,沉声道:“阁下敢夜上大洪山,胆量不小啊!可否说说大号。”

武瀚海冷嘿道:“大洪山乃中华名胜,人人来得。而我的姓名也不关你事!”

那人从他话音断定其年龄不大,当即道:“乳臭未干的小子好狂,祖某愿领教一、二!”他言间双掌先后击出,武瀚海连接两招。依真实功力而言,武瀚海略胜此人,只是他初赴大洪山,不想妄伤性命,因此仅施出自家七成本事同那人周旋。

武瀚海连击十数掌,那人被迫退开丈余,喝道:“你是少林哪辈弟子?”敢情武瀚海所使招式尽出自少林三十六路伏虎拳,弄得那人以为和自己交手的是个和尚。

武瀚海乘势进身道:“你再受我几招便知道了!”那人听风声逼近,不敢怠慢,左臂格挡一拳,右手则摸出一支信炮向空中掷去。

片刻工夫,大洪山方圆数百里炮响连天,已经惊动总坛。武瀚海正与那人奋战之际,几名黄蜘蛛弟子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他们抡动兵刃大声呼喝,立呈围攻形势。武瀚海见敌有援,于是不再托大,撤臂翻掌仗剑在手,眨眼搠倒两个。然而他虽击毙数人,没奈何对方援兵倍至,不消片时,前来厮杀的已达百人。武瀚海知道凭自己一人难以杀光与其有弑母之恨的黄蜘蛛仇人,此刻他只得走为上策保住性命,可如今大洪山周遭几百里俱得消息严加戒备,任鸟儿也飞不掉,往哪里走?

这时,武瀚海脑中灵光乍现,忆起师父带他躲避仇家时常说的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当下武瀚海做了一个大胆地决定,直捣黄蜘蛛总坛,或许有一丝生机。他大喝一声,翠篁剑剑气顿长,数个黄蜘蛛弟子立刻殒命,其他人皆被吓得后退不前。武瀚海人助剑势、剑增人威,直透重围!他身形晃动,宛如飞弹流星也似疾速上山,他速度奇快,任何路障拦防均同虚设,那些武功浅薄的黄蜘蛛弟子更是束手无策。

武瀚海行了盏茶工夫,攀到大洪山主峰,这倒愈发接近危险。他两侧巡视一周,准备先寻个所在调息一下。最终他选择了一座从外面看很像柴房的屋子,在这么嚣乱的场面,试问谁能注意如此不起眼的地方?武瀚海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又矮又窄却很长且黑洞洞的奇形屋子,里面深得一眼望不到头。武瀚海刚刚反手关门,外边嘈杂的声音便已迫至近前。

“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女子的语音虽然轻柔,却比任何吵嚷之声都有慑服力,果真那帮追兵像约好一样统统缄默。

惟独有一名汉子依旧答道:“回监察,适才一人夜入大洪山,属下恐他会对教中不利,故此施放信炮求援。”

武瀚海听他话声即可判断这人乃是祭母亲百里玉燕坟墓的盲眼人,而那个女人是谁呢?听盲眼人唤她“监察”,莫非就是黄蜘蛛最难对付的万俟静?

只听那女人问道:“是个怎么样的人哪?”

另一个粗犷的语调代那盲人道:“一个黑衣男子,年纪不会太大。”

那女人微作沉吟,竟转移了话锋:“祖坛主,这么晚了你还出来?”

盲人道:“属下今夜……酒喝多了,睡不着觉,所以下山走走。”

那女人“唔”了一声,道:“山路崎岖,你一个人不方便,还是回去休息吧。”她顿了顿,又道:“各位弟兄辛苦了,你们随我一同去搜查闯山之人!”

黄蜘蛛弟子齐声答应,顷刻间脚步声又响做一片,不一会儿外面再次恢复寂静,料来走得远了,他们自始至终似乎都没在意武瀚海的匿身之处。武瀚海暗中好生得意,谅那万俟静也不过如此。

危险既除,武瀚海此刻反倒对这间屋子产生浓厚兴趣,左右屋外戒备森严无法出去,不若趁这机会去探个究竟。当下武瀚海在黑暗中摸索着向里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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